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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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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那两个侍女惊骇回头,见是一目乌黑,一目雪白的闻语,表情顿时惴惴。
  闻语打了个手势,示意她们快去重新做一碗端来。
  许是见她神情温和,不像是要告密的样子,其中一个鼓起勇气道:“可是,就算我们重新端来,那时间也太长了……万一国师大人中途回来,我们……”
  闻语笑了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口。
  “啊,您是说,您可以替我们看守在这里吗!”两个侍女欣喜若狂,“您真是太好了,您救了我们的命啊!”
  闻语笑着摇摇头,做了个催促的手势,示意她们快走。
  两个侍女急急忙忙地冲闻语行了一礼,紧接着就火急火燎地朝着膳房的方向跑过去了。
  闻语收敛笑意,看向身后紧闭的雕花木门。
  大殿里,一直闭目不语的封北猎忽然眉头皱起,座下的大臣立即止住话头,他睁眼笑道:“无事,您可以继续说。”
  闻语穿过重重耳室,站在这间宽阔华丽的书房内,仔细环顾着四周。
  四壁悬挂琴剑却又与墙壁齐平,贮书处的立柜漆黑光润,设鼎处簪着数枝白玉的荷花,镂雕的屏风贴金描翠,镶嵌着碧玉的苍翠劲松,一列曲折排开,将后面朦胧荡漾的纱帐藏在一片若隐若现中,地上还铺着厚重浓密的织锦地毯,空气中亦燃烧着缕缕甜蜜的馨香,令人心旷神怡,飘飘不知何方……这般富丽与雅致相结合的摆设,就是在最惯于享乐的纹娥的宫殿里都看不到。
  所以,那件最要紧的东西会在哪呢?
  她心知自己不能在这里待得太久,一切都要速战速决。她努力回想着逐夷告诉她的信息,一张山图,很大,破旧,而且还要经常用朱笔勾描……
  破旧而大,证明它不能翻复折叠,只能摊开;要经常用朱笔勾描,那便只能将其放在离自己尽量靠近的地方,不能挪动太远……
  她的目光汇聚在脚下的地毯上。
  她趴在地上,用手掌轻轻叩击着地面,听不出什么异常的响动,她又在屋内转悠了一圈,最终看见了笔架上摆放的小小朱笔。
  笔的尖端还是湿润的,其下的檀木被朱色晕染开了深深的一圈,她看着笔,试探性地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地上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晃动,她心脏一松,又随之快而猛烈地在胸膛中敲击起来,她紧紧盯着那块翻转起来的地面,手中的笔随时打算搁下。
  封北猎蓦然抬头,化作一阵狂风向殿外卷去!
  “国师?”纹川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急忙撂下手中卷宗赶上去,“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室内狂风大作!
  封北猎自风中现出身形,一眼便看见了侍立在桌旁,不知所措、满脸无辜的闻语。
  “你是谁?”他目光阴鸷,紧盯闻语胆怯的脸庞,“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闻语慌忙摆手,又“啊啊”直叫,指着自己的嗓子,又指指外面,手忙脚乱地冲封北猎比划着。
  封北猎面色冷肃,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脖颈:“怎么,还是个哑巴?我问你,你站在这里干什么,你动了什么,又看见了什么?”
  闻语被他扼得呼吸困难,面色涨紫,连眼球都要突出去了,更显得那雪白的珠眼诡异至极,封北猎眼神一厉,当即就要伸手摘出那个眼球!
  “国师,等等!”身后纹川跑得气喘吁吁,“等等,手下留情!”
  封北猎的指尖停滞在距离眼球不过半寸的地方。
  “国师,她是纹娥的贴身侍女,就是用自己的眼睛治好了纹娥的那个,”纹川急急解释,“您别生气,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
  “哦?”封北猎仔细端详着瑟瑟发抖的闻语,“这么说,你就是那个黄鸟族的婢女?”
  见他还盯着闻语的右眼,纹川不由苦笑:“那是纹娥胡来,这个侍女没了一只眼睛,她就赏了她一枚珍珠,让她将这个当做自己的眼睛……您别生气,让我问问她吧。”
  封北猎猝然松手,让闻语无力地跌落在地上,“黄鸟族……哼,黄鸟族最喜自由,无拘无束,是毋宁死都不愿意受人折辱摆布的种族。她能治好纹娥,说明她血统纯正,在族内的地位怕是也不低吧?怎么就肯心甘情愿做一个婢子?”
  闻语只是伏在地上发抖,也不敢抬头。
  就在这时,那两个侍女去而复返,急匆匆地进来跪下道:“国师大人,奴们护送汤药来迟,求国师大人饶奴们一命!”
  封北猎狐疑地回头:“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国师平生最恨有人对他撒谎,因此纵然恐惧,但那两个侍女还是如实磕头道:“奴们笨手笨脚,不甚打碎了汤碗,又怕大人责罚,正巧闻语姐姐路过此地,愿意帮奴们守留在此……大人饶命,奴们不是故意的!”
  封北猎面色阴沉,他盯着地上那两个侍女,伸手将碗中还冒着热气的汤药一饮而尽:“没有下次,滚吧!”
  那两个侍女千恩万谢地退下了,纹川道:“国师,那我妹妹的这个……”
  封北猎细细环顾四周,未发现有什么乱动过的痕迹,他又一低头,闻语本来在偷偷看他,冷不丁和他对视了一眼,登时发出一声恐惧的沙哑喊叫,身体狠狠往后一缩,不慎侧头撞上了桌腿,直将额头磕得鲜血直冒,但她仿佛不知道疼痛,只是用手挡着自己的脸,口中啊啊直嚷。
  封北猎耐心全无,厌烦挥手道:“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赶紧给我带走!”
  眼见那血已经滴滴答答的渗进地毯,纹川也不敢再让闻语在这里待,急忙喝道:“还不快起来!”
  闻语急忙爬起,缩手缩脚地跟在纹川后面,随他一同出了这间书房。
  从慢慢紧闭的缝隙中,她最后一眼看见的,是桌角下那滴被血色遮掩掉的朱墨。
  ——这颗能记载任何所见之物的蚌女珠,也是时候物归原主了。


第39章 三十九。
  磅礴云海; 万里月光苍茫。
  黄龙展开遮天蔽日的双翼,从天与海的相接处腾飞而过,周身长风猎猎,逐渐卷了细小的飞雪。
  它进入了昆仑的领空。
  此时的昆仑依然漫天飞散着万年不化的大雪,目力所及之处,都是一片混沌如潮汐的素色,大地是纯白的; 山与云的间隙却仿佛拍打着无尽滚滚的冰寒大浪,与狂风一同呜咽生动。
  黎渊化作高大人形,从空中一跃而下。
  他知道; 这不正常的酷寒正说明了昆仑的主人正面临着一个前所未有的困境,以至于她竟再无力摆布昆仑的天时。
  仙乐不鸣,天光诸灭,肌染污垢; 不舍尘间,身虚眼瞬……仙人的小五衰劫; 纵然是西王母这样拥有天地至伟之力的昆仑主宰,也不能逃脱它降临的日期。
  “是应龙神来了吗……”
  黎渊低下头,以示敬意:“金母。”
  昆仑玉殿的大门轰然开启,那掌管五刑残杀之气的女神就高坐在黑金的王座上; 身下两头漆黑的雄壮虎豹正雪雪喘息,疲惫地用硕大头颅蹭着女主人的手掌心。
  西王母披着宽大华丽的玄袍,一层层一叠叠的铺陈下去,犹如坐在盛开的黑色莲花之上; 她弯起朱色的丰润嘴唇,声音喑哑道:“应龙神,为何今日有空到我这里来拜访了?”
  黎渊并无什么客套话,事实上,以他的身份,也不用同任何人客套:“发生在昆仑山下的事,您都看见了吗?”
  西王母叹了口气:“我虽然小五衰在即,但还没瞎,也没聋呢。”
  “风伯的山图,我很快就能拿到手中;雨师重伤之后的藏身之地,我也一直了如指掌,”他沉声道,“我现在就想知道,圣人的意向,究竟如何?”
  西王母摇了摇头,发间玲珑玉胜琳琅纷披,她的语气中暗藏忧虑:“应龙神,你的目光放得太远了……为什么不就近看看自己的脚下呢?”
  黎渊挑起眉梢。
  “圣人的意思,我也无法揣摩一二,可你要是能就近看看,一定会发现许多自己以前忽略的东西……你太骄傲了,甚至不肯直面自己的失败……”
  黎渊眼神一厉:“您说什么?”
  西王母叹息道:“你在害怕什么?你总是这样,妄想一力承担所有,却连自己心爱的人都护不住……看看你体内流窜的刑杀之气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
  黎渊不为所动,只是冷笑道:“劫难将至,莫非您果真舍不下这尘世了吗?”
  “尘世?”西王母目光混沌,“尘世很好啊,有爱,有恨,还有他……你不是也在尘世中一直难以自拔吗?怎么现在反过来嘲笑我贪恋尘世种种了?”
  说着,她又睁开眼睛,仔细看了看黎渊的身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神魂虽然受损得很严重,但没有人敢在上面暗做手脚,你大可放心这一点。”
  黎渊皱眉道:“没有问题?可是……”
  “梦境为人世流连之倒影……”西王母喃喃道,“你不肯相信其他人,还不肯相信自己的心吗?”
  黎渊的面色骤然阴沉,他冷冷道:“不可能。”
  西王母垂下眼睛:“你要小心,他们的动作很快,并且倚仗我的虚弱,下手也越发得狠毒。我座下钦原,已经被风伯潜入昆仑后屠戮殆尽了。”
  “钦原?”
  “是,”西王母道,“他们偷取了你的血,与风伯做了一个交易……很可惜,最后谈判破裂了。”
  “血债血还?”黎渊笑了,“他们还真是一刻也不肯放下他们的幻想啊,到现在还想着复活蚩尤,替他达成那所谓的伟业?”
  西王母道:“仙人相继陷入小五衰劫,九天之上的寒冬到了,应龙神。而我身具神格,掌世间厉刑、兵刀杀意,亦难逃此劫。唯有你,你在刑杀之狱中关押千年,时光静止于千年以前,千年后才是你的劫数所在……”
  “我的劫数?我的劫数很久之前就掏走了我的心,”黎渊唇边扬起的笑意苦涩,“我现在同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不,”西王母忽然笑了,“你的心正流落异乡,此刻还鲜活地跳动着呢。”
  黎渊抬头看她,但西王母已经疲乏地闭上了眼睛,挥手逐客了:“走罢!我已经累了。”
  他虽然还想再问些什么,但看见金母的状态,想想还是作罢。
  他向西王母微微颔首,随即就出了昆仑玉宫,转身向朔风飞雪中去了。
  此时,苏雪禅正观察着眼前的地貌。
  也不知他们是到了哪里,只见眼前一片开阔平坦,四野茫茫,半人多高的劲草被风吹起翻涌的道道白浪,天高云淡,艳阳高照,遥远处的湖水波光粼粼,犹如一块镶嵌在纯净碧玉上的湛蓝琉璃。
  “这是……草原吗?”苏纤纤已经惊呆了。
  郎卿揪下一片草叶叼在嘴里,他和狼骑军的身上还穿着空桑的玄铁衣甲,瞧着分外肃杀,“是草原,我们怎么被送到这里来了?”
  苏雪禅摇摇头:“先找人吧,这里有湖,不至于没有人烟。”
  于是一行人由重新变成妖形,狂奔向远处那片湖水。
  “好大的湖啊……”苏惜惜感慨道,远远看上去还好,凑近了看,那片湖水基本上和陆上海泽没有什么区别,昨夜她和郎卿看到的“湖”,不过是那片湖周围蔓延出来的小小溪流罢了。
  苏雪禅嫌这样跑着太慢,忍不住打了一声呼哨,瞬时四爪驾云,向湖周边飞去,郎卿见状,也低头叼住苏惜惜的脖颈皮毛,随在苏雪禅身后腾云而起。
  苏纤纤:“?”
  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一下子只剩它一个了?
  它皱起圆圆的小眉毛,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差点委屈地吱哇大叫起来。
  苏雪禅变回人形,落在湖边,一回头:“大家都……咦,纤纤?怎么了?”
  见苏纤纤瘪嘴不说话,他只好俯身,将毛狐狸抱起来:“好了好了,哥哥抱你,好不好?”
  苏纤纤在他怀里扭捏了一会,气鼓鼓地抬起头道:“哥哥,我昨天有件事忘了和你说了!”
  苏雪禅抱着它道:“好,你说,哥哥听着。”
  苏惜惜听见这边的动静,也挣扎着扭下郎卿的脊背,跳到苏雪禅怀里道:“我也有事!”
  苏纤纤一面将它们在无主荒山遇到的事同苏雪禅说了,苏惜惜一面从九幽乾坤帕中掏出去掉鼓槌的黑鼓。
  “就是这个,”它道,“我看见那些神人一敲鼓,里面就涌出好多黑气,然后他们再引来那些飞禽走兽……”
  “——将它们污染,是不是?”苏雪禅看着苏惜惜拿上来的鼓面,眉头紧锁,“哥哥在岐山也看见了。”
  “鼓上还有图案呢,”苏纤纤道,“和空桑城里奴隶铜封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苏雪禅弯腰放下两只小狐狸,仔细端详着鼓上的图案,郎卿也踱步到一旁,好奇地看着。
  蛮牛,鸷鸟……
  他的眉头紧锁,一个遥远的名字缓缓浮现在他脑海中。
  “……蚩尤?”
  郎卿抬眼看他:“你说谁?”
  “没错,蛮牛,鸷鸟……是上古蚩尤部落的图腾!”
  说着,他又从芥子袋中掏出自岐山收缴的山图,打开摊在地上。
  “这是岐山,还未被用黑笔涂抹……”
  苏惜惜拍在上面:“啊,这不是阿娘送我们去的无主荒山?这个已经涂黑了诶!”
  苏雪禅心乱如麻,他看着那些贯穿了整片洪荒大陆,又被黑笔标记出来的山脉,不知为何,心中只是惴惴不安。
  “像一条卧着的龙。”郎卿下结论道,“龙首是哪里?”
  苏雪禅摇摇头:“不清楚……唯独龙首靠近龙睛的地方没有标出名字,我也摸不准。”
  郎卿道:“先找人吧,说不定能借到一张完整的地图。”
  苏雪禅只能点点头,起身将山图收好。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草叶被拨开的簌簌声。
  郎卿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八百狼骑立即压低呼吸,俯身匿于草丛中。
  苏雪禅的手轻轻抚上流照君的剑柄。
  走动声越来越大。
  苏家姊妹亦睁大了眼睛,好奇凝视前方。
  哗啦一声,一个瞳孔黑红的少年低头拨开草叶,右手还牵着一只皮毛雪白的小羊,他猛一抬头,一下子看见身前站着的人,不由大叫一声,提溜着拴羊绳就向后逃去。
  “妈呀——来外人了!我看见外人了!”
  苏雪禅:“……”
  苏惜惜:“他眼睛的颜色……怎么和郎卿一样?”
  过了一会,苏雪禅可以明显感觉到远处传来的法力波动。
  “前面有结界?看来这里是有人居住了。”
  少年的声音再次遥遥响起:“就是那里!我看见外人了!”
  不一会,就见数个身着皮袍的男子拨开草叶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侧站着先前逃跑的少年。
  耳朵尖长,眼睛一黑一红。
  两边都愣住了,胡言策凑到郎卿身边道:“大哥,你们这是……攀上亲戚了?”
  老者睁大眼睛,满脸疑惑道:“你是……你是外出游历归家的族人吗?”
  郎卿完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讷讷摇头。
  老者身侧的男人道:“那就是寻亲上门了!你们几个都过来吧!我带你们去见老首领!”
  胡言策从身后探出头来:“管饭吗?兄弟们这一路都还没吃一顿饱饭呐!”
  男人豪爽地大笑:“管!尽管放开肚皮吃,我们不缺这点饭!”
  胡言策嘿嘿一笑,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哨子:“没事了兄弟们!都出来吧!”
  八百头半人多高的壮实大狼从草地里呼啦一下站起,双眼冒光,吐着舌头哼哧呼哧。
  几个汉子满脸热情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第40章 四十 。
  傍晚时分; 篝火在帐篷前熊熊燃烧,将几人的脸庞映照在一片彤彤火光下,四周吆喝声不绝于耳,汉子们爽朗的笑声传彻草原。
  苏雪禅一眼望去,洁白的毡房犹如片片降落在大地上的云朵,错落有致地分布在草原上,也不知有多少; 只觉得团团簇簇,一时间竟是数不清楚。
  此刻,除了那些狼骑; 周围更多了不少好奇的犭也狼族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围拢过来; 好奇地冲着他们嘀嘀咕咕,小声议论。
  郎卿结结巴巴道:“我以为……我以为你们会在蛇山; 我还想着要去蛇山……”
  老者一摆手,沟壑道道的枯瘦脸庞在火光下无端多了几分沧桑,但那双眼睛还是有神的,他叹息道:“早就搬出蛇山了!神人在洪荒四处作乱; 哪都不安全,索性举族迁到这里,倒也图个清静自在!”
  “蛇山也有神人吗?”苏雪禅好奇道。
  老人嚼着烟叶,目光慈爱地看了一眼正哼哧哈哧啃羊腿的两只毛狐狸; “青丘这样的地方尚且不能幸免,更何况是区区一个蛇山呢?”
  想起现在为止还音信全无的苏寒波、苏星摇,被困青丘的父母族人,苏雪禅不由苦笑了一声,伸手揩了揩两只小狐狸嘴边的油渍,“您说得是。”
  “那蛇山……”郎卿茫然,“现在是什么状况?”
  老者沉默了一会,顺手往火堆里撂了两块干柴:“只要山不平,家就仍然在,族中还有这么多老幼,首领不可能冒这个险去同那些神人相抗。”
  说着,他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些围在篝火旁大声谈笑的汉子们,疑惑道:“这么多都是你的手下,你们是从哪来的?”
  郎卿道:“空桑,我们从神人的城来。”
  老者的眉心猝然一跳。
  “空桑……”他缓缓咀嚼着这个词,似乎要将它完全拆碎在唇齿间,“你们是从空桑来的?”
  郎卿道:“是,我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是谁,但是我从小就在空桑生活,前两天才逃出来。”
  “明天随我去见老首领,”老人道,“你们已经跑了好几天了,先休息吧。”
  苏雪禅急忙站起来:“多谢您的收留。”
  老人道:“你们要睡里面,帐篷管够;你们要乐意在外面睡,那也随你们。”
  郎卿便去询问狼骑军的意见,不料他们都愿意化作狼形睡在外面,于是他也回来一耸肩膀:“其实我也挺想睡在外面的。”
  苏雪禅:“?”
  “空桑可不会让我们随意变成妖形啊,”郎卿感叹道,“长时间靠两条腿走路,都快忘了变成狼是什么滋味了。”
  “那我们和哥哥睡帐子里,”苏惜惜舔舔小嘴巴,抱着吃得溜圆的肚子和苏纤纤窝在苏雪禅怀里,“终于能睡个好觉啦!”
  郎卿看胖狐狸的目光蓦然变得无比炽热,他温柔地笑道:“好啊,我就在外面守着你。”
  苏雪禅:“……”
  苏纤纤翻了个白眼。
  苏惜惜依旧无知无觉:“你守着我们干什么,哥哥可比你厉害多啦!”
  “嗯,好,哥哥守着你们,”苏雪禅抱住两只毛团往毡房里走,他掀起帘子,对郎卿笑道:“明天见,郎兄。”
  帘子毫不留情地哗啦摔下,身后路过的胡言策“啧啧啧”几声,化作瘦长胡狼一溜烟跑过。
  郎卿低咳,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毡房内整洁干净,身下铺着柔软的羊皮,两只小狐狸睡得直打呼噜,苏雪禅却久久不能入眠。
  他在想那张山图。
  神人的足迹几乎遍布了整个洪荒,那些基本用墨水涂黑的八十一条山脉就是见证,除了寥寥几条标红,只怕其余的都被他们以那种手段污染过了。
  他又想起那些鼓面上刻着蚩尤象征的黑鼓,以及黑鼓中被放出的无尽血怨之气……如果不是纤纤和惜惜在无意中撞破,他心血来潮,要去岐山中探查一番,只怕他到现在还窥看不出这阴谋的冰山一角。
  以不死国为首的神人国究竟想做什么?还有山图上蜿蜒曲折的龙形,他们又想达成什么目的?
  线索太少了,他也无能为力。
  如果这时候有长辈在身边就好了……或者有那个人在……
  他心口骤然涌上一阵闷痛,逼得他不得不中断思绪,在黑暗里端详曾经剜过自己胸口的双手。
  越是疼,就越是在意,越是想念,越是百般牵挂,难以放下。
  黎为众生百象,渊为瀚海深邃。
  神明口吐沧海桑田的箴言,而他将一树菩提根植心间,从此再也不肯将悲喜展露人前。
  腹部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他只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正当他想起身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时,忽然感到脚下传来一阵奇异的震撼。
  那震动遥远而有力,似乎是从地心深处一路颠簸而来的,他皱起眉头,见苏纤纤和苏惜惜还睡着,不由伸手就要掀帘子,出去看个究竟。
  ——猛然传来的巨震翻覆天地!
  整个草原似乎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强震下瑟瑟发抖,苏雪禅一个脚下不稳,险些跌倒在地,毡房外隐约哗然,明亮火光紧急挨个亮起,犹如一片被突然点亮的星河,狼嚎似层层传递的烽烟,在寂静中撞成一片波荡的涟漪。
  苏雪禅冲出去,抬头一看天空,只见本应是漆黑无光的夜晚,此时却自北方燃起一片红黑色的云霞,最亮处有一颗赤芒凌厉的大星耀耀,犹如半干未干的浓郁血色,从遥远的天边一路拖沓晕染到头顶的星空,将整个天幕笼罩之下的大地映照出不祥的红。
  震荡还在继续,苏雪禅甚至能感受出脚下大地发出的不堪承受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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