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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杀-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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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子在高翔对面坐下,“我可不喜欢自己过干物式的生活。工作日在单位像麻木的驴子,假日只知道在杂乱的家里蒙着被子睡觉,放弃了情趣,也放弃了丰富的色彩,靠烟酒迷离在现实生活之外,不,那不是我喜欢的生活。”
她从电视柜上拿起一根淡紫色的旧发带,把长发轻轻拢扎起来,年轻得像个未成年的孩子。“喜欢什么音乐?”
“吉他。”
“具体点。”
“像《阿兰古斯协奏曲》、《罗密欧与朱丽叶》、《爱的罗曼史》、《绿袖子》、《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樱花》……多了。”
“为什么喜欢吉他呢?”
“它像秋天的落叶,沉静、凝重。”
“还有吗?”
“还有钢琴曲。《蓝色多瑙河》、《月光》、《夏夜午后之梦序曲》、《小夜曲》,克莱德曼的现代浪漫钢琴曲也挺喜欢。”
“为什么喜欢钢琴呢?”
“它像海,丰厚幽邃、神奇莫测。”
“还有吗?”
“还有小提琴曲。柴可夫斯基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门德尔松的《E小调小提琴协奏曲》、克莱斯勒的《美丽的罗斯玛琳》,还有改编过的爱尔兰民歌《夏日里最后一朵玫瑰》。”
“为什么喜欢小提琴呢?”不等叶子问,高翔笑着替她问了。
叶子笑,反过来回答:“它像月光,忧伤、沉静、精致。”
“我不太喜欢碎裂和喧嚣,大部分流行音乐会给我吵闹的感觉,旋律舒缓的还可以。我是不是挺落伍的?”
叶子快活地笑,拉开黑橡木电视柜的抽屉,里面都是CD,总有几百张。大部分都是吉他和钢琴专辑,部分小提琴,爱尔兰风笛,很少的几盘流行音乐。
“我和你一样落伍。”叶子跪到地板上,挑了一盘CD,音乐响起,房间里有如水的旋律流过。叶子坐在高翔身边,亲昵地把头靠在高翔的肩头。
“你是喜欢艺术的人。”
“是吗?”
“是,与古典亲近的入骨子里都有天生的艺术气质。为什么会选择了刑警这个职业呢?它很冷、很硬。”
“很冷、很硬?”
“难道不是吗?刑警面对的永远是穷凶极恶的罪犯,那些人背离社会道德和法律约束,无时无刻不携带着危险,和他们打交道你是不可能满怀艺术家的多情和浪漫的。我有点困惑,艺术是感性的,而打击犯罪是超理性的,你怎么会两者兼备呢?”
“有吗?也许人都是多元素的组合,爱好和现实在某种境遇里也许会并行吧,不能融合,但也不会水火不容。小的时候喜欢音乐,学过一阵吉他,也喜欢绘画和文学。觉得世上最为神奇的不是科学而是艺术,它可以让苍老变得很年轻,也可以让年轻变得很苍老,真实与幻景被艺术家领悟,再以音符、色彩、线条、文字的形式表现出来,博大精深,奇妙无穷。但我没有掌握它的天分,最终放弃了学习艺术的梦想。上高中的时候读了海岩的小说《便衣警察》,从那之后就决定报考刑警学院,转变很快,又觉得很自然,好像骨子里渴望与邪恶对决。”
“我给你总结总结,其实呢,你是这么回事,因为热爱美,热爱生活,所以选择用自己的热情和生命来保护它。艺术修养使你细致、敏感、有超强的观察力和洞察力,刑警职业恰好让这些特点发挥到了极致,成就了你的思辨和侦查能力。所以你是一个出色的综合体,兼具感性和理性。”
“呵呵,让你一总结,冷、硬的刑警职业又变得与艺术水乳交融了。我发现你挺有诡辩的潜质啊。”
“一般,一般。哎,高翔,那面对穷凶极恶的歹徒,你,你们就不会有胆怯的时候吗?”
“没有时间胆怯,千钧一发,生死较量的时刻,不允许你有丝毫的犹豫和胆怯。”
“勇敢并正直的人才能成为一个好警察。”
“起码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自己穿的这身警服。”
高翔喜欢和叶子在一起的感觉,没有怨言、失意、愤懑和阴郁,有的是充足的水分,能咀嚼出滋润和甘甜,生活真正成为了一枚果实。
第四章 凋零的花片
又下雨了,雨水急切地叩打着窗户,整整一夜。
清晨的来临没能打破雨意的执着。它依旧纷乱如麻、我行我素地下。亦如命运之神潜派的手指,穿过云层,直落人间,固执地叩打门窗,叩打扑朔迷离的命运之门,预想用它的叩打唤醒人们麻木的知觉。然而人们对这样的叩打时常充耳不闻,心不在焉,更不可能预知等候在门外的是期盼了许久的喜悦,还是毫无征兆的灭顶之灾。
红岭机械厂的老筒子楼在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中惊醒。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悚人心魄,它瞬间爆发,撕裂了老楼长年累月沉积起来的深深寂静;它又瞬间凝结,黏滞在潮湿晦暗的气流里,同时凝结的还有浮尘、呼吸、鲜血和生命。只有时光不肯驻留,它回头淡看着人世间前一刻的绝望和创痛,毫不怜惜地提起衣裙,自走自路。被雨水泅湿的老墙继而回旋起沉痛的哀鸣,低沉压抑,痛不欲生。
丫丫赤裸的尸体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如同一片被浸透了的凋零的花瓣,苍白、破碎,消散了稚嫩的颜色和芬芳,失去了全部生机。十一岁的花样年华和冰冷的尸体,真实、残酷地结合在一起。
凶器就在床边,破裂的床头灯和一根被折断的晾衣服用的竹竿,沾满了血和破碎的皮肉,在白炽灯的照射下泛着刺眼的红光。
高翔在丫丫的尸体上再次看到了罪犯在林巧珠、仝思雨身上实施的残害。破裂的头颅,血肉模糊的下体。只是丫丫脸上没有惊恐和绝望。她小小的身体仰躺在床上,薄薄的眼皮轻轻覆盖着眼睛,惨白的小嘴微微开启,似乎还在呓语。那一定是个美丽的梦境吧。罪恶却在这时伸出了魔爪,无情地夺走了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孩子的生命。躺在血泊里的孩子,此刻你孤独的灵魂在何处安歇?
是怎样的一种邪恶驱动了那些疯狂扭曲的灵魂对自己的同类进行如此触目惊心的大肆虐杀?在毁灭自己的同时,带着比野兽更甚的凶残毁灭着同根相生的生灵。他们已经背离了人性,沦为禽兽,不肯放过世间的任何美好和纯净,哪怕是一个十一岁的孩童。人性早已远离了它们的意识,寄宿在它们身体幽暗一隅的阴险和恶毒、凶残和冷酷无时无刻不在张牙舞爪。而这些可怕的东西阴险狡诈地用衣冠乔装它们禽兽的内核,与人类同吃同住,共枕而眠。
所有的现场勘验人员用无声的细致搜索对抗着罪犯的狡猾和凶残。这是一场对勘验人员耐心和毅力的考验,是一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是一场人性与非人性的对决。
被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都是原红岭机械厂的职工。机械厂宣布破产并被市政府重新立项后,他们和大多数人一样除了每月领取基本生活费,都在社会上找了份工作。
此刻,他们沉浸在极度痛苦中。谷新方站在丫丫的房门口,身体僵直,黧黑的脸因为抽搐而变形,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空洞。空洞,是的。通往心灵的窗户,没有欲望和渴求,甚至没有伤感、恐惧和绝望,它们毫无遮掩地敞开,看到的却是空无一物。林雅已经被大家安置回西屋她自己的床上。她瘫靠在一个上年纪的妇女身上,轻飘如纸,犹疑的眼光飘忽不定,惨白的嘴唇不自觉地翕动,喑哑的嗓子里发出破碎的呻吟。她心神散乱,失魂落魄,完全疲惫地、无力地向黑暗沉陷。
高翔在看到林雅的一刻愣住了。他的心骤然紧缩成一团,锐利的疼痛切割了他一直珍藏、孕育在心底的温暖。林雅没有认出高翔,她现在不可能认出任何人,她正挣扎在生死苦痛的边缘自身难保。
作为受害人的父母,谷新方和林雅的情绪濒临崩溃,他们还不能接受警方的询问。而对于高翔来讲,也还无法面对林雅。他万万没想到和林雅的重逢会是在这样一幕悲惨的场景里。高翔的心绪颠沛流离在震惊和惶恐间。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会有惶恐,也会无措,也会渴望逃离。
高翔走到院子里,靠在筒子楼门前的梧桐树上默默吞咽来自心底的苦涩。属于他身体和情感的一部分正在经历现实的粉碎。它们曾经饱藏期待的光泽,如珍珠般晶莹剔透。然而一切美好都抵不住现实的锤击和碾压。有时候这些锤击和碾压不仅仅是沉重的压榨,还带有血色的萧杀和残忍。
雨已经停了,天空灰蒙蒙,梧桐树青翠的树叶上挂满伤心的泪水。
郑德站在筒子楼的大门口看着高翔。他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身边这个充满朝气和活力的刑侦队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不安甚至是沮丧中。他察觉到了高翔情绪的反常,也感觉到了高翔正在为冲破反常所作的努力。郑德走到高翔身边,递给高翔一支烟,替他点上,就转身返回了筒子楼。
吸掉了整支烟,高翔抹了一把脸,清凉而潮湿,不知是雨水还是眼泪。他触及到了寒意,也触及到了自己的温度,这温度在清凉与潮湿中坚实可靠地存在,它坚实可靠地渗透在高翔的肌肤和骨骼里,而他的骨骼和肌肤经过渗透,就重新无所畏惧了。
高翔返回筒子楼,他需要冷静理智地侦查犯罪现场。
筒子楼是原红岭机械厂的宿舍楼,坐南朝北,分两层,每层的阳面都是12间相同大小的住房。阴面,一层自西向东依次是楼梯、值班室、进入筒子楼的大门、六间住房、男厕所、水房和东楼头的女厕所。二楼没有厕所,除了西头的楼梯就是11间住房。谷新方和林雅的家处在一楼阳面的中区,两间屋,中墙没有打通,房门都直接通向走廊。谷新方夫妇住西间,丫丫住靠东的一间。楼里都是老机械厂的职工,有混住在一间里的单身,也有带着孩子、老人拥挤在两三间屋里的夫妇。走廊狭窄、晦暗,墙上积了厚厚的油烟,陈旧的柜子、各式各样的灶台和案板、七零八落的纸箱子拥塞在过道里,记录着老楼的陈年旧事。
现场勘验工作结束后,高翔和郑德马上着手进行人员调查。
筒子楼一楼的值班室,北墙和东墙各有一扇窗户,门开在东墙,十分方便观察筒子楼的人员进出情况。屋里陈设简单,北窗和东窗下各有一张长方形带斗儿木桌,漆皮已经大半脱落。西墙靠放着一张简易单人床,寒酸的被褥还堆放在床上。南墙有一个立柜。门已经变形,隐约可以看到堆积在里面的衣物。柜子旁的盆架上放着一只斑驳的白搪瓷脸盆,一条辨不出颜色的毛巾搭在脸盆沿儿上。莫老头端着搪瓷缸子坐在陈旧的藤椅里,茶水升起的热气熏蒸着他干瘪的老脸。
高翔和郑德各自拽了一把椅子,坐在莫老头的对面。
郑德打开记录本说:“大爷,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您一直在做筒子楼的值班员吗?”
“对。咳,其实这么个破楼现在哪还用值班啊。早些年,红岭机械厂红火的时候,厂长是咱家亲戚,看我一个人在老家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就给安排进厂了。庄稼人,没文化,干啥都不行。那会儿这楼还是厂里的办公楼,有这么间值班室,我就被安排了进来。一晃这么多年了,亲戚早退了,楼也成了宿舍楼,可哪一拨领导都没嫌弃咱,照样发生活费。我呢,也算有个遮风挡雨的窝儿。受人滴水恩甘当涌泉报啊,咱不能白拿钱,平时打扫打扫楼里的卫生,给大家收发个报纸什么的。老少爷们儿短不了来这儿下下棋、打个牌啥的。”
“请您仔细回忆一下,昨晚都有什么人进出这幢楼。”
“我知道你们肯定得问我,丫丫是个懂事的好孩子,死得惨啊。”老人说到这儿,眼圈红了。“警察同志,那个畜生不可能从这个门进楼,不可能。昨天晚上雨特大,谭老四他们几个被堵这儿了,我们就打了一宿麻将。要是有外人进出,不可能看不见。你别看我上岁数了,可耳不聋眼不花,身体硬朗。我记着雨是九点多开始下的,这之后回来的就仨人。刘奇,赵建国,还有就是丫丫妈妈。”
“丫丫的妈妈是下雨后回来的?”
“嗯,老刘最早,然后是小赵,我记着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匣子里有个评书从十点到十点半,我老听。”莫老头边说边把下巴向桌上的半导体伸了伸,“丫丫妈妈回来的时候伞都没打,身上全湿透了。”
“她是晚上出去的吗?”
“不是,一早晨送丫丫上学的时候走的。丫丫中午吃小饭桌,他们两口子都不回来。晚上,我看见老谷在楼道里做饭,还问他丫丫妈妈不在啊?怎么当家的做饭呢。老谷一脸不高兴,哼了一声。我就没多问。后来还听见老谷骂孩子,老谷好喝酒,每顿饭都喝,一喝就骂人。”
“谷新方经常骂孩子吗?”
“经常,不仅是孩子,孩子妈妈也……唉,说句不干咱外人事儿的话,丫丫妈妈是个特别好的人,脾气好,心地善。他们从结婚就住这儿,这么多年,没少受老谷的骂,瘦瘦巴巴的样子,一个人站在门口偷偷抹眼泪。看着,咱这外人心里都不好受……”莫老头摇摇头“咳,瞧我老糊涂的,扯远了。”
“谷新方对孩子不好吗?”
“那倒不是。老谷还是很心疼孩子的,就是一喝酒人就变了样,也是生活不如意吧。人穷志短,脾气就坏了。”
“那林雅回来后,有什么事儿发生吗?”
“倒是没有,我估计是喝太多酒睡着了吧,要不然……”莫老头没再往下说。
“嗯,您晚上还听到过什么动静吗?”
莫老头想了想,摇摇头说:“没有。平时呢,挺小的开关门的声音都能听见。昨天晚上雨大,要是不尽心,开关门又特别小心就听不清了。不过有人起夜还是能听见的。”
“你们打牌一直到天亮吗?中间有没有人离开过?”
“是,我们打了一宿,说好七点散局,大家该干啥干啥去。我们几个都离开过,就是上厕所。厕所就在楼道里,三两分钟的事儿。”
“您是什么时候知道丫丫被害的?”
“我们几个一直打牌。六点多的时候,楼里就有人起来了,有上厕所的,有在水房洗漱的,开关门什么的都能听见。后来,后来,唉!就听见丫丫妈妈的惨叫声,我们几个都吓坏了。谭老四心脏不好,当时脸煞白,犯心绞痛刚才上医院了。你们是没听见那个惨。我们赶过去了,瞧见丫丫妈妈瘫倒在丫丫屋门口,屋里,屋里……”莫老头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郑德等莫老头的情绪平静下来,合上本子说:“好,如果您再想起什么,请和我们联系。”
高翔一直坐在凳子上仔细听郑德和莫老头的对话,看郑德起身要走,高翔没动,他想了一下追问:“大爷,昨天,从早晨到下雨前,有外人进出过这栋楼吗?”
“下雨前?”莫老头一边念叨一边努力思索,“我记着没有,平时这栋楼就很少有外人来,破破谁都懒得带亲戚朋友来这儿。不到晚上,没几个人回来,都在外边忙呢。厂子破产了,除了像我这样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靠厂里发的那点儿基本生活费哪够养家的啊,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我这屋热闹,老有人来,也都是厂里的老人,退休没什么事儿做的。”
“您一天都在这儿?”郑德已经明白了高翔询问的意图,随即补充了一句。
“差不多,除了购买生活日用品,我很少出门,也没处去。一日三餐,我就在屋门口做。昨天,除了早晨到院子里转转,哪儿也没去,都待在屋里。中午李万才、杜康、张李忠在这儿下棋,我就躺在床上睡了会儿。你们可以再问问他们。”
“今天案发后呢?警察来之前,有外人从这栋楼出去吗?”郑德问完,看到高翔对他点点头。两个人之间总有默契,一个眼神、一个简单的字眼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心领神会。
“这就没注意了。当时楼里的人都跑出来了,人挺多。要不,你们问问其他人,人多,眼睛也多啊。”
“好,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有情况我们再联系。”高翔站起身,握了握莫老头的手,和郑德一起走出了值班室。
三天后的中午,对筒子楼所有住户的调查取证工作全部完成,高翔和郑德赶回市局。两个人先到食堂简单吃了午饭,就匆匆赶回刑侦支队大案队的办公室。
碰了碰情况,结果并不乐观,调查没有为案情的侦破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高翔和郑德都陷入了沉思。
首次现场勘验的时候,他们曾查看过丫丫被害的房间,南墙上有一扇窗户,窗户上的插销早已损坏,两扇变形的窗页靠金属扶手上的布条捆绑固定,布条陈旧但完好无损。他们当即就确认了罪犯进入犯罪现场的路径是屋门。虽然门锁完好无损,但罪犯完全有可能具备无痕迹撬锁的技能。莫老头的证词否定了从开始下雨到案发有陌生人进入的可能,后来对谭老四几个人的询问结果再次证实了莫老头提供的情况。高翔曾经考虑过罪犯在下雨前已经进入了筒子楼,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他们仍旧在调查住户当晚行踪的同时具体核实了每家每户的人员往来情况,调查最终将这种可能性排除了。
排除筒子楼正门进入的可能,剩下的唯一可能就是罪犯是临近案发时从一楼的男厕所潜入的。因为夹在男女厕所中间的水房根本没有窗户,而女厕所的窗户早就从外面用砖砌死了。高翔勘查现场时无意间问过筒子楼里的一个大妈,这个窗户开始就是封着的吗?大妈说不是,原来女厕所窗户外有棵老杨树,很多年前发生过男青年爬树偷窥的事儿。厂子里当年为此事做过专门调查,到了也没查出个眉目来。可偷窥的事儿还接二连三地发生,搞得人心惶惶,后来干脆就封上了。
对这条唯一可能潜入犯罪现场的路径,刑侦技术大队的大队长魏虎亲自做了勘验。男厕所窗户位置较高,尺寸也小。魏虎自己做了个尝试,发现完全靠臂力虽然可以把身体牵引到窗户的高度,但由于窗户太小,身体牵引到适当高度后,根本无法衔接弯头或抬脚的动作,这就意味着不借助蹬踏物是无法钻进窗户的。以魏虎的身手都无法完成的事儿,又有什么人可以完成呢?高翔和魏虎几乎同时推翻了罪犯赤手钻人的可能。可是窗户外面没有发现蹬踏物,外围搜索也没能找到可疑的物证。罪犯是不大可能把这样一件辅助工具在作案后抛带到更远的地方的。何况即便他真的具备这样的反侦察能力,离开的时候又怎么处置从里往外爬时使用的蹬踏物呢?退一万步讲,罪犯自己携带了某种方便的、可收放的蹬踏工具,逃离的时候利用工具自带的功能将蹬踏工具成功收敛带走了,那么他如此详尽、周密的计划难道就是用来对付一个十一岁的、对任何人都不可能构成威胁的小女孩的生命吗?这样大费周章的隐藏潜入路径的目的又何在呢?如果事实如此,他将是一个职业罪犯,一个专门为犯罪而犯罪的罪犯。
高翔想,假定这周密的潜入和出逃确有其事,罪犯又是如何准确选择潜入的时机而保证不被起夜上厕所的人撞上呢?再有,门锁可能无损撬开,却不能完全消声,难道大雨真的完全淹没了罪犯作案的声息以致莫老头和谭老四等四个人都没有察觉?难道他可以瞬间完成撬锁,再次逃脱撞上人的风险?案发现场距离值班室的距离仅仅是两间住房,七八米的距离,他应当能够听见值班室里的麻将声、说话声,甚至可以看到值班室东墙上门窗透射出来的灯光。他就是在这样的视听环境里,在不太明亮却仍可照明的灯光的照射下坦然选择将犯罪进行到底的吗?什么样的心理才能承受一系列可能发生的风险?最重要的,他怎么能准确选择了孩子的房间而不是其他人的,如果屋子里是两个甚至更多人呢?解释只有一个,他非常熟悉屋内的情况!
一切勘查结论和逻辑推理都将犯罪疑点一点点限定到了筒子楼里的住户身上。可是几天下来,逐步深入的调查取证却将所有住户的嫌疑一一排除了。罪犯不是筒子楼里的人又会是什么人呢?案件陷入了困境。
犯罪路径的认定过程存在诸多难以解释的巧合,对目前认定的路径勘验后,又没有发现罪犯遗留的任何痕迹。犯罪动机、犯罪目的、犯罪心理,全都诡异地逃脱在推理之外。
高翔的思路突然卡住了。
他的直觉告诉他丫丫一案可以和林巧珠、仝思雨的案件串并。他的理智却又提醒他还存在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第一,罪犯选择的行凶对象年龄差异过大,以丫丫的年龄推断,无论如何不可能与罪犯之间存在林巧珠、仝思雨与罪犯之间可能存在的网络联系。假设马六提供的情报不可靠,罪犯与林巧珠和仝思雨之间并不存在网络联系,罪犯对林巧珠、仝思雨实施的犯罪完全是出于无目的的、偶然性的选择,丫丫并没有在雨夜外出,既然丫丫没有给罪犯提供雨夜追踪的可能,罪犯又是如何将丫丫锁定为行凶对象的呢?仅仅是出于了解被害人家的情况吗?不足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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