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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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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来的‘又’,两位公子来之前,还有一间,现在只剩一间了,”那掌柜道。
“好罢,”祁越也见大堂中坐得九成满,想是生意真的兴旺。没有女孩子,他与顾寒两个一间房也没什么不方便的。
雨到入夜都没停,淅淅沥沥地下,还落了雷。
“师兄在找什么?”祁越看着顾寒愣了一会儿神,扫视一眼房中,肩膀松了下。
“没什么,”顾寒道。
祁越跟着看一眼房中,看不出什么异样,自然也不知道顾寒要找什么。但这行为又引起了顾寒的注意。
“没找什么,”祁越看见顾寒的表情,解释道。
顾寒:“……”
接着祁越被赶去睡觉了。他撑在床榻边,十分郁闷。他真的没找东西,更不是在学顾寒。顾寒投过来一眼,祁越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自发地把腿也搁到床上——忘了脱靴子,靴底边缘还沾着一点薄泥。
“……”祁越赶紧跳下床,又对这点泥束手无策,蹭到地板上好像也不行,总不能用手抹吧。
感觉今晚不能好了。
四十四、
那点薄泥最终没成为睡觉的阻碍,反正已经踩着进来了,地板上也不在乎多一点泥。客栈剩下的这间房床不小,容得下两个人的身量。祁越在里侧将睡未睡,脑袋从枕头上歪下去,被人打了一拳似的,惊醒了。
顾寒还在外侧床榻上坐着,只靠在床头,没有要睡的意思。
烛火有点晃眼,祁越遮了下眼睛,带着睡意的声音有点鼻音:“什么时候了?”
“亥时,”顾寒掀开搭在腿上的被褥,下去吹灭了烛火,“睡吧。”
祁越似乎是应了一声,也没听清,接着就翻过身朝里,看着是睡着了。
顾寒坐回榻上,帮祁越掩了掩肩上的被子,而后便专心地注视着眼前的黑暗。因为是靠窗的屋子,夜光能透进来一点,不至于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他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便可看得清屋中的陈设,可怎么都不觉得眼酸,更别提困意。
窗外咔嚓一声雷,接着雪亮的闪电照得屋中恍如白昼。祁越不知是不是被雷惊到了,又翻过身来,眉头还皱了下。约莫是眼睛闭着的缘故,平日里总张扬着的眉目此时显得安静非常。
夜晚时,从来没有过第二个人跟顾寒呆得这么近。大概是太空闲了,这让他觉得有些奇异,还有些别扭。好像上一次来宛城,也是祁越与他在一起,不过那时不是雷雨夜,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有,也忘了。
顾寒试着闭了眼睛,闪电划过好几道。他仍清醒着,只往里侧几乎不可见地挪了挪身子。
雨敲打在房顶,声音渐渐大起来,闪电也狰狞了许多,甚至雷都像炸在耳边一样,眼前乍明乍暗,风从破旧的门板窗缝中灌进来,让人冷得牙齿打颤。
顾寒眉心挤着,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褥。
破旧的道观中,幼小的孩子躲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发抖,手心、后背、腿上都是荆条抽出来的伤痕,红肿着,渗出细细的血点。
他不知该怎么抵抗那种感受——明明很冷,伤口又火辣辣地疼,腹中饿得火烧火燎,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
门板被吹得哐当作响,他冲过去拍门,可声音淹没在风雨声里,连他自己也听不见。拼命地拍着门,到没有力气地摔在地上,仍是没有人给他开门。年幼的孩子终于蜷缩在地上,身体难受地哭泣起来:“娘……”
被扔了的东西,作践自己给谁看,有刻薄的声音说。
好像是这样,他恍惚地想。
那么你想不想得到你应该得到的?想要什么,告诉我吧。
想要什么呢,那个不过六岁的孩子。
顾寒其实闭着眼睛。他身体紧绷,眼睫颤抖着,面色挣扎,像陷进了梦魇里出不来。
顾寒,你想要什么?
想要……哭泣的孩子睁大模糊的泪眼,嘴唇嗫嚅着。
胳膊突然温暖起来,被真实的触感包围。要形容的话,就像那种被拉着手的感觉,被依赖和被信任的感觉,陪伴的感觉……
师兄,有青涩的声音喊他。
是了,不能说出口……顾寒身体猛地前倾,睁开了眼睛。
一道闪电划过,眼前是客栈的屋子。屋中陈设随着闪电的出现轮廓清晰,又隐没。
顾寒虚脱般地靠回床头,想揉一揉额头。左胳膊没抬动,他低头看,才见祁越正抱着他的胳膊——两只手牢牢地抱着,像什么占有物一样。
他第一反应是把胳膊抽出来,轻轻地用了力。祁越竟感觉到了,不满地哼哼一声,又往顾寒身边凑了凑,把脑袋都贴到了他胳膊上。
……顾寒伸手把祁越的脸扳过来,那张脸无辜安恬,看起来睡得正香。
祁越睡觉原来这样不老实,倒是看不出来。
顾寒静坐着良久,还是握住祁越的手腕,一点点拿开,又掩进被子里。祁越这回暂时地安生了,但没过多久,一条腿又大喇喇地横到了顾寒身上。
“……”顾寒推开被褥下了床榻。
方才竟睡过去了,这对顾寒来说,一点都不惊喜,反而该惊惧。他心志最薄弱的时候,差点被中皇剑趁虚而入。可本来他雷雨夜从未睡着过的,这次连自己都没察觉。
时明时暗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锋利单薄的阴影,顾寒站得笔直。祁越在床榻里侧睡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省。
小小的孩子在梦中喊自己的娘亲。可他不正是来送他母亲最后一程的吗。天亮后,便是他母亲下葬的日子了。
早上祁越醒来,顾寒已在客栈大堂。祁越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昨晚霸占了一张床的事。
丧乐吹得响亮,顺着街道过去。从客栈开着的门中可见街上飘洒的纸钱。披麻戴孝的人低头走过,夹杂着几声嘤泣。
祁越坐在客栈大堂里,专心地盯着掌柜好心多送的一盘梅子。那梅子浓恹恹的乌紫色,汁液润泽,看上去极好看,但不知道能不能入口。若是好吃,怎会每桌上都搁着一盘,只不见少。
但祁越又很想吃,这梅子跟他娘做的梅子长得很像,想必味道是差不多的罢?
祁越其实没底。
顾寒一手支在桌上,微微出神。祁越眼睛眨了眨,犹豫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把那盘梅子往顾寒那边推了推。
顾寒没领会到他这殷勤。祁越于是孜孜不倦地又往顾寒那厢推了推,顾寒正好把胳膊放下,衣袖差点蹭上那乌梅。
祁越忙不迭地别开脸,随意四处看。
这次顾寒终于体谅了祁越苦心,他视线落在梅子上。祁越把头又“不经意”扭过来时,见顾寒拈了一枚梅子在嘴边,略一停后含进口中,接着便倏然站起身来。
“很难吃吗?”祁越立刻道,话出口才意识到,好像暴露了什么……
顾寒情绪不明地看着他,祁越缩了缩脖子,手按着眉心半挡着眼又把那碟梅子捏着边拽了回来。看他师兄的反应也不是因为梅子,大概真的可以吃,祁越想。
顾寒慢慢坐下,手捏着茶杯,下巴紧绷着,像在使什么大力气。他确实快被梅子酸吐了。顾寒有点怀疑,那梅子根本不是给人吃的。鉴于他稳重惯了的性子,只狠狠咬住舌尖,灌了半杯茶下去,愣是半点没表现出来。
祁越没什么防备,后果是塞进嘴里实诚地咬了几下,“砰”地推开凳子,侧身吐出来,甚至扶着凳子单膝跪到了地上。
酸得涕泪俱下之际,一个茶杯递到了面前。祁越眼泪蒙蒙地抬起头,看见了顾寒一张仍然漠然的脸。
他师兄什么时候学会整蛊人的?祁越吸了吸鼻子,忽略了自己恶人先告状的嫌疑,伸手去接。
顾寒又把杯子收了回去:“……一时忘记我喝过,换一杯。”
“不用了!”祁越看见仙丹一般,伸手夺过来灌进了口中。
顾寒:“……”
雨比前一日小了许多,新坟泥土湿润,招魂幡湿漉漉地黏在糊着白纸的麻杆上。坟前乱草歪斜,残留着毫无次序的脚印。
祁越撑着伞,与顾寒在这坟前站了半刻。
四十五、
早晨两人在客栈呆了半日,大堂中闲言碎语,和着屋外的丧乐,渐渐拼凑了申兰心的身前事。
申兰心本不是宛城本地人,说是他乡而来,且与家眷至此,留居了下来。但这一双人年纪很轻,恩爱异常,一看便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只是颇显得落拓,倒像是逃婚来的。
小地方藏不住事,人烟又少,因此有点什么动静,邻里都清清楚楚。申兰心到宛城没多久,也就半年时间,与她一起来的男人忽生了什么大病,这期间申兰心寻遍了宛城中的大夫,甚至还求了不相识的邻居帮忙,都没能将她丈夫救回来。一同流落的丈夫撒手而去,申兰心没了依靠。
但好在貌美。
一旁喝着茶的妇人这样说着。年轻貌美,又没了丈夫,且身世可怜,自然就叫那大户冬至山庄的庄主看上了。申兰心起初日日紧闭着大门,十分固守妇道,眼见着要做个贞烈女子。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某一日却从冬至山庄出来了。
“她一个女人,靠什么养活自己,瞧着也不会生活,”又有人道,“也怪可怜的。”
活着时,往往要说几句不守妇道,好像死了之后,便都可以理解了。究竟命都没了,谁会与死者计较呢。
这事便又引发了人们的同情心,连说出来的事都带了几分悲悯的口吻。
后来申兰心便入了冬至山庄,据说和那冬至山庄的前任庄主生了一个孩子,可那孩子不幸早夭了,之后没多久,庄主便去世了,留下申兰心独撑着偌大一个庄子。虽说那庄主有个弟弟,可是个病秧子,不抵什么用,有时处理什么事情,还不如申兰心一个女人。
一直过了这么些年,申兰心不到四十的年纪,便操劳过度去世了。
“是怪可怜,”凑在桌边的客人意犹未尽地总结一句,“丈夫早死,孩子夭折,还是女人命苦哪。”
为何申兰心不喜欢顾寒,要把他扔掉,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生计所迫才会委身于人,谈不上深情,怕还觉得屈辱。这才会把不懂事的年幼孩子丢掉,连个名字也没给他。
坟前纸钱遍地,顾寒没有多待。他执着伞,转过身去,伞面散开一圈如珠玉般的水珠,颗颗飞落。
“师兄,”祁越反倒还站在原地,他看着顾寒挺拔直立的背影。
顾寒停住了。
祁越还是想说一声不要难过出来。顾寒在坟前站着这一会儿,什么都没说,但心里想必不好受。在嘴里滚了几滚,祁越道:“……你的剑沾了雨水。”
这算一句什么话?祁越嫌弃地抬了抬脚,没叫泥蹭上鞋面。
“去天水镇,”顾寒声音透过雨幕,看起来一点也没叫这事影响。
天水镇也在万山峰下,不过与宛城不在同一个方向,要走两三里路。顾寒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想起了那压邪的阵法,要去看看。
十里不同天,才走出宛城没多久,雨便渐渐停了。大朵的云仍翻卷着,层层叠叠,露着明灭的边缘。
隔着一座山,两人不想走大路耽误行程,便从山道抄了近路。也亏得他们走了这条路,进入山中没多久,便歪打正着遇上一档子不知怎么形容的事。
山道上有个喊“救命”的姑娘,不是遇上山匪,也不是迷路。而是……要生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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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
姑娘挺着大肚子坐在林间小路上,一边哭一边喊“救命”,脸颊上粘着湿漉漉的头发,也不知是泪水还是冷汗。见着祁越与顾寒,一下子不哭了,急切地道:“……两位公子,快帮帮我,我要生了……”
头先是一愣,接着感觉嗡地一声血涌上了脸,从不曾退缩的祁越,扶着道边的树,不知所措了。
倒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女人生孩子的阵仗,他哪见过啊。再者说,帮她生孩子……怎么听都很别扭。他好歹也是个男人,姑娘家生孩子的事,到底不懂。祁越想先安慰下那姑娘,叫她稳住心,又不知该怎么帮忙,只下意识地上前扶她。
顾寒当然也没见过这场面,短暂的反应后,颇有些小心翼翼地也去扶了那姑娘另一边胳膊。
姑娘龇牙咧嘴地站起来,身上并无血迹,看起来暂时没有危险,也不像马上要临盆的样子。祁越偷偷松了口气。
“多谢,”姑娘竟平静了许多,自己抹了抹脸,撑着后腰道,“我叫明月,家在山下……”又小声道,“两位公子能否帮忙送我一遭……我若走下去,会伤到肚子里的孩子。回家就好……靖郎在……”
她无法自己走,背着又怕磕碰到她肚子里的孩子。思虑瞬息,算是有了法子。祁越这也才记起,自己学过御剑。
“这个……我不会摔下来吧,”自称明月的姑娘看着对于人来说有些细的越昼剑,瞪大了眼睛。
“不会,”祁越道,又不知解释了这姑娘能否听懂,“姑娘站稳,我不会让你掉下去的。”
明月试探着踩了踩越昼剑,拉着祁越的衣裳道:“真的吗?我抱着你好了。”
“……好罢,”得益于桑落落,祁越对男女大防不太有意识。虽然他觉得那姑娘本不用这样担心,不过也无妨。祁越正先试一试御剑的口诀,明月扯着他衣裳,懵懂地伸胳膊预备搂住祁越的腰。
“阿越,”顾寒这一声,祁越与他身后的姑娘同时抬了头。
姑娘一手指着自己,惊讶道:“公子怎知我的闺名……”
“……非是有意冒犯,”顾寒面色冷肃。
祁越讪笑了一声,对于自己名字跟姑娘闺名撞上这事,也不多解释。他看顾寒,恍然大悟,又对明月道:“让师兄带你比较好。”
“都可以,”祁越明月姑娘善解人意,爽快地应了,又道,“哎呀,你们师兄弟真亲爱啊。我家里是靖郎才这般喊我阿月呢。”
顾寒好一会儿才看了祁越一眼,召了白虹出来。
明月姑娘极有眼色,似乎本能觉得顾寒不如祁越近人,只攥着他衣裳,中间隔着半尺距离。
祁越被顾寒那一眼看得有些不懂。难道他又哪里做错了么,细想好像也没有。一路纠结,到明月姑娘家门口落下,祁越仍是没想出个所以然。
一个男子正在院中,闻声出来,大惊失色地便去搀明月:“阿月,你可是有事,怎是被他人送回来的?”
“我没事,”明月道,又指了指祁越与顾寒,羞涩道,“我肚子疼,本以为自己……要生了。是恰巧遇上这两位公子……靖郎,他们会御剑呢……可好玩了……”
男子皱着眉,满脸歉意不住地点头:“麻烦两位了,阿月她不懂事,谢谢两位送她回来。”
“不用客气,”祁越道。他想不通明明快要生孩子了,为何这姑娘还要去山上,但又觉得这是人家的私事,便没问。
“……还有还有……靖郎,那位小公子也叫做阿月呢,好有缘哦……”
没走出几步的祁越,平坦路上被自己绊了下,差点摔倒。顾寒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仿佛身边没有祁越这个人。
四十七、
耽搁小半日,才至了天水镇。镇上热闹了不少,让人想不到它还有暮霭凄凄,鬼魅横行的时候。循着小道过去,那树林依旧在,只不过多了几堆坟茔,刚好压在镇邪的法阵上。祁越一看便知,那法阵已经没了。
“没了这法阵,这处也还安生,”祁越绕着走了走,见那几块坟茔实在选得巧,乾坤二位上占得严严实实,倒不知谁这样有眼光。
顾寒蹲身覆掌在地面,少顷起身,闭一闭眼又睁开,凝视着那几座草长了三尺高的坟。“万山峰的那道根脉,毁了,”顾寒说道。
祁越迟了一瞬,也明了。以前把他烦的头疼的窃窃私语,这次没再听见了。
宁惜骨本是为了天水镇的安宁,才下得那镇邪的法阵。但法阵毁了不要紧,坟茔压下去连带着把本就有些不安宁的根脉也毁去,便修不回来了。
都说根脉连着气数,想来这条根脉也不是一日两日内没的。万山峰当前仍是兴兴旺旺,稳当着占着正派之首的位子。祁越不禁想,大概是万山峰根脉过多,少这么一两条不重要的,也不打紧。
回万山峰的途中,气氛比来时更沉闷。
远远地望见万山峰云里雾绕的峰顶时,顾寒忽停下来,仰头看着那翠峰:“根脉会一日日败尽。”
“……什么,”祁越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只是个开始,终有一日,万山峰会衰落,”顾寒转头,话罕见地多了,“也许用不了多久。”
祁越仍不明就里:“为什么?”
顾寒没回答他,一句话却又让祁越差点犯了孩子脾气。
“你如今打得过禁地前的弟子了么?”
那时的不解没得着答案,这三年祁越只是没再提起过,心里却从没搁下过这件事。禁地是不能闯,但是他绝不是闯不了。他不知道是想向谁证明,自己有闯禁地的本事,只是不屑于闯。
“师兄如今肯告诉我,禁地的事情了么?”没白长几岁,祁越再提起这个话题,好歹能好好说话。
他没料到这一拳打了空。
“禁地有一把邪剑,唤做中皇,能蚀人心智,”顾寒似乎啰嗦了些。
只是这样?
祁越眼睛里还有疑问,但他知道顾寒已经不会再说什么了,便也不再问。他本来对于什么禁地也不是很感兴趣,如果不是那剑闯进他梦里扰他清净的话。哪里有这样的怪事,平白能与一把邪剑有了感应?
他们没走到万山峰脚下,一只木鸟遥遥地飞来,停在了顾寒手上。
宁惜骨出奇地严肃,在一张一指宽的小纸条上写了一行字,叫他们不必回万山峰了,直接去五里外的南乡。连头尾都没交代,语气也像是命令。
祁越怀疑宁惜骨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劫匪寄来这么一张字条。但照着宁惜骨的忽悠本事,应当不会轻易叫自己被绑架。
顾寒拿着那张字条,神情比方才还要凝重。他在原地站了许久,才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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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八、
南乡在万山峰北侧方位,顾寒赶路赶得匆匆,在天黑之前,至了南乡的地界。
地界边一座五尺宽的石板桥搭在几近干涸的小河上,水草褐黄,河沿岸红色的土壤一道道皲裂。放眼皆是枯林,死气沉沉。乌鸦成群,惊慌地叫着,扑棱起翅膀飞向远处。昏黄的天幕上斜挂着半弯细钩月,朦朦胧胧。
纵然知晓有些地方受了灾祸,会了无生机,但祁越头一次见这样满目枯槁的景象。若说受过灾祸的天水镇还有些复苏的可能,此地则万万不能了,除非是毁灭殆尽再重新修造。
连风也不愿意眷顾一般,空气沉沉,让人心口发闷。过河没几步,从一旁忽扑过来摇摇晃晃的尸人,祁越听声辨位,身形不挪一剑刺过去。尸人口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倒在了地上。再往远处看,原不止这一个,四处可见游荡的尸人,只约莫这地方已无生人。
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腐朽的气息,仿佛是从地面散发出来的。地上横着半截白骨,掩盖着泥土,祁越差点踩上,低头看清后忙抬脚避了。白骨委地无人收,游魂野鬼,凭添了凄凉。
“能找到师父吗?”祁越前前后后看着,不见他人影子。
“一路行过去,”顾寒把剑抽出来,白虹闪烁着,在淡黄的暮气中尤其雪亮。
尸人清醒时都是本地的村民,但沾了尸毒,就失了神智。其余的没有人来相救,来不及离开,也只能成了现在只会作恶的模样。不管万山峰怎么月明风清,总有地方有人在无声地哭泣哀嚎,自救不得再归于绝望。
所见的尸人皆一个个倒下。他们身体发紫,面目狰狞,四肢扭曲,被剑刺中时发出的声音与野兽没什么区别。
祁越与顾寒往里头去,暮色也渐深,将是入夜。他们走的道路曲折,上一个斜坡又拐下,还分开许多羊肠小道,不过小道的尽头却都一眼可以望尽。
所见房屋坍塌,断壁残垣,黄泥缝的石墙堆中,生着一些细黄的杂草。瓦砾堆中有瓷器的碎片,也有蛀了虫洞的木料边角。一个角落里躺着小小的尸骨,骷髅上有被雨打风吹失了颜色的一团物件,依稀能看出是布娃娃的形状。
地上枯叶动了动,翻过一面。祁越与顾寒不约而同地止了步。
祁越正要扭头,顾寒往前走了。祁越粗略地看一眼,也跟上。
“不知这地方究竟多大,今夜能否料理完,”祁越没把身后的动静放在心上,他刚说罢,身后阴凉的气息掠过,能察觉到什么东西飘了过去。其实也不会有别的东西,至多也就是鬼魅罢了。
这里有鬼魂再正常不过,若不主动招惹生非,便各行各的路。但这鬼好像偏偏要招惹是非,在祁越身后晃个不停,凉气蹿来蹿去,祁越终于扭头,想看下这鬼是何等尊容。他刚侧过脸,“唰”地身旁飘过个白影,挡在了顾寒前面。
那是个女鬼,脸色和衣裙皆惨白,胸前一团红黑的血迹。她眉目弯弯,眼睛灵动,要算个长得周正的女鬼。
女鬼拦了道,顾寒本以为她会说些什么出来,诉一诉苦,或是说一说至死未得的什么心愿。但两厢静立,那女鬼却不开口,只站在顾寒面前。顾寒便往一侧走,那女鬼又堵住他的路。
顾寒态度算得上好:“让开。”
女鬼嘻嘻笑了,声音还轻轻柔柔:“见了鬼魅作乱不除,万山峰的弟子都这般鼠胆。”
祁越开了眼。这女鬼,是活得不耐烦主动找上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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