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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暗黑星域-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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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次睁眼时,视野已然变得清晰。
  白杨穿着无菌服坐在床边,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他:“那台飞行器被击落了。”
  薛夜来有一刹那神思恍惚,还以为白杨在说他幻觉里发生的那一幕。随即意识到,白杨说的是执勤那一晚发生的事。
  “——送你来医院的路上,你半昏迷着,但是一直在哭。是不是梦见了什么?”白杨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地问。
  薛夜来点了点头。
  白杨沉默片刻,笨拙地安慰:“别难过。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都已经过去了。”
  他抬起手,似乎想轻拍薛夜来,但又迟疑着不知该如何下手。薛夜来想象得到,自己身上现在一定很惨。以那种速度被拖在地上,能保住小命就算是奇迹了。一个人要是走起霉运来,真是什么无妄之灾都会遇上。
  薛夜来心里自嘲地苦笑一下,忽然眼神一凝,试图抬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条他从小到大从不离身的项链,该不会丢掉了吧?
  然而腕部的阻力让他想起,自己的双手都不能动。
  “链子,链子还在吗?”他吃力地问了一句。
  透过氧气面罩传出的声音很不清晰,但白杨听懂了。“你是说,有红宝石挂坠的那条项链么?我替你收着的。”
  薛夜来放了心。停了停又问:“我现在怎么样?”
  “伤得很重,需要养一阵子。”白杨的眼神黯淡下来,“对不起,那天我没能救下你。”
  薛夜来用口型说:不怪你。黑暗战士再强大,毕竟也只是人类,不可能与飞行器的速度相比。
  “你不明白。”白杨摇摇头,“那样的感觉,我再也不想有第二次。”
  薛夜来愣住了。他一下子明白了白杨在说什么——那个时候,在死亡的威胁面前,他本能地把精神链路加强到了最大限度,将自己的情绪传递给了白杨。在那个瞬间,白杨是整个世界上唯一与他灵魂相连、对他的处境感同身受的人。假如薛夜来就那么死了,白杨将会一遍一遍反复体验他死亡前的恐惧。
  再强大的人,也抵抗不住这样无休无止的折磨。战士会在贤者死亡之后陷入精神紊乱甚至崩溃的状态,很大一部分原因即在于此。他们无法像贤者一样自主切断精神链路,也就无从抵御来自对方的精神折磨,无论这种折磨是有意还是无意。
  贤者,真是一个自私的角色。
  “白杨,跟我解除契约吧。”薛夜来缓慢地出声说道,“我帮你再找一个可以信赖的贤者。我以后会怎么样,自己都不知道,没有必要拖累了你。”


第46章 
  夜已深,曹家公馆依旧有一个房间亮着灯。
  曹戈坐在书房里; 惴惴不安面对着眼前的棋局; 捏着黑格象犹豫不定。桌子对面; 是他的父亲曹辅。
  “想好了没有?你的这只象,到底要怎么走?”曹辅慢悠悠问儿子; “我可以给你一点提示。依现在这个残局,五步之内胜负就会敲定。至于你是赢是输,全看你这一步怎么选择。”
  曹戈咬着嘴唇思考了很久,才慢慢把“象”放在了一个格子内。
  曹辅看了一眼; 轻轻一哂。“你啊,总是只盯着眼前战斗最激烈的一小块地方,看不见全局。尤其是受了别人的影响之后,你的判断力就更差。你的象走到这里; 我猜你下一步要调‘车’过来配合进攻。这么做的确可以在三步之内吃掉我的皇后。可是你竟然没有注意到; 你的国王所有的退路都已经快要被我封住了; 只等着你把王翼的‘车’调走; 我就可以一步将死你。”
  说着这些话; 曹辅跳了一步马; “将。——你看,你的国王还能往哪里逃?”
  曹戈的脸色一白; 低头认输。
  “你懂得谋略,但无法让自己保持在稳定的状态。你能走出非常高明的招数,也会犯下最低级的错误,而且很容易失去冷静; 判断不出事情的轻重缓急。”曹辅意味深长望着儿子,“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有才无能。”
  “……”曹戈一句话也不说。
  “你这个年纪,会有这些缺点也很寻常。”曹辅叹了一口气,“可你如果想做大事,就要学着让自己不寻常。我看薛夜来就比你强。”
  “他现在像条丧家犬,哪一点比我强了?”曹戈梗着脖子,又不敢大声与父亲争辩,只得愤愤地咕哝。
  “你们参加贤者考试的录像我看过。”曹辅仰身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指尖轻碰,“单从理论上来说,他的战术不复杂,也没有多么高超,但却完全针对了你心理上的弱点和你战术上的漏洞。如果你保持冷静,在第一回合结束之前意识到他真正的目的,那么之后的局面不会演变成那样。可惜,就像你刚才没注意到我在悄悄封锁你的国王,当时的你也没有及时察觉他的用意。我想,薛夜来一定懂得一个道理:越是简单而有针对性的战术,可操作性就越强,效果也越好。”
  “我那时候是太浮躁了,被他钻了空子。”曹戈咬着牙根发狠,“但他耍弄的只不过是小聪明小手段而已,我也做得到。”
  曹辅微微颔首,“这我倒是相信。你和他真正的差距,不在这里。他的战术你也想得出,但他当时做的另外一件事,是现在的你根本做不到的。”
  “什么?”曹戈闻言立即愕然抬头,“是什么事?”
  “考试最后一个回合开始之前,为了让其他人协助他,他在所有人面前说了一番话。你还记得他最后说的是什么吗?”
  “好像是说……”曹戈痛苦地搜索着那段让他倍感屈辱的记忆,“大家以后可能会成为同僚,没必要为了一场考试给自己树敌。大家共赢,以后还是朋友。”
  “没错,就是这段话。你可不要小看它的作用。他用这样的方式把别人拉拢到他的阵营里,同时也给他自己留下了转圜的馀地。你想想看,假如当时薛夜来做得太绝,为了逞一时之快而跟那些人结了怨,那么现在他落到这样的境地,那些人会怎么报复他?——换了是你处在他当时的立场,你会说出这么一段话吗?”
  曹戈无言以对。若是平常,他当然也会说许多场面话。但在当时那样占据优势、几乎稳操胜券的情形下,换作是他,一定会得意洋洋,忘乎所以。
  曹辅站起身,负手在房内来回踱了几步,“你要记住,一个人永远、永远要给自己留后路。这正是你最让我担心的地方。你一旦得了势,就想把对手赶尽杀绝,这会害了你的。俗话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
  “可是……”曹戈嗫嚅着为自己辩解,“可是俗话也说,当断不断,必留后患。对敌人慈悲,就是对自己残忍。”
  “不错。凡事都无绝对,要顺势而为。”曹辅细长的眼睛里闪过鹰隼般的目光,望着远处薛夜来曾经住过的行馆,“何时应该斩草除根,何时应该留有馀地,这是你要用一辈子去学习的智慧。比如,你有没有好好想过,为什么我们明知道陛下将要对薛家下手,还把薛夜来接到我们的地盘上,变相庇护他脱离薛家的家难?”
  “这……”曹戈哑然。
  “薛家势力太大,犯了功高盖主的大忌,遭到打击是迟早的事。所以陛下策划了百花圣殿事件,为的是削弱薛家的力量。——你以为薛家的大长老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吗?那个老东西故意不说,是因为他知道,陛下并不会灭掉薛家,只想削弱。打击过后,薛家就安全了,他也就安全了。”
  曹戈悚然,许久才讷讷道:“陛下……陛下不想灭薛家?可薛家在百花圣殿死了十七位长老,这是毁灭性的打击啊!”
  话音未落便噤了声,因为他忽然想起,薛家三位真正掌权的大长老安然无恙,而且最近还重新出来主持局面了。
  “现在才注意到这么重要的事,你也真够迟钝的。”曹辅露出一抹恨铁不成钢的神色,“薛家经常驳回陛下旨意的长老有七个,但如果只有这七个人死了,未免太惹人怀疑。所以陛下计划要杀十五个——多杀的那两个是意外,不过,反正也是无用之辈,死了也罢。”
  曹戈瞠目,无声地张了张口。他一直以为百花圣殿事件是曹家为了扳倒薛家而设的局,只是得到了皇帝的默许。却没想到,原来那一切都是皇帝本人的计划。
  “那……那又怎么见得,陛下不想灭薛家?”
  “用用你的眼睛和脑子。”曹辅嘴角的笑纹加深,眼神却愈发冷厉,“要是陛下真想灭掉薛家全族,早在百花圣殿事件发生的时候,薛家就已经被连根拔起了。就算到了现在,被皇家宪兵队查抄的也只有薛家公馆而已。想想陛下当年是怎么对待苏家的,这样的对比还不够明显么?”
  曹辅顿了顿,打量着儿子的表情,“你是不是想问,陛下为什么既要打击薛家,又要护着薛家?
  “……”曹戈惟有默然点头。他的确想不明白。
  “我给你讲一段故事。古时候有一个皇帝,听说太子起兵造反,大怒,派人剿灭太子。最后太子战败自杀,皇帝重赏了所有剿灭太子有功的大臣,惩罚了帮助过太子的人。
  “但这并不是事情的结局。过了几年,皇帝意识到太子当年是被奸臣陷害的,追悔莫及,痛苦不堪。当初因为剿灭太子而加官进爵的人都被满门抄斩,而那些帮助过太子的人则受到了封赏。”※
  曹辅停了下来,拿起两块点心扔进茶杯,用勺子搅拌了一下。两块点心在勺子周围沉沉浮浮,碰撞起伏不定。
  “人心的复杂,从古到今都是如此。陛下对薛家的感情不是单一的爱或者恨、倚赖或者提防,而是共同存在,此沉彼浮。自从一百年前薛家的先祖救了先帝,薛家和皇家的关系就越走越近。更何况现在随时可能跟星际联邦开战,陛下对薛家的态度更矛盾,一边害怕薛家真有叛逃的心,一边又害怕失去薛家。所以我们要尽量避免参与正面打击薛家的行动,就算将来陛下后悔起来,我们也可以脱身,至少不会受到太多牵连。”
  听完父亲长长一席话,曹戈愣了半晌。“那就是说,薛家不见得就这么完了,将来还有可能再翻身起来?难道我们就什么也不——”
  “咳。”曹辅轻嗽一声打断了儿子,“如果把帝国的权力争斗比作一架天平,我们和薛家就像天平的两端。把薛家踩下去,我们固然可以高升。可要是这架天平整个都不存在了呢?”
  他用手指重重敲击一下棋盘,震得所有棋子都晃动不已。“就像我刚才说的,你总是只盯着眼前战斗最激烈的一小块地方,看不见全局最大的危险。在这一点上,薛夜来比你强得多。”


第47章 (小修)
  悬浮屏上,一场棋局已接近尾声。
  薛夜来的食指点中一只白格象; 向前方斜移了两格。
  他的右侧肩膀打着石膏; 脖子上套着固定具; 不能随意活动。除了睡觉,就只好跟电脑下棋来打发时间。他的内脏没有在事故中受到重创; 手术之后恢复得很快。只要养好了肩膀和脖子,就可以出院了。
  一旁的流理台前,白杨把洗好的蔬果切成块,放进打汁机。
  白杨陪他一起住在这间病房里; 实际上是被关了禁闭。如果薛夜来尚未解除契约就死了,白杨将会被“人道主义回收”——没有人敢随便接手一个精神状态不稳定的黑暗战士。白杨的结局不是被杀,就是变成亡灵战士。
  那一天,在他提出解除契约之后; 白杨只回应了一句:“别说傻话。”
  然后; 两个人就再也没有谈论过这个话题。
  薛夜来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棋局上。他和电脑的比分是0:19; 他一局都没赢过; 也不可能会赢。在棋牌领域; 人工智能很久以前就已经完全超越了人类。除非将电脑的智能等级设置为“低”; 否则根本没有人能够战胜它们。
  但薛夜来并不在意胜负,他着迷的是与电脑对战的过程——由于对手是绝不会受情绪影响的程序; 人类的弱点便被放大到了极致。任何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都会迅速导致灾难性的局面。
  薛夜来喜欢用这样的方式自我训练,强迫自己像机器一样冰冷地思考。但这实在很不容易,尤其是对他这样一个天生情感丰沛的人而言。
  这一局又毫无悬念地以AI的胜利而告终。薛夜来关掉悬浮屏; 以最小的幅度伸了个懒腰。比上一局多坚持了五步,他对这个结果挺满意。
  一杯藻绿色的蔬果汁适时出现在他面前。
  “谢谢。”薛夜来咬住吸管,眼睛还盯着虚空,仿佛在冥思苦想一下步的路数。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你还在想什么。”一只手放在他的头上,轻轻按了按。
  “我在反思。每下完一局棋都要反思,这样才能进步。”
  白杨朝他俯下了身子,“你这两天想了很多事,我不想假装没感觉到。如果这其中有和我相关的部分,我希望你可以让我知道。”
  “……”薛夜来微感苦涩。他的确想了很多事,但不能告诉白杨,至少现在不能。
  经过那场生死一线的事故,身体吃了不少苦头,他的脑子反倒因此开始冷静。他试图让自己摒除全部主观情绪去思考一个问题:同样是叛逃罪名,为什么当年苏家会被打击得粉身碎骨,而薛家却并没有伤筋动骨。
  他想到了薛如衡的那番话,忽然间有了谜底。
  皇帝对薛家网开一面的原因必然不是单一的,但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皇帝需要制衡。
  根据薛夜来调查到的资料,当年的苏家比如今的薛家更加强大。其馀三大家族联合在一起,也未必拥有可以与之匹敌的财富和力量。
  如今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如果把帝国的权力争斗比作一架天平,薛家与曹家就是天平的两端,一直处于微妙的平衡状态。元老院虽然还有一个蔺家,但势力单薄,无法与薛曹比肩。
  长久以来,皇帝通过薛曹两家相互牵制达到平衡,以此保障皇权处在不变的中心。如果薛家覆灭,曹家就成了可以挑战皇权的最大威胁。无论皇帝还是曹家,想必都不希望看到这种局面。
  难怪自从百花圣殿事件之后,曹家开始变得谨小慎微,大概就是所谓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想通这些事情之后,薛夜来稍稍安心了一些。只要这种平衡不被彻底打破,薛家大体上就还是安全的。
  他刻意让自己的思路停在这里,不敢继续深想——如果皇帝本人是百花圣殿事件的最大受益者,那么策划这一切的人又会是谁?
  如果薛家是苏家灭族事件的最大受益者,那么当年的薛家又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薛夜来不由得从心底深处颤栗了一下。第一次拜谒大长老时对方所说的一番话,今时今日想来,尤其觉得别有深意:“……有些话,哪怕明知道应该说,也要让它烂在肚子里。不到一只脚踏进坟墓的时候,不要说出来。”
  这一瞬间的情绪波动没逃过白杨的感知。他凝聚了眼神,关切地端详薛夜来:“你怎么了?”
  “我在后怕那天的事。”薛夜来不动声色,撩起一绺长发在指间捻了捻,“要是那天挂住的不是肩膀而是头发,头皮八成会被撕裂,说不定还会破相,想想真是可怕。要不然,你帮我把头发剪短吧。”
  白杨不做声地蹙了蹙眉,托起他的头发,很珍惜地让手掌从发丝间滑行穿过。“这么好看,剪了多可惜。”
  “不要紧,我的头发长得快,一年就能长回现在的长度。”薛夜来扯了扯白杨的额发,“再说,我觉得你的短发很帅气啊。我从小就一直留长发,是时候做些改变了。”


第48章 
  午后的阳光很耀眼。薛夜来坐在窗前,任由白杨为他修剪头发。
  第一绺长发掉落在围布上的时候; 薛夜来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眼睛; 再也不瞥一眼。
  白杨的动作很娴熟; 没用多长时间就完成了这项工作。围布被解下的瞬间,薛夜来的脖颈微微一凉; 皮肤与发丝之间熟悉的摩擦感消失了。
  白杨正在收拾被剪下的长发。薛夜来第一次从这样的角度看见它们,那样火红的颜色,仿佛掉在画布上的一片夕阳。
  薛夜来忽然有点后悔。在剪下来之前,应该让白杨好好替他梳一梳头的。毕竟; 以后是不是还有机会,谁也不能保证。
  拿起镜子照了照,他的脸看起来有点陌生。以往因为长发而被柔化了的气质,忽然之间在这张脸上显露出隐约的锋芒; 让他自己也为之一惊。就仿佛一个人摘下面具; 却在镜子里不期然看见了另一副面容。
  “你不喜欢?”白杨在他身后问道。
  “喜欢。不过还需要花点时间来适应。”薛夜来放下镜子; “你手下留情了嘛; 我的头发还是比你长。”
  白杨绕到正面仔细端详; 用手指把他的鬓发理到耳后。细心的神态; 如同一位雕刻家在维护刚刚完成的作品。
  “保留一点你以前的样子,这样更好。”
  “好啦。”薛夜来轻轻拍开白杨的手; “我去洗个澡,你帮我把熨好的制服拿来。等我回来以后,再让你看个够。”
  “你才刚刚出院,就去见皇帝?”
  “唔。”薛夜来含糊地说; “有些非做不可的事情,越早下手越好。”
  他没有告诉白杨,大长老曾经试图要他交出家族徽章。这件事令他如芒在背。尽管他保住了徽章,可是如果不得到三位大长老的认可,家族中的其他成员阳奉阴违,那么族长的权力便会形同虚设。
  仅有薛家族长的徽章还不够,他需要得到来自皇帝的保证。
  事到如今,就算是狐假虎威,他也必须立威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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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过两排摆满珐琅器的博古架,薛夜来被带进了一间清香袅袅的茶室。这意味着,对皇帝而言,这并不是一次正式的接见。
  皇帝侧身对着门,正在用一柄铜壶往公道杯里注水。茶叶在水流中翻滚,渐渐溢出淡金色的茶汤。房间一角燃着一只细白瓷薰香灯,顶端的托盘里还剩下半盏精油。不知什么地方传来叮叮咚咚的琴曲,衬着四面镂空的青竹板装饰墙,分外清雅。
  所有的一切看上去闲静而安适,却令人有种感觉:这样刻意的布置,不过是房间的主人在极力平抚内心的烦躁。
  薛夜来单膝跪倒行礼。皇帝把目光转过来,点了点头,就转过身去继续摆弄茶具。
  那一套泡茶的程序需要花费很长时间。薛夜来身上的伤还没痊愈,膝盖渐渐发痛,但仍让自己保持姿势一动不动。
  他预想中最糟糕的情况是,皇帝根本不见他,或者虽然允许他觐见,却对他的存在置若罔闻。无论这两种情况当中的哪一种发生了,都表明薛夜来没有什么希望博得皇帝的支持。
  现在的情况至少不算最糟。
  不知过了多久,薛夜来支撑身体的右腿开始不由自主微微打颤的时候,皇帝的茶泡好了。
  “噢,你来了。”皇帝端着茶杯,把略显臃肿的身体缓慢地安放进扶手椅里,才继续说:“不用行礼了,站起来说话吧。”
  “是。”薛夜来毕恭毕敬起身,垂手而立,一语不发。
  “你的信我看过了。”皇帝沉思着说,“你想进入皇家宪兵队。——为什么?很少会有贤者提出这样的要求。”
  “我认为,这是为陛下效力的最好方式,也是对我们家族最好的选择。”薛夜来说,心里忐忑不安。皇帝当然会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他想得到皇帝的亲口应允,承认他可以行使薛家族长的权力;同时也把他自己放在离皇帝最近的地方,以自己为“人质”,尽量打消皇帝对薛家的顾虑。
  这可能不是一步好棋,但他没有其它的选择。要么大着胆子做点什么来自我拯救,要么就只好坐以待毙,等待大家同归于尽的时刻降临。
  他很清楚,关于薛家今后权力归属的问题,皇帝眼下不可能给予他任何明确而正式的答复。但哪怕只有皇帝的口头表态,或者仅仅是某种模棱两可的默许,就可以产生巨大的影响。
  “你不必进入宪兵队。”皇帝发话了。
  薛夜来的心一沉。然而随即又听见皇帝说:“要是我没记错,你们家族里有一个叫薛如衡的人就在宪兵队,对吧。这样好了,在你认为有必要的情况下,可以以家族名义知会他,我想他会给予你恰当的协助。”
  “您是说……以家族的名义?”薛夜来抬起头,重复了一遍。
  “是的。”皇帝点点头,又一次走到桌前拿起了铜壶,宣告这场谈话到此为止。
  “多谢陛下。”薛夜来心头掠过一阵欣喜。尽管皇帝的措辞很隐晦,但他明白,这就是他在等待的那个默许。所谓“以家族的名义知会薛如衡”,即是说,薛夜来有权调遣薛如衡所带领的宪兵小分队。而什么样的情况才算是有必要,薛夜来可以自行把握。
  换言之,皇帝以一种宛曲的方式,授予了薛夜来有弹性的族长权力。至于弹性的尺度到底有多大,最终解释权自然仍旧归属于皇帝。
  离开皇宫之后,薛夜来立即用通讯器“知会”了薛如衡,转达了皇帝刚才的话。
  屏幕上的薛如衡沉默了一下,微笑道:“那么,如果需要,我随时听候差遣。”
  “我要召开一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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