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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际]暗黑星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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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杨你看,我家就在那边。”薛夜来指着白杨那侧的舷窗。在霞光堆积的天空下面,依稀望得见一大片坐落在绿地上的白色建筑群,像是镶在金框里的一幅画。即使隔着这么远,仍可看出富丽恢弘的气势。
白杨一动不动凝视着那个方向。随着飞行器转向远离,这幅画慢慢滑出了边框,消失在越来越暗的天色里。
“你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这么想回家吗?”薛夜来问道。
白杨转回头,等待他说下去。
“我不是没有离开过家。但这一次离开家去考试的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那时他对父亲说了这种不安的感觉,父亲哈哈大笑:“这是因为我们家小夜来要长大啦。过了十九岁的成人仪式,你就是个大人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无忧无虑,要开始学会承担责任了。”
飞行器完成了转向,又进入平稳的飞行,舷窗里那片白色的建筑群完全看不见了。
“不管以后会遇到什么事,我都不害怕。”薛夜来喃喃自语,“可是,我好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啊。”
白杨还是不说话,微凉的指尖搭上薛夜来的手背,轻轻按了一按。薛夜来感觉到他在说:我在这里。
薛夜来翻转手掌,用指尖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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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指派的行馆在皇城另一边。离薛家很远,离曹家却很近。
薛夜来每日出行,都有专人负责接送和陪同。说是协理事务,实际上是限制他的行动。
屋子里收拾得很干净,但很明显长久没有人住过,木质结构散发出陈年老旧的气息。一整排窗户与曹家公馆相望,让薛夜来有一种受到监视的感觉。
薛夜来颓然把自己扔到靠窗的贵妃榻上,心烦意乱。皇帝的命令像座山压在脑门上,而他一点头绪也没有。他不是阴谋论者,可很多事情前前后后连起来,怎么看都透着古怪。
他无意替自己家族粉饰,但薛家对待战士的态度是所有贵族之中最温和的,战士的忠诚度也最高。
一百个战士同时叛乱,显然是有所准备,行动之前不可能毫无预兆。薛家的元老都是精神能力高手,怎么会一点都没有觉察?
除非是薛家内部出了问题,曹家又从外部做了些手脚,里应外合蓄谋已久,才让这座大厦一夕之间崩溃。
一道修长的人影慢慢走了过来。身侧的沙发一陷,白杨坐在了他旁边。
“检查过了,屋子里是干净的。”白杨说,又对着窗外扬一扬下颔,“不过,那边就不知道了。”
他所谓的“干净”,是指没有隐藏监视器。“那边”,则是指对面的曹家公馆。
薛夜来顺着白杨的目光,眺望向曹家公馆那一排排窗口。多半黑洞洞的,有些亮着灯。其中有几扇装饰着荼蘼花细纹的大窗,从位置上看应该是餐厅。明亮的光透过窗帘,暖融融的。
家里的餐厅,现在一定也亮着同样温暖的灯光。
薛夜来想给父亲打电话,但又一想,也许会被皇帝监听到,就忍住了。虽然皇帝并没有禁止他与父亲通讯,但在这么一个微妙的节骨眼上,还是尽量减少家族间的私人通讯为好。
曹戈或许正在和家人一起共进晚餐。也或许,他正站在某一扇黑洞洞的窗口后面,通过观测仪注视着这边的情景。
薛夜来突然恶向胆边生,干脆正对着窗户坐起,“他们要是想监视我们,就随便他们看个够好了,我们没有什么可瞒人的事。”
白杨皱了皱眉,“你状态不好。”
薛夜来忽然凑近了他的唇角,轻轻一碰,“你的嘴唇,洗去了我的罪恶。”
白杨的呼吸一窒。他的记忆力很好,过耳不忘。薛夜来所说的,是罗密欧与朱丽叶初次见面并接吻之时,罗密欧的台词。
而朱丽叶随后的台词是:那么我的嘴唇,就染了你的罪恶。
第21章
★白杨安静地接受了这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
两个人离得很近,微温的气息在唇与唇之间流转,像初夏的微风轻轻拂过彼此的脸庞。
薛夜来接收到一阵奇异的波动,仿佛一潭静水起了微澜。那是白杨内心的感觉。
这感觉如同涟漪一般一圈一圈扩散,渐渐在薛夜来的心中激起了同样的波动。原本只是一时孩子气的逗弄,却产生了意料之外的微妙反应。薛夜来蓦然觉察,此时此地的他们如此相似:不是贤者与战士,不是王子与贫儿,只是两个对未来怀着不安与期待的孤独个体。
不,并不是两个个体。通过那条连接彼此精神阈的链路,他们结合成了一个灵魂共同体。
薛夜来的心忽然变得柔软。在这一刻,相比可望而不可即的家,眼前这个可以跟他互相感受呼吸与心跳、分享情绪和体温的人,是更加触手可及的依靠。
“对不起。”薛夜来歉然抚摸白杨的脸,“这么多天我都一直想着自己,忘了你比我更辛苦。我帮你放松一下好么?早就该这么做了。”
白杨沉默着,没有说同意,也没有拒绝。
薛夜来摸索到窗帘的按钮。厚重的窗帘徐徐向中间合拢,把天边最后的光亮也遮挡在室外。
窗帘完全闭合之后,夜色般浓重的黑暗降临在房间里。薛夜来慢慢把白杨放倒在沙发上,手指抚摸着对方的脸庞,然后低下头。
他回忆着课本上节选的一段文字:
【……通过这些方法,争斗得以防患于未然,群体的秩序也得以维持。(※出处见本章末尾注释)】
他在心里告诫自己:自己只是在履行身为贤者的责任,如此而已。
就像一个训犬员安抚自己的猎犬,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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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的时候,薛家的总管家悄悄地来了,手里端端正正托着一只镶金盒子。盒子不大,他却仿佛托着一件重物。
“少爷,老爷叫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薛夜来的脸色变了变,庄重地接过。打开盒盖,红绒布底座上躺着一枚黄澄澄的金徽。这是薛家世代相传的族徽,也代表着薛家族长的地位。
薛家的族规一向严苛得近于古板。合法持有这枚族徽的薛家成员拥有不可质疑的家族权威,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凭一己的意见杀伐决断,而无需经过元老们的协商。
正常情况下,只有当族长接替时,才会将这枚族徽请出来,完成两代人之间的交割。
管家宽慰道:“老爷说了,少爷还小呢,这不是正式的交接,只是以防万一。少爷暂时保管几天,等这段时间完了,老爷还会收回去的。”
薛夜来心里一酸。父亲的担心,他哪会不明白。他锦衣玉食的长到十九岁,除了应付考试,从来没有单独处理过一件事,随便出门遛个弯也有一大群人跟着。
默默收起不安,薛夜来对管家说:“请您转告我父亲,这个徽章,我一定会好好地交还给他。请他多保重自己,不要为我担心。”
管家行色匆匆,“那么我就回去了。老爷说了,我不能在外面停留太久。老爷还交待,请少爷这段时间不要挂念家里的事。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想一想我们家族的铭文。”
管家离开后,薛夜来端详着盒子,思索对方刚才的那句话。薛家的家族铭文他从小就记诵,是一段古老而神秘的“翡翠石板铭文”:
Ascendit a terra in elum; iterumque descendit in terram; et recipit vim superiorum et inferiorum。 Sic habebis Gloriam totius mundi。
(从大地上升到天空,再从天空降落到大地。兼得“上”与“下”的力量,就拥有整个世界的荣光。)
父亲在这个时候特意提醒他回忆这段铭文,究竟是什么意思?“上”应该是指皇帝。那么,“下”又是指谁呢?
虽然眼下还理不出头绪,但薛夜来确信,父亲借助转交家族徽章的机会,托付了他一件重要而隐秘的事。而且,这件事他应该是知道的,只是暂时还无法领悟。
小心地收好盒子,薛夜来轻手轻脚回到卧室。白杨躺在床上,似乎仍在沉睡。如同学校里老师所说的一样,贤者对战士的双重抚慰有着轻微的神经麻醉作用,可以让战士在一段时间内处于身心放松的状态。★
对着他的脸端详了片刻,薛夜来轻轻伸出手,撩开一缕滑落在他眼前的头发。真是可惜了。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清醒的时候却总是带着不可接近的冷峻。
不知道身为孤儿的白杨还记不记得他自己的家人。如果记得,他会思念他们吗?如果不记得,他会想象他们的样子吗?他会不会想,假如他不是孤儿,假如他不是黑暗战士,命运会与现在有多么大的不同?
乱纷纷的念头里,薛夜来也疲倦地沉沉睡去。
寂静中,对面那双眼睛幽幽地睁开了。白杨的目光停留在薛夜来脸上,幽绿的瞳底悄然浮起冰种翡翠般的色泽。
翌日一早,薛夜来乘坐飞行器,前去拜谒薛家的大长老。
所谓的“薛家”,是一个非常宽泛而庞杂的概念。
坐落在绿地上的那一片白色的薛家公馆,仅仅是族长——也就是薛夜来一家的居所。
以那片公馆建筑群为核心向周边辐射,方圆十几公里的范围内,所有的园林、住宅、商区、剧院,包括道路、广场、人工湖等等公共设施,全部属于薛家的私人资产。
广义上的薛家,实际是一座城中之城。
从某个角度望去,“薛城”酷似一艘金碧辉煌的巨大游轮。每每入夜之后,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连毗邻的皇家建筑群都相形失色。
沿着薛家公馆外围,蜿蜿蜒蜒排列着十八个曲桥相连的海棠圃,每逢花季灿若云锦。薛夜来过一个生日,父亲就为他修造一个这样的花圃。
第十九个已经用土石围出了轮廓,尚未开始动工就停住了,杂草丛生,瓦砾狼藉,跟前面十八个形成鲜明的对照。
飞行器从薛家公馆附近经过时,薛夜来忍不住又往家的方向眺望了一眼。这一眼,让他的心变得更沉重。
【※摘自《来自新世界》(《新世界より》,上海译文出版社,贵志祐介著,丁丁虫译,2014年4月第1版)上册P0188】
第22章
百花圣殿事变,薛家共有十七位元老罹难。
剩下的三位,是家族元老当中地位最高的三巨头。事变发生时,他们的位置紧邻皇帝,受到羽林侍卫的保护,因而幸免于难。
薛夜来今天要拜谒的就是其中之一。
一路被仆从引领着,走进一间古色古香的宽大书房。须发皆白的长者端坐在上手,目光矍铄,但气色不太好。
“晚辈薛夜来,拜见大长老。”薛夜来毕恭毕敬深鞠一躬。他虽然是未来的族长,但也是晚辈,礼数上不能有丝毫怠慢。
“夜来,快坐快坐。”大长老吩咐仆人,“给薛少爷上茶。”
书桌对面摆着一把高背软椅,薛夜来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这种坐姿保持起来很不容易,既要坐得身段挺拔,又不能流露出筋骨紧绷的痕迹。时间久了,比站立还累。
他幼年接受礼仪训练的时候,父亲曾说:所谓贵族式的优雅,就是把那些累得咬牙切齿的事做得看似轻松自如,并且保持一辈子。
寒暄几句过场话之后,左右的仆从退下,薛夜来切入正题,问起了百花圣殿的事:“当时的情况您是亲眼见到的,具体是怎么回事,您跟我说一说。”
“造孽啊,造孽啊。”大长老脸色一黯,茶杯重重顿在桌上,“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以为有生之年再也不会看到这么血腥的事件。哪里知道……”
薛夜来听出对方话里有话,小心翼翼问:“您是说……”
“有些话,论理是不该说的。可我已经这么老了,来日无多,也就不忌讳什么了。”大长老叹息一声,“二十年前苏家灭族,跟我们现在的情形,简直是一模一样、一模一样啊!”
话说得有些急,大长老扶着桌沿,低低咳嗽了一阵。
“你不要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不吉利。有些事,真是天理昭昭,报应轮回啊。当年是我们三个家族联手灭了苏家,虽然命令是陛下传达的,但我们三个家族也难辞其咎。现在报应来了,我们薛家首当其冲。”
薛夜来握起了放在膝头的手。这些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说。
他小时候听过一首歌谣:
紫苏草,紫花开,紫苏园里长蒿莱。
蒿莱满地秋风到,飞走辉倮础�
那时他不懂这歌谣说的是什么,也跟着别人一起念来玩。父亲听到后很不高兴,板起脸孔训斥了他两句,从此他就不敢提起了。
后来他从一些书里读到,很多时候,歌谣里面隐藏着一些不能明说的信息。人们把隐秘的现实故事编成密码保留下来,流传于世。
薛与苏,都是草本植物的名字。“薛”为赖蒿,“苏”为紫苏。
薛家现在所在的这一片“薛城”,二十多年前有一大半归苏家所有。苏家灭族后,皇帝将苏家原有的资产分赐给了三大家族。薛家功劳最高,得到的赏赐也最多,几乎侵吞了苏家全部的不动产。
这便是“紫苏园里长蒿莱”这句歌谣背后隐含的现实。
褪恰梆既党病闭飧龀捎锢锴终既赋驳亩衲瘛�
“苏家当年是因为勾结星际联邦才落得那个下场的,他们咎由自取。”薛夜来讷讷重复着父亲对他说过的话。
大长老摇了摇头,“有句话,二十年来我一直不敢讲。就算他们家族里有人犯了叛国罪,可也不至于诛灭全族哪。可怜苏家老老少少几千口,连一个婴儿都没留下来。那些婴儿,他们有什么罪孽?要是他们活到现在,也是跟你差不多的年纪,人生才刚刚开始。可惜啊,为了上一代人所犯的错,他们再也没有自己的人生了。”
薛夜来低了头。
大长老揭起杯盖,喝了一口茶压制咳嗽,“孩子,我今天跟你说的这些话,你听过就算了,自己放在心里,不要对别人说起。”
薛夜来急忙站起,微微一躬身,“这个您放心。晚辈虽然年轻不懂事,但也不是没有分寸的人。”
大长老一只手捶着胸口,另一只手轻轻摆了摆,“我这把风烛残年的老骨头,过了今天没明天,用不着顾忌以后的事。可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还长着。我活了这一辈子,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小心驶得万年船。有些话,哪怕明知道应该说,也要让它烂在肚子里。不到一只脚踏进坟墓的时候,不要说出来。”
薛夜来木然地点头,呆愣了片刻,忍不住又问:“为什么,您要对我说起这些?”
大长老的目光变得慈祥而意味深长,看着薛夜来,许久说道:“因为你有慈悲心,孩子。我有很强的精神力天赋,又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你的心肠是怎么样的,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来跟我说话,从你刚踏进这个房间的时候我就一目了然。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也会磨练出同样的能力。不,你的天赋比我更高,也许用不了那么久。”
这番话里隐约有个东西刺了一下薛夜来的神经,但他暂时顾不上细想那是什么。
大长老又开始咳嗽,肺部的声音沉闷空洞。薛夜来即使不懂医理,也看得出对方病势很重。他不方便多打扰,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告辞。
白杨还是等候在门厅外面。战士等同于贤者的武器,拜见尊长的时候,自然是不能携带武器的,要暂时交给其他人“保管”。
“有收获吗?”离开大长老的宅邸之后,白杨问了一句。
薛夜来有点诧异。白杨很少主动开口打听什么事,总是默默察言观色。从这一点来说,白杨很像贤者。
略一迟疑,薛夜来含糊地回答:“大长老身体状态很差,一直在咳嗽,没说几句话,只讲了讲当时的情况。”
他不是有意要对白杨隐瞒,只是想到白杨原本就原因不明地敌视薛家,没必要再跟他提起薛家这些负面的往事。
白杨没再多问。
一路回想着那些对话,薛夜来突然反应过来,之前刺到他神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大长老说,他对别人的心思一目了然。薛夜来自己也是精神能力者,知道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百花圣殿一百个战士预谋叛乱,这么明显的心思,不可能逃得过大长老的眼睛。
那一天,大长老不是没有觉察到异兆,而是故意不说。
也许,他是在以他的方式为薛家赎罪。哪怕这种赎罪的方式,本身也是一种罪。
环顾周遭这一座庞大的“薛城”,想象着当年苏家被灭族的惨状,薛夜来不知不觉轻声自语:
紫苏草,紫花开,紫苏园里长蒿莱。
“你说什么?”身后的白杨不动声色地问。
薛夜来的思绪还在当年的事上,随口回答:“没什么,突然想起我小时候念过的一首歌谣。”
第23章
这一天之后的时间,薛夜来再无收获。另两位元老都非常一致地称病谢客,说是尚未从惊吓和悲恸中恢复,仍需静养几天,请薛夜来过些日子再登门。
两位元老年事已高,这个理由让人无法不接受。
薛夜来只得郁闷地无功而返。会吃闭门羹也在意料之中,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又怎能指望别人配合。
曹家派来的随行者跟得亦步亦趋,“薛少爷接下来要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了,今天就到这里。”薛夜来慢悠悠地说,脸上不露出一丝彷徨,仿佛胸有成竹,“刚开始嘛,用不着太着急了。”
回到行馆,薛夜来抽出两张散钞递了过去,“您跟我跑东跑西累了一天,拿去喝杯咖啡歇歇脚吧。”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呢。”随行者推让两下接了过去,笑容殷勤了许多,“曹家少爷果然说得不错,薛少爷真是知书达理。薛少爷有什么吩咐,尽管说。”
“这话说得见外了。”薛夜来的笑容也无懈可击,“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烦劳您多提点。”
“那是一定,薛少爷放心。薛少爷放心。”
目送对方离开,薛夜来转身进了屋子。
现在他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先搜肠刮肚回想父亲从前的说过的一些话。
那些话,他当时听过之后就抛到脑后去了,还暗地里嫌父亲啰嗦。而今却不得不一句一句把它们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扒拉出来,掸一掸灰,摆在心中的架子上,勉强当作眼前这个成人世界的游戏规则。
从前父亲说,跟某些贪婪小人打交道,小恩小惠比一大笔钱更有效。俗话说,升米恩,斗米仇。要是一开始出手阔绰,往后手头变紧,接济不上了,反而会被对方怀恨。
从前父亲还说,一个人要有两套处世之道。遇到君子,行君子之道,不可辜负对方。遇到小人,行小人之道,以免被对方辜负。
可父亲没有告诉过他,怎么分辨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是他不能辜负的人,谁又是可能辜负他的人。不过就算告诉了他,大概也是没有用的。有些东西恐怕无法言传,只能用一个人一生的经历去淬炼。
乱纷纷地想东想西,薛夜来蔫头蔫脑趴上沙发。明明什么事也没做成,可就是心累得不行,伴着一种无处抓挠的烦躁。
白杨自从进了屋子,便一动不动坐在角落里,似乎又进入了冥思状态。不论何时何地,这个人永远有办法安静得让别人忽略他的存在。
薛夜来探了探精神链路,彼端毫无波动。仿佛一台被关掉了的电视机,没图像,没声音,连个雪花点也没有。
白杨又关闭了感官。
这两天,他这么做的时间突然变得多起来,有时简直像是又回到了两人最初的相处模式。
唯一与当初不同的是,薛夜来敢于不加防备地骚扰他了。
“哎,陪我说说话吧。”薛夜来拿了个抱枕扔他。
白杨眼睛也不睁,抬手接住迎面飞来的抱枕,放在一边。
“你这么喜欢参禅打坐,以后我在家里给你修个佛堂,让你天天烧香念经,好不好?”
白杨还是不理。
薛夜来感知不到他此刻的情绪,但却有种感觉:今天的白杨很不开心。这个家伙一定是水象星座,情绪如此难以捉摸。
百无聊赖之下,薛夜来推开窗,望向对面的曹家公馆。这边对着的是公馆后院,看不见前门每天人员出入的情形,只看见游廊里开了满架荼蘼,花瓣雪似的随风落了一地。吹进窗子的风已经有了熏然的热度,这个春天就要过完了。
颈侧突然微微一凉。白杨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畔,幽灵似地悄无声息。一手轻轻搭在薛夜来肩头,指尖不经意地触到了他颈侧的皮肤。
薛夜来本能地一把捉住了对方的手,“老天,你非要这么飘忽不定的不可吗?”
白杨看了看自己被握住的手,没有挣开,就在薛夜来旁边半蹲下了身子。“我知道你今天听到了一些事。跟我说说可以么?”
“你刚才不是还不想理我吗?”
白杨垂下眼睛,“刚才我心里有点乱,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
一朵柳絮飞进了窗户,轻轻盈盈落在白杨的头发上,薛夜来用另一只手帮他摘去。白杨的头发很软,柔柔地蹭着他的掌心,像小兽崽身上还没来得及变得粗硬的毛。
薛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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