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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菩提-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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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处不是千丈深渊,以郎卿的眼力,也能一下透过薄薄云雾,隐约看到下方闪着光的崖底。但纹华居然没有摔下去,而是在半中腰扒住了一棵横生出来的小树,虽然此时还悬在空中摇摇欲坠,可毕竟算是保住了一条命。
  “啧。”郎卿心中后悔,早知道他就不与这厮说那么多了,先一刀杀了,也比现在这样上不上下不下得强。
  纹华大难不死,一时间如获新生,竟挂在树上放声狂笑起来,他高声道:“我就知道我不会这么容易死!我是不死国的王裔,将来还要统治全洪荒的妖族,你们这群下贱的畜牲,等着吧!”
  说着,他也知道郎卿一时半会拿他无法,一面嘿嘿直笑,一面嘴里嘀嘀咕咕,歇斯底里地骂着。郎卿心头火起,正比划要砍在哪才能把他一下摔死的时候,纹华身后却隐约出现了一只大鸟的影子。
  狼目在黑暗中亦能视物,他狐疑地眯起眼睛,若要说是鸟影,可那身躯也太过宽大了些,倒像是两个人拥在一处,肋下各生出一翼,共同挥动的模样。纹华身后怎么会跟上这个影子,难道是他先前未用的什么法器?
  他欲戒备,那影子反而遽然一动,双翼挥如刀刃,一半是青碧的蓝,一半是赤霞的红,在刹那间爆发出华美无比的光晕,生生劈断了那颗碗口大的树!
  纹华睁大了眼睛,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去,就听见身下的树干咔嚓一声,随即断得彻彻底底。他的思维一片空白,惨叫声骤然划破寂寂长夜,在拉长到最底端的时候戛然而止,没了动静。
  郎卿吃了一惊,然而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仅在最后漠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便消失在了朦胧雾气中。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他思来想去,最后还是化成巨狼从崖边跳下,借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几下跃至地面。
  断崖下的地面并不平坦,钦山盛产水晶,这下面就生着一片在星子下微微闪光的晶簇,满地滚落的都是还未经过打磨的半透明晶体,光是郎卿能看见的地方,就有不少拔地而起的水晶柱。
  纹华虚弱的呻|吟声自前方传来。
  他摔下来的地点十分不凑巧,正好在一处茂密的水晶丛中,高大尖锐的柱体直指天空,犹如一个天然的狩猎陷阱,周围已经散落了一堆雪白的骨头,想必都是平日不慎跌落在这里的倒霉动物。
  现在的倒霉动物,轮到了纹华。
  他的肚腹破裂,整个人被牢牢钉在血迹斑驳的尖柱上,顶端挂着在巨大的冲击力中被剖出来的淋漓内脏,泥泞血肉蹭得到处都是——饶是不死国民拥有何等得天独厚的体质,在这里,他的结局也注定只能有一个,就是慢慢等死,在痛苦中慢慢等死。
  他的目光涣散,鲜血不住从七窍中冒出来,但他的右手还在竭力颤抖,仿佛要在半空中徒劳地抓取什么东西。
  郎卿微微一笑,露出唇间森白的犬齿:“怎么了,三王子殿下,您是还有遗言要交代吗?”
  纹华口中嗬嗬作响,可就是吐不出一个完好的字,郎卿皱起眉头,费力地听着:“批……必……什么?”
  他看了半天,才从纹华的口型上分辨出来他想说什么。
  “算了,”他无趣地拔出弯刀,“现在还说这个做什么?下辈子再想着和谁比翼双飞吧……不过造了这么多孽,你有没有下辈子还是个问题呢。”
  流云遮蔽星光,刀气恰似曲折的蛇,自弥漫的雾气中一闪而过。
  不死国国都,供奉于大殿上的第四枚玉珏哗然破裂,在半空中四散成一堆飘扬的晶尘。
  纹圭冲进殿门,慌张无措地抓着随风四散的粉末,仿佛这样就能挽回儿子的性命:“纹华,吾儿啊!你要去哪儿啊——!”
  在营帐中和别国将领商议行军事宜的纹川亦蓦地停下了动作,在那一刻心慌意乱,坐立不安,不知发生了何事。
  “怎么了,大殿下?”
  纹川勉强一笑:“不……就是有点心悸,不碍事。”
  封北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70章 七十 。
  若要对神人诸国追根溯源; 就会发现,他们与那上古反叛凶暴的兵主蚩尤有着不可断绝、千丝万缕的关系。
  蚩尤部族共有八十一个,名为九黎,其后人亦在逐鹿之战前就分散在洪荒大地之上,继承九黎的种种奇异血脉,被称为东夷。
  神人国的前身,就是东夷。
  因此风伯和雨师才要投身在神人国内潜伏; 并且选择辅佐神人国中天赋最为强大的不死国作为领头羊,好为日后的大战铺垫。
  现在神人诸国的兵力倾巢而出,一时间组成了一个短暂的联盟; 皆为了在钟山围追堵截应龙,但让封北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半路居然会杀出一个有阿修罗族撑腰的苏雪禅,通过烛龙教会妖族解除奴隶禁制的方法; 又挑动起他们反叛之心。如今神人国内既没有足够的军队压制混乱,也没有足够的劳力维持都城内的日常建设; 雪片一样的帛书不断从各国飞递至战场,都是为了找联盟的统领者,不死国讨要说法。
  封北猎将手中的酒杯轻轻顿在桌上,四周嗡嗡的议论声顿时停了一瞬。
  纹川硬着头皮道:“国师; 国内的信件催得越发急了……”
  封北猎笑道:“哦,那可怎么办呢?如今逐鹿近在咫尺,我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下将十万大军送回你们的国都内啊。”
  他这话一出; 四下都为他无所谓的态度惊哗一片,底下有早已沉不住气的将领站起来道:“国师大人,你未免太不讲道理了!你说要出兵,我们出了;你说要来钟山,我们来了;你说要打应龙,我们打了。你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可现在,我们又得到了什么?”
  “我们的军队在敌人手下损失一部分,在烛龙手下损失一部分,跋涉万里,现在还剩下多少人?我们诸国倾其所有,就是为了你口中所说的‘一统霸业’,但要是连自己的家乡都保护不了,还说什么宏图,说什么天下?”
  站起来讲话的是厌火国的将领,在他身前,正坐着不动声色的彦昭。
  这些话似乎很得周围人的认可,他一说完,四下里便又升起噪杂细碎的讨论声,不少人频频点头,面上也现出义愤填膺之态。封北猎身后站着的雨师眉头一皱,立即冷声喝道:“肃静!”
  座下都是神人各国位高权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人物,然而雨师虽为女子,却是个昔日跟随蚩尤四方征战,历劫万年的大能,她的话语里自然也含着一股不可阻挡的威严,这两个字犹如初绽春雷,将整个大营炸得一片寂静,亦令那些神人统帅闭上了嘴。
  封北猎四顾一圈,这才朗声笑道:“不错,这几日我也一直在思索这个问题。你们在外漂泊,家乡却纷扰不断,你们忧心亲眷也是人之常情,我想了一下,虽然我不能将十万大军送回,但是开辟一个通道,将你们的家人送至逐鹿,让你们阖家团聚,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
  “什么?!”他话音未落,底下就似炸开了锅一般,纹川便遽然色变,“国师大人,这万万不可!”
  封北猎好奇道:“有何不可?”
  纹川道:“国师大人明鉴,战场上刀枪无眼,如何能让亲眷来此?更何况,在场诸位大人的亲眷或为金枝玉叶,或身居要职,国中本就无人,他们再要离开,那更是群龙无首,要天下大乱了!”
  封北猎若有所思:“唔,有道理,然后呢?”
  “然、然后?”纹川张口结舌,“什么然后……难道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封北猎笑了。
  他轻声道:“我记得,你们各国的王位,都是世袭的吧?不管那一代出了如何英明神武的旁支,王族的子嗣又是如何不堪重用,你们的血脉还是在冠冕下闪闪发亮,一个轮回接一个轮回地传承下来了……是这样吧?”
  纹川虽不明白封北猎为何要将话题忽然转到这个上面,但还是勉强答道:“是的,这是祖辈的规矩。”
  “所以你们看,”封北猎压低了声音,“我难道不是一直都让他的后裔站在权力的最顶端吗?我维护你们的优越性,我把你们当做天选之人来培养,我将权杖放在你们的左手,将屠刀放在你们的右手——我给你们无上的荣光,让你们能够一直凌驾在妖族头上,享受被人捧起来的待遇……”
  “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他的声音徒然阴冷,“你们不知道吗?”
  无匹的威压如山岳沉沉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令他们呼吸困难,就连血液似乎都在身体中沸腾翻滚,仿佛感召到了远古的先祖就站在时光深处遥望着现在,目光冥冥奥秘,不可言说。
  “因为你们是他的后人,”封北猎道,“因为你们是他仅存的血脉。他渴望成为天下的王,但是他失败了,所以就算是为了他的遗愿,我也要让他的后裔站上洪荒的顶端!你们这群比猪狗还要蠢笨的东西,究竟能不能明白这一点?!”
  “现在我们的计划就要成功了,只差最后一步,他就能重新睁开眼睛,再度君临坤舆了,可你们作为他与这个世界唯一的连结,居然还在想着什么故土,什么家眷?!将所有王族召来逐鹿,我不会允许他君临的仪式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所有拥有东夷血统的神人都要在场,但凡有一个没来……都会被认为是叛族的死罪。”
  他一字一句,目光狠戾地盯着下方瑟瑟颤抖的神人:“你们都明白了吗?去传信吧,两日后我会开辟通道,将诸国王族统统送过来的。”
  “——现在,还不快点去!”
  狂风咆哮,将营帐内的所有神人于刹那间轰飞一片,封北猎喘着气,望着满地的桌椅狼藉,神情冰冷而阴鸷。
  “你当真要这样做?”羽兰桑沉声道,“王上不会高兴的。”
  封北猎喃喃道:“没了龙胎,用后裔的血脉也是一样的。王上要是知晓我们一片拳拳之心,嘉奖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为了一点血脉怪罪我等?”
  羽兰桑沉默片刻,道:“……但愿如此罢。”
  傍晚时分,黎渊站在钟山顶上,疲惫地遥望远处大片如血颓艳的霞光,凤凰站在他身边,容光比霞色更艳。
  “应龙,我明白你在想什么,”她道,“但是别犯傻……你知道现在千钧一发,你就立在悬崖边上,进则生,退则死,没有回圜的余地。”
  黎渊的面色仿佛冰雪苍白,夕烧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就像是浅薄的光照在冻结深渊的冰面,没有温暖,也没有生机。
  “你还没找到凰吗?”良久,他轻声问道,“下一个涅槃快来了,若是还没有找到,你们就要错过一整个轮回了。”
  凤凰的鬓边垂下一束金红的翎羽,她顿了一下,方道:“我……我寻遍了所有的羽族,只要她的凰血还在体内,还能鸣叫飞翔,我就一定可以感应到她……”
  她摇摇头,这一刻,她不再是高傲无情的苍穹君主,她只是一个仓皇无措,为情痛苦的凡人而已:“她明明没有死,但我就是找不到她……”
  凤凰乃是世间双生一体的百鸟之王,凤为雄,凰为雌,在千年一次的涅槃中,他们不停变幻着性别和容貌。有时他们同为男性,有时她们同为女性,有时他们则是芸芸众生中最普遍的异性夫妻。凤性情刚硬,心肠铁血,凰性情温和,柔软慈悲,他们于无数轮回里共同组成天地间的阴阳混沌,彼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是除了比翼鸟外另一种纂刻在姻缘玉册上的神鸟。
  但就在上一个千年,凰在逐鹿后的妖族大劫中身受重伤,还未等到涅槃就重伤消散在天地间,而凤则一直在苦苦寻找,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线索。
  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难做,然而你没得选,你先手失利于风伯雨师,导致现在洪荒灵脉断裂,要对抗蚩尤,无疑要更加艰难。我会尽我所能地帮助你,可有些事……就算你是应龙,也逃避不了。”
  “先手失利?”黎渊的唇边微微扬起笑意的弧度,虽然他的眼神冷漠如昔,“无非是一半一半罢了,接下来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
  晚风吹荡着他黑色的王袍,黎渊遥望远方,喃喃道:“你们大可放心,只要是他的愿望,只要是他所期盼的……无论我有多么不愿,我都会拼命为他实现——哪怕他想为这天下而死。”
  “他爱我,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都是带着笑的,我……我现在再想,我那时是如何看他的,却想不起来了。他对所有人都是那样,又温柔,又坚韧,他心里是有爱的,我的心里,却全都是恨……和杀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得甚至像是无意义的呓语:“我没有资格阻拦他。我想保住他的命,因为我爱他,他想去赴死,因为他也爱我……我们彼|此相|爱,却阴差阳错地分开这么长的时间,皆是我的偏执造成的过错,我伤了他……是以哪怕我不甘至极,也只能在他面前低下头。”
  凤凰叹了口气,道:“你当时就应该杀了风伯和雨师。”
  “冥冥中……自有天意,”黎渊按住腰间的昆吾雀,眼中闪着恍惚的,痛苦的波光,“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他这边记挂惦念着苏雪禅,然而就在千里之外,舍脂等人也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不为其他,这几日,苏雪禅的肚子就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以惊人的速度膨胀起来,过去几个月都没有显怀的孕相,此刻却爆发得如此突如其来。舍脂已经不敢让他骑鹿了,她让苏雪禅平躺在树荫下,慌张地抱着他,替他擦去额头上不停溢出的汗珠,旁边的钦琛已经惊呆了,他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呆呆道:“我前两天就想问了,他……他究竟生了什么怪病?”
  舍脂回头怒吼:“还不快点取水来!没见过怀孕的是不是?!”
  钦琛大惊失色,他的嘴张了又张,在原地团团转了几圈,最后还是转身一头扎进林间,想必是去寻水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舍脂叫苦不迭,“怎么突然……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这怎么就……!”
  苏雪禅浑身是汗,乌黑的乱发黏在雪白面颊上,连呼吸都有些费力,他勉力道:“我没事……别、别担心……”
  舍脂气得眼睛倒竖,嗓子都尖了:“这叫没事?你……你这人怎么这么不珍惜身体啊?!”
  她用手贴着苏雪禅滚热的面颊,嘴里不停抢天呼地地乱骂,风伯雨师被她骂了个遍,又来抢白黎渊:“黎渊呢?他既然知道你的身体是这种情况,就该先来找你,而不是去逐鹿!真的我跟你讲,男人都是狗!”
  苏雪禅哭笑不得,他喘息着道:“我……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你没说?”舍脂愣住了,“你……你为什么不说?”
  “我还没说这件事,都要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劝他不要拦我,若要让他再知道这个……”他摇摇头,“那就更不得了了……”
  舍脂懊丧地重重叹气,正不知道说什么好时,钦琛也满身乱树叶子地从林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个装满水的木碗,舍脂急忙将手巾浸湿了,拧干敷在他的额头上,“这洪荒究竟哪里好了,要让你这么舍命去救?!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子高的顶着啊,你这又是何苦……”
  “天下……天下不值得……”苏雪禅笑了,“可你们……你们值得啊……”
  听了这话,舍脂几欲落泪,而钦琛依旧呆滞不已,他在一旁观看了好一会,还是按捺不住疑惑,犹豫着问舍脂:“他的孩子究竟是谁的?你……不会是你的……”
  舍脂如遭雷殛,瞬间大怒,一下子就从先前伤春悲秋的氛围中脱身出来,还未等钦琛把话问完,就厉声咆哮道:“给老娘滚——!”


第71章 七十一 。
  钦琛骇了一跳; 往日冷冰冰的脸上也浮现出些许不好意思的薄红,他结巴道:“我、我知道青丘狐可以以男子之身孕育子嗣,可他是青丘的大王子啊,谁能让他……”
  事情到了这个份上,苏雪禅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他喘着气,脸上尽是涔涔的细密汗珠:“这个孩子的父亲……你原也是见过的……”
  钦琛皱眉道:“你莫要唬我; 我认识的妖族各部首领皆有妻儿,子嗣也大多不成气候,难道青丘白狐也会下嫁不成?”
  “你不是……还偷过他的血吗……”苏雪禅无奈一笑; “这个总该记得吧?”
  钦琛一愣,道:“我何时偷过……”
  他话未说完,脑海中瞬间电光霹雳,脸色已是煞白一片:“你……你竟然怀了应帝的……!”
  往事纷杳; 但对钦琛而言,却好似已然是上辈子的事情了。父亲在密室中对他殷切的嘱咐; 母亲忧虑的目光,龙首山中众仙战龙的宏大场面……以及族人最后的接连覆没,这些都是因为一个人的谋划,而应帝只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
  他的神情变了又变; 最后只是目光复杂地低声道:“……原来是他,我记得的。”
  想了一阵,他又忍不住道:“可你怀的是龙,还不是普通的龙; 是应龙。那胎儿所需的灵力供给必定需要巨量,按照现在的坏境……”
  后面的话,他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现在的洪荒,即便是寻常修道者想要吸取灵力都不容易,更还怀着子嗣的苏雪禅了,再看胎儿这两日的生长情况……他恐怕凶多吉少。
  舍脂抬头喝道:“就你话多!”
  钦琛讪讪道:“我也就是那么一说……”
  就在这时,他们的前方忽然传来一个人的咳嗽声。
  舍脂警惕地抬头看去,只见小路上站着一个身着赤袍,头生羊角的老人,手持藤杖,挎着竹筐,正望向这边。
  舍脂不甚了解洪荒的神系,但钦琛却一下猜出了面前老人的身份,他起身道:“敢问阁下,可是附近山脉的山神?”
  老人眼眶深陷,满脸都是衰老的沟壑,他默默注视着苏雪禅,将手中的竹筐放在脚下,低声道:“老朽这里还有些灵药,贵人用得上就用吧。”
  语毕,他微一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钦琛急忙叫住他,他看老人停下了脚步,于是道:“您既然是这里的神明,那能否帮他看一下身体?他……他现在很不好……”
  老人转过身体,先是对舍脂道:“公主身具阿修罗的血煞之气,老朽不能靠近,还望公主见谅。”
  舍脂茫然:“怎么了,需要我退后一点吗?”
  “不用,”老人摇摇头,“这样就好了。”
  说着,他顺手摘下一根藤萝,放在手心中,那藤萝顿时生长起来,如丝线般朝苏雪禅蔓延过去,轻搭在他的肚腹上。
  半晌过去,老人道:“贵人的身体无恙,他身体里的胎儿也无恙。”
  “那他的肚子怎么会在这几日忽然胀大了?”舍脂急道,“里面的胎儿是不是在吸收他本体的……”
  “非也,”老人收回手中藤萝,“贵人体内的灵力非但不匮乏,反而相当富裕充沛,形成盘旋轮转的气旋状……老朽大胆猜测,灵脉是自钟山开始断裂的,而其中逸散出的灵气,应当已经尽被贵人体内的龙胎攫取了。”
  舍脂和钦琛皆被镇住了,舍脂不可置信道:“他……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要……”
  老人缓缓点头:“正是,事出紧急,贵人的生产期,只怕就在这两日了。”
  说话间,苏雪禅肚腹疼痛更甚,但他还是咬牙抬头,艰难道:“在下多谢……老人家了……”
  钦琛嘴角抽搐,欲哭无泪道:“不是吧!这荒郊野岭的,我们怎么给他……给他弄这个啊!请您好人做到底,再帮帮我们,搭把援手!”
  但老人只是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贵人是要替洪荒应劫的,他身上缠绕的因果之力,就连九天之上的金仙都不敢冒然沾染,更不用说老朽了,”四周雾气冉冉,逐渐淹没了老人的身影,“从这里到逐鹿的数座山脉,诸位皆可随意穿行,老朽……这便退下了。”
  “唉!”舍脂只来得及唤出一声,年迈的山神就像他来时那般匆匆离去,只留下了那个装满草药的竹筐。
  钦琛拿起草药筐,在里面拨拉了两下,“的确都是上好的灵药。”
  苏雪禅这时候已经恢复一点元气了,他勉力笑道:“无碍,这孩子很乖,到现在都没有给我捣什么乱……”
  钦琛虽然先前与他发生过龃龉,但依着眼下的状况,也不由道:“青丘白狐向来都是吉兆……你且放宽心吧。”
  “先不说这个了,”舍脂叹息,“你,过来搭把手,今天我们不赶路了,找个山洞歇息一晚再说。”
  黑夜中,青丘王宫灯火通明,将金玉宝殿映照得晶莹剔透,光华流转,在十万大山间熠熠生辉。
  此时洪荒灵力稀薄,青丘外呼啸的北风,仿若万年不停的飞雪都已经止住了,在无星无月的黑暗中,诸山万籁俱寂,只有草叶破土,树木拔节的轻微声响回荡在天地间,充满了一种长夜前尽力积蓄的希望。
  “时间……就快要到了。”苏斓姬低声道。
  苏晟将披风替她轻轻系上,一句话也没有说。
  “夫君,你心里是不是很难受?”苏斓姬忽然问道,“几百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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