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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书-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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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就随口问一问,他这一声拒,我也不意外。我轻轻拂了竹笋尖上的水珠,又漫道:“许久未去向帝君说一说公务事,你一道去么。”
“不了,”他又小气地回绝了,连话也说不出来新意。
我霎时记起他那坏了不知道几次的门,估摸着当是可以调侃上一遭。我冒出这个念头,便拍了拍手上沾得一些泥土,转过身来看着宴宁,刚要开口,便听得他先说话了。
“我是来与你道一声别的,”宴宁两眼炯炯有神,瞧着不像扯谎。
我糊涂了一阵,觉着甚是莫名其妙地道:“道甚么别?”
“我要离开这处,回凡间去了,”他又道,听得我又迷惑几分。
“如何说回凡间去了?”我蹲地膝盖有些麻,起身起到一半,弯腰看着他,便听得腰间咯嘣一声,唬得我赶忙直起了身子,又只觉着腿麻。
“我本来就是个凡人,清庙他……命运捉弄而已,如今他不在了,我还在这处做什么,”宴宁瞧着我,理直气壮道。
我下意识只觉着哪里说不通,听他这般说,却又好似极为有理。惊讶了半晌,我口里只道:“帝君呢,他应允你这般做了?”
“我已向帝君禀明了,他也应允了,”宴宁点头道。
我揉了揉膝盖,又斜着脸看他道:“你是想回忆一下做凡人的感觉,也学天庭里那些神仙,无事便去历练一遭?”
宴宁那张脸正气凛然,他看着我,又道:“非是历练,我不会再回来了,也不会做神仙了,”说至此处,又笑了一声,“神仙也不是想做就能做的。总之,我要离开冥界了。”
“你不会回来了,要去当个凡人?”我直起腰,终于搞懂了他说的。
“嗯,永远地当个凡人,”他面上一丝凄绝闪过,又刹那归于无踪,“再也不回来了。”
“那……清庙呢,”我一惊,脱口而出。
“清庙已经死了,”他看着我,十分平静道,“以后也不会再有宴宁这个神仙了,就当和清庙一起死了罢。”
我顿了良久,抬起胳膊来,又徒劳地放下去,只好道:“你当了凡人,就不会再记得从前那些事了,那些与清庙的事,都不会记得了。你说不能忘记清庙的,忘了他,他做的都没有意义了。”
宴宁好一会儿没说话,迟了会儿,毫不动摇道:“宴宁还记得的,他死了,就是永远记得了。”
☆、更与何人说(七)
我没想出来什么可劝说的,震惊落下去,也只问了句:“你何时走?”
“再过几日罢,让我把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再看一看,”宴宁声音里还可听出一些留恋,可他这么说着,且甚是决绝地要离开这地方。
“你留在此处,可一直见着,”我迟了一会儿,又只说了声不算劝的劝解。
宴宁背过身去没看我,又道:“我无法留在此处了,每每见得那些他留下的东西,便日夜难安,我只想离开这里。凡人没什么不好的,过完一辈子是苦是甜都忘得一干二净从头再来。什么事情都会过去,都会忘记,岂不是很好么?”
本仙君又无言以对,尽管我不大认同,却也须尊重他的意见。且我尊不尊重也不妨事,终究冥帝已然同意了。
“我提前与你道一声别,走的时候便不要再见了,”宴宁转过身来看我,笑道,“这样你以后也不知我去了哪处,我与冥界再无任何干系,与神仙也再无任何干系。”
“好罢,”我半张着口半晌,也只得应了声。
心里有一阵理不清的想法,我送了宴宁离去,又觉着他说得那些离开冥界的话耳熟。转头看着那几竿竹子,恍然记起,长辞也想离了冥界的。
或许这里真不是什么好地方,里头的都想跑出去,本仙君却往这里头跑。如今又牵扯了一遭,轻易也是离不去了。况且天界当是回不去了,若我再离了这处,也只能如宴宁一般去人间。我眼神收回来,又觉着自己想得甚是荒唐。
若是离去的好,那便离去罢。
后头我也未去看过宴宁,若是不去看,便还只作他过几日才离去。一日不去看,便一日未离去。
又过几日,我独个儿去冥帝那处尽本分。其实冥界太平得很,也未有什么乱子。我到底是懂了为何冥帝那时候与帝后的事情也能叫从前的神仙记进去,无甚可记,便只得寻些逸史了。
冥帝听我说些什么鸡毛蒜皮的事,未说什么,又瞧得眼神中有些什么意味。
本仙君很本分地没如往常一般迎着对上去。
“没有旁的要说了么,”冥帝垂眼看着我方才递上去的文书,过了一会儿道。
未有旁的神仙在,我低头琢磨了会儿冥帝此话的意思,将往前与扶霖一道闹腾过的缺德事并不缺德事都在脑子里想了一遭,一时捉摸不准冥帝究竟是闻得了什么风声,还是知晓了什么。
“听闻帝君允了宴宁仙君,回凡间当个凡人,”安静了许久,我只好扯出些什么来,便就着脑子里最近的一桩事问了出来,“小仙有些不解,为何帝君会应允此事……”
“宴宁记起了往前在凡间的事,再无心在此处,我不必勉强他,故而叫他去了,”冥帝竟是回了我一声,语气也听不出什么。
他说着此话,其实与不说无甚分别。我听闻冥帝这般说,本是未在意的一个说法,又入了脑海。我拱一拱手:“原是如此。”
“司簿好似并不意外,宴宁如何会记得往前在凡间的事,”冥帝手里拎着一杆笔,抹了一笔。
我心里惊了一瞬,冥帝何时知晓了此事。我缓了缓,又抬起脑袋。
冥帝抬头看着我,眼神沉甸甸,用意很是明显,是叫本仙君自己交代的意思。
本仙君用了眨一眨眼皮的时间思虑了一遭,等得冥帝将事情扔到脸上,还是自个儿坦白这两个的后果。其实也无甚好想,坦白才可争得宽大处置。若是装傻充愣,才最是不明智。
我先撩开衣摆跪了下去,瞧着冥帝,冷静道:“帝君恕罪。”
冥帝仍看着我,脸色未变得多好,但也未更差。
“小仙为着帮一遭宴宁仙君,才与大殿下寻个借口借了钥匙,与殿下无关,全是小仙一个之意,”我只好又道。
“如何与他无关,”冥帝话音出口。我立时心提了几分,一时着急,本仙君这话说得太拙劣了些,听着有些欲盖弥彰。
“若是他不徇私将那钥匙给你,宴宁可看得到大明镜吗,”冥帝又道,声音沉威。
果真冥帝都知晓了。我后悔莫及,方才该换个说法才是,只顾着惊,未思虑周全。我只得亡羊补牢道:“小仙愿担下一切罪责。殿下是与小仙有些许交情,听了我的说辞,才会借给小仙钥匙。”
“那时,你们三个在藏书阁中,皆是因为此事?”冥帝开口,却未追究下去,又提了另一桩。
心跳的声音有些清楚,我咽了咽喉咙,应了声:“是。”
“大明镜也非是看不得,书阁顶层虽说不可擅自打开,但看一看大明镜还挂不上什么罪责,”冥帝语气未缓和,只盯着我道,“便是与我说一声,我也可叫你们去看。”
我只低头作一副诚心受教忏悔样子,心里又委实大惊。不曾想冥帝竟如此宽宏大量,这念头比冥界有了日头还要叫我吃惊几分。
“但你知,叫宴宁看那大明镜错在何处么,”冥帝又道。
本仙君刚松一口气,闻此话半口气未顺上来,合着前头说的只是虚言。我心里想着清庙的那一桩事,未说出来,口里只道:“小仙不知。”
冥帝将笔扔在了一旁,眼神又是沉甸甸:“宴宁本是凡间一个凡人,与上任司簿清庙生了情分。神仙与凡人,本是忌讳,却非是因高低之分。神仙岁月极是漫长,凡人却只一世,且两者生活情理全然不同,若是神仙牵扯了凡人,只会乱得三界规则,两处落不得好。”
我默不作声,究竟未忍住问出了口:“清庙神君灰飞,也是因了这仙凡之别吗?”
“清庙灰飞,是因为他自己,非是因天条受得责罚,”冥帝踱过我身后,我眼角看见暗色的衣裳下摆,又到我身侧,“你可知宴宁是如何成仙的?凡人修仙极为不易,清庙那时舍了一身修为渡了宴宁脱去了肉/体凡胎,自己形神俱灭。他孤注一掷舍命成全,我便也叫宴宁留在了冥界。如今宴宁既是记起一切,想往赴凡间,我自是不会阻拦。”
……宴宁是叫清庙渡成了神仙,而非是自己修得?我怔了好一会儿,没想到竟是如此。怪不得宴宁记不起自个儿如何成仙,想是清庙叫他忘了。可清庙如此做又是为何呢,只为了与那仙凡有别的天条抗衡吗。
若宴宁不是凡人呢,他与清庙皆是神仙,……还会落得今日局面么。
“本也未有许多苛责,修仙也非是要舍弃七情六欲。但如清庙这般,最后要这般下场,这凡情动得成了劫数,那便不要动得好,”冥帝竟还与我说些解释,叫我惶恐并讶异。
冥帝这般宽宏大量,为何又对自己的儿子那般苛责。我自然不能将此话问出来,想了一想,约莫是爱之深责之切么。
我低眼看着膝盖下的地面,屏了会儿气息,颇为不要命地开了口:“小仙有一言斗胆想问一问帝君。”
“何事,”冥帝大约是觉着我要说些什么来与他反驳,又转身过来看着我。
这话说出来,难保不是个提醒。若是冥帝闻得什么,无异于是自个儿招认了。然堵在喉咙里呼之欲出,冲动也好,莽撞也罢,我眼睛看着眼前的虚空,顿了会儿道:“若是宴宁……他本就是个神仙呢,与清庙神君一般……”
“若是宴宁成了神仙后,清庙神君也还在,他们……”我未抬头看冥帝,却也觉着一字一句说得甚是艰难,不知他此时是何神色,会否觉得我荒唐违逆,“他们此时生了私情。”
“司簿可抬起头来再说一遍,”冥帝的声音辨不出喜怒,不知是不是觉着我太过于胆大包天,只顾着不可思议还未来得及生怒。
“是小仙失言了,帝君恕罪,”我一颗心坠下去,敛了眼神,抬头道。
冥帝的神色仍晦暗难辨。
本仙君今日真是脑子不大好使,接二连三地犯糊涂。都过了许久,也不该这般冲动了罢。
又是久久的安静,我跪在地上,决计不打算再开口说什么。想来是今日挑了个与本仙君八字不合的时候,才处处犯愣。
“司簿与扶霖交情甚好的?”冥帝一语惊人,唬得本仙君脊梁挺直了几分。
这却叫我如何说,未揣测着此话是何意,再冒冒失失开了口,岂不是挖了坑自己跳。我斟酌一番,含糊道:“尚可罢……”为了说明本仙君说得是实话,我不闪不躲地瞧了冥帝的眼神,他仍盯着我,我于是嘴巴不受脑子使唤地道:“也不大好,一般罢……”
天君哎,本仙君都说了些什么出来。
静谧无声,我识趣地没再补充什么。
“司簿今日,是在害怕责难么,”冥帝十分体谅地没接着问下去,转身扔了一句。
否认自是说不得的,冥帝会觉着本仙君不怕责难藐视威严,指不定要怎么发落一番。虽则承认又有些不大符合本仙君的胆识,但好似也无甚更好的回应。我便很是认命地恳切应了声:“是。”
于是本仙君是扫完三个月藏书阁后,又在思齐宫里闭门思过了三个月。
☆、风露渐沉(一)
打开的窗子缝隙里可瞧见云云翠竹,我一手支着脸,坐在书房的桌子后头,拎着那杆罪魁祸首的笔,望一会儿,又收回来眼神描一笔画。
画已画了三日,画上笼统三片竹叶。
本仙君一日描一片竹叶,三个月过去估摸着可画成一幅翠竹图。
将落了笔勾一道叶线,听得门哐哐响了几声,外头传来云显的声音:“司簿,大殿下来了。”
“嗯,知晓了,”我应了声,接着描那道叶线。
外头没了动静,过会儿,云显又道:“司簿,不与大殿下开门么,他在大门外。”
我描完一边,又斜着勾另一边:“你忘记我与你说,帝君叫我闭门思过么。若是开了门,还如何叫做闭门思过。”
“那……小仙如何回禀大殿下?”云显又在外头嚷嚷道。
“就这般说,”本仙君想了一想外头那位的反应,其实有几分好奇。
“这……好罢,”云显应了声,听着噔噔噔地去了,还是跑着去的,忒没出息,不给本仙君长脸。
我不紧不慢地将一片叶子的轮廓画出来,又听得了脚步声,云显又在外头道:“司簿,不开门不大好罢,大殿下都过来了。”
“我方才不是与你说过,什么叫做闭门思过的吗,”我有些暗自惊奇,扶霖竟然这般消停,只支使个小仙童传话。
外头又没了声响,我提起笔尖将落在线条上,便听得含着笑的声音:“你先下去罢,我看一看你们司簿思过思成了何种模样。”
手抖了一下,险些将一团浓墨沾上去。我赶忙提了笔,又听得云显应了一声“是”。
“门都不愿意与我开了,是觉着在父帝那处受了委屈?”扶霖在外头道。
这有些奇诡的话叫本仙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本仙君一个大男人,何来委屈不委屈一说。我胳膊结结实实抖了下,毛笔尖戳到了面前的纸上,将一团墨点戳到了那三片竹叶上,花了。我盯着那团墨迹,没吭声。
“真的不愿意与我开门?”他又道。
好似本仙君故意与他过不去一样,门只是关着并未上锁,他一推便可开了,还在此装模作样地与本仙君做戏。
“我这句话说完,若是还不愿与我开门,往后便一直呆在此处思过罢,”轻微的两三声敲门声,和着他悠悠然的话音,“自然,我也不会自作多情地来找司簿了。”
这句话其实不算短,够本仙君从书桌至门前的时间,我一边鄙夷地扯嘴角,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地过去伸手赶在他最后一个字的落音前扒着门缝打开了。
他在门前立着,好整以暇地带笑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脑子里后知后觉,我使个仙术也可叫门打开,本不必自个儿过来的。
“出来,”他站着没动,一副仗势欺人模样。
本仙君威武不能屈,扶着门框没动,实话实说道:“帝君说的闭门思过,自是不能出去的。”
他带些惊奇地看我,又笑道:“真的不出来?”
“不可出去,”我真诚地道。
他回头瞥了眼院中,又转过来,点个头,道:“甚好,你在那处站着莫动。”
……我退了一步,又态度良好道:“我此时出去来得及么?”
虽则本仙君及时地表了态,仍是没什么作用。他三步迈进门来,转身将门关上,拉着我的衣领扯过去抵到了门上。
“你又闹什么别扭?”他像是在与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说话,本仙君分明比他大三百年,何况闹别扭这等事本是他做惯了的。
“无事可做,与你开个玩笑,”我靠在门上,眼神示意他可松开我的衣领。
他忽视了本仙君的示意,又道:“我来你这处,还不愿与我开门。我那弟弟过来,你便为他开了。与我说一说,不开大门也是玩笑么。”
我吃了一惊,及时地咬了下嘴唇,没叫那句“你如何知晓的”漏出口去。
“你门口的小仙童告诉我的,”他眉压了几分,笑吟吟道,不知是脑子太好使了还是会读心术。
我悻悻地笑了声:“我倒是忘了此事了,许是有罢。”
云显个吃里扒外的!
“……开着窗子的,”我眼疾手快,瞧见他的神色便急忙出口。
扶霖低笑了一声,转头瞥了眼书房一侧的窗子。我也瞧过去,还能瞧见如绿云的竹叶,实在非是本仙君扯谎。
“先放过你,”他松了手,自个儿转身去在个椅子上落了座。
“不与你闹了,”我扯了扯衣领,又整了整:“帝君未为难你罢。”
“为难我什么,错处不是叫你一个全顶了么,”他随手端起一个茶盏,捡起盖子看一眼,又厌弃地搁了回去,“但他竟信了你所说,实在叫我意外。”
我走过去扯了桌上那做坏了的画纸,揉成一团,扔到了一旁:“怎可能信,帝君知晓那日在藏书阁的事,况且我那般说,明眼的都可看出来。帝君其实……还算得上宽宏大量。”
扶霖冷笑了一声,未说什么。
“宴宁回了凡间,说是要去做一个凡人,”我又捡起那团纸,握在手里,“而且清庙那时候,也非是无缘无故灰飞的,是舍弃自己修为渡了宴宁成神仙,这才魂飞魄散。或许不是你我想的那般,但若是他们两个都是神仙,又不知将会是何种局面。”
“你去问一问父帝,便知晓了,”他听完我说的话,又迟了会儿,瞧着是随口一说。
我又扔了那团纸:“我问了。”
扶霖讶然地抬头看我,又称赞道:“你确然胆子很大。”
“未得着甚么回应罢,”他又道。
“是我一时莽撞,才问出了口,帝君怎可能予个甚么回应。兜兜转转,宴宁还是做回了凡人,清庙这灰飞烟灭,也真不知是什么机缘,造化弄人。”我漫无边际地与他说道。
“如今才过了三日,还有两个多月,真不知你闷在屋子里会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出来,”他懒散地道。
“二殿下前天过来,问我是否有空,想去看一看北冥的万丈冰雪,”我甚是无聊地又铺开一张纸,将笔尖饱蘸了墨水,又反复在砚台边上抹。
“我这哥哥当得实是不讨好,明明费了心,想去瞧什么景色还是找了你,”扶霖不知瞄见了书架上什么,起身走过去摸索了一卷拿了出来。
本仙君设身处地地想了一想,若是我有个受了伤昏迷还要拿冰水将我泼醒的兄长,定然早已与他拔刀相向,哪里还规规矩矩地守辈分。
“从前与他提过一句,若是离了冥界,可去看北冥的景色,”我解释了两句,又委婉地道,“二殿下年纪还小,他只你这个倚靠了,有时候也不须那般狠心,你明知晓……你去做什么?”
扶霖握着那卷书,慢腾腾绕开桌椅,到一旁伸手合上了那扇露出碧色的窗子,回身道:“关了窗户,就无须担心谁瞧见了。”
“……我是说,”我干干一笑,飞快地思索了一番方才究竟说了什么得罪他的话。至他甩手将那卷书扔到桌子上,本仙君仍未得要领,只坚持不懈地又道:“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
他欺身过来,轻声道:“只是什么,你同情他还是可怜他,又或者觉着我这个兄长甚是可恶?”
同情与可怜皆无用处,长辞也不大实用。可不可恶的,本仙君不是他弟弟,也不好评断。
我一手撑着书桌边缘,瞟了瞟严丝合缝的门,又扭头看了看我身后桌面上那浓墨厌厌的砚台,预感有些不大好。未等我伸出胳膊去将那倒霉砚台挪个地方,眼前晃了晃,倒霉砚台已磕在了我后背上。那里头尽是墨水,本仙君的衣服!
我手肘撑了把桌面,慌忙想起身,一口气岔在嗓子眼里,没叫我呛出泪来。扶霖压着本仙君的肩膀暂且不说,但他他他耍阴招按在本仙君腰侧且不安分地是想作甚?!
“至于么,”我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嘴唇,稳住了声音低声道,“虽然你胆子也很大,但好歹注意些,我如今还是戴罪思过,你存心想与我过不去。”
“不吓唬你不知道害怕,那时跑到我那处胡说时怎不见得说与你过不去,”他一副小人嘴脸,又锱铢必较道:“你自己算一算,今日做了哪几件错事。”
还能有什么错事,我握紧了桌子边缘,有些悲愤,最错的便是与他开了门。
“你又……你又不怕……”本仙君一句话也说不利索,听起来像个结巴,索性不再说。我咬了咬牙,努力平了平气息,推着他的肩膀,眼神使劲表示,再这般下去,可是会出事的。
所幸他那好使的脑子仍旧好使,良心发现地松了手。
我有些狼狈地扶了桌子起身,数个吐息方清明如初。后心还觉着一点湿润粘腻,透过衣服甚是不舒服,定是墨水渗透进去了。
扶霖假惺惺地与本仙君整了整衣襟,我心安理得地没推拒,转身伸手捞了那还剩半壁墨的砚台,干净利落地一把拍到了他后背上。
这三个月又过得极快,与那扫藏书阁的三个月不可同比。我整日呆在屋子里,不用去做些什么,便也过去了。
终于得了空闲,正想着与长辞一道去北冥一遭,看一看落雪是否还如我记忆里那样,却又来了事情。
那曾在涂山大半夜里拔鸟毛的魍魉族少族长,煞有介事地说是来冥界拜访了。
☆、风露渐沉(二)
本仙君记起那魍魉族的少族长,只记起那时被扑了满脸的灰尘落叶,不知晓他此次会不会也来去如风,掀一股子动静。
少族长十分客气,先是递了拜帖,而后言说自己将来冥界拜访一遭。既是颇为正经地递了拜帖,便不能随随便便地对付了,要当做客人。本仙君想了一想少族长那个模样,对他来此拜访的目的倒不是很意外,却有些意外他竟还规规矩矩地递个帖子。
那少族长先是落住在了幽都的一处宫殿里,过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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