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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额呼宫神-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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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跑过去拦住,小小个头才到那骑装女人的腰际,说的话却盛气凌人:“本殿下问你们话呢,为何不回!”
骑装女人视若无睹,直接绕开了他。
被奉承惯了的小孩一时气急败坏,抓起池边的小石头砸过去,正中骑装女人的脊背。
她终于停下来,回头冷冷说了句话,用的是雅音,为了让他听明白——“亓人,连小苗都是坏的。”
他一时愣住,不太懂得其中意味。侍卫已经远远跑过来,生怕小主子被人欺负,边跑还边喊:“殿下!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骑装女人猛地转过身,惊疑不定地打量他。那侍女也露出一副惊恐神色,凑到主子耳边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叽里咕噜不知在说什么。
小孩儿得意洋洋地想,大概是得知了他的身份,为得罪太子感到不安吧。正要装模作样开口教训几句,哼哧哼哧跑过来的侍卫还没向小主子请罪,先被骑装女人吓了一跳,差点没撅过去,当场腿一软就给跪下了:“王、王后金安!”
偌大个王宫,从头至尾只出过两个王后,一个已经被废,还有一个风头正盛,正是小孩儿的亲生母亲——狄国公女,贡云丹。他再不晓事,也知道骑装女人是谁了。
王上对狄后恩宠日隆时,没人敢在小殿下跟前说王后的坏话,连教导殿下习字的右公子都只能隐晦含糊地提醒他不要和异族母亲走得太近。见到狄后之前,他几乎保留了所有对母亲最美好的期待。
被无视的愤怒瞬间消弭。这个冷漠的女人,会不会因为第一次见到亲生儿子,而露出慈爱的笑容?
他冲上去得太快,侍卫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身强力壮的蛮族侍女一把拽着小主子的衣领把他拎起来,胳膊长长伸开,像拎一只不肯近看的虫子。
“母后!母后我是小疏——放肆!快放我下来!”他太小了,在半空蹦跶两条腿只有脚尖能点着地面。
狄国来的女人都是暴脾气,侍卫不敢招惹,两头为难,小心翼翼道:“王、王后,殿下还小,您。。。。。。”
他永远忘不了狄后留给亲生儿子的第一个眼神,厌恶鄙夷,真像在看一只虫子——“亓人的血脉,都是坏苗子。”
“你母后当年嫁过来就不是自愿的,这么多年孤王也没能捂热她的心,”天子坐在几案对面,隔着汤水沸腾的热气,露出模糊黯淡的神色,“真是叫人心灰意冷。”
他遵循礼数保持沉默,在心里默默认同。
“你大概是听见些风声了,孤王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你母后因为异族身份一直备受朝野质疑,从前孤王还想着若能得她真心相待,再多艰难也能夫妻齐心共度。没想到你的年纪有多大,孤王就一个人承受了多少年的满朝非议。如今眼瞧着你也能独当一面了,小疏,孤王也想放手了。你可懂得?”
天子疏朗的眉目间沉淀了经年复杂的情绪,问话的神色有些严厉。
寺人躬身立在亭下,竖起耳朵随时警醒着传唤。
果然是要放手了。他想,从前是不会在宫人面前说这种话的。
“君父之命不可违,一切但凭父王作主。”他回答。
天子不满:“孤王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吗?孤王是希望你能理解。你是孤王最满意的儿子,将来大亓的天下也会交到你手里。臣子们不会信任一个流着异族血脉的中原天子,废黜你母后也是在助你斩断蛮夷背景,你明白吗?”
他恭敬道:“父王一片苦心,儿子自然晓得。只可惜大哥恐怕还不明白。”
天子呷下口热汤,垂下目光盯着汤面:“拔除恶瘤当然要付出代价,有些质疑与动摇都是在所难免的。你是要继承大统的人,这点风浪都扛不住么,”放下杯子,“小桓毕竟与你血脉相连,亲兄弟要和睦相处。”
他抬起眼睑观察天子脸色,怀疑姬桓给他下毒的事竟然没传到天子耳朵里。
“这些年来,孤王在你身上倾注了多少心力,就对他有多少亏欠。朝里的流言蜚语你用不着听信,有孤王在一天就没人动得了你的根基。说到底,小桓比起你来要弱势许多。待你得承大统,要做到胸襟开阔,容得下血亲兄弟。”
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掩去一脸漠然。
左公子到底是个耿直脾气。像精心培养的继承人要跑路了特意过来征求下意见这种事,真要说给天子听,可能会被当场拖下去乱棍打死。更别提其中主要原因还是血亲兄弟互不相容。
干脆低调一点悄悄溜走吧,他暗暗盘算,劳什子鞠躬尽瘁谁爱干谁干去。
然而低调这种事,从来不能靠一厢情愿。
狄后被废的第二天,狄国骑兵就踏上了中原土地。凶狠的蛮人骑着比王师高出一半的草原战马长驱直入,誓要为受辱的公女报仇雪恨。
他接到王师大败的消息时,正在府中院里听师父讲课,银杏树下搁着小盆庭燎,火上架着一块龟腹甲,钻孔烧灼用以占卜。少年师兄趴在师父身后的屋顶上偷听,他假装没看见。
“引灵和祈神仪式的原理相同,都是通过与神灵直接对话,提出请求。禀赋之疾与冶葛之毒,□□凡胎是受不住的。你虽然悟性极佳,但毕竟没有先天灵根。我能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为你引灵入体、脱胎换骨。”
“您说的是塑造后天灵根?”他感到有些惊讶。灵根对修行之人有大裨益,就算身体康健没有后顾之忧也会想方设法谋取,师父若有塑造后天灵根的办法,竟没给大徒弟用过吗?
房顶上传来轻微瓦片碎裂的声响。看来那位醋罐子里泡大的少年师兄又酸了。
“这二者岂可同日而语。后天灵根说得好听,也不过是用天才地宝强健体魄拓展经脉,和先天灵根都没法比,更别说引灵这种烈性手段。那是要把自身当作祭品供奉,请神灵下榻,助你成就半神之体,消弭一切世间灾厄。。。。。。”话说一半,捻起果盘里的蜜枣,师父半边腮帮含着枣子微微鼓起,凝眸看了会儿指尖沾上的一点淡红朱砂,笑了笑,继续道,“坏处当时也有。。。。。。”
这次打断讲授的,就是狄人入侵中原的消息。侍卫匆匆忙忙跑进院落,佩剑击打练甲,发出令人心慌意乱的杂音——狄国派出十队骑兵分三路进攻,王师溃败不堪一击,狄军已推进中原腹地。
他拍案而起,因急怒攻心眼前一花,差点没站稳,草草对师父致歉:“事出紧急,弟子得立刻去与上将军商议,师父请见谅。”
不仅如此,如今这个形势,怕是半月之内战事未休,还不能甩手走人。心念电转至此,他心中顿时惊疑不定,死死盯着师父问道:“您之前要弟子半月之内离开,是否因为早就料到此事?”
师父没有说话,仍旧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枣肉,留给他半边沉静的侧脸。
“您不想被卷进战事,所以才要离开?”
“。。。。。。”
他缓了缓,冷静下来,本想为诛心之论道歉,但想到神通广大的师父日日拿着龟甲占卜却不肯透露一个字的天机,出口就变成一声冷笑:“不管怎样,半月的时间看来还是留长了。弟子告辞。”
少年师兄趴在屋顶上冲他与侍卫离开的背影啐了一口,一个鹞子翻身落在院中,愤愤不平道:“师父,那臭小子不领情,咱们自个儿走了吧!”
师父也没搭理大徒弟,半垂眼睑细致擦净指尖的朱砂,拿起搁在石桌上的竹夹,把龟甲从庭燎上取下来放在地上。
就着跃动的火光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纹理,半晌师父幽幽叹了口气:“半个月确实是长了。。。。。。”
他到将军府时,上将军在门口正要上马离开,几个亲兵手执刀戟跟随左右。看来事态真的十万火急,上将军见到太子殿下只在马背上敷衍似地点了下头:“殿下所来何为?”
“为狄国入侵一事,”他问,“骑兵胜在突击,狄国暴起发难王师一时猝不及防尚可理解,但何至于一败再败溃退腹地?”
上将军深深看了他一眼,语焉不详:“殿下与燕党争锋,祸及的可是军队。”
他皱眉:“此言何意?”
上将军似有些意外又带点嘲讽意味:“殿下不知?燕党为夺取军权,在几个重要关隘安插了人手,我早丧失了部份统帅权。您若是来问责,就要知道责任如今已不在我一人手中。”
是了,左公子先前确实提起过此事,只是没想到燕党动手如此之快。
“啊对了,”上将军突然眼睛一亮,冲他扬扬眉毛,“狄国也算殿下您的母族吧。狄人进犯,用为废狄后报仇作借口。我看由殿下您出面调和,证明狄后就算被废,您母子在亓朝也生活安好衣食无忧,这场战事便名不正言不顺,起的作用可比王师派出十万大军有效得多呢。您意下如何?”
他心底一凉,目光要在这位天子钦点的太|子|党脸上戳出个洞来,咬牙道:“这不过是个借口,您以为。。。。。。”——
“我当然知道是个借口,”钦点太|子|党打断了他,“不过殿下您在这场战事中还能做些什么呢?要么再留点精力和大公子斗个两败俱伤,以大亓为筹码?”上将军不再多说,策马扬尘,急着收复在争储中弄丢的军队统帅权去了。
他留在原地吃了一嘴灰尘,眼神冰冷骇人。
第19章
王师一溃千里到底不是上将军一个人就能力挽狂澜。
上将军急着奔赴前线为的是趁乱收复兵权,燕党急着四处活动为的是趁乱夺取兵权。乱子不大的时候,大家都可以趁一趁,谁知道最后一发不可收拾,蛮族铁骑竟能势如破竹一路攻到王城。
直到王城里居住的人们能清晰看见四面八方升起的烽垛狼烟,一队又一队士兵披着沉重的盔甲鱼贯穿过街巷奔赴城墙,喊杀声隐隐约约昼夜不歇,恐慌终于如约而至。此时王城已四面被围,城中池鱼皆无路可逃。
他进宫去寻狄后,在皋门外就被拦下——三公三少并六卿具堵在皋门外焦头烂额、来回踱步——王上骑着他的赤骥宝马,率天子六卫出城御敌去了。
“王上乃国之根本,战场上刀剑无眼,怎能御驾亲征呢!”太师急得快把头发揪秃了。一群人盘算着眼下还有哪位将军可供差遣去将王上带回来,结果发现能用的全都在前线。
于是有人提议——“要我说想停战还是得靠狄后。狄人来势汹汹,毕竟是为公女被废一事。要么暂时恢复狄后名位以作权宜之计,由狄后出面协调?”
“都是这个妖女带来的祸事!当年我就极力反对王上立蛮族女子为后!这些化外之民一概贪得无厌,丝毫不懂感激,只会蹬鼻子上脸!”
“就是!废立王后是我们大亓的家务事,历来多少废后幽居深宫,谁敢不服君命?就说废燕后,贤良方正且育有嫡长子,就为了给狄女让位被废,不也毫无怨言自甘寂寞吗?”
“妖女祸国!”
“家国不幸!”
他倚靠马匹站一边冷眼旁观,心道王上估计也是受不了这群老匹夫成天瞎叫唤,才甩手丢下烂摊子上战场去了吧。
有人叫他:“正好太子殿下在这儿,殿下,不如由您出面。。。。。。”我不行别叫我怎么又是我?他一阵郁闷——“由您出面请王后调停战事?”
嚯。
他朝说话那老头行了个后生礼,恭敬道:“晚辈正是为此事而来,这就进宫面见母后。协停战事,大家都责无旁贷。”
众卿给他让出条道来,纷纷寄予厚望。
“大亓的希望都在殿下您身上啦!”
“请您一定竭尽全力劝动王后!”
“殿下与王后母子同心,此行定能凯旋!”
自他出生在亓王都,还从没被如此拥戴过。母族势力之于一国公子,果然举足轻重。
他匹马直入路门。内朝在王宫深处被团团保护起来,寺人侍女有条不紊地当值干活,花鸟鱼虫悠然自得,仿佛纷乱尘世里独辟的秘境。
狄后虽然被废,却还是王后待遇,在内朝中宫居住。他进殿时连个通报都没有,所有侍者都聚在殿内正七嘴八舌地嚷嚷着,那个能单手把小男孩拎起来的强壮的狄国侍女守在主座身前,竖着一双浓眉门神似的挡住铺天盖地向王后而去的攻击。
“女子一旦出嫁就与父族脱离关系,您现在和亓王朝可是同生共死,再怎样也要为自己着想啊!”
“我们夫人贤良淑德,虽处幽居依然挂念国计民生,恨不能为国出力。如今王后不过举手之劳就能救大亓于水火之中,却为何心硬如铁无动于衷?”
他隐在人堆后听了几句,估摸着是废燕后手下的侍者借机到中宫闹事,给退居幕后已久的主子找重新登台的机会来了。
“大亓确实正处于水生火热之中,诸位便在这里靠发牢骚为国出力吗?”他负手穿过侍者群,眉间疏朗,一贯笑盈盈的模样,只是从异族母亲那里继承了深邃的眼廓,目光便颇有些令人难以分辨的深刻意味,竟叫所及之处无一人敢出声。
“家国兴亡兆民有责,不过方式不同。将军可以阵前御敌,天子可以御驾亲征,王后可以晓明大义。那么你们那位住在幽居里的主子又该负担什么责任呢?只耍嘴皮子功夫可不算为国出力。诸位不尽心尽力为主子分忧解难,却在存亡之际出现在中宫,”他背对王后站定,神色一敛语气突然严厉,朝堂上力压群臣的气势顷刻汹涌而出,“谁给你们的胆子质问王后!”
原本生死存亡时刻,身份地位都变得不再重要,但上位者日积月累的威压依然令阶下仆从一时噤若寒蝉。
他正要喝令仆从退下,一只手将他挡开,麦色肌肤、指腹有浅薄的茧痕——王后走下正座,面对众人,开口带着浓重的口音——“奔袭千里,屠戮百城,为的是虚无缥缈的同族情谊吗?”
王后转动深褐色的眼珠,冷冷扫视全场。这个出身蛮夷的女人,从踏入大亓领土的那一刻起就受到了无数中伤与贬低,中原人自诩血统高贵,连其中最劣等的一类都可以理直气壮地背地里踩她一脚。异族王后早已学会用冷漠与讥诮保护自己,以致所有人对王后的印象都是苍白锋利的。
这个苍白锋利的女人,第一次展现出她富有色彩的一面——睿智、清醒,并且不为局势所动摇。
“——为的是中原肥沃土地、金银财富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权势啊。”
“两国争锋岂能因一己之由?尔等振振有词逼迫于我,实在多此一举。”
“家国存亡、性命攸关,尚有闲情龌龊龃龉。尔等所为令人不齿。”
“与其在此多费口舌浪费时间,贪生怕死之辈尽管趁机逃命去罢。”
事实证明,有口音并不妨碍说话。一连串异域风味浓厚的雅音从王后嘴里冒出来,劈头盖脸将阶下仆从骂得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他也一时愣住,仿佛从未谋面一般细细打量王后轮廓鲜明的浅麦色侧脸——侧颌线条干净利落,鼻梁高挺,母子俩如出一辙。
狄后连个眼色都不赏给他,只静静注视着骚动的仆从。有人向前走出半步,张开嘴刚要说话,狄后冷冷吩咐座下侍女:“全部逐出去。”
孔武有力的蛮族侍女向人群迈出步子,山一般的身影倾轧下去,仆从尽皆骇住。
他这时才注意到,殿里还有好几位异族模样的侍者,原本四下散落在诘问的仆从间并不引人注目,随着狄后发话,纷纷如同挺直了腰杆一般立刻在娇小的中原人间突显出高大强健的身姿,正好将殿中仆从包围住。
包围住。五六个人包围了数十人。
正如它们精悍勇猛的同胞孤军深入马踏中原,被中原人驱逐到山林野沼居住的蛮夷,血液里流淌着的都是与猛兽赤膊搏斗的凶悍。这几个侍者身无覆甲手无寸铁,被围住的仆从却因察觉到锋芒毕露的杀气而瑟瑟发抖。
蛮族侍者同时向人群踏出一步,仿佛有铁甲跺地的铿锵之声回荡殿内,包围圈骤然缩小,仆从们惊叫着挤成一团。有人叫嚷:“王后此举何意!奴等不过恳请您为国出力,尽应尽的责任罢了!”
“王后这等威风何不冲着外敌,要在此为难下人!”
“王后是要趁中原之危,扬你们蛮夷之勇吗?”
狄后冷冷站着一言不发。蛮族侍者再次向前踏出一步,同王后一致的面无表情,眼中却有寒光乍现仿佛利刃出鞘,吓得仆从吱哇乱叫。明明城门未破家国未亡,宫廷秩序仍在,这些蛮族侍者却叫人觉得下一刻真的会有利刃见血。
他僵直地立在王后身侧,手心里一把冷汗。
终于有人忍不住推开人群,顶着蛮族侍者森寒的目光一溜烟逃出了宫殿。
于是接二连三。阶下被清空了。
正座前静立如石像的人动了,狄后转过脸看着他:“你怎么还不走?”深褐色的眼珠波澜不惊,他僵硬的身影浮于浅表,轻薄得随手一抹就能拭去。
“我。。。。。。”他开口咬着了舌头,“我是来。。。。。。”
他们叫我来劝你出面去阵前退敌。。。。。。
狄后失去耐心,不再看他,迈步走下台阶,蛮族侍女紧跟在她身后。他在原地愣了愣,看着满殿侍者都跟随狄后走向后堂,犹豫稍顷也跟了上去。
殿内原来也有中原侍从,只是先前都躲在后堂不见人影,此时见王后进来,才纷纷战战兢兢地围上去。王后身边那个蛮族侍女简洁地下达指令——“跟上。”
看样子王后绕出后堂还要往后院走。
他急走几步跟上狄后,“母后”二字哽在喉咙里叫不出口,舌尖抵了抵牙齿,说:“您要去哪里?”
狄后头也不回:“你还有什么事?”
“狄军攻城,王都危在旦夕。您心如明镜,知道这是场权力之争,您两头不讨好必然受累,当务之急是趁乱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狄后像有些意外,眼风扫过他有些焦急的脸色,再开口时语调有了点上扬的波澜:“逃走?王城团团被围,能逃往何处?”
“我师父、咳,”王后走得快,他这具正被冶葛毒素绞杀的身体喘不上气,“我师父正想要离开王都,大祭司有仙人手段,他一定有办法。您可以和我们一起走!”
它们此时已走入后院,王后奔着院中池水旁的假山而去,好似游闲一般绕着青苔遍布的山石转了几圈,一边回话:“大祭司?哦对,你之前是说过要和大祭司一起离开。”
——我想请您拿个主意,究竟是离开还是留下。
——生在亓朝的人,难道和我狄国还有什么关系吗?
王后那日的回答在耳边轰然炸响。他简直不敢看王后的脸色,闷头说:“趁城门未破,我带您出宫城找我师父。”
“你莫非没长脑子?”
他感到莫名,抬头看见王后掀起半边嘴角,笑得冷漠又嘲讽:“狄国被亓朝震慑多年,为何独独此时发难?亓朝兵强马壮,边境常年戒严,为何却节节败退到背城一战?”
他心中一动。
“我若是走了,狄人拿什么做战争借口、大亓拿什么为战败泄愤、燕党又拿什么满足野心?先前那些人虽句句诛心,有一点倒说的很对——如今这个局面,我走到哪里,战火就会蔓延到哪里。”
前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几个高大的蛮族侍卫闯进后院,满面通红神情恐慌,用异族语言对王后高喊了几句话。拥挤在院里的蛮族侍从立时骚动起来,中原侍从虽语言不通却也能察觉出令人不安的信号,一时间人心惶惶,传来隐约的啜泣声。
——城门已破,狄军攻入王都占领街巷,不论妇孺一律屠杀。王城剩余的残兵败将正护着一群须发皆白的朝臣涌向王宫,打算困守以待援军。
教他蛮语的老师是天子亲自指派的,虽然左右公子皆不赞成。天子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听小儿子哭诉听不懂母亲说的话?尽管天子自己也听不懂,妻子的语言对天子而言是需要花费太多时间从头学习的一门技术,所以夫妻两人说话二十多年来都驴唇不对马嘴。
“听,”王后说,“现在连王宫都出不去了。”
破城太快,他心中惊骇,想起天子不久前率亲卫出城御敌,城破意味着什么简直不言而喻。他眼前一白,竭力压制的冶葛之毒顿时掀起滔天波浪,喉头用上腥甜,他伸手扶住假山试图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王后一把打开他的手,眼神示意侍女上前。
他麻木地后退几步站住,看见蛮族侍女在假山旁弓腰半蹲,狄戎风情的短衣窄袖绷出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侍女两只厚实的手掌抓在山石两侧,一声蓄力十足的大喝,肌肉彭起——山石移位!
假山下是一层土皮,侍从上前铲开,露出一块青苔斑驳的压石。搬开压石,被隐藏多年的密道终于现出端倪。
蛮族侍从们尚且镇定,中原侍从却已震惊失语,看来密道的来由不言自明。
他尽力压制喉头不断翻涌的咳嗽,心中淡漠地想:看这样子,恐怕初到大亓就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
蛮族侍女大约是在场所有狄人中,除王后外唯一会说中原话的,此时代替王后对着满院侍从发话:“这里,出城,一个一个。”
从这里下密道可以出城逃命,一个一个来不要拥挤。
院里悉索的私语顿时安静下来,中原侍从们脸上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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