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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龙印-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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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昭从蒙昧神智的怨憎中勉强钻出一个脑袋,就看见公良至气息不断跌落,眼看着要由修士跌落成凡人。
于是魏昭能动弹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使劲把金丹塞回去。
金丹介于有形和无形之间,公良至塞过来时做了万般准备,姑且能够全盘送入;魏昭要想把这团不断融化的暖阳送回原处,就如同送还一朵云,一捧水,一路上金丹不断逸散,惊得他冷汗直冒。
魔气如犁,真气如河,后者有一套精细的河道,前者则横冲直撞以势压人,强力如风暴,伤己更伤人。魏昭横冲直撞了这么些年,现在得把自己忘到天边去的真气运行回路重新找回来,让那团金丹顺流而下,而不是在路上磨损大半。他去寻找已经很浅的真气遗迹,梳理乱麻,金丹送还。残余大半的金丹重归公良至经脉时,道士已经站在金丹境界的边缘上,再一滑就会彻底跌落境界,留下隐疾,此生进阶无望。
“你发什么疯?”魏昭厉声道,声音却压得很低,生怕吓得对方心神一震,前功尽弃,“你结丹就是为了送人?”
公良至看着他,蓦地笑了。
眼角细长的道士笑起来狡黠如狐,却又一片坦荡,好似春花开放,晨风拂岸。饶是魏昭正气得要爆血管,也被他笑得微微一愣,觉得回来后这好似是第一次公良至笑得如此轻松……他立刻警醒起来,检视自身,疑心自己哪儿着了道。
魏昭一身魔气在经脉中按部就班转啊转,联通颔下金丹,运转得井然有序,若非其中属性不太对,简直能与道门正宗媲美。为了送还金丹,他得把体内战场清理出一块有序白地,而在回路中流过的金丹逸散出乾元真气,又加固了输送它的“河道”。他越梳理,越接纳这来自金丹的馈赠,真气渗入神魂,却对他本身毫无恶意,只铸起一道隔离墙。
来自世间恶念的力量有此阻碍,难以再得到这么多杀伤,与此同时,魏昭的神魂也从污秽浸泡的环境中脱身了小半——以往没顶的恶念,因为脚下垫着小半金丹,如今大概到腰。
“我此生本无缘金丹。”公良至有气无力地说,“白送的金丹,当然要物尽其用……”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一头栽倒。
魏昭僵硬地抓着他向下滑的身躯,像抱一盏落地即焚的琉璃灯。
幻阵无声无息地破开,他们再度出现在那个院落中,魔修的残尸犹在不远处,不知何时会召来枯荣道的其他成员。魏昭当然可以把公良至丢下,如同将肉丢在群狼出没的荒野。行事百无忌惮的枯荣道要是知道他们有关,还愁不能从公良至神魂中挖出魏昭的来历吗?更别说在那以后公良至的下场。
魏昭抱起失去意识的公良至,快速离开了院落。他分出一缕神识探入公良至体内,明白自己还是着道了。
公良至不仅聪明,还是个锐意精进的赌徒。
他体内气息絮乱,因为本身失去了意识,无法引动真气回巢,以此巩固依然动摇不定的金丹。放着不管,境界依然会跌落,更别说气息无法掩盖,不知会引来多少趁火打劫的豺狼。这种时候能帮上忙的除了乾天谷的金丹(及以上)修士,只有面前刚得了他馈赠,能挤出点同源真气的魏昭。
何等堂皇阳谋。
公良至拿一身修为,赌魏昭心底温情未灭。
在魏昭体内的金丹残片消失前,他们之间的联系足以在万里之外感应到彼此。这其中确有算计,可这算计中一腔热血,一颗真心,又哪里是算计二字可以抹去的?
他赌赢了。
枯荣道的追兵找到钱一方的尸体,为此气急败坏,筑基魔修们一样开始人人自危时,魏昭已经抱着公良至回到了草庐那边。草庐所在的方圆百里有大阵层层叠叠,他向前一伸手,大阵毫无反应;他迈步,轻松走入。
布阵人一开始就给了魏昭进入草庐的权限。
魏昭会回这里,只是碰碰运气,他猜公良至会来这手,没准准备好了事后可以躲藏的场所。要是这边进不去,他只能另想办法藏匿踪迹,要费一点功夫才能从追杀中找到给公良至疗伤的空隙。可真到了能在这大阵中闲庭信步的时刻,魏昭又觉得五味交织,不知该怎么想好。
他猜公良至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而公良至布这个局,亦是因为能猜中他的心事:从在那个他要复仇的魔修身边守株待兔,到先用公良曦身世乱他心神,成功送出金丹,镇压恶念,最后也料到魏昭能猜出他布置的老巢。如此种种默契,竟然一如往日。
魏昭觉得公良至赌得真够大,他怎么知道魏昭会还金丹?他怎么知道魏昭不会恶上心头,出手直接掠夺公良曦身上的龙珠?
魏昭自己都不确定。
他终于走到草庐前,看着那个重建了一半的屋子,迟疑了一小会儿。魏昭还没推门,门自己开了。公良曦一怔,面上倒没露出惊恐的表情,反倒把门推得更开。
“他说过我会来?”魏昭立刻反应过来。
“阿爹说过。”公良曦点头道,一路小跑着打开了前方的门,给魏昭领路。魏昭走到尽头的房间,只见里面布置了聚灵阵,还准备了丹药,真是相当周到。
他们之中,魏昭素有急智,擅长随机应变,公良至则考虑周全。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把这一切布置好的?他有几成把握?他是否也曾犹豫不决,最终孤注一掷……
公良至远不到不得不背水一战的地步,他能结丹,想必已经重拾道心,前途一片光明,犯不着和魏昭纠缠。纵使有罪大恶极的魔修乱世,怎么着也轮不到他去管。天塌了高个子顶着,四大仙门没出手,他一个刚结丹的弟子急什么?何况公良至已经知道陆真人的图谋,他也应当能理解魏昭的怨恨。他只需要袖手旁观,看魏昭自行复仇,是生是死后果自负。在现在所有不知《捕龙印》的人看来,鬼召妄图以元婴不到的修为挑上乾天谷,对上整个昆华界,怎么看都是以卵击石才对。
公良至到底在想什么?
即便分离了十年,即便物是人非,即便魏昭心中依然不时有怨憎翻腾,他依然不可能对公良至所思所想一无所觉。
独狼想要袭击村庄时,有人畏首畏尾心惊胆战,有人不屑一顾,觉得无脑畜生不自量力,也有人摩拳擦掌,想要大战一场。却有另一个人,想着如何让那头独狼也安然无恙。
至于,知道内情后公良至为何反而道心圆满?魏昭是真不明白,也不想去想了。
他把公良至放到阵法当中,手掌依然不离开对方的后心。公良曦在门口伸长脖子看着,她刚才一直一脸镇定,大概提前被告知过父亲会横着回来,又被交托了引路的使命,如今才露出了孩童的忐忑不安。魏昭看了她两眼,她一咬下唇,轻声说:“阿爹就拜托你了!”
说罢,她鞠了一躬,逼迫自己关上了门。
如此也是好事,魏昭虽然不怕被人打扰,但他刚知道公良曦与自己的关系,心中余震未消,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突然出现的女儿。想他自以为天煞孤星,注定孤独一生,结果一个快三十才开荤的人,蹦出个快十岁的闺女来。他想到之前“孤儿寡母”、“逼jian寡嫂”的混账话,意外居然说准了一点事。这么一想,魏昭结结实实打了个寒战。
公良至双目紧闭,睡得一脸安详。
魏昭避得了一时,避不了一世。住在草庐当中就躲不开公良曦,他没说不准打扰,公良曦便时不时开个门,伸进个小脑袋,看看他也看看公良至,频率越来越高,待得时间也久。魏昭被搞得有些稀奇,要知道他都在他们面前撕破了脸皮,“卫钊哥哥”变身黑龙,再变成半边鳞片的怪人(至今也维持着这副德性),杀人不眨眼,怎么看小妮子也该躲到公良至醒来再说。
公良曦偏不,再后来她居然搬了小板凳,就在门外边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阿爹什么时候醒呀”、“你要不要吃东西啊”的废话。
“你不怕我?”魏昭问。
说完他便想起公良曦也属龙,出于龙珠或亲子之间的感应,不惧龙威,不怕黑龙,心大一些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看到这副鬼气森森不是好人的模样还会凑过来,这姑娘的警觉心真是十分堪忧。
“不怕。”公良曦脆生生地说。过了一会儿,她又小心地开口,仿佛怕揭别人疮疤似的:“阿爹说你病了,生病的人会心情不好。”
魏昭嗤了一声,觉得她还真是好哄。难道公良至也这么想?别开玩笑了,纵使有世间恶念影响,他的复仇之心杀戮之念也不可能凭空出现。魏昭心中烦躁,又看公良曦依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不知想打探什么。他没好气地说:“要说快说,没事关门。”
公良曦说:“你还难过吗?”
“……”
“要不要吃糖?”公良曦摊开手掌,手心捂着几颗亮晶晶的糖块,“我也经常生病……吃糖会感觉好点。都给你吧?我还有的。”
魏昭便知道,自己恐怕没办法取走龙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闺女是亲闺女,爸爸都要哭了
魏昭:才没有!!!
第46章
这些日子来枯荣道的魔修们如临大敌。
自从隐藏的筑基魔修钱一方死后,鬼召选取袭击对象的标准变得愈发羚羊挂角,无法揣测。钱一方修为停滞已久,雄心已丧,既没有什么压箱底的功夫,也没特别了不得的关系。这不啻于一场下层的大震荡,能修到金丹的魔修多半有股狠劲,觉得天老大我老二,知道自己被盯上也想着布局或拼一把;才筑基的广大魔修们可没这么好心性。
为什么一个藏得这么好,杀了也没好处的筑基魔修会被挖出来杀掉?总不至于运气特别差,刚好撞见了鬼召吧?惶然不安的低阶魔修们胆子不大,疑心不小,断然不会相信这种运气说——也不大相信自己的运气。相信的人已经把钱一方这人和他住的地方反反复复挖掘了无数次,地皮下有几根蚯蚓都能挖出来,就是没发现什么值得鬼召他老人家动手的原因。
最后只能说,这人运气不好,而鬼召又是条疯狗。
感谢公良至细心处理好的案发现场,他布置的大阵阵材刚刚好,阵法一破其中阵材全部消耗,半柱香不到就痕迹全消。感谢鬼召疯起来自己都打的间歇性神经病,人人认定他受重伤前都会四处攻击,没有人想到,他居然会半途躲起来隐居。
魏昭在草庐里住了半个月,脑袋清醒过来一琢磨,发现自己阴差阳错躲过一劫。魏昭倒不知道外面发了狠的枯荣道有元婴长老轮班搜寻,但他想起自己之前已经杀了两个参合了玄冰渊事件的人。这回宰了钱一方,魏昭本打算去杀另一个防护不足的相关人士,这便太露痕迹了。魔门的人也不都是傻子,恐怕再杀上一个,就有聪明人能猜出端倪。
误打误撞,公良至又帮了他一回。
公良至在一天早上睁开了眼睛。
他在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微微笑起来,因为面前是家中草庐的墙壁,因为背后有一双贴着后心的手掌。
魏昭知道他醒了,撤掉手,他居然又软倒下来。魏昭伸手去扶,手指不客气地扣着公良至的脉门,险些爆了粗口:“你在搞什么鬼?”
“我想醒得早些。”公良至一派无辜地说,“未料会有此后果。”
什么后果?醒来后也不能自行调节真气的后果。在恢复前,一真气絮乱就需要魏昭调节。
魏昭疑心他玩苦肉计,又不能为此撤了手,否则快一个月的努力都前功尽弃。他阴着脸将内息送入,公良至体内最后一点自我防御也在主人的主动撤防下消失,于是魏昭便能探查到公良至病恹恹的一颗金丹,黯淡得像枚夜明珠,像个破破烂烂的水车。把金丹拆了再塞回去,哪是这么方便养好的伤?你当金丹是件衣裳么。
公良至大半没说谎话,这伤势的确做不得假,要是能一头睡去温养上一阵子,的确可能恢复最低重启配置。可他不说魏昭也知道,这等形式下他只能全力让自己早日清醒,一觉睡去变数太多,公良至紧赶慢赶只想早日醒来,哪里敢赌几个月。
于是比魏昭预计中早醒一个多月的公良至像个不足月的早产儿,将病弱进行到底,一副说几句话就要昏迷的样子。
魏昭在玄冰渊下的时候经常想,要是他回来见到了公良至,他们能说些什么。
没看完《捕龙印》的时候,他决心编一个绚丽的故事,讲述玄冰渊下除了瘴风外还有仙境,有仙人见他生得太好,非要把他留下来当徒弟。他们分离的那些年呀,他在下面参加了仙人的宴会,宴会上吃仙果,饮仙酿,闲来与灵兽玩耍,与仙人斗智斗勇,等他好不容易出来,猛然发现已经过去了若干年。一点都没吃苦,真的,沙漠里有绿洲,玄冰渊下怎么就没有仙境呢?正所谓物极必反,否极泰来……
等魏昭心里都盛满了恨意,他又想事无巨细地说完真实的经历。他要说玄冰渊下的瘴风何等砭骨,一阵阵都如钝刀子割肉,耗空真气时待在下面就像被一刻不停地凌迟,偏生他是真龙之属,顽强至极,片成个骨架又会慢慢长回来,嘿,以前祖母笑骂他是个“滚刀肉”,这下还真准了。他要对公良至说:你要是拿个小碟子放边上,每天能拿我掉下来的肉吃一顿。他要说:要不是我没了龙珠,我也不会轻易被恶念入侵,神魂也天天被刀割。他要说:我天天都想见你,十年,你没来,没人来。
他刚刚离开玄冰渊那会儿,若非意志力已经在十年锤炼下钢浇铁铸,真想直接跑到公良至面前,问他对自己的境遇知情多少,十年来变了几分,为什么今后要对他刀兵相向。等因缘际会与十年后的公良至重逢,魏昭想在他面前屠村,问他对心中白月光变成大魔王有何感想,逼他表态,问他要站在哪边。魏昭能嘴皮子不停地说上几个时辰,双刃剑一下又一下,把一切血淋淋真相掀开,何等酣畅淋漓。
每一个设想中,魏昭都以为他们有许多许多话能说,但真掀了皮,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们居然什么都不说。公良至面色如常,仿佛面前的不是死而复生、由正入邪的大魔头,也不是分离十年的至交好友。他不问,不说,天天只讲些无聊的废话,等魏昭忍不住想再撕破一次脸皮说通透,公良至又脸一白,脑袋一歪,开始装死。
还不能见死不救,他装起来是真敬业,需要抢救的那种——也不好说装,公良至此时的伤势需要心神安定,气息平稳,不可大喜大悲,他没准真的一听魏昭翻旧账就犯病了呢?
真见了个鬼。
公良至和公良曦一个个表现得像没事人似的,仿佛回到了和卫钊一块儿休假的时候,每天该干嘛干嘛。只是偶尔,魏昭能感觉到一道看着他的目光,偷偷地,毫无恶意,又无法忽视其存在。他飞速转头,把偷看者抓个正着。
魏昭不习惯这样,他目前收起了黑雾,又觉得变成卫钊的模样掩耳盗铃,索性露出那副真实模样。这倒是不显得心虚了,却让他感到赤luo,尤其是在公良至的目光当中。魏昭感到那么一丝还没被磨空的难堪,他瞪向窥视者,公良至却对他笑笑。
他索性一屁股坐到公良至前,近距离让对方看个够。魏昭现在这张脸出现在普通人面前,可是能媲美白日见鬼的效果。他仍然有一部分面孔有曾经的模样,只是装在这样一个破破烂烂的大环境中,反而有种抢了小半块面皮粘上的惊悚感。他对公良至笑出森森白牙,问:“干嘛?”
“我能碰一下吗?”公良至脱口道。
魏昭哑然,不知该嘲笑对方思路奇清还是感到自己被冒犯了,他不说话,公良至兀自上了手。
道士轻轻地摸上魏昭的半张面孔,从相对完好的那半边,顺着裂痕龙鳞摸到伤横累累的另外半边。他的手指放得极轻,到最后如同一片羽毛,如同蝴蝶轻轻落下。公良至反复描摹着他的面颊,神色发怔,柔和得像朵暖烘烘的云。
魏昭想,这场景大概像神女度化修罗。
“摸够没有?”他不自在地说,讥讽道,“被我迷得说不出话了?”
“阿昭向来长得好。”公良至说。
“睁眼说瞎话。”魏昭哼了一声,“以前也就罢了,现在?”
“以前的阿昭自然相当英俊,现在么,”公良至笑道,“英武不凡。”
魏昭看着他,发觉他居然是认真的。
“你定是瞎了。”魏昭说,别过了头。
公良至提前准备好了阵法,给女儿的辟谷丹和食物,丹药等等,按理说他们在山上闭关一两年都毫无问题。只是计划不如变化,不久出了非得下山一趟的事。
公良曦病了。
先天不全的龙珠之女多病多灾,之前公良至拿自身精血炼了药,服了药的公良曦已经很久不曾生病。结果某一日早上公良曦又发起了低烧,公良至倒是知道病因如何该服什么药(毕竟给病人当了这么多年单亲家长),可山上没有。
这事追根刨底还是魏昭的锅,之前他引来的魔修和他大战一场,毁了半个草庐,公良曦的常备药材就在其中。而最近公良曦又没生病,公良至则忙着布局套她爹,一时真没想到去补充药材。
公良曦小姑娘的体质格外让人头疼,她半点没有龙族皮糙肉厚的身体——话说回来,她能生成个有喜怒哀乐的普通人已经是奇迹,不好再贪心更多——会被一场小感冒放倒,又承受不住包治百病的仙药的药力。魏昭的一身本领管杀不管埋,弄死人分分钟,把人救活难于登天。
山下不远有座小镇,镇上有医馆,提供现场煎药服务。自己的锅自己背,何况这儿也只有魏昭一个人还能顶事,他便带着公良曦下山去了。
公良曦的小脸烧得通红,乖乖给披回卫钊哥哥皮的魏昭抱着。魏昭看看怀里蔫蔫的小病人,又转头看看留在后面风吹即倒的伤员,脑中响起了荒腔走板的戏文,大致内容是“家中娇妻娇儿病似鬼~又恰逢那苛政如虎狼啊啊啊~樵夫我劈柴抱女寻药去……”唱得特别难听,也不知哪个茶楼酒馆里听了一耳朵。
这天运气格外差,不慎路遇那位公良至离开时雇来照顾公良曦的李婶。
李婶一见公良曦便凑了过来,嘘寒问暖,叽叽喳喳个不停。这位婶婶特别喜欢讲话,她一个人唱独角戏就能让一群鸭子甘拜下风,何况这次她也来给家里人取药,还排在魏昭他们后面。这就糟了。
“曦儿又生病啦?哎哟喂这可怜儿哎,瞧瞧你的脸婶儿心里疼啊!着凉了?还是没睡好?现在的日子那天气变得呀,我们街上的王老汉都躺床上啦!他……”
“婶儿一看你啊就想到我们家宝儿还小的时候,宝儿当初也只有这么一点点大,比你还小呐!我们的宝儿最能吃饭,吃了饭长个子,曦儿好好吃饭没有?看起来真是瘦。我的宝儿……”
“唉,曦儿的身体就是不好啊,你爹虽说爱你,但男人家哪里懂照顾孩子?说起来你娘也去了这么多年,家里头没个女人总是不好啊!”
……鉴于公良至在李婶眼中是个丧偶的读书人,李婶的寒暄,殊途同归,永远有这种结尾。
“你爹长得那叫一个端正!而且有学问,年轻又多金,就算是二婚,也有大把黄花闺女愿意嫁!”她激动地说,唾沫星子乱飞,双眼要冒出光来,“我知道你爹和你娘当初恩爱,但你娘去得早,都要十年了,总空着房也不叫个事儿吧?哪有男人一辈子守着不成亲的?曦儿也不希望你爹孤独终老吧?我有个表叔的孙媳妇的朋友的二姐的侄女有个闺女,今年年方十八!她……”
李婶忽地打了个寒战。
她还想说话,却说不出来了,像有只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李婶闭上嘴巴,这才觉得背后一片冰凉,好像有什么冰冰凉的东西贴着她似的。她脸颊发痒,余光看见脸颊边上冒出几缕长长的、女人的头发,额头也被什么弄得发痒。她不敢抬头,只敢低头,一低头便看见自己身后悬着一双绣花鞋。
带着公良曦的小伙子爽朗地笑道:“阿婶真爱做媒哩,只是我姐姐醋劲大,听你要把她相公推给别人,准要气得从墓里爬出来。”
从绣花鞋上掉下的碎屑,可不就是土吗?
李婶没拿药,也没告别,她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公良曦一边咳嗽一边窃笑,看模样知道魏昭做了什么。魏昭哼了一声,气头下去了也觉得有点好笑,颠了颠闺女,说:“人家还给你烧饭呢,你个小坏包。”
“我也不喜欢李婶老想塞人进来呀,她们好麻烦。”公良曦辩解道。
“那我待在你们家,你觉得烦不烦?”魏昭说。
“不烦。”公良曦说。
“哦,双重标准啊。”魏昭逗她,想听她夸自己,“我怎么比他们好了?”
“因为我喜欢你,阿爹也喜欢你啊。”公良曦不假思索地说,“阿爹心里事情多,你在他要……要活泼很多。”
魏昭匪夷所思道:“你管那样子叫活泼?”
都要入土了好吗。
“我就觉得他好多了。”公良曦说,她想了想,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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