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刃舞-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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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刻,战刃砍断莫尔葛的手臂,断臂携着电钻飞了出去。只剩下切割器,再次与两把战刃撞在一起。幽蓝的光急速翻涌。
  淋漓的汗水模糊视线,哈兰张大嘴吸气,试图通过深呼吸缓解疼痛。他抓住自己的左腕,不停发抖。滚热的液体从左肩冒出来,血味迅速弥漫,左臂仿佛已从身体上断裂。
  莫尔葛的断臂也在流血,但他自己仿佛毫无察觉。罗伊将战刃高举过头,与恶魔陷入僵持。切割器的尖齿被战刃卡住,因为无法继续运作而产生急躁刺耳的声音。很快,罗伊的手臂开始发抖。
  哈兰意识到他的伤口才刚刚痊愈,力量受制。他在后退,一点一点。
  莫尔葛的身后,联军士兵赶了过来。
  “德鲁伊!手臂!”
  指挥官大喊。
  接着,哈兰忽然站起来,以极快的速度将长剑狠狠刺进莫尔葛的腹部。恶魔发出一声吼叫,手上骤然发力,战刃被逼得后退,然后从切割器上滑开了。莫尔葛正要将切割器挥向哈兰,他仅剩的手臂就被藤蔓一圈一圈缠住。尖刺扎进血肉,将筋络禁锢。哈兰用力拔出剑,后退了一步。几乎在同时,罗伊跳上去,将战刃刺入莫尔葛的心脏。
  周围的森林已经变成浅灰色,月隐星藏,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庞大的恶魔轰然倒地,面目呈现骇人的狰狞。尸体的后背上插满箭矢,全身遍布法术造成的伤痕。
  这是最后一名军团士兵。所有队伍都在赶回来。光线昏暗,奥森急切地搜寻哈兰的身影。他很快看到指挥官站在恶魔的尸体前面,一动不动地瞪着那具尸体,似乎在发愣。他的肩膀剧烈起伏,左臂上是一个近拳头大小的血窟,血沿着他的手臂流下来,从指尖滴落。奥森感到一阵冰凉。他立刻朝哈兰跑过去。自从上次左腿受伤之后,奔跑总会引起疼痛,但他仍然跑在最前面。
  可有人比他先到了。
  那个人站在哈兰旁边,把他的半个身体都挡了起来。那几乎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奥森倏地停住脚步。
  恶魔猎手解开自己的皮甲,撕破衣服按住伤口。哈兰像是忽然被惊醒,一下子痛得倒抽冷气。那个人立刻放轻动作,他飞快地将伤口缠紧,又撕下一片布料,牵起哈兰的手,将指尖的血擦干净。哈兰看向他,后者就停下动作,转头与他对视。
  接着忽然伸出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鼻梁。
  哈兰愣了愣,然后无奈地笑起来。
  “奥森?”
  猎人下意识地转头。梅根茜尔德站在他旁边,正疑惑地看着他。
  “我之前叫你你都没有听见?”
  等他再回头时,恶魔猎手已经不见了。指挥官周围只剩下联军士兵。
  “指挥官是不是受伤了……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奥森的目光在哈兰周围不懈搜寻,最终一无所获。
  “你也看见那个人了吧?”
  猎人的声音有些异样,像是指甲划过玻璃。梅根愣了一下,脸上的困惑更加明显。
  “那个恶魔猎手?我看到他了。这次多亏了他为我们指路。”
  “是他。”
  “什么?”
  “他救回来的那个人。”
  奥森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像是只说给他自己听。
  梅根茜尔德看着他。
  “这……我们不是早就知道吗?”
  奥森没有回答。
  前方,人群已经散开,各自上马。一名德鲁伊将马匹让给了指挥官,自己跃上了队友的战马。
  奥森忽然转头注视着梅根的眼睛。那样直白、充满侵略性的目光径直刺过来,梅根茜尔德怔了一下,可在看清奥森的眼神之后她又感到一阵失落。奥森不在看她。或者说,此时此刻,任何人站在他眼前都会收到同样的目光。
  “我晚了一步。”
  奥森说:“不能再晚了。已经来不及了。”
  “奥森——”
  “没有什么比好好活着更加重要。而伊利达雷就是死亡。”
  梅根凝视着他,感到自己像在旋云之巅一脚踩空。然后掉下去,束手无措地向地面下坠。奥森黑色的眼睛,此刻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令恐惧油然而生。
  是因为战争?
  “奥森,”
  她看着那双眼睛,声音颤抖。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请冷静一点’这样的话现在说出来简直像语气词。我只是希望你……你能不能……”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奥森的手腕。棱棱的骨骼坚硬有力,沉稳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
  “你能不能再等等?再想一想?让时间告诉我们最好的方式。我现在很害怕,我好像怎样都抓不住你。”
  远处传来队友的呼喊,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好回城了。
  奥森忽然伸手扶住梅根茜尔德的头,倾身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浅吻。
  他看着梅根愣愣的眼神,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黎明之光流进黑亮的眼睛里。
  “你不需要抓住我,我不会离开你。别担心,我没事。”他柔声说:“也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第二十八章

  文森特刚出门就听说了昨晚的战斗。他去武器铺拿修好的匕首,碰到了艾瑞克。兽人战士兴致昂扬地与他谈论起午夜森林击退军团恶魔的英雄故事。
  你听说了吗,他说,四名莫尔葛,我们这边无人伤亡。
  文森特看着他。
  为什么我们没有接到命令,他问。
  好像派出去的都是远程队伍。你关心这个干什么,这反而是好事,不是么?那么黑的地方打仗,想想都可怕。不不不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那个恶魔猎手去了,你知道吗?难以置信,听说他一个人扳倒了一名莫尔葛。
  文森特把完好的匕首收进匕鞘里,抢过艾瑞克手里的剑,□□打量剑刃。剑身倒映出他深灰色的眼睛。
  所以呢?现在人们都开始崇拜他了?
  那倒不至于。艾瑞克说,只是觉得恶魔猎手确实强大,毕竟以前也没什么人真正见过战斗中的伊利达雷,唯一一次是……但还是有人恨他们。很难说。其实我们都好奇哈兰是怎么说服他一起去的。
  文森特猛地把剑推进剑鞘里。
  哈兰亲自去了?
  对啊,艾瑞克理所当然地说,他还受了点伤,不过——
  话音骤止,因为文森特猝不及防地把剑扔回给他,然后冲了出去。艾瑞克被他吓了一跳,抱着剑待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跑远了。
  奥尔多高地。文森特被尽职尽责的尼克斯拦在了门外。
  你认识我的吧?他问。
  你不能进去。指挥官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尼克斯说。
  任何人?
  是的。
  恶魔猎手也是?
  尼克斯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恶魔猎手?
  算了。没什么。
  文森特没有再跟尼克斯纠缠,他在乘坐升降台时候就设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外面的居民区。他走进第一个街区拐角处的一间酒馆,挑选了一个角落的位置。从这个位置透过窗户看出去,某个角度,越过前面的一排矮房子和树丛,碰巧可以也只可以看到指挥官寓所二楼卧室的窗户。傍晚时分,晚霞透出暧昧的粉色,文森特看到那扇窗户的窗帘被拉开了小半,熟悉的身影在缝隙里一闪而过。
  他又等了一段时间,直到酒馆里越来越拥挤吵闹,才结账离开。
  这一次,尼克斯没有拦着他。他为文森特开门,并告诉他指挥官正在客厅。身后的门轻轻关上,文森特迫不及待地朝里面走去。
  “哈兰?”
  没有回应,他走进客厅。
  哈兰坐在长桌尽头,面前铺开一堆报告和地图,相互交叠,毫无顺序,有几张在桌沿摇摇欲坠。可他并不在看其中任何一张纸,而是手捧一本泛黄的古老书籍,凝神阅读。
  “哈兰。”
  哈兰闻声抬起头,看见他立刻笑起来。他看起来有些疲倦,或者只是因为刚睡醒。文森特看到他完好无损的样子,忧心顿时消退了大半。但他没有忘记哈兰受了伤,于是朝他走过去。
  “你伤了哪——你这什么打扮?”
  哈兰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衣服。
  “睡衣啊。”
  他无辜地说。
  文森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哈兰穿着一件看上去宽松舒适的黑色长袍。袍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片肌肤。
  “如果进来的不是我怎么办?如果是副指挥官斯蒂尔,如果是——”
  “只有你会进来。”
  哈兰撇了撇嘴。
  “副指挥官现在没脸来见我。他命令法师,如果发现结界异常,第一时间向他汇报,而不是我。结果他昨晚不知所踪。他们今早才找到他,睡眼惺忪地从窑子里走出来。”
  文森特无可奈何地看着他。他仍然觉得哈兰太随意,令他担心。就像珍藏已久的宝贝被拿出来展览,尽管只有他一个人看着。此刻哈兰身上仅存的威严来自于长袍纯粹的黑色。可那样极致的黑又凸显出他雪白的肤色,在暮色里闪闪发光。
  “你伤了哪里?”
  他缩短他们之间最后的几步。
  “肩膀。不是什么……啊!”
  文森特像触电一样收回手。他只是想要卷起哈兰的袖子,结果哈兰痛得表情都变了,那显然不是小伤。他只能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仿佛哈兰是块易碎的玻璃。没想到哈兰笑起来。他在嘲笑他,用手挡着自己的嘴笑个不停。文森特看着他,就像看一个脑子里进了水的蠢货。
  “所以这就是穿睡袍的原因?”他问。
  “不然?你该庆幸我穿了衣服。”
  他还在笑。
  “为什么不告诉我?”文森特问。
  “什么?”
  “发现军团士兵,为什么不命令我出战。”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声音冷得像冰。
  瞬间严肃起来的语气让哈兰愣了愣。接着他又微笑,仿佛这突兀的问题在意料之中。
  “对抗莫尔葛不适合近战。”
  “可是你受了伤,”文森特说,“你根本不该亲自去,更何况你也是近战。而且我发过誓保护你。你当玩笑?”
  “没有。”
  哈兰认真地看着他。
  “我接受你的保护,没错,但这也看场合。我不想要任何人用生命来保护我,而我也没有那么需要保护。我们,”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文森特。
  “是并肩作战的关系。”
  “并肩作战。”
  文森特重复。
  “是的。士兵们必须服从我的指令,这没错。而他们战斗的地方,一定有我。指挥官怎能作壁上观?”
  文森特没有说话。
  哈兰令他着迷。
  他总在这样的时候令他着迷。他的一些想法,可能被推崇为高尚,可能被斥责为虚伪,如果用在不被世人接受的地方,会为群起而攻之。而他没有丝毫危机感,像个满腔热血、横冲直撞的少年。
  似曾相识的感觉,文森特仿佛回到了目睹他剑指沼泽,下令出征的那一刻。
  或许是被感情冲昏头的少年。
  他笑起来。
  “并肩作战,不是和所有人吧?你还是有选择的。”
  哈兰疑惑地看着他。
  “恶魔猎手,不也是近战?你不也让他去了?”
  “……”
  哈兰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说:“你这么说让我伤心。我以为你不会关心流言蜚语。”
  “我确实不关心,但是绝不会错过最精彩的部分。”
  文森特扯了扯嘴角。
  “更何况我本来就能猜到。”
  哈兰笑起来。
  可他的笑容有些无奈。甚至无助。
  文森特曾觉得他的眼睛像两潭空荡荡的清水,在他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赞加沼泽,隔着恶魔卫士的尸体。那么现在,水面下已不再空荡,而是混乱得让人难以看清。感情与欲望交织成的捆束,在里面点燃一场大火。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动摇,动摇的结果将会两极分化。是满载,还是空洞?文森特很想问些什么,但犹豫了一番,又放弃了。
  有些事还是自己解决比较好。
  他将目光投向哈兰本来在看的那本泛黄的古籍。
  “这是什么?上古之战的历史?”
  哈兰看向自己的书。
  “是的,相关论著。永恒之井,暗夜精灵,塞纳留斯,泰兰德。语风,玛法里奥。怒风。”
  文森特等待了片刻,哈兰却没有打算继续说下去。他从侧面盯着他细长的睫毛。
  “还有伊利丹。怒风和他的伊利达雷吧?”
  然后看着哈兰咬了一下嘴唇。文森特笑起来。
  每当哈兰说出违心的话,或者有所隐瞒的时候,这个动作总是暴露一切。
  “指挥官大人,您玩忽职守。”
  “……没有。我……只是感兴趣。毕竟高等精灵和血精灵一样,祖先都是暗夜精灵。”
  他又咬了嘴唇。文森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
  “兴趣?哪方面的兴趣?”
  哈兰“啪”地一声把书合上。
  “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夜幕刚刚降临,晚钟还未敲响。”
  “我还有工作。你在这里很碍事。”
  哈兰的语气尖酸刻薄。文森特想笑,但忍住了。他站起来,将椅子小心地塞进桌子底下,然后拍拍哈兰的右肩以示告别。
  “等等。”
  文森特停下脚步,转头做了个鬼脸。
  “对于总是沉默的人,你会怎么办?”
  这次,文森特整个身体转回来。他抱起双臂,摸着下巴转动眼珠,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是说你自己吗?”
  “……不是。”
  “那么……他可能对你没有兴趣,因为你是个无聊的人。或者对你感到很无语,因为你总是做出令他束手无策的事。再不就是……”
  “是什么?”
  “他害羞。”
  哈兰挑起眉毛。
  “如果是这样,”文森特接着说,“那就只有你做到比他更害羞了。”
  “你走吧。”
  文森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夜色已经从四处弥漫进来,大门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模糊不清。他的手刚刚摸上门把手,眼前的门却在同时被从外侧打开了。夜晚一下子涌进来,深邃浓郁,夹杂夜间冰凉空气的味道。漆黑的人影面对他站在门口,旁边是一刻不曾离开的尼克斯。对方似乎因为里面有人出来而感到惊讶,他脸上露出疑惑,甚至警备的表情。一旁的尼克斯则呆愣地看着站在门里面的文森特,嘴角轻动,似乎想对眼下的情况作出解释。
  “你好。”
  文森特抢在尼克斯前面说。他注视着眼前的人,朝他友好地笑起来。
  “你好。”
  对方也回以同样礼貌的表情,虽然他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确实沉默。
  像布满蛛丝的相片,灰蒙蒙看不清一点过去的痕迹。眼睛是心灵之窗,和这样的人相处必定会处于弱势。
  真是勇敢。
  文森特摆出一个完美的笑容。
  “终于见到你了。”

  ☆、第二十九章

  罗伊走进客厅的时候,哈兰正在桌子另一头拨弄壁炉里的薪柴。罗伊没有再往前走,只是一声不吭地站在桌子这一头,注视着哈兰的背影。哈兰没有察觉他的到来。
  等待如此漫长。有那样一瞬间,他害怕时间停滞于此,壁炉前的人永远不会转过来。
  夜幕降临,温暖的火光照亮客厅。火焰轻晃着向四周的黑暗侵占一分,又露怯似的收敛半寸。
  哈兰转过身的时候,盯着罗伊看了很久。
  “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的声音里有愤怒。
  不知道是不是沉默太久的缘故,罗伊也花了一些时间才开口。他身上粘满昏暗的光线,身体仿佛已与长桌融为一体,成为了桌子尽头的延伸部分。
  “我去察看了莫尔葛留下的行迹,以及泰罗卡森林边境附近的情况。”
  他边说边沿着桌子走过来。哈兰注视着他靠近。在来这里之前他一定已经去了一趟龙鹰旅店,因为他换了身干净的新衣服。宽松的深棕色长袖,而不是昨天晚上那件被他撕破的衬衣,黑色长裤,短靴,没有穿护甲。除了龙鹰旅店,除了乔安娜,还有哪里会欢迎他?他一步步靠近,然后停下来。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算远,可也绝对说不上接近。
  “军团在短期内似乎不会进攻沙塔斯城。”罗伊说,“莫尔葛不是用来侦查与勘探的斥候或先锋部队,森林边陲地带也没有任何可疑的迹象。但这只是我个人的判断。” 
  “军团只想试探我们的实力。”
  哈兰不假思索地说。
  试探城防?军团竟也会如此小心翼翼?
  “为什么?”他问。同时也在问自己。
  “他们低估了守备联军的力量。”
  罗伊立刻作出了回答,显然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们在赞加沼泽吃了亏,联军的出现出乎他们的意料。因此他们想要试探,联军究竟会产生多少威胁。而刚刚结束的那场战斗,足够让他们短期内不敢再轻举妄动。”
  “势均力敌。我们陷入了僵持阶段。”
  “我想是的。”
  哈兰将目光撇向别处,陷入片刻思考。
  “好,我明白了。事实上联军本来也需要时间完善城防,提升战斗水平,以及更充分地了解恶魔。我想这不是坏事,我是说我们有更多休整的时间。”
  罗伊点了点头。
  壁炉里的柴火热烈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
  无话可说了。
  他们谈了公事。阐明、分析、探讨,充满理性。现在除去理性的部分,还剩下什么?
  他回想起他们之前每一次的交谈,都说了些什么?不,那些对话都匆忙停止。他们从来没有好好交谈一次、通过言语更加了解彼此的机会。沼泽、森林、半岛、沙塔斯。他们四处奔波,像两个拾荒者,追赶对方的脚步,捡取对方无意间落下的支离破碎,然后透过那几块细小的碎片,企图窥探碎片主人的全部。
  罗伊记得每一次交谈,似乎都会先经过漫长的沉默。脑海中有思绪万千,他不得不挑挑拣拣。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哪些会越界,哪些会引发不必要的遐想。尽管到最后总会越界,总会遐想。以及道歉。他们每次开口总少不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一无所有。对不起,我拖累了你。对不起,我之前说的那句话……对不起,我擅自闯进来。对不起,我收走了你的武器……仿佛在不断地为闯入彼此的生活而道歉,却又在不久的将来重蹈覆辙。
  而这一次,似乎没有了道歉的理由。
  火光在哈兰的脸上摇曳不定,却始终没能让他的五官鲜活起来。只有他的眼睛,从开始就凝视着罗伊,视线洞穿他的布带,一往无前地就要闯入他心的最深处。没有第三个人,没有仇恨,没有使命,没有战争。只在这一刻。他们在沉默中凝视彼此,带着誓不罢休的倔强,不放过一点细枝末节的痕迹。可与此同时,又分别将自己藏起来,不暴露任何蛛丝马迹,不让对方占得一点先机。如果黑夜永无终结之时,火焰亦无燃尽之日,那要什么才能够结束这场沉默?
  “为什么救我?”
  哈兰露出茫然的表情。
  然后咬了咬嘴唇。
  “我没有救你。”他说。
  “是我的士兵抓住了你,你本来不会活着,有太多人想找伊利达雷寻仇。可是就地处死一个无力还击的士兵,即便在战场上,这也说不过去。所以我才下令先把你带回主城。”
  他的语调真诚而自然,换做是其他人一定会已经得到满意的答案。只是罗伊没有反应。
  “我们与伊利达雷之间的宿怨……”
  哈兰皱起眉头。
  “有些血账不应该算在个人头上,可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经过昨晚的战斗,现在你也算立了一点功,情势理应得到一些缓和。但我也不能保证——”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罗伊忽然往前一步。看似随意的动作,却一下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他们只隔了半条手臂之远,对方的气息扑面而来,哈兰强忍着才没有后退一步。
  超过五英寸的差距,罗伊居高临下地看着哈兰。
  “在泰罗卡森林的时候,为什么救我?”
  他压低声音,将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像是将数把利剑逐一插入哈兰周围的地面,形成一座锋利的牢笼。
  无处可逃。
  哈兰深吸一口气。这一瞬间,只剩下令呼吸都窒塞的压力。
  他感到自己站在悬崖的边缘,探出半个身体,俯视下方深不可测的崖底。
  在经历过这么多之后,罗伊用这个问题将一切带回原点。灌木丛,短刀,暮色,战刃,鲜血,还有两簇青绿色的火焰。如果沼泽之战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那么在泰罗卡森林的初遇,仿佛发生在世纪之前。
  可即便是上一个纪元的事,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彼此不可能忘记。
  悬崖底下一片漆黑,生命之花从中绽放。
  罗伊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意识到自己再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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