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鸿渐于陆-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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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宁惜骨怒喝。

宁惜骨喝罢这一声,宁落酒竟没开口再说什么。到祁越他们走出约莫两丈远,身后都没传来什么声音。

南乡已没什么尸人,因此祁越与顾寒纯粹是在漫走。雨水打得两人衣裳湿透,顺着两把剑滑下水流,又滴在地上。

“在这里等师父吧,”顾寒见四下皆未有避雨的地方,也只得放弃,聊胜于无地与祁越在一棵大枯树旁停下来。

“回去后该如何?”祁越的声音在雨水里有些不清晰。

顾寒显然不知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在说什么,他侧一侧脸,抬手擦去了下巴上的水珠。祁越又补充道:“……根脉溃败,要如何挽救?”

本是在想别的,顾寒没料到祁越突然问这个问题。每次提到禁地与万山峰的事,他总会与祁越闹得不愉快。他想让祁越离万山峰的隐患越远越好,又或者不仅是祁越。但祁越每每却会觉得是被隐瞒,即便他没明确地说出来,顾寒也能看出,祁越是不高兴了。

“没有办法挽救,”他看着祁越的眼睛,清楚地道。

祁越眼睫都被淋得湿漉漉的,他也看着顾寒:“即便是师兄,也没有办法吗?”没问缘由,他微微仰着脸,眼眸明亮,横扬的长眉尽是意气。

他不相信。顾寒看一眼便知道,祁越并不相信这说法。他不再问为什么,却在心里想自己能做到。实在是太容易看出来祁越的想法了,他好像从不会觉得这世上什么是做不到的,更不会觉得有什么是他自己做不到的。

“你想知道什么?”顾寒道。

祁越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放下胳膊的动作顿住,他抬头,鬓边一滴凝结的水珠顺着脸侧落下,没入了雪白的衣襟中。

那厢宁惜骨看着两个徒弟不见背影了,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语气轻得不能再轻,又拉宁落酒的胳膊:“回万山峰。有什么委屈,都告诉我。”

宁落酒任他拉着,却突然咬牙一把摔开。她眼圈红着,怎么都没忍住。温热的泪涌出来,很快跟冷雨和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宁落酒指着自己身上的褐红血迹:“晚了……已经晚了。我已经死了,再怎么像个活人,我都不是活人了!”

“没有关系……”宁惜骨嘶哑着声音。

“怎么没关系!”宁落酒退后两步,神经质地笑起来,又走近,“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他就不是活生生的命吗?当年我被赶下山,是因为什么?哥哥如今是万山峰的掌门吧,怎敢叫我回去?”

“是我的错,”宁惜骨掌门的威严半点不见,他一点也不避讳地道,“……事至如今……落酒,跟我回去,算我求你……”

“求我?”宁落酒冷笑,“多好笑哪,万山峰的掌门居然说求我。”

宁惜骨咬紧牙,好一会儿才道:“那你为何会在此地呢?”

宁落酒半偏着头,忽然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中滚落。她吸了吸鼻子,一边笑一边哭:“我想在哪里就在哪里,关你什么事!”

宁惜骨伸手,手心里躺着那枚小巧的耳坠,被雨水洗得更加剔透。他递过去。

耳朵上的那一枚忽然沉如千斤,宁落酒怔怔地用手摸着,又把它摘下来。她胳膊颤抖着,在手心里攥紧又松开。

到宁惜骨带着宁落酒赶上祁越他们时,雨已经快停了。祁越很自觉地慢了几步,走在两人后头。

宁惜骨本以为,宁落酒肯与他回去了,看见顾寒,也会与他说说话,算作冰释前嫌。但宁落酒根本没看顾寒一眼,甚至就像只能看见宁惜骨一样,当两个徒弟不存在。

虽说有点奇怪,不过宁惜骨没想太多。


………………………………………………………………………………………………………………………………………………………………
五十二、

渐渐行着,雨也慢慢停了,不过天仍阴得瓷实,吸饱了水气的云朵看起来沉甸甸的,大朵大朵地在头顶缓慢移过。

来时干涩的泥土被雨水润湿,小河里也慢慢淌着水,枯草被水流冲得摇曳顺直。但黑色的枯木沾了水,更显得瘦骨嶙峋,萧索凄零。

再往前走一步,便上了那座矮桥,宁落酒忽停下,站在桥头,停步不前。她回身望着杳无人烟的南乡,抚了抚耳朵上的玉环耳坠,笑着道:“师兄,你记得我们头一次见面是在何处吗?”

她像是忽然要与宁惜骨叙旧。宁惜骨看着她,稍停顿才道:“记得。”

“真好,”宁落酒笑,眼睛弯弯,十分明亮。她又道,“我也记得头一次见师兄的时候,也是下雨的天气。师兄撑着一把伞,穿着白色的衣裳,问我叫什么名字。”

宁惜骨虽不明白宁落酒为何这时候要说这些,但也没阻止她。

她歪着头取下耳坠,如少女一般天真娇憨,伸出手给宁惜骨看:“我一直带着呢。”

宁惜骨叹一口气,握住她的手心。

“要是遇见师兄的时候,师兄是独自一个人就好了,”宁落酒眨了眨眼。

“快下雨了,”宁惜骨道。

宁落酒把手抽出来,用一种固执的语气道:“师兄,我们其实没有任何关系。”

淡墨的云朵行得不缓不急,远处天亮开了一角。

宁惜骨眼里却浓深得像被雨水搅合了的泥浆:“落酒,你都不问问我,为何已经这么老了吗?”

宁落酒只歪着头笑,像没听见他的话。

“是,”宁惜骨慢慢地道,“没有任何关系。你不姓宁。”

“好,”宁落酒笑着点头,“要是活着时候,听到这句话就好了。”

宁惜骨嘴唇未动,却说不出什么。

宁落酒不再提这一个话头。她舒展着胳膊,忽然手一扬,把手心里的耳坠丢了出去,然后背着胳膊半弯着腰对宁惜骨道:“我的耳坠丢了,你要帮我捡回来。”

那么小的一个物件,在空中一闪而过,远远地划了道弧线,就不见了踪影。若要找寻,定要费一番功夫。

宁惜骨定立着看宁落酒,终是应了。

宁落酒望着宁惜骨的背影良久。她痴痴地望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顾寒面前。

祁越这时也知他这师叔约莫是颠沛流离,命途多舛,便觉得她性情多变也可以理解。

“你长大了,”宁落酒不躲不闪地看着顾寒,笑得温和,“我记得你的名字应当是我取的。”她这时的态度又截然不同。

“是,”顾寒道。

“这名字不好,”宁落酒却摇头,“一顾心寒。你要过得好,不能叫这样的名字。”

祁越心里莫名,不知为何有些不安。

“不要叫这名字了,”宁落酒抿着嘴一笑,“换一个吧。”

顾寒没说什么。

“我记得小时候没教过你这样容易原谅别人,怎么这样心软,”宁落酒扑哧一声笑了,倒真的像个和蔼亲近的长辈。她自顾自地道,“你该怨我的,这样才对。”

宁惜骨不知是怎么找那小小的耳坠的,这几句话的功夫,他已经将那沾了泥土的小玉环握在手中,拭去了上面的泥土,与手中的另一只恰是一模一样,成对成双。

宁落酒远远地一望:“你师父回来了。”

顾寒与祁越便回头看了一眼。

不过半个瞬息,顾寒听见自己手中白虹响动时便转头。宁落酒抽出白虹,刺进了自己胸膛。她本就是幽魂,被白虹这样携了修为的剑刺中,顷刻便消失了一大半形体。

顾寒把白虹夺回来的速度已快到极点,可仍是不成。那厢宁落酒残留着一缕魂魄,渐渐散成星星点点的光芒,像飞舞的萤火一样最终不见。

宁惜骨回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

顾寒心口发凉,他提着剑,好几个呼吸,才转过身去看宁惜骨。

宁惜骨脚步蹒跚地走上前来,手心里攥着一双耳坠,攥得青筋暴起,胳膊颤抖。

“……师父,”这一瞬间的事,根本无法理解。祁越被方才的变故吓了一跳,但顾不上想许多,在宁惜骨走过来之际已上前一步站在顾寒身前。

宁惜骨停下,胸口起伏:“为何会这样?”

“师叔她……”祁越不知怎么解释,宁惜骨不在场,且回来的时机太巧,更不用说宁落酒此举毫无预兆。他面不改色,心跳得快要冲破胸膛。

“你让开,”宁惜骨深吸了好几口气。

“……不是……”祁越觉得宁惜骨一定是误会了顾寒。他想要让宁惜骨相信宁落酒是自己所为,与顾寒没有关系。还没说出更多的话,就被顾寒握住了手腕。

顾寒攥着他胳膊的力气不大,刚好不容拒绝地把他拉到一边。

“小寒,你有什么要说,看着我说,”宁惜骨严厉地道。

“我没有杀师叔,”他还握着祁越的手腕没有松开,即便是说话的时候也没有用力,松松地一握。祁越只觉得顾寒的手很凉。

宁惜骨反笑了,不知道是不是气极:“她是自己撞到你剑上去的?方才还好好的,偏偏我不在时撞?”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不过顾寒若说个是,讽刺的意味更明显。他百口莫辩,无法与宁惜骨抢言,只能沉默。

“跪下,”宁惜骨怒道。

祁越也又惊又恼:“师父,不是师兄……”可任凭他怎么想说服宁惜骨,都拿不出证据。看着顾寒跪下去,祁越差点想拉他起来。

“小寒,我再问你一声,落酒她自己拿了你的剑,自己要魂飞魄散?”宁惜骨声音仍厉,“你只说是也不是。若不说便是默认,别怪为师不留情面。”

地面泥泞,泥水很快浸入顾寒的膝盖里,染得衣服上一片污迹。他抬头看着宁惜骨,说一字:“是。”

宁惜骨听罢这回答,却是背过了身去。

他再转身时,方才的怒火竟消了大半,面上透出一股倦怠来。宁惜骨眼神颓丧,只看着顾寒跪在泥水地,也没叫他起来,伸了手道:“把剑给我。”

没人知道宁惜骨想做什么。顾寒垂眼看着自己衣裳上的泥,然后把剑刃横在左手上,双手平举着剑奉上。

剑尖颤抖着,宁惜骨忽咳出一口血,接连着咳得身形佝偻,连站都站不稳了。祁越又急忙上前扶他,但宁惜骨没事人一样,一只手推开了祁越。

白虹的剑刃干净明亮,宁惜骨拿着剑走神。他低头看着白虹,缓缓地把剑倒过来。

“师父,”顾寒盯着宁惜骨。

宁惜骨陡然被惊醒,他闭了眼仰天长叹,垂下了胳膊。

五十三、

宁惜骨最终再没说什么,他把剑还给顾寒,一步一步地迈过那座矮桥,只留下个背影。

顾寒起身,原本雪白的衣裳下摆滴答着污泥水,从膝盖往下都沾着泥迹,灰灰褐褐的,看起来十分狼狈。

祁越没见过顾寒这副样子。他看着那些泥迹,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头一摆看见一侧涨了水的小河流:“洗一下吗?”

“不用了,”顾寒看也没看自己的衣裳,他顺手拉了下祁越,便要迈上桥去。

顾寒没察觉到自己很用力,祁越被他紧紧地一攥,又被那比方才还凉的温度激了下,下意识便挣了挣。

顾寒脚步一滞,如梦初醒般地立刻松手。祁越已经长大了,不是那个小孩子了。他也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这下却更心绪沉重。

“抱歉,”顾寒道,说罢往前走了。

祁越茫然,不明白顾寒在道什么歉。茫然罢,眼中瞧见顾寒在前头的身影,挺拔如玉树。祁越急忙赶上去。只不过他看着前头便忘了看路,实打实地一脚踩进一个水坑里,扑了一脸泥点子。

祁越用袖子抹了,低头果不其然见衣裳上满是污泥点。小河水在身后哗哗地淌,他斜一眼那清凌凌的河水,弯腰拧一把衣裳下摆上的泥水,忽然觉得脏了也没什么,好像也不碍眼。

万山峰安宁静谧,水瀑生雾,草木葱茏,众弟子规规矩矩地练剑,俨然与山下两个世间。

祁越回到初霁院,眼见着顾寒与他分道,极其平常。他停住,却又没开口,到顾寒迈进屋子才转身。祁越回去,把沾着泥水的衣裳随意地扔在地上,仰头倒在床榻上,懒散到天黑,又迷糊着睡了过去。

后半夜,顾寒仍未睡。他抄着那卷在雨夜里伴了他十年的经书,一笔一画,分毫都不马虎。砚台里的墨泛着一星点琥珀似的光泽,被笔毫润湿,洇透纸面。

他落完一笔,一页纸没了空地,忽觉无所适从。

“既著万物,即生贪求。”

门轻轻地响了几声。顾寒搁下笔,起身去开了门。宁惜骨站在外头。

顾寒照例与宁惜骨倒茶,宁惜骨接过,却不坐。顾寒便也站在一旁。好像与从前没什么不一样。

杯子握在手里觉得烫,宁惜骨又换只手拿着。他看着顾寒,叹口气,还是落座。

“白天的事,是为师不对,”宁惜骨道,“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一时昏了头,落酒她……”

“我明白,”顾寒道。

宁惜骨歪着头看顾寒,半晌露出个苦涩的笑:“你那时想了什么,告诉为师。”

“小寒,我一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连最坏的打算都做好了,是不是?”宁惜骨捧着手心的茶杯,话音停住,又道,“是不是想着,欠了我教养之恩,欠了落酒……”

“师父,”顾寒罕见地打断了宁惜骨。他面上不见情绪波动,比宁惜骨还要冷静:“我不敢轻贱自己。但问师父一句,手中握着白虹时,您又在想什么?”

宁惜骨半垂了头,却不言语。

回来后的两日,祁越不知怎么的,绕不过牛角尖。他终于在又一日晚上,鬼使神差地要不睡觉,去偷偷摸摸地干点不能干的事儿。

看见对面朦胧的灯光灭了,祁越扬眉弯了弯嘴角。他提着剑出屋,轻轻地把门关上,没发出一丁点声响。祁越自觉想得周全,为免自己回来时再认错屋子,他有意没吹灭烛火。这样一来,顾寒的屋子是暗的,自己的屋子亮着,十分容易分辨。

祁越一路避着巡行的弟子,挑树木茂盛的路走。他轻手轻脚地凭着记忆找路,到从草木缝隙里看见两团模糊的光晕,才停了下来。

从他在的地方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灯火旁边半块巨石,上头刻着红色的笔画,在白日看来,是斗大的“禁地”二字。

也许是早有的念头,也许是心血来潮。他一定要立即来看一看,至于会不会被看守的弟子发现,会不会与他们打起来,他都没有想过。

一阵湿润沁凉的风吹过,草木摇晃着,沙沙作响。祁越猫着腰,索性蹲下去。他透过眼前的枝丫看得清楚,禁地前空无一人。握了握剑柄,祁越打算起身,没等他站直,便听到有窸窣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声传来。

“这里从未开启过?”

祁越立时蹲下,险些惊呼出口。有声音倒也罢了,只是这声音酷似他爹,祁从云。他心砰砰地跳起来,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缩着身子,从枝叶缝隙里看。

“开过一次,”另一个声音,是宁惜骨,“几年前了。”

“那你今次打算如何?”宁惜骨身边的人侧过身,禁地桥边的灯火恰照着他的脸,叫祁越看得一清二楚,果然是他爹。只是祁从云竟来了万山峰,祁越对此毫不知情,不过他也不大在意。

宁惜骨伸手摸着那块巨石,又顺着那红色的凹痕摸过去:“……落酒走了。”

细小的风又吹过,草木左右晃动,挡不严实祁越,祁越赶忙再往下低身子,这时祁从云忽把头转过来,朝祁越这厢看。祁越立时吓得鼻尖沁出细汗,他气不敢出,趁着矮木丛摇动时又往下低了低身子。这姿势难受得很,弯腿压胳膊的,但为了不被发现,祁越只得这么维持着。

祁从云拍了拍手,懒散地把目光收回来,道:“你找了这么些年,倒也算有个结果了。”

“我走不得啊,”宁惜骨苦笑,“老头子,我若把小寒托付给你,你可得给我看好了。”祁从云还没说话,宁惜骨又道:“你家那小子,叫我很费心。”

“宁掌门要托孤,”祁从云奇道,“我却没叫你如何管祁越,我早叫他不要在你这里了,学不了什么本事,他不听而已。”

宁惜骨大笑起来,啧声摇头:“祁老头子,许久不见,你倒活得长。”

祁越只趴得腿酸胳膊麻,他一边要警惕那边的动静,一边还要一动不动,实在辛苦,只盼着他爹与他师父能早些结束废话。

“你这山上的树栽得好,”祁从云又瞧了一眼那丛在夜里看起来黑漆漆的矮木,对宁惜骨道。

宁惜骨背过身,看那长长的栈桥,忽道:“你既是来了,要么去瞧瞧小八?”

祁从云还没说什么,祁越差点三魂离体。他脑中迅速地转,已经做好了待会儿以最快速度赶回去的准备,照着他爹那个懒劲儿,必然走不了多快。

“不用了。他可不想瞧见我,我也不想瞧见他,”祁从云打了个喷嚏,往栈桥上走。

“那便走吧,”宁惜骨说着,又与祁从云往栈桥那头去了。

祁越劫后余生般地慢慢吐出一口气。他从没觉得祁从云这么深明大义过。慢慢地猫着腰,祁越往后退进树林里,转头快步离开了。

栈桥半中央的两人这时停住了,望着禁地前的空地。

“规矩教了从不听,”宁惜骨道,“你看看你儿子,若不是今晚我二人在,他这就要无视门规,闯进禁地去了。”

“你管不了他?”祁从云打了个哈欠,“他也没什么本事。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

宁惜骨嘴角抽了抽,他摸着胡须问:“小八在家时,你也这般管教他?”

“那倒没有,”祁从云泰然自若,“他一向躲着我走。”

“……”宁惜骨哼声,“不是碍于令夫人威严在?”

祁越离得禁地远了,才平复下气息。还没摸到初霁院,山前落下两三点雨,忽炸开一声雷,接着哗地一声,落了倾盆无根水。

这几日没少被雨淋,祁越暗叫倒霉,老天变脸不打招呼。他从初霁院的墙头翻过去,轻巧地落地,见一个屋子亮着烛火,另一个暗着,便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亮着的屋子去了。

开门进去,祁越转身用手轻轻地合上了两扇门。

他刚要抹一把脸上的水,身后一声冷淡的唤:“阿越。”

祁越动作戛然停住,头脑嗡地变作空白。


五十四、

祁越扶着门,还没反应过来。他头没动,眼睛转了转,先看见了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字迹,龙飞凤舞,点墨留痕,绝不是他屋子里有的。

那便是顾寒的屋子了。

祁越就着站在门前的姿势把头磕到了门缝上。

“有事?”顾寒早看见祁越满身的水,靴底边沾着一点泥,头发上还有一片细小的绿叶,手里拎着的剑还在往下滴水。这副样子如何都不像是从对屋安生走过来的。

祁越听天由命地转身,靠在门上,用衣袖擦了下巴上流的水,若无其事道:“是。我来……看看师兄。”

顾寒正抄着清心经,头也没抬,跟没听见似的。

祁越讪讪地抹了把脸,靠在门边专心盯着自己滴水的衣袖。水滴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楚,很快积起小小的一滩水渍。他转头看见一边挂着的长抹布,取下来蹲地上蹭了水渍,一边蹭一边盘算如何逃离。

把自己弄得那摊水擦干净了,祁越又没了事情做。他衣裳半湿透地黏在身上,很不舒服,站着也煎熬。

“既然师兄在忙,我先回去了,”祁越道。

“过亥时出去,倒默十遍门规,”顾寒一边缓缓地移笔,一边道。他本不想找祁越的不是,但祁越能扯的面不改色,实在没法忽略不提放他一马。

……祁越是真的忘了这茬。他别的惩罚没怕过,唯独对门规敬畏不已避之不及。到底三年前那一百遍门规留下的阴影不大容易消除。

“……来师兄这里,……不算出去吧,”祁越睁着眼睛瞎扯,试图逃过去。

顾寒终于抬头看他,烛火流转在他眼眸里,点燃了一些温度。祁越被看得心虚,低头抹一抹额头上快干透的水珠,没骨气地道:“不能换一样吗?”

“什么?”顾寒搁下笔。

门边的人没敢再重复。

顾寒掩上书卷,迟了一会儿,却并未起身,“不是要回去吗?”

看来是没法换一样了,若是被顾寒知道自己偷跑去禁地,再抄一百遍门规都是轻的。祁越想完这一出,立刻释然,坦然接受了这十遍。不过他又觉得自己冤,要不是突然下雨,怎会跑错屋子,撞到顾寒脸前。

“我不想回去睡了,要留在师兄这里。”祁越突然蛮横地道。他猜八成顾寒定然会叫他回去,但也不管那么多。

顾寒刚拿起书卷,翻了一页,动作停住:“那就早些休息。”

这是不跟他计较了?祁越深知顾寒绝不会揪着一件事斤斤计较,既然过了这茬,那么算是暂时安全了。

“师兄为什么这么晚还不休息?”祁越走近书桌前,远远地瞟一眼,见字迹成行,铁画银钩。

“我不困,”顾寒又接着写。

祁越站了一会儿,往床榻边走。他把自己摔在床榻上,撞得床板作响,连衣服鞋子都没脱。

顾寒也只是看他一眼:“淋了雨,洗洗再睡。”

祁越闭着眼睛,在床上大张着四肢,头一摆撞到硬物边角,他顺手拿过来,又见是一卷书,便再塞回枕头下。

他不起来洗,顾寒也没再重复。

祁越便又十分放肆地在床上扑腾,他翻来覆去,把被褥弄得凌乱。自己鬓角头发散乱,衣领歪斜。他好像是故意在制造动静,就差把床榻上的被褥掀翻,扔到地上。

不过是罚了他默几遍门规,祁越又闹脾气了?顾寒没法不被这噪音吸引,他皱着眉看过去。祁越分明也看见他了,又视而不见的把头转向里头,接着翻腾。

“阿越,”顾寒加重些语气。

床上人打了个滚。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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