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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能侦探社-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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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它有点想去野地南头觅食,一条小溪从那儿流过。在小溪边吃午饭,我的天哪。简直是天堂。
它还有点喜欢一个点子:往左边走一走,往右边走一走,交替着来,走半个小时,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两点到三点之间的那段时间,它不知道应该甩尾巴还是思考一些事情。
哎呀,两件事都可以做嘛,只要它愿意就行,稍微晚一些去遛弯儿也没关系。这时它看见一段似乎挺漂亮的树篱,正适合趴在上面看风景,餐前愉快地消磨一两个小时不成问题。
很好。
绝妙的计划。
这个计划最好的一点在于,既然已经制订完毕,马就可以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把计划忘个干净了。它转而走到野地里唯一的一棵树底下,懒洋洋地站在那儿。
电僧跳下这棵树的枝杈,落在马背上,同时发出疑似“杰罗尼莫”的叫声。
注解:
'1' 原文为“shoot off”,意为“放枪,开炮;迅速离开”。这个短语在第十章 第八十三页倒数第三段出现过,应该是作者埋下的一个哏,即电僧误解了这个短语的含义,把让它“走开”理解成了字面意思“开枪”。
第十八章
德克·简特利大致复述了一遍最关键的事实,理查德·麦克杜夫的世界无声无息地缓慢坍塌,落入一片幽暗的冰冻海洋,他以前根本不知道这片海洋就在他脚下数英寸之处悄然等待。德克第二遍说完,寂静笼罩房间,理查德愣愣地望着德克的脸。
“你从哪儿听说的?”他最后说。
“收音机,”德克微微耸肩,“至少要点是这么听来的。新闻里全都是这个消息。至于细节?唔,这儿那儿找联络人私下里打听到的。我在剑桥郡警察局有一两个熟人,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认识他们的。”
“我都不知道我该不该相信你,”理查德静静地说,“能用一下电话吗?”
德克很有礼貌地从废纸篓里捡起电话递给他。理查德拨打了苏珊的号码。
电话几乎立刻就通了,一个惊恐的声音说:“哈喽?”
“苏珊,是我,理——”
“理查德!你在哪儿?我的天哪,你在哪儿?你没事吧?”
“别说你在哪儿。”德克说。
“苏珊,发生什么事了?”
“你不——”
“有人说戈登出事了,但……”
“出事了?他死了,理查德,他被谋杀——”
“挂电话。”德克说。
“苏珊,听我说。我——”
“挂电话。”德克重复道,弯腰摸到电话底座,切断通话。“警察多半在追踪号码。”他解释道。他拿过电话,又扔进垃圾筒。
“但我必须去找警察。”理查德叫道。
“去找警察?”
“否则呢?我必须去找警察,告诉他们不是我干的。”
“告诉他们不是你干的?”德克难以置信地说,“好吧,你这么一说事情大概就全解决了。真可惜,克里朋医生怎么没想到呢?肯定会替他省下许多麻烦'1'。”
“对,但他是有罪的。”
“对,所以看起来也像有罪。目前你看上去也很像有罪。”
“但不是我干的啊,老天在上!”
“请记住,和你说话的这个人也因为他没做过的事情蹲过监狱。我说过巧合是奇异而危险的东西。相信我,你去找到自己清白无罪的铁证好过烂在牢房里指望警察——他们已经认定你有罪了——会替你找到有罪的证据。”
“我这会儿思路不清,”理查德用手按住脑门,“你安静一会儿,让我想清楚——”
“允许我——”
“让我自己想——!”
德克耸耸肩,注意力回到香烟上,这支烟似乎让他忧心忡忡。
“不行,”过了一会儿,理查德摇头道,“我静不下心。就好像你在解三角难题时,旁边有人踢你脑袋。好吧,你说说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催眠。”
“什么?”
“考虑到你的处境,你没法收拢思绪也没什么好吃惊的。这时候别人替你收拢就显得至关重要了。假如你允许我催眠你,事情对你对我都会简单得多。我强烈怀疑有大量关键信息在你脑袋里混成了一团,不打散重组只怕就不会浮现出来——也许完全不会浮现,因为你没有意识到它们的重要性。在你的允许之下,我们可以抄捷径跳过这一切。”
“好的,我决定了,”理查德站起身,“我去找警察。”
“很好,”德克说,向后一靠,摊开手掌放在桌上,“祝你一万个好运。出去的时候帮个忙,请秘书给我拿盒火柴。”
“你没有秘书。”理查德说,离开了。
德克坐在那儿沉思了几秒钟,坚定但徒劳地企图把可悲的空比萨盒塞进废纸篓,然后去碗柜里找节拍器了。
◇◇◇
理查德回到室外,阳光照得他直眨眼。他站在最底下一级台阶上,有点立足不稳,然后沿着马路,以一种恰好反映他跳跃意识的怪异步伐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一方面,他无法相信证据居然不肯确凿无疑地显示他不可能犯下凶案;另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情况似乎相当诡异。
他发现自己不可能清晰地或者符合逻辑地思考这件事。戈登遇害的消息在他的脑海里一次又一次地爆炸,其他所有思绪都被掀得七零八落。
他忽然想到,无论凶手是谁,都肯定是个快枪手,没等自己被负罪感的波涛吞没就扣动扳机,但他立刻又因为这个念头而感到懊悔。事实上,陡然跳进脑海的纷乱念头的总体质量让他有点震惊。
这些念头似乎不合时宜而且不值一提,大多数念头关涉这件事将如何影响他在公司里的项目。
他在内心寻找巨大的哀伤和悔恨,认为它们肯定存在于内心的某处,很可能就藏在名叫震惊的这面高墙后面。
他回到能看见伊斯灵顿绿地的地方,几乎没注意到他走了多远。他突然看见家门口停着警车,这个景象像铁锤般击中他,他原地转身,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家希腊餐厅橱窗里的菜单。
“葡萄叶包饭。”他疯狂地想道。
“烤羊肉串。”他心想。
“一小截希腊香肠”紧张地划过脑海。他背着身努力用心灵之眼重建场景。一位警察站在路边看着街道;而根据短暂掠过的那一眼,他似乎看到通往楼上他那套公寓的侧门好像敞开着。
警察在他的公寓里。在他的公寓里。烘烤大豆!满满一碗用番茄和蔬菜酱汁慢炖的菜豆!
他向侧面转动眼珠,从肩膀上朝后张望。警察正在看他。他把视线拉回菜单上,努力用土豆烩肉末、面包屑、洋葱和涂满香料的油炸小丸子充满脑海。警察肯定认出他了,此刻正在穿过马路,即将一把抓住他,把他扔进警车后座,就像多年前他们在剑桥对待德克那样。
他挺起肩膀,为那一刻的震惊做好准备,但警察的大手没有落在他身上。他再次向后张望,警察在漠不关心地看另一个方向。红酒炖牛肉。
他心知肚明,他的行为不属于一个打算把自己交给警察的人。
那他还能怎么做呢?
他僵硬而笨拙地模仿正常步态,从橱窗前猛地转身,紧张地沿着这条路又走了几步,然后立刻钻进肯顿市集,走得很快,呼吸急促。他该去哪儿?找苏珊?不行——她那儿肯定也有警察,或者受到监控。去樱草山的前路科技办公室?不行——原因相同。他默默地对自己尖叫,你怎么突然就成了逃犯呢?
他对自己言之凿凿地说,就像先前对德克言之凿凿那样,他不该逃避警察。他对自己说,就像他从小得到的教导那样,警察来找你,是为了帮助和保护无辜者。这个念头有一瞬间让他拔腿就跑,险些撞上一盏爱德华时代丑陋落地灯的骄傲新主人。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他惊诧于居然有人会买这么一个东西,然后放慢脚步向前走,用锐利而恐慌的眼神环顾四周。非常熟悉的店面——摆满古旧的抛光黄铜物件、古旧的抛光木质物件和日本的鱼类画片——忽然显得充满威胁和咄咄逼人。
谁会有可能想杀死戈登呢?他向南拐进查尔顿路。到目前为止,他所关心的一切都是:他自己绝不会想杀戈登。
但谁会想呢?
这是一条新思路。
不待见戈登的人很多,但讨厌一个人(甚至非常讨厌)是一码事,开枪打一个人,掐他脖子,拖着他穿过野地,把他家付之一炬,这是另一码事。两者之间的区别让绝大多数人日复一日地活下去。
有可能只是窃贼吗?德克没提到有东西失窃,但他也没问。
德克。荒唐但奇怪地颐指气使的德克,坐姿像只大蛤蟆,躲在破旧的办公室里盘算,他的嘴脸锲而不舍地跳进理查德的脑海。他发现自己正在按原路返回,于是存心在该左转的路口向右转。
那个方向只有疯狂。
他只是需要空间和一点时间来思考和聚拢思绪。
好的——那他该去哪儿呢?他停下想了想,掉头,然后又停下。葡萄叶包饭忽然显得非常诱人,他忽然想到,沉着、冷静而镇定的做法应该是走进餐厅吃一顿。这能让命运知道谁说了算。
然而,命运采取了完全相同的做法。虽说它没有走进一家希腊餐厅坐下吃葡萄叶包饭,但只要愿意它随时都可以,因为显然是它说了算。理查德的脚步不可阻挡地拖着他重新穿过蜿蜒街道,跨过运河。
他在一家拐角商店稍作停留,然后加快步伐经过政府办公楼,重新走进开发商热爱的地盘,最终再次来到派肯德街33号的门口。命运喝下最后一口希腊松香葡萄酒,擦擦嘴唇,琢磨还有没有胃口吃点果仁脆饼,就在同一个时刻,理查德抬头望着高耸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看着被煤烟熏黑的砖墙和令人望而生畏的厚实窗户。一阵风吹过街道,一个小男孩蹦蹦跳跳跑向他。
“滚开。”小男孩快活地说,停下脚步,再次打量他。
“哎嘿,先生,”他又说,“上衣能送给我吗?”
“不能。”理查德说。
“为什么不能?”男孩问。
“呃,因为我喜欢它。”理查德说。
“看不出为什么,”男孩喃喃道,“滚开。”他没精打采地沿着街道走远,瞄准一只猫踢石头。
理查德再次走进这座建筑,不安地爬上楼梯,再次朝办公室里张望。
德克的秘书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抱着胳膊。
“我不在。”她说。
“我明白。”理查德说。
“我回来,”她愤怒地盯着桌上的一个点,没有抬起头来,“只是为了确定他注意到我走了。否则他只会忘个干净。”
“他在吗?”理查德问。
“谁知道呢?谁在乎呢?你还是找个为他工作的人问一问吧,因为这个人不是我。”
“让他进来!”德克在里面吼道。
她满脸怒容,用了两秒钟起身走到里屋门口,打开门,吼道:“你自己让他进来!”然后摔上门,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呃,不如我自己进去好了?”理查德问。
“我听不见,”德克的前秘书说,坚定地盯着办公桌,“我人都不在这儿,怎么可能听得见?”
理查德做了个安慰人的手势,她只当没看见。理查德穿过接待室,自己打开德克办公室的门。他惊讶地发现房间里光线昏暗。百叶窗拉下一半,德克躺在椅子里,办公桌上奇特的物品组合诡异地照亮他的脸。桌子前侧边缘是个灰色的旧自行车灯,车灯面向后方,微弱的光线照着前后摇摆、发出柔和嘀嗒声的节拍器,节拍器的金属杆上绑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银茶匙。
理查德把两盒火柴扔在桌上。
“请坐,放松,盯着茶匙看,”德克说,“你已经觉得想睡……”
◇◇◇
理查德的公寓外,又一辆警车吱嘎一声急刹车停下,一个面容冷酷的男人钻出车门,大步流星走向在公寓门口站岗的一名巡警,亮了一下证件。
“梅森侦缉督察,剑桥郡刑事侦缉处,”他说,“这里是麦克杜夫家吗?”
巡警点点头,把侧门指给他看,那道门里是通往顶层公寓的狭长楼梯。梅森像一阵风似的冲进去,又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来。
“楼梯中间有一张沙发,”他对巡警说,“给我搬开。”
“有几位弟兄已经试过了,长官,”巡警紧张地答道,“沙发似乎卡住了。大家暂时只能从上面爬进爬出,长官。对不起,长官。”
梅森从浩瀚的表情库里翻出另一个冷酷的表情甩给巡警,他的冷酷表情库存丰富,从最底下确实非常阴沉的冷酷开始,一路向上可以数到疲惫而听天由命、仅剩一丝的冷酷,那是他为儿女生日准备的。
“给我搬开。”他冷酷地重复道,像一阵风似的冷酷地冲进那道门,冷酷地紧了紧裤子和大衣,为爬向楼顶的冷酷旅程做好准备。
“还没找到他的踪迹?”他那辆警车的驾驶员走了过来,“吉尔克斯警司。”他自我介绍道。他显得很疲惫。
“据我所知还没有,”巡警说,“但他们什么都不告诉我。”
“能理解你的感受,”吉尔克斯赞同道,“刑侦处一旦插手,你的工作就变成了给他们开车。知道他长相的只有我一个人。昨晚在路上拦过他。我们刚从路先生的家回来。一塌糊涂。”
“难熬的一夜,对吧?”
“精彩纷呈。从谋杀到把马从卫生间里拖出来什么都有。不,你连问都别问。你那辆车也这样吗?”他指着自己的车说,“我这辆车一路上快把我逼疯了。暖气开不到最大,收音机总是自己开开关关。”
注解:
'1' 犯罪史上的著名案件,1910年,克里朋医生的妻子失踪,医生被指控杀人,在美国被捕后引渡回英国,受审定罪并被处以绞刑。
第十九章
同一天早晨,迈克尔·温顿—威克斯的情绪不太寻常。
你必须和他很熟,才会知道这是一种特别不寻常的情绪,因为绝大多数人觉得他本来就很奇怪。很少有人和他熟到这个程度。他母亲或许知道,但他们如今陷入冷战状态,彼此好几个星期不说话了。
他还有个哥哥,彼得,一名极其资深的海军陆战队队员。彼得从福克兰群岛满载荣誉、晋升和对弟弟的蔑视归来之后,除了在他们父亲的葬礼上,迈克尔连一次也没见过他。
彼得很高兴他们的母亲接管了马格纳帝国,为此特地寄了一张军队的圣诞卡给迈克尔。他本人最大的乐趣依然来自跳进泥泞战壕,发射机关枪至少一分钟之久。他不认为英国报刊出版业——哪怕在目前这个动荡局面下——能够给予他这种乐趣,至少在澳洲人开进来之前不可能。
迈克尔很晚起床,在经过了一个冷清残酷的夜晚之后,他接着做了许多令他不安的噩梦,这些噩梦直到接近中午的此刻还在折磨他。
梦里充满熟悉的失落感、孤独感、罪恶感还有类似的其他感觉,但同时还难以解释地牵涉到海量的烂泥。在夜晚的放大力量下,充满烂泥和孤独感的噩梦似乎漫长得令他恐怖、难以想象,结尾处出现了一些黏滑的有腿生物在黏滑的海面上爬行。这就实在太过分了,他陡然惊醒,浑身冷汗。
尽管和烂泥有关的部分似乎很陌生,但失落感、孤独感、压倒性的受侵害感、想取消既成事实的欲望,这些都在他的灵魂里找到了安乐窝。
连那些黏滑的有腿生物也奇怪地眼熟,让人恼火地在他意识深处爬来爬去。他给自己做了份早餐,一块葡萄柚和一杯中国茶,允许眼睛在《每日电讯报》的艺术版上稍微放松一会儿,然后笨拙地给手上的割伤换药。
生活琐事完成之后,关于接下来该干什么,他有两个想法。
他能以出乎意料的冷静和超脱看待昨晚的那些事情。没问题,很正确,顺利完成。但无法解决任何问题。最重要的是,他该怎么做?
最重要的?他的思潮如此涨落流动,他不由皱起眉头。
通常来说,这会儿他该去一趟俱乐部了。他习惯于带着一种奢侈感去这么做,因为有许多其他事情排队等着他做呢。但现在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了,因此待在那儿和待在其他地方都一样,时间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手上。
等他去了俱乐部,他会和平时一样——享受一杯金汤力鸡尾酒和一阵闲谈,然后允许眼神轻轻地落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歌剧》《纽约客》和其他顺手拿到的读物上,但毫无疑问,最近他这么做时远不如以前那么有热情和乐在其中了。
然后是吃午饭。今天他没有午餐约会——又是这样——多半只能待在俱乐部里吃香煎多佛鳎鱼配马铃薯和碎欧芹,然后再来一大块乳脂蛋糕、一两杯桑塞尔白葡萄酒,还有咖啡。然后是下午和下午能带来的一切消遣。
但是很奇怪,今天他觉得没有一点动力去做这些。他活动割破的那只手的肌肉,又倒了一杯茶,以奇特的冷淡态度看着依然摆在骨瓷茶壶旁的大菜刀,等了一秒钟看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他接下来做的,是上楼去。
他的屋子里冷飕飕的,整齐得毫无瑕疵,看上去就像仿品家具购买者心目中自己住处的样子。不过当然了,他这儿所有的东西都是真东西——水晶、红木和威尔顿地毯——之所以看上去像假货,只是因为其中没有任何生气。
他上楼走进工作室,整幢屋子只有这个房间不是井井有条得枯燥无味,而满是因疏于整理而杂乱无章的书籍和文件。所有东西上都积了薄薄的一层灰。迈克尔好几个星期没来过这儿了,而且他严令禁止清洁工进这个房间。编辑完最后一期《洞察》之后,他再也没来这儿工作过。当然了,不是真正的最后一期,而是对他而言的最后一期。他在乎的最后一期。
他把茶杯放在满是灰尘的地方,过去查看旧唱机。他发现唱机上有一张旧唱片,维瓦尔第的某部管乐奏鸣曲。他播放唱片,坐进椅子。
他又开始等着看自己接下来会做什么,忽然间惊讶地发现他已经在做了,这件事就是:听音乐。
困惑的表情慢慢爬上他的脸庞,因为他意识到自己以前从未做过这件事。他当然“听过”音乐,觉得那是一种非常怡人的噪音。事实上,他觉得那是一种怡人的背景噪音,适合用来作音乐季演出曲目的参考,但他从未考虑过里面真有任何值得一听的东西。
他坐在那儿,如遭雷殛,旋律与副旋律相互作用,忽然向他揭示了其存在,那种透彻感与积灰的唱片表面和十四年没换的唱针都毫无关系。
然而紧随这种揭示,失望感几乎立刻接踵而来,他因此变得更加困惑。忽然向他揭示其存在的音乐奇异地无法令他满足。就仿佛在一个戏剧性的转折瞬间里,他理解音乐的能力突然增强,远远超过音乐有可能满足它的程度。
他侧耳倾听,想找到音乐的不足之处究竟是什么。他觉得音乐就像不能飞的鸟儿,甚至不知道它失去了什么能力。它走得很稳当,但它在应该翱翔时行走,在应该猛扑时行走,在应该爬升、侧身、俯冲时行走,在应该因急速回旋而陶醉时行走。它甚至从不仰望天空。
他仰望天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意识到他只是在傻乎乎地盯着天花板看。他摇摇头,发现那一刻的知觉已经退却,这会儿只觉得有点恶心和眩晕。那一刻的知觉并没有彻底消失,但缩进他的内心深处,他无法触及的深处。
音乐还在播放。一种颇为动听的怡人背景噪音,不再能够撩动他的心弦。
他需要理清头绪,搞清楚自己刚刚体验了什么,一个念头在脑海深处闪现,告诉他也许能在哪儿找到头绪。他恼火地踢开这个念头,但它再次跳出来,而且闪个不停,直到他最终听从它,动了起来。
他从写字台底下拉出一个大号铁皮废纸篓。他禁止清洁工进来打扫卫生,因此废纸篓很久没倒过。他拨开从烟灰缸倒进来的垃圾,在一堆碎纸里发现了他在找的东西。
他用冷酷的决心克制住厌恶,把厌憎之物的碎片在桌上移来移去,笨手笨脚地用透明胶带将它们粘起来——透明胶带动不动就卷起来,把不应该在一起的碎片粘在一起,把碎片和他粗短的手指粘在一起然后又粘在桌面上——直到一本马马虎虎重新装配成形的《洞察》摆在他面前。可恶的畜生A。K。罗斯编辑的一期刊物。
太恶心了。
他翻动黏糊糊的沉重纸页,动作就像在挑炸鸡块。哪儿也找不到琼·萨瑟兰或玛丽莲·霍恩的素描像。也没有科克街那些重量级艺术品交易商的小传,一个都没有。
罗塞蒂作品的系列文章:停止刊登。
“温室闲谈”:停止刊登。
他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终于找到要找的文章。
《音乐与分形景观》,理查德·麦克杜夫。
他跳过开头几段导言,从后面读起来:
数学分析与电脑建模向我们揭示了我们在自然界遇到的物体形状和生成过程——植物如何生长,山峦如何侵蚀,河流如何流淌,雪花和岛屿如何成形,光如何在表面反射,牛奶如何随着搅拌在咖啡中展开和融合,笑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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