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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书-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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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宁又与我计较起来了,质问似地扔出了一大串话。我转过头看他,他没再笑了,眼睛紧盯着我不放,好像我说了什么,他便可得着一个回应。
  可我不是清庙,他也不是扶霖。
  扶霖不会这样问我。
  他会干净利落地转身,不再揪扯这与他来说甚是无用的所谓旧时情节。本仙君素日里说他对长辞狠心,狠心可一次两次,怎可能次次皆是狠心呢,只不过生性便有些无情罢了。
  我忽而觉得如何坐着都有些不大舒服,但藏书阁里也未有其他坐的地方,只好这般将就了。我迟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不能回个宴宁想要的回应。
  “他可以,”我看着宴宁的目光,对他笑道,“他生来便是该在高处的,该是独自一个不胜寒的。旁人或许不能,但是他能。”
  宴宁脸上的表情有些精彩,看得我心里唏嘘,这下他当是说不出什么来了。要知晓以往争论些什么,连尘悬都辩不过本仙君。
  他又兀自摇了摇头,问了句:“那你呢。”
  “我如何,”本仙君心情有些轻松,又顺着回了一嘴。
  “若他真的如你所说,如你所想,从前都抛下,爽利地过他的日子了。你不后悔吗,值得吗?”宴宁没再纠结做神仙有何意义,反而开始操心起本仙君的心情来。
  许久不曾动过脑子想什么,跟宴宁扯了几回话,倒觉得脑子不大利索起来。他反反复复地问值得吗,叫我觉着他怕是一时混乱过了头,才问出这般没什么答案的问题。
  然瞧他有些颓唐,本仙君也不忍再雪上加霜,便耐着性子与他道:“神仙岁月漫长得很,我一向觉着有了些想求得的事,是一桩好事。知晓了所求,且还能得着所求,不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么。要知凡间那些人一生浮沉,不过一个求不得。若是能痛痛快快地完满一次,如何不值得,又如何去后悔?”
  说罢我瞧着宴宁愣了一愣,面上显出些迷惑来。
  我自个儿将方才自个儿所说的在肚子里又转了一圈,发觉并未有什么晦涩难懂的地方,宴宁好歹也不是不懂事的孩童了,当是用不着我再与他解释一遭罢?
  他拧着眉头看了我良久,又拍了拍膝盖上并未有的灰尘,转回去低着头道:“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不该问你的,你也不会明白。”
  念着宴宁此时心绪不稳,我也未反驳什么。
  合着本仙君此时是在说废话,与他费了半天口水,他觉着问我是问错了地方。然本仙君也确实无法感同身受,且看看他自个儿要如何想通罢。
  “那你说来找我有事,是有何事?”我将方才那一些都扔在脑后,又问宴宁道。
  他又未立时说什么,迟了会儿才醒过神来,声音有些不满:“我不过想借你些书卷看一看,你还这般小气不肯借与我,也不是什么宝贝罢。”
  “……没有罢,我不曾见过你去我那处借书的,”我义正辞严地道,“若是见你去借了,自然愿意给你,怎会小气不借呢。”
  宴宁上下瞧我一眼,半信半疑道:“我前些时候去借,你门口的小仙童说你不在,只要等的你回来再说。我今次又去了一遭,那小仙童说,司簿交代了不许借书给旁人,怕将那书房给弄乱。你是还记着那时我一时不慎忘了给你收拾好么,记着到现在的?”
  宴宁的语气中有些不可思议,仿佛本仙君简直小气得天怒人怨。
  确然不弄乱书架,都好说。然……将清庙的笔记再给宴宁看,我终是觉着不妥。
  况且,云显这孩子,委实是不叫本仙君省心。前些时候将本仙君摔下房顶的事大喇喇地告诉了扶霖,眼下还将本仙君的吩咐毫不保留地又告诉了宴宁,本仙君在他看来,威严扫地了么。有时间须要好好教导他一番才是。
  “哪里有呢,我怕是往前提过一句,他记住了而已。小孩子嘛,总是好把小事情当真的。你想看些什么书我自当借给你看,岂有小气之说,”我又大义凛然地与宴宁道。
  宴宁只起了身,道:“瞧着你忙得很,晚些时候我去找你取罢……”
  我随口应了,后头的话也未听进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扶霖又不知从哪处转了一圈回来,踏上阶梯又停下。我看过去时,他也笑吟吟地回看过来。没了方才那般悚然,只是纯粹的笑意。
  宴宁已然下了阶梯,路过时与扶霖点个头,落落的背影映在这空旷浩大的藏书阁里,叫我瞧出几分颓然落寞来。
  “这般巧,”扶霖挑了挑眉,又道,“他找你何事。”
  “说他得了所求,却并不开心,还觉着无甚意思,”我仰着头看着他,又瞧着他旋身坐在我身旁。
  他没说什么,反又看着我道:“那你有所求么?”
  我瞧着他的脸,清清楚楚的眉目如画,眼梢轻柔,薄唇含笑。初见时,我还以为是个什么姑娘。
  这小神仙,真是个祸害哪。
  我迎着他的目光,也回了笑,道:“你说呢。”
  

  ☆、更与何人说(三)

  我曾在清庙留下的那堆书本物件中,见得一幅画。
  画上淡黄杨柳轻软,枝头杏花粉瓣如雾,一把青色的纸伞斜斜地撑着。伞下一个男子,脸上还带着开朗的笑容,似是正朝着作画人看过来。
  画作得心思极为细腻,连那男子面上被雨水打湿黏着的几缕头发都一丝不苟地画了出来。撑伞的男子正弯腰一手撩起衣服下摆,像是怕雨水溅到衣裳上,一手握着的伞歪在身后。长眉星目,鼻梁高挺,英俊疏朗的一副样子。
  画旁仍是毫不陌生的一行沉练洞秀的墨字。
  直到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我初始见得时,震惊了许久,却又未觉着荒唐不可思议。那画上人的相貌,本仙君见过好几次。他与本仙君同在冥界,抬头不见低头见,有些小气,有时候精明得很,有时候又古板得很。他在那行止宫里头,名字叫做宴宁。
  原来清庙一直慕得的,是宴宁。
  我与扶霖说起此事,他也惊讶,只说不曾见得宴宁与清庙如何,也未听过他爹于宴宁有何为难。
  “说不得在宴宁还是个凡人时,清庙与他生了情,”我将自个儿的猜测与他说道,“帝君自然不可能为难一个凡人,也只能将惩治都落在清庙身上。后头,宴宁又成了神仙,但清庙已然不在了。”
  “这般说来,还真个须小心些了,”他与我笑着道。
  我没理会他的淡话,又道:“但宴宁眼下知晓了,怕是从那大明镜里头看得的。他近来瞧着是想不开的样子,还不知会如何。”
  扶霖随口道:“还能如何。他从前是有情也好,无情也罢,难不成此时能去找父帝讨个说法么。清庙已然没了,且一丝魂魄都未剩下,他至多往你那处多跑几趟,看一看清庙留下的东西罢了。”
  “这感觉着实有些憋屈,”我照着宴宁的处境想了想,又对扶霖道,“若是清庙在时还好说,有未有情的,可暂且不提,但如今他没了,宴宁是何念头想法,也无处可说。只能对着那点往前的回忆自个儿念想,闷着甚是不好受。”
  扶霖有些意外地瞧了我好几眼,又道:“你这般感叹。”
  “近来瞧清庙留下的东西瞧得有些多,不免有些感慨,”我笑着道,又作不经意地问道,“若是你,在宴宁的处境上,将会如何?”
  “多想无益,既然是无法挽回的局面了,放下就是,”他说这话时,正与我坐在思齐宫的房顶上。天幕上细细的一钩瘦月,洒下微薄的光芒。他胳膊撑在有些不平的瓦片上,声音慵懒道,“抛却前事的法子多得是,忘了也不难。为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耿耿于怀,实是蠢事。”
  本仙君多么慧眼如炬。
  他这般说,我本该欣慰放心才是。但或许是那月色过于黯淡了些,又叫我生出些所料不错之余的怅然来。盛极则亏,太过于开怀之后,生出些黯然不是什么奇怪事。
  我点了点头,道:“你说得是,清醒理智些,方是好事。”
  宴宁三天两头的往我这处跑,来了便只做一件事——看清庙留下的那些书卷,一本本地翻看,一页页地翻看,看着看着就愣起神来,半晌又接着瞧下去,往往数天还瞧不完一本书。看清庙留下的书卷那般多,本仙君的书房里头差不多皆是他留下的书本,宴宁这般看法,将看到何时。
  “或者你我该换上一换,该由你来当这司簿,”我在书房里温了一壶酒,瞧着宴宁道。
  他拿着一本书,眼睛盯着书页,可分明是在走神。
  我瞧着那壶里的酒冒出些许热气来,又道:“不若我明日里去与帝君说上一说,你我换一换地方,这么一大屋子书卷,你怕是瞧个几十年都瞧不完。”
  “换什么,我只不过看一看罢了,不用换,我也没想着能瞧完,”宴宁合了那书卷,又看着我道,“何况你好好地便跑去与帝君说这事,拿什么做由头呢,难不成要说我……我记起他了,想要借着这些东西做个慰藉么。”
  “是我考虑不周了,”我倒是忘了这出。酒壶的酒咕嘟嘟地冒出白气来,我提出酒壶来,又倾倒在杯子里,捏着杯子对宴宁示意道,“来尝一尝么,天界一个……一个非常心胸狭隘的神仙酿的,其实味道还算可以,可以入口。”
  宴宁又拖着步子走过来,连看也未看一眼,就将我递给他的那杯酒水喝了下去。瞧着这样子,怕是我将那杯子的东西换成清水,他也浑然不觉。
  这般喝法,我一杯酒未饮完,宴宁便已喝下了大半壶。看来他当是会醉一场无疑。我瞧了瞧支开的窗子外头,今夜眼瞧着是不能早早地休憩了,明日还须得去藏书阁里,本仙君有些惆怅。
  “我那时见得他时,是在一个雨天,”宴宁眼神有些散,看着眼前的杯子歪着脑袋与我道,“是我在人间的时候,那时我要去做些什么来着……”他说至此处,又迷迷糊糊地看着我,重复道,“我要去做什么来着……”
  本仙君怎知你要去做什么。虽则心里这般想,我仍是接了一句道:“去做什么,放牛么。”
  “不是,”宴宁认真地摇了摇头,又扯出个傻笑道,“忘了,记不清了。哎,算了,不想是去做什么了。”
  “不想得好,”我接了话头道。又觉着与一个醉酒的自说自话有些荒唐,看这样子,我说什么他当是也听不进去的。
  宴宁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道:“下着雨,他与我说,打着伞甚是破坏兴致。哈哈,我那时候觉着他有毛病,下雨天的拿着伞不打,岂不是有毛病么,你说是不是……肯定是的了。”
  本仙君接不接话头都无所谓,我便缓啜着杯里温凉的酒,只看着宴宁咧着嘴巴笑,他恍惚的眼神里却是实实在在浓稠的痛苦。
  我与他同去人间时,宴宁还好端端地扔了我的伞,那时可未觉着自己有毛病。那时候他还未知晓与清庙的旧事,就已不知不觉地学了那有毛病的做法。
  “后头,我却也听他说的,将伞放下了,”宴宁又自顾自地道,“再后来,再后来,我知晓他是个神仙……一个神仙,可我是个凡人,还是个男子。我问他是不是太过于离经叛道了些,即便他不是个神仙,我娘又如何能接受此事呢。”
  乍一听一个神仙说我娘,我一口酒堵在喉咙里,反应了一会儿才咽下去。宴宁确然说过,在凡间时,他娘对他是极好的。但此时他娘怕是已经不知轮回了几辈子了,说不定又做了谁的娘,宴宁这个儿子早算不得数了。
  “照理来说,确然凡人不大能接受,”眼见宴宁又撑着额头没说话,我便接了一句道,“但你娘若是知晓了你与他的事,倒也不会真个将你如何,总归你是她儿子不是,至多挨一顿打。可清庙可是犯了天条的,与凡人生出牵葛,又怎能落得好下场呢。”
  说罢本仙君又有些后悔,宴宁此时已然不好受了,我又何苦再叫他愧疚呢。
  “是这样,他本来就不该遇见我,”宴宁漫笑着,又胳膊圈着面前的一个空酒杯,“若没有遇见我,他还在冥界好好地做他的司簿,不会招来无妄之灾。也不会因为我,因为我魂飞魄散。我做了神仙,又有什么用呢,救不回来他了。没了,哪里都找不着了……”
  宴宁笑着,又拿了空酒杯往嘴边凑,过了会儿,又半睁着眼皱了皱眉。
  “既是已经醉了,便莫要再喝了罢,”我犹豫了一阵,拦了他又倾酒的胳膊。哪知他醉了也力气不减,又推开我胳膊。虽说醉的不成样子了,竟还能一滴不洒地倒了满满当当的一杯酒,又抬起胳膊送进了口里。
  “要是我那时狠一狠心,早知道会是今日这般局面,我便作凉薄负了他,也比叫他因我……地好,”宴宁含糊不清地说着,我模模糊糊地也听不清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出来。
  “要么,你将他忘了罢,”我斟酌道,虽说他听不进去,但见着他这般我也有些不忍,“总之已经这般了,你也不能做些什么,凭添苦楚罢了。清庙若是知你如今因他这般落拓,也不会放心的。”
  “我不忘,”宴宁却又听见我说的了,一甩衣袖将酒杯扫到了地上,眼睛有些发红地看着我道,“我不忘,不能忘。若是我也忘了,谁还记得他呢。他岂不是白白地走了……白白地送了性命……”
  杯子撞到地上成了碎片,宴宁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往书桌旁走,看得我胆战心惊,伸手拽他一把:“做什么去,你看清些地上,莫要踩上去了。”
  宴宁甩手挣脱了我拉他的胳膊,唬得我只好使个仙术将那碎片拢到一旁去。
  门口的仙童敲了敲门,在外头道:“司簿,可是有什么事么。”
  想是叫那一声碎响声吓着了,我提高些声音道:“无事,宴宁仙君喝醉了,不小心打碎个杯子。”
  仙童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回头看时,宴宁晃晃悠悠地摸索到了我的书桌旁边。桌面上铺了我惯常铺着的一张白纸,一旁砚台上搁着根细毫毛笔,笔尖浓墨酽然。
  宴宁挽着袖子拿起那根笔,又像要说服我一般,语无伦次道:“我记得的,我记得他的样子……我记起来了,我没忘……”
  “好好,你没忘,”我连声应道,眼见着他安分地拿了那笔在纸上抹画,也没拦他。
  我转身去将那凉了的最后一口酒饮尽,又开门在书房门口站着。
  “司簿,宴宁仙君他不妨事罢,”门口兢兢业业提灯笼的小仙童有些担心地与我道,“醉得还将杯子打碎了,若是发起酒疯来可怎么好。”
  “发起酒疯就敲晕他,”我打了个哈欠,又往门外走了几步,立在台阶上,“总之他喝醉了,打不过本仙君的,放心罢。”
  院子里头的几竿翠竹终于长开了势头,且还生出好几竿新竹来,远远看着层层叠叠的竹叶像一团绿色的云朵,再过些时候,当是会更为茂盛的。
  我站了好一会儿,收回来眼神,又转身进了书房。见着宴宁在纸上涂抹的画时,已然瞧出了一个男子的形容。
  不知是我站得久,还是宴宁作画功夫了得。
  那纸面上的线条丝毫不乱,还清清晰晰,神态都分毫毕现。
  画上的男子脸侧垂着长长的一缕发,眉眼细致,眼睛里温柔地要盛满轻斜的雨丝一般。
  宴宁拎着那杆笔,一只胳膊撑在桌上,歪着脑袋与我笑道:“我没忘,我记得他的样子,我真的没忘……你看,这是他,是清庙……”
  “可是,我到哪里去找他呢,”宴宁又蹙着眉头疑惑道,一手又抚摸着那纸面上清庙的脸。墨迹还未干,他这么一抚,画便又花了。清庙的脸这处一片那处一团地染了墨水,映着那仍含着温柔的眼神,十分牛头不对马嘴。
  宴宁瞧着那画上神仙的脸弄花了,又急得伸了袖子去擦。但只能越擦越花,他袖子上弄脏了一大片,清庙那雨丝斜飞般的眼神也终于花成了一片凌乱的墨团,什么都瞧不出来了。
  宴宁忽而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那为他弄坏的画良久,又俯身将脸贴到了那已然什么都瞧不清的画纸上,全然不顾那墨水又沾了他半边脸颊。
  我只在一旁看着,也未阻拦。看得他又抬起脸,那张脸上黑色的墨迹花里胡哨,倒与纸面上清庙的脸有些合衬,我胡乱地想道。
  他直起身来,拈起那张画纸,又珍宝似地抱在了怀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句话不说,只搂着那张纸靠在椅子腿上,闭着眼睛,嘴边还咧着那难看的笑。
  我在一旁站了良久,终于看不下去,蹲身一记手刀将他劈晕了过去。
  

  ☆、更与何人说(四)

  宴宁歪着头昏了,怀里还抱着那张模糊不清一团墨迹的画。我站着看他好一会儿,手上有些麻。本仙君有些太实诚了,掐个昏睡诀的事儿,本犯不着拿手劈。
  我伸手拉了拉那画纸的一角,分毫也拉不动,又松了手,拽了宴宁肩头的衣服将他拽了起来。半扶半拖着他站起来,宴宁醉了酒又昏睡着,身子死沉地歪在我身上。我转头看了一眼书房,觉着本仙君实在善良,又半拖半扶着他出了门。
  “哎,司簿这是去作何,”门口仙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又赶忙上来也帮着扶宴宁,“要送宴宁仙君回去么?”
  我架了宴宁一条胳膊才没叫他倒地上去,又对那小仙童道:“送回去太麻烦了些,就叫他今晚在我这处罢。”
  小仙童应了声,又帮着我将宴宁扶到了我寝屋门口。我伸了手推房门,又听得小仙童道:“那司簿呢,也与宴宁仙君一处睡么?”
  “素日里也不见你这般不会说话的,往后莫再如此胡乱说,”我没回头推开房门,说罢才觉着语气有些重。
  “小仙说错了,司簿莫怪,”小仙童在一旁连声低头道。
  但他或许也未有旁的意思,本来这寝屋里只有一张床,也未有客房。我总不能叫宴宁趴桌子上,也不能叫他躺地上。
  “无事了,你先出去罢,”我扶着宴宁站稳,又觉着劳心。
  小仙童应了声是,又转身出去了。
  我一手拉着宴宁胳膊将他拉扯到床边,刚一松手,宴宁便直挺挺地一头栽了下去,怀里的纸早已揉得不成样子。我站在一旁,又坐在榻上坐了会儿,宴宁一身的酒气又熏得我头有些晕疼。
  他头发散乱着,整张脸忽然就显得憔悴不已。那张纸已经叫他攥得扯出裂缝,他只浑然不觉。
  我侧头看着他,又起身想去桌边倒一盏冷茶醒醒神。拎起茶壶时,里头空落落的,原是不知何时已经没了。
  我搁下空酒杯,又到床前将宴宁往里边推了推,他两条腿垂在榻上,我推了几下没推动,也不再勉强,拉过一旁的被子扯到他身上。
  刚横拉过来一个角,手腕忽然被攥住了。我低了头看,宴宁仍闭着眼睛,手上却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他嘴边弯了弯,像个微笑一样,又带着鼻音含糊地道:“清庙……你回来了……”
  我使了大劲儿挣了挣,竟是没挣出来。刚想着要不要掐个仙术叫他松手,便看得宴宁闭着的眼睛缝里渗出一行清泪来,顺着他的脸边滑下去,又没进了头发里。他嘴边还带着一点心满意足的笑,和着眼角的泪,像是喜极而泣。
  怀里那团白纸皱做一团,间或能瞧出胡乱的墨迹点子来。
  那上头画着他的清庙。
  能叫他扔了伞,眼睛里映出温柔雨丝的清庙。
  我专心地瞧了那团纸良久,也未瞧出什么结论,一手便拉着他胳膊叫他松了手,又往他身上拉了拉被子。宴宁脸上那点笑意没了,剩下宁静安和。我转头看他一眼,又出了寝屋。
  随手将门合了,我倒是没了困意,生出点倦怠来。
  我又顺着走廊过去,进了书房。
  地上还堆着一堆酒杯碎片,我走过去拈起一片,回过神来时,已然发了一会儿愣。又随手将它扔进那堆碎片里,起身收拾了。
  书房里不大想呆,本仙君又不想再去房顶上闹一出司簿险些摔得半身不遂的佳话。脑子闪出个念头,我只停顿了半步,便无甚犹疑地出了门。
  月黑风高夜,我提了提衣摆,凝了神纵了身,站稳时已落至了一个墙头上。
  高处不胜寒,本仙君站墙头上一会儿,清醒了一会儿,觉着有些冒失。索性又半坐在墙头上,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想了一想待会儿说些什么比较好,又怎的解释一遭这轻狂的行为。
  未等我想出什么来,便听得一声笑,话音也带了笑清清晰晰地传进了耳朵里:“司簿可是有要紧事,白日里头藏书阁见过,晚上方记起有话与我说么。”
  说这话的是个神仙,好巧不巧地站了在院子里看我,一手提了盏琉璃宫灯,流苏微微晃着,映着他的脸是暖淡的光。
  “没有什么话想说,”我偏着头看他,又学了他一贯的语气道,“画堂南畔见,还能有什么事?”
  我四平八稳地将话说完,扶一把墙头跃下去站稳了。
  确然如此,本仙君在这月黑风高夜里,翻了冥界大殿下的墙头。
  扶霖提了那盏宫灯站在原处,笑得能叫枯木逢春,冬日飞花。本仙君施施然地踱步过去,自觉十分地不知脸皮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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