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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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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字这种活计,往往一开始写得快,往后只能越写越慢。祁越看着手边那厚厚的一沓纸,粗略一算,照着当前的笔速,少说也得差不多十日。顾寒没与他说个期限,他实则可以慢一些抄。况且相比门规上闯禁地的处罚来说,抄一百遍门规简直宽容得不能再宽容。
但祁越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他想不明白,问一声缘由错在哪里。
拎着笔不知何时睡过去,醒来已是半夜时分。听得幽长的虫鸣,祁越打个哈欠,迷糊着瞄了一眼灯烛,立时惊醒了。那烛火芯烧得耷拉下来,滴得桌上都是油,恰掉了一点余烬下去。祁越赶忙拿一张纸擦了桌上的油,拿着灯座,想了想又吹灭,才一头磕下去接着睡。
抄了三日时,祁越反而心平气和了很多,字迹还比起初认真。他也想通了,不就一百遍么,抄一抄又如何,还难不倒他。
不过这心平气和在见到他爹的来信时,便露了原形。祁从云洋洋洒洒地写了一页纸,大意是听说祁越在那什么比试中有些名声,惹眼便是丢脸,不符合他祁从云的风格,叫他赶紧拾掇拾掇,不要在万山峰混了。
祁越看罢这信,当即撕得粉碎,脚下生风地开门,打算扔出去。
片刻后,祁越默默地把攥着碎纸的拳头收到背后,生硬地称一声:“师兄。”便接着坐回矮案后拿起笔。
“这几日都没回去?”顾寒瞧见祁越袖子上沾得一片脏,灯油、墨迹,什么都有。
“还没抄完,”祁越头也不抬。
顾寒静静地看着他:“先出来。”
祁越捏着笔顿住。
“拿上剑,我在广场等你,”顾寒道。
门又被关上。祁越把笔摔在砚台里,揉了揉磨得发红的手腕,才捡起案上的剑。
顾寒在广场站着,持剑的姿态端正得不能再端正。夕阳西下时分,广场上也没什么人。落日的余晖远远地照在顾寒身上,从祁越的角度看过去,像静止的一副画。
只不过画中人怎么看都不像要好好与他说话。
“出剑。”顾寒手中的白虹映出金色的暮光,“你若是打败我,我便告诉你禁地的事。”
四十一、
祁越没拜师之前,与顾寒打过一次,不过那次他收了手,做不得参照。
祁越把剑横在手中,一拿起剑运招,便把那抄门规的事撂得干净。甫一开始,他照着习惯虚虚实实地出了几招,到顾寒面无表情地把越昼剑挑飞,祁越仍不当一回事。他扭头看躺在地上的剑,恍然大悟:“原来那样,可以把剑打掉啊。”
“若是真正的打斗中,你已经陷入险境了,阿越,”顾寒剑比在祁越身前。
祁越盯着顾寒,慢慢收起稀松平常的神情。他推开白虹,转身弯腰捡起越昼剑,甩了甩。剑尖撞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从前只是看顾寒的招式,现在自己感受起来,除了惊异,便是措手不及。顾寒绝不出多余的招数,每一招必定要逼得祁越退一步或者卸下力道,两把剑叮叮当当地碰撞在一起,互不相让。
夕阳收尽余晖,隐去最后一缕光线,天色亮蓝,大地一片漆黑。
祁越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站在他面前三尺远的顾寒,越昼躺在地上,闪着微光。
“阿越,即便我告诉你禁地的事情,你又能做什么吗?”顾寒垂目,说的祁越发懵。
将入夜的时候有些凉,祁越脸上却烧起来。顾寒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没有能力。这种被低看的感觉比挨打还要难受。
祁越输得少,仅有输的几次,也没放在心上。他总觉着是自己不认真,假以时日一定还会赢过去,也总觉得自己很厉害。可他现在确实是比不上顾寒,没有讨到一点好,甚至一开始就被顾寒挑飞了剑。之后便节节败退,连一招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他胜不过顾寒,非常真实的失败感兜头而下。那时在台上输给慕云思,祁越都没有这样挫败过。
“把剑捡起来,”顾寒道。
祁越低着头不动,失败的落差感让他喘不过气来。
顾寒没有逼他,静了片刻,又道:“这几个月,你可有在万山峰学到什么?”
学到了什么?祁越混沌地想。他一直相信自己的实力,极少把别人看在眼里,一时竟想不出,拜师后的这几个月自己的剑术与之前有什么不同。
顾寒不再多言,收回目光转身而去。
晚上祁越又没回初霁院。
第二日宁惜骨来了,背着手翻了翻他抄的门规,也没有问他为什么会被顾寒罚。
“小八,你怎么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死气沉沉,”宁惜骨又打趣道。
祁越没有心思理会,他本来可以问一问为什么他会对万山峰的禁地有感应,但这时实在是提不起好奇。
宁惜骨一脸同情,十分善良地道:“要么我去帮你跟小寒说说情?一百遍可不是闹着玩的,小八如何抄得完。”
“不用,”祁越硬气地道,“我抄得完。”
宁惜骨立时面带赞许,道:“与你师兄打了?打得如何?”
祁越恹恹:“输了。”
哪知宁惜骨却道:“输了是好事。”祁越一听就知道他师父要胡扯出什么来,便打算当做耳旁风。宁惜骨又接着道:“不输一输不知道要往哪儿走。小兔崽子一条道走到黑,将来非走火入魔不可,到时还不知要长成什么祸害。”
走火入魔?祁越迷茫地看宁惜骨一眼,接着发呆。
“慢慢抄,”宁惜骨将那厚厚的一摞纸搁回案上,“早上别误了晨练,昨日前日没去就不与你计较了。”
祁越把笔摔进了砚台里。
宁惜骨颤颤悠悠地走了,瞧着心情颇好。
祁越好不容易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又有人来了,只不过这次是顾寒。祁越被人强迫似地称了一声师兄,算是没忘了礼貌。
顾寒在他一侧的书案边坐下,铺纸研墨,提了笔。看起来不像马上要走的样子,祁越立时屁股坐不住了。顾寒这是要看着他抄么。
“我与你一起抄,”顾寒看穿他心思,道,“没有告诉你禁地去不得,是我的疏忽。”
“……”祁越心里搅了一锅浆糊,“与师兄没有关系,我自己的错我自己认罚。”
宁惜骨不可能这样罚顾寒,顾寒也跟着抄一百遍,他师兄对自己真狠。祁越坐立不安,集中不了精神。但眼下再怎么别扭,也只能先抄完再说。
祁越若能注意到的话,顾寒跪坐的姿态其实很僵硬。
前几日禁地有人差点闯进去,看守的弟子自然要追究上报,没让宁惜骨闻着讯儿,顾寒便以自己未告知详尽的疏忽扛了下来。执事弟子只认规矩不讲情面,一板一眼地罚了。顾寒肩背上挨了百余戒尺,事后宁惜骨才知情。
“这样护着那孩子?”宁惜骨看着顾寒,气不打一处来。
“师父,为何阿越能感应到禁地,”顾寒却道,“他从未去过,怎会与那里扯上关系。”
宁惜骨火气未消,又听出了顾寒的意思:“你是怀疑为师?”
“弟子不敢,”顾寒只道。
宁惜骨心里还是有些心虚的,面对自己徒弟的质问,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他停顿半晌,道:“我试探过一次,那次他睡在你那里,我引了中皇剑的梦给他。除此外,为师并没做过什么。”宁惜骨也不知道顾寒是信了还是没有,他这个徒弟正直得过了头,对自己师父也不会迁就。
“这样对阿越不公平,”顾寒道。
宁惜骨迟很久,才道:“小寒,你不觉着小八极易吸引灵物么。这是说不清的定数,为师甚至觉得,万山峰的……”他打住,“为师确实有私心,我命数将近,走后万山峰必定衰落不起。到那时,你一个人扛么?”
“可那时是我误入,该面对的总不能躲避,”顾寒低声道,“阿越不该受到牵连。”
宁惜骨脾气不太好,这时候无言,只得端起架子蛮不讲理地将顾寒赶了出去。
顾寒从宁惜骨屋子里出来,祁越恰准备去问宁惜骨那禁地的事,这才撞上。祁越很聪明,顾寒也不觉得自己能瞒住他多久。
至于将来要面对的事情,顾寒早早便有了心理准备。就算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也不碍事。他必要成功,容不得失败。这一点在祁越身上也能看见,可祁越到底与他不同。在祁越知道之前,顾寒还是不想让他搅进来。
祁越还是个孩子,不守规矩,自信自大,好像都顺理成章,竟也让人生不出厌恶。但他充满斗志,不知退避,却又不是一件好事。
顾寒带着身上没消的伤痕,都连着让祁越挫败地站不起来。宁惜骨有自己的私心,若要细想,这也算顾寒的私心。
就如此时,祁越安静地抄字,没有与顾寒搭过话。但顾寒拿起笔,忽生期待,想看看他长大了是什么模样。
四十二、
一过三年,初霁院门口的银杏树叶盛了又落,落了又长,层层叠叠,遮天蔽日,给人永远都灿烂热烈的错觉。树下落叶也没人刻意清除过,便那么堆积着,待得来年再化尘入土。
桑落落乱哼着不知哪里的曲子,站在初霁院的门口提了提裙摆,双手举过头顶往前倾身,一个跟头利落地翻过去。她身手算得上漂亮,可惜落地的时候没摆正,差一点栽在道旁的银杏树下。
树下闭着眼睛的人也不知怎么感知着了,极其吝啬地侧了侧身,没叫殃及自己,看也没看歪在地上的姑娘一眼。接着便被桑落落推了把脑袋,不得不告别了短暂的清闲。
“起来,”桑落落拍拍裙子上的灰,接着自己腿一伸坐在了地上。
祁越如今的个头总算比桑落落高,身子骨长开了,面容也跟着长开。眉如刀裁,眼如墨绘,抬眼低眉都是满满的张扬意气。他比以前淡定了许多,最明显的是在桑落落呼他一巴掌的时候,也不会再如那个半大少年一般,一脸恼怒地避开。
几年前被罚抄的那一百遍门规,抄出来时厚厚一叠,简直有一张凳子那么高,还被宁惜骨当做典型,当着全万山峰弟子的面“夸奖”了几句。
其实那一摞不全是他的,还有顾寒的。但宁惜骨偏心,不会当众让顾寒丢脸,祁越只能默不作声地扛了。他手抖了数日拿不稳剑,那之后万分小心,尽量与门规绕道走。
桑落落叫他起来,祁越掀一掀眼皮以示敬意,便再没动静。
桑落落又撑着地上的银杏叶子蹲身道:“小师弟,来与你师姐比一比,谁翻的跟头远?”
祁越蹦出两个字:“不比。”
一个女孩子,整天不安安静静的,反而乱蹦乱跳,比他几个师兄还要闹腾。祁越见了桑落落,便觉得她吵得厉害,恨不得躲着走。但不怎么避得开,究竟万山峰就这么大,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
但祁越几个师兄也与闹腾毫不沾边。杨问水铁疙瘩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不开口。唐昭温言温语,从不会大声嚷嚷。至于顾寒,几年过去愈发冷肃如霜。前两年又比试时,甚至还有不懂事的别派弟子以为顾寒是万山峰的什么年轻掌门,叫桑落落乐了好几日。
“不吃,不比,不要……”桑落落又道,“你这么难伺候,往后……”
“师姐又收到来信了?”祁越坐直身子,胳膊搭在膝盖上。
桑落落瞪他一眼:“小屁孩知道什么?”
“我又未说是什么来信,师姐便这样着急,”祁越早看见桑落落手里攥着的信皮,也不点破。
桑落落打闹惯了,当下拽着祁越胳膊把他拽了起来,捡起地上的越昼剑扔过去:“你师姐我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来过过招。”
祁越手一抬,稳稳地接了。桑落落知道别的事他有可能推诿,这事倒不会。不想祁越接过去,摩挲着光滑的剑刃,却道:“不要过招了罢。”
“为什么?”桑落落挥了挥自己手里的剑。
“师姐能赢我吗?”祁越道。
还以为他是在磨蹭什么,原来是不屑。桑落落早知道她这师弟目中无人,惊奇之余又作恼道:“不行,我是你师姐,我说要过招,就必须要过招。”
说着也不管祁越做了准备没,提剑就招呼过去。
祁越心不在焉地挡着,顺便还几下,他像是故意气桑落落,挡回去一剑,还打了个哈欠。
桑落落被气得不轻,借着被格回来的那一剑,一剑朝她师弟的脑袋削了过去。祁越正打着哈欠,未料到桑落落这么生猛,愣了下偏头躲了躲,只觉得头顶一轻,手指挟住了桑落落的剑身。
桑落落没削掉祁越的脑袋,只是把他发带削断了。长发次第散落,被风吹得扬起发梢。祁越松开剑,赶忙伸手,也没来得及捞住被风吹走的白色发带。
墨黑的发飘过祁越脸边,他伸手拨了,又无奈的表情看桑落落。桑落落却没回过神来,祁越是长大了,她虽然叫他小屁孩,但他不再是那个能随意揉脑袋的小屁孩了。没敢再多看祁越,桑落落还甚是少见地结巴了一声:“我不是有意的……”
“师姐好剑法,”祁越在头顶抓着自己的头发,还不忘嘲讽。
顾寒与宁惜骨往初霁院走,迎面便飘来一样什么吹到了他身上,拿到眼前看,原是一截绣着白色暗纹的带子。院门前的银杏树下,桑落落正在给祁越系头发,显然是这发带的主人。
顾寒握着那截发带,说不清为何地怔了几个呼吸,才接着往前去。
“你别动哪,”桑落落衣袖上还绑了几根绸带,本是嫌衣袖碍事,现下解来给祁越绑头发倒是正好,反正那根被她削断的找不着了。
祁越捂着脑袋,有些牙疼:“好了好了,我自己来。”
桑落落又把那根绸带扔给他:“好心当做驴肝肺。”
“师姐好意,我心领了,”祁越接了那绸带,一端咬在口里,另一端正要往发顶绕,便听桑落落喊了声:“师兄,师父。”
师兄二字喊得规矩乖巧,祁越一听便知桑落落绝不是在吓唬他,必然是顾寒真的来了。他就着那个姿势转了个头。
顾寒正走过来,离祁越不远,身后银杏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他手上搭着片刻前还在祁越头上的发带。
两人同时又迟疑,桑落落凭空觉得古怪不已。不过也只一会儿,顾寒把手递过去,祁越松开咬着的绸带,伸手把断掉的发带接了过去。
“我们打着玩来着,”桑落落嘻嘻地笑。
听在顾寒耳中,不免是亲密无嫌的意味。他本见惯了桑落落与一众师兄弟打闹,但这时竟有些异样,连他也说不清,这异样是什么。
祁越把绸带又还给桑落落,拿半截暗纹发带束发。桑落落鄙弃地看他一眼,说声走便轻快地扭头走了,步子差一点便可以跳起来。
扯了一会儿,祁越好不容易觉着可以系结了,手一摸,肩头还有一缕。他弄得手酸,有心想撒手,又碍于这模样太随意,何况还当着他师兄师父的面。
“师兄,你回去吗?”祁越匆匆地把头发束在一起扎了,打算回去再收拾。
顾寒点头:“回。”
弯腰捡了地上的越昼剑,祁越又听宁惜骨道:“这几日与你师兄下山一趟。”
“好,”祁越也不问是何事。他直起身,头发却又自己散开来,祁越索性撒了手。
进了门口,顾寒才停住道:“师父说,宛城的申夫人去世了。”
从门口到岔路的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路,够祁越把宛城的事回想一遍。在顾寒迈上路口时,祁越道:“我与师兄一起去。”
………………………………………………………………
四十三、
山中不知岁月。与几年前相比,宛城在祁越眼里没有什么变化。他随着顾寒去冬至山庄时,才觉得原已过了这般久。
冬至山庄正在办丧事,白幡高高悬在门梁上,白纸灯笼上糊着一个沉甸甸的“奠”字。山庄没了女主人,却也不见众人慌乱,步履匆匆井然有序。
顾寒在门前站了许久,仰头望冬至山庄那一块不宽不窄不长不短的牌匾,那上面也缀着一朵硕大的白布花,衬得烫金的字素净许多。
祁越在一旁的处境没比上一次好多少,他仍开不了口说什么。说一声节哀自觉不合适,说一声不必在意更是不妥,便只站在顾寒身侧,等他动静。
门口接吊唁客人的侍女早看见了,猜度着是没见过面的客人,上前福一福身,声音轻轻巧巧:“两位公子是……”
这话说出去没人回,侍女微蹙了眉,觉着这两个看起来不像是寻常百姓家的人,便也多了些耐心,又道:“两位公子是庄主请来的客人吗?”
庄主?祁越心里想了下,那时似乎冬至山庄中只有申兰心一人,这时又有了个新庄主。又未做多想。
顾寒从袖中拿出宁惜骨的信,递过去:“家师与申夫人是好友。”
侍女接信,看信封便恍然大悟。自忖是与夫人交好的万山峰掌门不得空,这才叫徒弟代自己前来。
“随我来吧,”她弯一弯腰。
灵堂便在正厅,厅侧两挂挽联,厅内黑色的棺椁触目。青烟袅袅,飘散着松香气,味道像极了万山峰大殿中日日焚的净香,只多了怆凉。
顾寒持了三炷香,没立即拜下去。那时在这厅中,申兰心与他说的话此时想一想还明晰得很,他也不知自己那时如何那般执意,要回去万山峰,不肯留在这里。但若再让他选一回,想必还是同样的结果,只不过,大约会转圜许多。
但她终究是去了,有没有亲情都好,死者为大。一点香灰落在手上,顾寒没察觉似的,凝视着灵堂前的长明灯。
一旁的侍女觉得奇怪,想要提醒下。祁越看她一眼,陌生没什么情绪的眼神,却让她不知不觉地又把话咽下了去。
到见着那拿着香烛的年轻公子在灵前跪下,小侍女才猝然出了口:“哎……”若不是什么亲戚,弯腰拜一拜也就罢了,哪至于这样行大礼呢。
灵堂前本是沉闷寂静,她这一出声,本一直在低头烧纸钱的秋荷也抬了头,她不满地看那小侍女,怪她惊扰了安宁。小侍女捂着嘴退后了。
“这位公子……”秋荷这才看向顾寒,话说到一半也止住。雪白衣裳的万山峰弟子,目若寒星,修眉如柳,有一抹弧度的眼梢才打破了一点点冷冽。可那张脸上分明能看出属于他母亲的,抹也抹不掉的影子,让人想到那个女子年轻时是如何的风华。
秋荷本来扯向两边的嘴角慢慢闭紧了,她两腮紧绷,眉心也拧住,提着素色裙子站起身。
顾寒跪视着灵位,自上看到底端。那上头写着名字的人,是与他彻彻底底没有关系了。他把香插进炉里,便起了身。
秋荷冷冷地看着顾寒,在他转身之际道:“顾公子。”
顾寒闻声停下,秋荷的面容没大变,他也认出来了。
“顾公子此时来做什么,”秋荷道,“我家夫人走是走了,也用不着公子来假慈悲。那几炷香,还劳烦顾公子再取出来,我家夫人消受不起。”
顾寒望着那灵堂前的青烟,没生气也没说话。
他镇定了许多,也无情了许多。在秋荷看来是这样的。那身褪去了青涩的气度,甚至让她没法放开嗓子声讨谴责,尽管她很想这么做。
“从前也是这地方,夫人怎么与顾公子说的,”秋荷额头青筋微迸,神情激动,“顾公子”三字咬得格外清晰,“顾公子又是怎么说的。顾公子心肠硬,我没想到夫人死去,您竟然还来吊唁,夫人白生养……”
“秋荷,”顾寒与祁越皆未开口,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秋荷。
“……庄主,”秋荷扭过头,低头没再说下去,她胸膛还起伏着。
来人一袭长衫,身形单薄,眉目淡得很,看着孱弱,有些文人书生气质。他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掩着口轻咳了两回声,说话间端详着顾寒,眼中细光流过:“顾公子。我是冬至山庄的庄主刘路,许久不见。”
他说许久不见,可顾寒并不记得自己见过他,也无心管冬至山庄的庄主是谁。他本要走,便一点头,打算说一声辞。可刘路好巧不巧在这时又说话,把顾寒嘴边的字挡了回去。
“申夫人,是我长嫂,”刘路走近,声音低了些,他说话的语气有些热情却又透着某种掩饰不住的关切,“顾公子,此后不会再回来这冬至山庄了吧。”
申兰心是他长嫂,刘路算来,便是顾寒的叔叔。
“本是前来送申夫人一程,”顾寒道,“这便告辞了。”
刘路又咳几声,笑道:“是这样。我知顾公子也不会多待。有些事,一厢情愿终究是不成的,强求不来。顾公子聪明,自然也会行事。”
话说得含蓄,却叫祁越生了一股反感。他能听出这话的意思,却不知这刘庄主为何要对顾寒说这些话。他师兄怎么会愿意待在这小破山庄。
“长嫂明日下葬。”刘路见顾寒善解人意地没表示,便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又是叹息与一些悲伤,看得祁越惊奇不已,这人究竟是什么想法。
出得冬至山庄的门,鼻尖上湿润了下,祁越仰起头:“下雨了。”
本来就阴得瓷实的天,漏了雨,云层散开些,发出一种浅灰的白色来。
“明日再回去吧?”祁越手指抹去鼻尖上的一小点雨,拈了拈那点潮湿。一句话的功夫,雨点又变大,作了赤豆大小。
顾寒没反对。
两人便又在宛城的客栈住下。客栈的掌柜脸上皱纹多了三道,笑得更加欢喜,对着两人说只剩一间房。
“又只剩一间房?”祁越奇道。
“哪来的‘又’,两位公子来之前,还有一间,现在只剩一间了,”那掌柜道。
“好罢,”祁越也见大堂中坐得九成满,想是生意真的兴旺。没有女孩子,他与顾寒两个一间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雨到入夜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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