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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就是这样的鸟儿-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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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江只好蹲在宫墙沿上,小翅膀圈在身前,抱着娇弱的幼鸟,思忖殷十九的藏身之处。
  站得高看的远,身后是十万灯火阑珊交织,万家炊烟袅袅而上,身前有绿瓦朱甍,宝殿朱阁,怀里的幼崽忽然轻轻吸了一下小鼻子。
  灵江低头瞅它。
  小鸟鸟抿着淡黄色的鸟喙,顶着几根短而稀疏的呆毛,捂住小肚子,用黑豆小眼幽怨瞅着他。
  饿了。
  灵江也很幽怨,道:“我更饿。”
  小鸟鸟:“。…。。”
  能换个靠谱的爹吗。
  幸好他只是间歇性不靠谱,灵江等野橘猫迈着小碎步追来的时候,把小兜兜拎在爪子上,从墙头一跃而下,展翅滑翔。
  既然殷十九已经在宫中,那找到他只是个时日的问题,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填饱肚子。
  御膳房比殷成澜好找得多,灵江循着微风飘来的气味,落在了一处宫殿上面,屋檐下有宫女端着红木盘进出,柴火烧的噼里啪啦,一股糯米蒸熟的香味化作白烟钻进灵江和小鸟鸟的鼻子。
  他们同时吸了吸口水。
  橘猫在他们身边蹲下来,胖乎乎的肚子急促的收缩,它已经跑了一天,现在累得连喵都不想喵了。
  灵江把小鸟鸟放到它怀里,也不管一崽一猫能否听懂,就交代道:“等着。”
  说罢飞出屋檐,趁宫里的人没注意钻进了膳房。
  这间膳房不太大,显然不是为皇帝做饭的地方,已经过了时辰,进出的奴才不多,只有几个年迈的嬷嬷在清洗汤匙碗筷,灵江瞬间落到洗菜池边上的菜筐里,在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挑挑拣拣已经用剩下的青菜。
  他挑了一会儿,内心一阵憋屈,殷十九好歹是王侯将相、一阁之主、上古战神的弟弟,他的鸟怎么沦落到拾人剩菜的地步了。
  捡了几片菜叶,灵江正要偷摸去啄点糯米糕,御膳房外忽然走进来了个宫女,一进门便哭哭啼啼,放下盘子,蹲到了地上。
  马上有两个嬷嬷围了上来,往外面看了一眼,轻手轻脚关上殿门,小声询问她怎么了。
  宫女抬起身,灵江看见她胸口的裙衫有一大片污渍,是汤汁直接泼上去的,她的手和脖子红肿,是被烫的。
  一个嬷嬷用力抚摸着宫女的头,小声说:“大皇子还不吃东西?”
  宫女含泪点头,嗓音柔柔的,哽咽道:“自从他疯……”睫毛颤了一下,害怕似的目光往周围瞥了瞥,说:“自从大皇子病了之后,就不肯好好吃东西,送去了也是扔出来。”
  她整理着自己的衣裳,轻声说:“听一个姐姐说前几天有个宫女被扔出来的瓷瓶砸伤了头,流了很多的血,当场就晕倒了呢,我这还算好的了。”
  嬷嬷唏嘘:“那也不能不吃东西呀,御医还没请吗?”
  宫女慌忙捂住她的唇,咬了下贝齿,说:“嬷嬷千万别再说了,娘娘拼命才将大皇子生病的消息压下去,若是被……”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地上的两个女人慌忙分开,来人是个御膳房里的厨子。
  宫女似乎和他相熟,嗔怒道:“哥哥进来也不吱一声。”
  厨子反手关上门,凑到一起说:“你们刚刚说的我都听到了,我还知道乐冼殿的三皇子也得了这种病,都瞒着呢。”
  宫女啊了一声:“为何?”
  厨子道:“你们不知道吗,前几天宫里来了个僧人,现在就住在子蔚宫。”
  “陛下潜心向佛,经常有僧人入宫讲经,不是常事吗?”
  厨子神神秘秘的动了动嘴唇,他还没胆大声说,只敢用唇语道:“不知道吧,那位僧人可是陛下的血脉。”
  他们说道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灵江从洗菜池边悄悄绕到三人身旁,伸长了脖子,才听见那句话,厨子说完,宫女和嬷嬷露出震惊的表情,嬷嬷还想说什么,外面传来御林军换班走动的声音,膳房里的人立刻惊做鸟兽散去,各自忙活去了,偶尔对上视线,皆是一脸恐慌。
  灵江趁他们不注意,抓着几片菜叶子,偷了半个白馒头和一只猪蹄,拎着飞到了屋檐上,幸好它个子不大,力气倒是多的是。
  橘猫嗅到猪蹄立刻扑了上去,将怀里的小鸟鸟都扑腾掉了,小鸟鸟顺着屋檐骨碌骨碌滚下来,被灵江眼疾爪快接住。
  它都转晕了,趴在灵江身上森气气,喵喵喵的给灵江告状。
  灵江听见它叫唤,糟心的很想再丢出去。
  他将一猫一鸟安顿在宫中一棵百年老树的鸟窝里,略微犹豫了下,朝一个方向飞去。
  按他今晚偷听的来看,宫里那位大皇子和三皇子的病绝对有猫腻,灵江虽不清楚殷成澜的详细计划,但之前他曾仔细暗中推算过其可行性,不定之数太多,殷十九所做的一切玄之又玄,皆靠玩弄人心于鼓掌。人心易蛊也易骗,然而一旦一步走错,或者未达到他想要的结果,他们辛辛苦苦在皇帝心里营造的那片假象就会轰然坍塌。
  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才可。
  不过殷十九到底去了哪里?灵江没想明白他的藏身之处,只好试试先飞到那位疯了的大皇子寝宫。
  他没费功夫,刚好看到膳房里的宫女又端着汤羹站在一座昏暗的宫殿前,殿前还有许多宫女和奴才。
  大殿里传来砰砰咣咣的破碎声和女人小声的啜泣,灵江跃上房檐,撩开一片瓦片,借着昏暗的月光看见一个华服女子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披头散发的人,她哭道:“不能出去……不能被你父皇发现,不然就没了……什么都没了。”
  怀里的人又哭又笑,痴痴喊道:“杀……言而无信……”
  灵江眼里一动,想起离开神医谷时,严楚交给殷成澜的药。
  原来如此。
  这一夜,天空星子浮动,高照着大荆皇宫的紫微星垣北移黯淡,陪设两旁的太微垣、天市垣分向两旁,直到黎明浮出天边,雾蒙蒙的天空上,颤动的两颗伴星中央已然生出一颗难以看清星子,紫薇渐暗,此星将明。
  密阁里的蜡烛噗的一下熄灭了,微小的爆破声惊动了里面人,杜云哆嗦了一下,抬头飞快看了眼皇帝,又重新垂下眼睫,说:“臣……当真亲眼所见山月禅师圆寂。”
  一旁的丞相眯着眼,浑浊的眼珠从褶皱着的眼皮里射出:“你可曾他提过什么国运之事?”
  杜云怔了一下,想起怀远王爷要的把戏,他心里一阵愤怒,压在喉咙里的话几欲脱口而出,然而那些话只是在杜云的唇齿间辗转几回,就又戚戚然被咽了下去。
  事到如今,早已无处可怒,无处可怨了。
  杜云嘴唇动了动,想回答丞相的话,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有人慌慌忙忙跪到了密阁外头,大声道:“陛下,霖远宫,昭阳宫出事了。”
  皇帝闻讯大步迈出去,不等他问,只见蔚蓝的黎明下,几道滚滚黑烟犹如黑龙舞爪,直冲云霄,而失火的地方,正是大皇子、三皇子的寝宫。
  救火的人络绎不绝,被大火照亮的地方,有人嘻怒笑骂,在火中穿梭起舞,待皇帝看清火里的人时,惊骇和怒火一下子冲上脑门。
  大皇子蓬头垢面,在燃烧的火里冲皇帝笑道:“言而无信……言而无信……”
  皇帝正欲冲上前的脚步一顿,震惊的看着他。
  大皇子疯了,三皇子是,四皇子,六皇子,在宫里的几位皇子全都神志不清,状若痴傻,疯了的大皇子点着了宫殿,这才叫皇帝知道此事。
  一棵百年老树上,小黄鸟啄着火折子,眯眼盯着下面的闹剧,心里已经明白殷成澜下药的目的了。
  “嗤嗤,嗤嗤,嗤嗤”
  这时,他的头上却忽然传来那位大皇子的痴笑声,灵江一愣,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抬起头,看见鸟窝里,他家小鸟崽子正煞有其事的学着。
  灵江:“……”
  能打死吗。
  “你们瞒着朕,你们都敢瞒着朕!”皇帝大怒,看着御医进进出出在几位皇子的宫殿中,指着她们,气的手哆嗦:“若是朕的皇子出了事,你们全被给朕陪葬!”
  大皇子的母妃跪在妃嫔之首,听见皇帝的指责,抹着眼泪道:“瀛皖是臣妾的心头肉,臣妾怎么不心疼,可他忽然这样,臣妾不能说!”
  “不能说?谁给你的胆子让你瞒着朕?”皇帝瞪圆了眼。
  女人道:“皇上放在子蔚宫里的人是谁?他入宫当天夜里皇儿就不大对劲,臣妾听闻……听闻……”
  她脸上梨花带雨:“若是皇上知晓皇儿变成这样,会不会立——”
  她看见皇帝恶狠狠的瞪着她,后面的话顿时不敢再说了。
  皇帝道:“好啊,如今你们谁都想左右朕立太子是吧!你们——”
  皇帝暴跳如雷,怒急攻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众人手脚慌忙去扶皇帝,人群中一名侍卫看了一眼乱糟糟的宫殿,若有所思退进了暗处。
  皇帝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第一句话,说的便是朕要斩了那个妖僧。
  一直守在殿下的杜云听见,对怀远王的计划竟有些看不懂了。
  子蔚宫里,御林军手持雪亮的长刀,请睿思前去面圣。
  一玄担忧,抓住起身向门外走的人,急道:“公子,爷还没有消息吗,要是皇上对您不利……”
  睿思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低声说:“他有自己要做的事,不会再出现了。剩下的该我来完成。”
  说完,向一玄摆摆手,跟着御林军离开。
  再见到睿思,皇帝靠在床栏边,头发垂落下来,形容阴郁,听见声音,他的目光穿过御林军的长刀钉在睿思身上。
  “你知道不知道朕要杀了你?”
  睿思瞥着身前锐利的刀锋,轻轻一笑。
  皇帝眉头一拧:“你笑什么?”
  睿思合掌,念了声:“阿弥陀佛,陛下若是非杀贫僧不可,就让贫僧先为几位皇子驱害治病吧。”
  皇帝道:“你果然是只晓得。”他阴沉的看着他:“你对皇儿做了什么?”
  睿思道:“宫中咒怨之气浓重,贫僧身上的佛光冲煞了它们,怨气无处可逃,这才钻进了几位皇子的身体里。”
  皇帝冷冷的拍了下桌子:“你不会真以为朕会信你的妖言惑众吧!”
  睿思道:“陛下知道宫中怨气最重地方在何处吗?”
  皇帝皱眉,睿思道:“几位皇子说了什么,您听见了吗?”
  皇帝一愣,看着他,脸上的愤怒竟一点点瓦解,取而代之是旁人难以看懂的惊惶。
  言而无信……
  堂堂九五之尊竟然言而无信,背信弃义,杀人如麻……
  不,那时候他还不是皇帝,不算的,不算的!
  皇帝眼里一瞬间布满血红,好像这句话是一个阀门,一下子打开了他心中某个地方,汩汩流出无数从未干涸、从未消失、从未平静的殷红的血泊。
  他答应睿思去给几位皇子驱邪秽,看着不停念叨着那四个字的儿子脸上浮出一股淡淡的黑气,然后,年轻的僧人凌空轻轻一抓,黑气倏地从皇子脸上散去,消失在了半空。
  皇帝站在一旁,忽然向后退了几步,好像躲避什么似得,一下子退到了殿门口,慌忙道了句:“禅师稍后到朕宫里来。”
  说完,没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叫错了人,便心神不宁的走了。
  睿思望着他的身影,坐在床边露出干净的笑容。
  杜云站在远处,眯眼看着少年。
  少年似有所感,回头向他淡然一笑。
  这云淡风轻的一笑,却教杜云心头一颤,尝到了杀伐果断的血锈味。
  夜幕暗沉沉的压下来,养心殿里,皇帝靠在床头,一言不发的看着烛火在墙壁上跳跃。
  跟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公公暗中打量了下主子的脸色,心知自己此夜是不好过了,每当提起那件事,皇帝总是阴森可怖,好像随时都能跳起来掐死他似的。
  “你说太子到底死了没?山月说他伤重活不了多久,朕派出去的人没一个找到他的下落,他好像忽然人间蒸发了,可朕却总觉得他没死,他就在朕的身边盯着朕。”皇帝道。
  公公咽了咽口水,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想起那个人,皇帝的头就钻心的疼起来,公公连忙上前扶皇帝躺下,小声说:“山月禅师是陛下亲自册封的大荆第一高僧,禅师既然这么说了,奴才觉得应该错不了,陛下不必过分担忧,保重龙体要紧。”
  皇帝嗤的一笑:“朕没见到太子的尸体,是永远都睡不好觉的。况且,山月连自身都保不住,何谈让朕安心。”
  公公道:“奴才听说有高人修炼成佛升天之后,留在人间的肉身就要坐化了,所以像山月禅师这般高僧,兴许也是道行修够了就……”
  话没说完,看见皇帝的眼神,噤若寒蝉没了声。
  皇帝冷冷的看着他:“朕在想,你如此虔诚的相信山月,会不会也觉得山月的那封信,,,,,朕应该顺应他的意思,册封太子。”
  公公大骇,噗通跪了下来,浑身发颤:“奴才该死,奴才说了胡话,奴才该死,陛下饶命。”
  皇帝森然看他一眼,在龙床上躺好,冷然的吩咐:“熄灯。”
  公公心有余悸的站起来,小跑到床边的琉璃灯盏架前,熄灭了烛火,在昏暗中取出一截安神香放进了香炉。
  淡淡的清香氲满屋子。
  皇帝眉头一皱,闭着眼,说:“还是山月留下来的香烛?”
  公公这才想起自己犯了大错,皇帝才因为此人龙颜大怒,现在他就又忘了:“奴才、奴才这就换下香。”
  皇帝嗯了一声,嗅着香味,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浑浑噩噩的挥了下手:“不必,候着吧。”说完,便陷入了睡梦中。
  跪在地上的公公伏着身子半天没动,直到夜色透过窗户照进来,他才抬起头,透过夜色,默默看着沉睡的皇帝。
  皇帝原本平静的睡容忽然一抽,眉心拧了起来,他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脸色狰狞起来,四肢抽动,好像被人勒住了脖子一样。
  “不要过来……朕要杀了你……”
  大口喘息,冷汗一瞬间布满皇帝的额头。
  跪在地上的公公似乎早有预料,静静看着他。
  皇帝陷在梦魇里,剧烈的挣扎,大汗淋漓,直到忽然猛地坐了起来,太监公公连忙起身跑了过去:“皇上您又做噩梦了?”
  皇帝胸口剧烈的喘气,双目发直,攥住公公的衣袖,道:“把山月叫来,朕要见山月!”
  公公点点头,冲出去对门外的御林军道:“陛下又做噩梦了,去将睿思公子请过来吧。”
  睿思很快赶到,使用之前和山月的方法,让皇帝平静下来。
  宫殿里光线黯淡,烛火跳跃,皇帝心有余悸的看着和自己相似的面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睿思低眉顺眼站在一边,说:“陛下睡吧,有贫僧在,那些冤魂不敢入陛下的梦。”
  他的话让皇帝眼睛一缩,惊慌的瞥了一下四周。皇帝虽吃斋念佛,但根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他之所以供佛,也不过是想镇住某个凶神恶煞。
  皇帝疲惫的点点头,躺了回去,在闭上眼的那一刻还又看了一眼睿思,嘴唇翕动。
  等皇帝陷入沉睡,睿思从袖子里摸出一截沉香递了过去,床边伺候的公公立刻接住,手脚麻利的更换了香炉里的香。
  香雾入鼻,床上的男人嗅到之后沉沉昏睡过去,紧皱的眉松开,脸上浮现出轻松自在的神情,而殿中的两人早已经用袖子捂住了口鼻。
  山月的香里加了鬼枯草,睿思的香中添的是曼陀罗,一个令人气息不畅心神不宁,另一个让人如临仙境,二者皆出自神医严楚之手。
  睿思和公公交换了个眼神,公公出门打发了侍卫,他们就坐在宫殿的台阶前,守着在梦里醉生梦死的皇帝。
  晚风从飞檐上溜走,两个小脑袋悄无声息冒了出来,灵江抱着小鸟崽子左右看了看,没看见殷成澜的踪迹,就指指睿思,小声对小鸟道:“看,你哥。”
  小鸟崽子瞅瞅他哥光洁的后脑勺,紧张的摸了摸自己的鸟头,它摸到茸茸的呆毛,小黑眼眯着,笑成了小小的月牙。
  吓死崽崽了。
  灵江:“……”
  怕自己也是秃的吗,还挺臭美的。
  天渐渐亮了起来,灵江看见睿思和公公进了殿里,他现在没有法术,帮不上忙,只好带着儿子暗中围观,等殷成澜出现。
  皇帝睡的十分安稳,睁开眼就看见守在床边的睿思,朦胧的霞光披在少年的身后,他长身玉立,好似一尊温润的神像。
  皇帝想起后半夜的平静的安眠,感觉到身体有种说不出的畅快轻松,他看着守了自己一夜的少年,冷硬的胸腔里流过一丝暖意。
  “陛下好些了吗?”睿思问。
  皇帝坐起来,舒展四肢,侧头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道:“朕已经好了。”
  睿思松了一口气,合掌念了句阿弥陀佛。
  皇帝道:“你、禅……”
  竟不知道如何称呼他。
  睿思道:“贫僧法号空尘。”
  空尘。皇帝张了张嘴,发现也叫不出来,只好问:“你俗家名字唤什么?”
  “睿思。”
  皇帝点头:“去歇着吧。”
  睿思退下,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明亮的天光里,原先的厌恶愤怒一点点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心底升起的淡淡自豪,和若有若无的惆怅。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一旁躬着身的太监公公收进了眼里。
  睿思回到子蔚宫,宫前仍旧有御林军看守,然而他知道,他们的计划就快成了。
  第二夜,皇帝依旧被噩梦惊醒,睿思前去,以禅经安抚,暗中让公公替换了沉香。
  一连五日后,子蔚宫前的侍卫被撤下了。
  病好的大皇子得知此事,心觉父皇被妖僧迷惑,联合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一同气势汹汹去了子蔚宫,想看看里头到底住的什么妖魔鬼怪。
  他们去的时候正好遇见皇帝与睿思对坐榻上,在讲经解禅。皇帝闻之原因,大怒,痛斥几位皇子知恩不报,若不是睿思出手,还不知道要疯到什么时候。
  大皇子跪在地上,看着父皇身旁的少年,眼里满是恶毒:“如若不是他入宫,儿臣和几位弟弟又怎会得此疯病。儿臣看,就是此人暗中捣鬼,害儿臣……”
  “闭嘴!”皇帝道:“瀛皖,朕之前一直觉得你宽厚仁慈,才德兼备,是诸位皇子的表率,若是你连此事都看不明白,朕如何安心将……”
  皇帝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了起来,怒瞪着殿里的众人。
  大皇子一愣,纵然皇帝没说出来,他却已经听出了意思,连忙跪了下去,收起刚刚的盛气凌人,懊悔道:“父皇莫要气坏了身子,儿臣,儿臣只是受人蛊惑,才、才犯了错,并非针对他。”
  皇帝知道都是借口,但不打算揭穿,心烦的看他一眼:“还不快走,丢人现眼。”
  大皇子压抑着心里的喜悦,灰溜溜带人走了。
  皇帝转过了头,看见睿思平静的面孔,忽然想起山月那封信,心里一紧,警惕的看着他。
  后者好似浑然不觉,唇角嗪着笑容,目送大皇子离开子蔚宫,这才和皇帝对上视线。
  皇帝试探道:“瀛皖的定性要是有你的一半,朕也能高枕无忧了。”
  睿思笑了笑:“大皇子之所以有此举动,其责在陛下身上。”
  皇帝皱眉,问:“何出此言?”
  睿思答:“陛下,天下之本乃出太子,系百官之心,欲立则以安其心。”
  皇帝眉头狠狠一拧,一手按住桌角,道:“你劝朕立太子?”
  睿思点头:“大皇子宅心仁厚,得陛下心侧之,即是,不妨早日定下,不仅安定百官,亦能定皇子之心。”
  皇帝紧皱的眉宇笼上淡淡疑惑,他高深莫测看着睿思,颇有深意问:“睿思所言可出自真心?”
  睿思笑着颔首:“陛下,虚名对贫僧而言并无他用,只要河山安定,贫僧就心满意足了。”
  皇帝愣住了,他一直忌惮这个人的不正是这番原因,若是这个孩子根本没觊觎过太子之位的话……
  皇帝欲言又止:“可山月信中所写——”
  睿思道:“守我大荆百年大业,定我河山万世长青,本就是贫僧所愿,不管贫僧何种身份,都会倾尽己力,以安太平。”
  皇帝惊讶,他一下子站起来:“你、你说的是真的?”
  睿思乖巧的点点头,皇帝心里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滋味,这个孩子有着与世无争的清净,他千里而来,从不怨恨自己,从不争论愤懑,在自己冷眼相对的时候也能不辞辛苦的守在他的床前,他是自己的血脉,又是佛祖的信徒,他不会对自己和太子不利,又能在宫里保佑自己和江山,如果是这样的话,他是不是可以接受这个孩子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在他心神不宁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觊觎他的皇位的时候,他会一如往常的站在他的身旁。
  有下人送来了东西,睿思将其端上,放到皇帝面前,温声说:“陛下,这是贫僧为陛下调制的汤羹,服之可令人安神精气,延年益寿。”
  皇帝眼底氲出喜色,说:“朕不是陛下,朕是你的父皇,睿思,你唤朕一声父皇。”
  睿思愣了下,清澈的双眸涌上朦胧的水汽,他从未如此失态过,别过头,许久,才哑声道:“父皇。”
  皇帝大喜过望:“好好好。”
  睿思将汤羹推过去。
  皇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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