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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额呼宫神-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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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真是北境旱了太久,本朝的巫术祭祀活动相较前朝已经少了很多,此时也不得不搬出来应急。
  “封闭城门呢?也是为了祈雨吗?”
  “这就不知道了。”那士兵老实道。
  驿站正好也在城北,路上远远经过祈雨的高地。坡上筑起高台,台上有个模糊的人影举着一柄长长的祭祀礼器。围绕高台跪伏着成片的人群,在巫师带领下齐声唱诵“再拜请雨,奉牲祷告”。台下东西南北不同方位站着数量不同的几个白袍从者,双手环抱胸前面向高台。
  众人纷纷被吸引了注意。郑序眉心蹙起一道沟,显得有些担忧。生不易却撩开车帘饶有兴味地打探祭祀台。
  王都边城的驿站和它的接待礼仪一样毫无诚意,门庭稀落。在驿厅迎接的驿丞面色干黄,看上去比沿路流民好不了多少,有气无力地给一行人安排住处。
  正如姜虞所担心的,北境官仓告急,驿站里炒制常储的粱糗都没剩下多少,别说晚膳,连次日行路的供给都跟不上。被派去补给干粮的亲卫空手而归,挨了自家将军一顿骂,心里很是委屈。姜虞黑面将军声名在外,差不多和郑二公子的贤德一样脍炙人口。
  队伍要吃不上饭了,随行的客人们却一点也不担心,毕竟郑序保有了理智没有动所有补给,并且客卿先生和他的师弟作为方外之人都已辟谷多年,比起吃饭,他们可能对城里正在进行的祈雨仪式更感兴趣。队伍前脚刚安顿下来,生不易后脚就兴致勃勃强拉着他师弟要跑去看热闹了。
  彼时郑喆正坐下来歇口气,他为自己选的竹蓬栈车颠簸非常,并不适合长途跋涉。若黛给他揉肩,赵四过来串门,还没和主子汇报郁先生路上的各种表现,先被远山拉到一旁。
  “干啥干啥?”赵四挑起眉峰,“神秘兮兮的。”
  远山把他脑袋摁下来和自己凑到一块儿,小声说:“我问你个事,咱主子是不是挺讨厌大师啊?”
  “讨厌大师?”赵四一愣,“你为啥这么想?”
  “你就说是不是吧!”
  赵四目露同情:“我说你吧,成天傻不啦叽的,真是一点不懂事儿。咱主子和大师好着呢,怎么无缘无故讨厌别人?”
  “可主子说了大师很多不好的地方啊,什么自作主张、强人所难。。。。。。”
  赵四细细分析给他听:“嗨,有几个人能被咱主子挑不出毛病?不都是人前和和气气,背后摔书简砸杯子,惯得毛病。再说你看,咱主子之前是不是特意嘱咐过要恭恭敬敬地像对待他一样对待大师?主子是不是和大师乘过一辆马车?他俩是不是经常私下交流过密?我就直说了吧,大师要是鹿鸣馆出来的,那一准儿是首席谋臣的待遇了!”
  很有道理啊,远山困惑了。赵四怜悯地摸摸他脑袋:“小山儿,咱没这个脑子就不要成天瞎琢磨了,有啥事哥都罩你,啊。”
  郑喆眯起眼睛朝他两个背过身说悄悄话的属下看过去,若黛捏到胳膊上,手法娴熟、轻重适宜。
  生不易拉着姬疏从窗前经过,透过大敞的窗户和郑喆打了个招呼:“二公子,歇着呢?”
  郑喆目光转向窗外,姬疏懒洋洋靠墙站着,十分不情愿的样子。
  “二位这是要上哪儿去?”
  生不易眼神发亮:“城里不是在祭祀祈雨吗?正要去瞅瞅呢!二公子要一起吗?祈雨仪式其实是通神,只有法力强大的巫师才能成功施展,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呢。”
  姬疏在生不易背后看了郑喆一眼,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远山暗想,主子最烦自找麻烦了,应该不会去吧,再说大师也在——“如此神通倒也不妨一观。远山若黛,你俩和我一道。”
  郑喆这头爽快答应,远山终于对做一个知冷知热的贴心小棉袄彻底绝望了。


第17章 
  “求雨者,闭诸阳纵诸阴,南阳北阴故通北门闭南门。。。。。。”一行人朝着北坡高地走去,生不易滔滔不绝地解说。
  “这是为了引水而拒火。像直接与天地之灵沟通的祈神仪式,主持祭祀的大巫都要求法力高强、灵性深厚。灵根这种东西,要么你天赋异禀出生即有,要么只能仰仗后天机遇,借助某些灵性强大的天才地宝赋予自身。像我师父,就是万里挑一的天生灵根,当年开天眼的时候,目力之强使整座山的灵物都在瞬间灰飞烟灭,这在当时的方士之中十分有名,我师父因此得了个外号叫‘山无鬼’。。。。。。”
  郑喆瞥见姬疏挑挑眉,面上显出一点回味的神色。
  “有灵根和没灵根真的差距很大,”生不易感叹,“不仅修炼方术能够一日千里、挥手即来,我师父这种灵性强大的人,还可以做到不腐不朽与天齐寿。二公子您看我也算是寿数漫长吧,可和我师父比起来就是小巫见大巫了。如果能再见到师父,他恐怕还是当年的模样,一点变化也没有吧。。。。。。”
  生不易的师父据说是百年前就抛下徒弟四海云游去了,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他们也用不着千里迢迢上王都想办法给郑喆治病——传说中的那位师父妙手回春,救得了姬疏想必也应该救得了郑喆才是。
  郑喆有点好奇:“拥有灵根可以不腐不朽?照您这个意思,殿下也是拥有灵根之人吗?”
  还真是,姬疏虽说是生不易师弟,其实论年纪比生不易还要大,面貌却十分年轻,看起来不到而立。
  生不易的舌头立时打了个结,姬疏在旁边笑出声,替他回答:“天生灵根哪那么容易现世,我也就天赋稍微好一点,衰朽得慢一点。否则那些疾病灾厄是不会轻易找上能沟通天地之灵的人。”
  但显然两个徒弟中有一个天赋更好,对另一个而言绝非是愉快的回忆,生不易嫌弃地撇撇嘴,不愿深入这个话题。
  北坡高台在望,千人唱诵的祈雨祝词低沉轰鸣,震得人耳朵发麻。
  越靠近祭祀场所,姬疏似乎有些不舒服,紧抿嘴唇抬手摁住额角。但是没人留意,毕竟这人日常就精神不佳。
  他们立在人群外,可以看见圆木搭建的祭祀台。大巫站在高台上,身着深色长袍,腰间一点金光,大概是金箔腰带,双手向上托着一柄巨大的礼器,泛着乳白色光泽。
  高台下围着的白袍从者,双手原来并非交握,而是在胸前结印,口中喃喃念诵咒词,虔诚抬头注视着,却不是看主祭祀人,而是看着高台中间,那几根支撑用的圆木上绑着的模糊影子。
  因为距离有些远,郑喆看不清圆木上绑着的东西,只隐约瞧出是个长长的黑色影子。只听生不易解释道:“因为对大巫要求很高,很多时候都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无法沟通雨神,仪式就没有效果。所以也会退而求其次,找一些有灵性的物品代替,有时是鹿角象牙,有时是良石美玉,从前也有使用土龙的例子。不过我瞧着这个嘛,倒有点像是个。。。。。。像个人影呢。。。。。。”生不易眯起眼睛力图看得更清楚,方士大概五官也比常人更敏锐些,盯了片刻后说,“呀。。。。。。看来还真是个人啊。。。。。。曝晒活人早就是连前朝都不用的野蛮方法啦,这怎么还。。。。。。”
  一听这话,跟在郑喆身后的远山和若黛脸刷地就白了——这俩甚至没注意到高台上还绑着个东西。
  尽管有些不适,姬疏也眯起眼睛看得十分专注。
  郑喆皱眉问:“曝晒活人也可以沟通雨神吗?”
  然而生不易也正试图看清楚那个被捆绑的牺牲品,有一瞬没反应过来郑喆在说什么,愣了愣才回答:“因为以自我刑罚或象征性地灾难临头为祭祀内容比较容易取得神灵原谅,从而免除人间灾难,确实也有些效果。不过那也要看是什么人,最早是曝晒大巫本人,后来也有曝晒部落首领、君王的例子,用这些要么身负神性要么位高权重的牺牲品效果是最好的。”
  说完,老先生又开始为难他那已经不算清晰的视力,努力瞻望高台。郑喆终于觉得有些奇怪,因为姬疏的脸色甚至变得有些可怕。
  这简直不可思议。自从郑喆认识他们以来,历经世事、稳重淡然的形象就从未褪色过。远山和若黛看上去也很不安,但纯粹是被野蛮残忍的祭祀仪式所惊吓。
  “先生?您在看什么?”郑喆试着问。然而没有回应。
  黄昏已经是最后一点黯淡的日光,仪式快要结束了,大巫放下高举的礼器,千人唱诵终于停止,几个白袍从者顺着台阶走到绑着祭品的高处,好像要把人解下来。
  那个影子被人触碰,郑喆看出一点模糊的动静,似乎是那人抬起了头——就在这一瞬间,生不易如同受到了迎面重击,目露惊恐:“不!那是。。。。。。”
  姬疏确实比生不易天赋更高,看得也更清楚,那个裹着黑袍的身影,抬头时露出因久被绑缚而失血苍白的面孔,神情疲惫又冷漠,分明是为人鱼肉的祭祀品,注视台下人群的眼神却高高在上,如同睥睨众生的神明。
  似乎察觉到远处的窥视,那人朝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遥远的距离露出一个微笑,左眼下一颗鲜红的小痣仿佛火焰一般灼痛了姬疏的眼睛。
  熟悉得令人心惊。
  姬疏原地晃了晃,感到一阵眩晕——从千人唱诵的祝词清晰传入他耳中开始,数百年都没有知觉的身体突然感到某种源自灵魂的躁动。这股异样直到他看清了高台上被绑缚的人,终于犹如实质一般在他脑海中炸开了五彩斑斓的色块。
  “本朝还从未有过公子拜在巫师门下的先例!此举有违祖训!”
  。。。。。。
  “你看你是乖乖等死呢,还是再挣扎几日?”
  。。。。。。
  “生在亓朝的人,难道和我狄国还有什么关系吗?”
  。。。。。。
  “要走就走,没人拦你!”
  。。。。。。
  “你看,我把你带来这个地方,也是冒了风险的,”那人微微笑着,眼里鲜血的颜色浓得快要滴出来,“为了保守秘密,杀几个人又算什么?狄国的铁骑踏遍皋京,血流漂橹,怎么不见殿下你以死明志呢?”
  。。。。。。
  “殿下你怎么了?”郑喆一把扶住他。
  姬疏脸色铁青,生不易转过头来看他,面色白得吓人。
  “。。。。。。”生不易嘴唇嚅动,说了几个字。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生不易的脸也出现重影,衰老的、年轻的,高台上经年不朽的人隔着重重岁月,终于对他投来目光。
  “殿下?殿下您这么快就回来啦?”侍女见到他时很是惊讶。
  院里闲闲坐在银杏树下摆弄龟甲的那人回过头来,左眼角下一颗小小的红色泪痣,微笑牵动眼角,纤长温柔的弧度:“叫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一大早来人都没影了,还以为你跑了呢。”
  “没什么好考虑了,”他立刻回答,又快又稳,“师父您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那人像有些意外:“嗯。。。。。。可能就最近吧,你。。。。。。你还有什么事情要了断就趁现在吧,这一去,再回来可就物是人非了。”
  侍女手里还提着一个长嘴壶,闻言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要去哪里?”
  他对下人一向很宽容,有时候也会和它们开玩笑,以致府里的人在没有外人时说话都很随意,根本不怕冒犯。
  这是上午早些时辰,院里没什么人来往,他对侍女摇摇头:“没你的事,下去吧。”
  侍女拎着水壶一步三回头地走上回廊,神情有些迟疑,还没下台阶,一转头正正对上一个面无表情的少年,“啊”地惊叫出声:“吓死我了!不易弟弟你走路怎么没。。。。。。”话音戛然而止。
  少年把手搭在侍女额头上,肌肤相贴的缝隙里漏出微光,一瞬而过。那侍女再回过神来时,看着面前的少年有些茫然,愣了稍许露出笑容来:“上午好呀不易,来找你师父吗?大人在院里呢。姐姐先走了啊。”说完爽快离开。
  那少年全程沉默不语,木着脸绕出回廊走进院里。
  他看见了全部经过,感到惊异,问:“有必要用回溯术混淆她的记忆吗?”
  这个术法可以迫使被施术者在极端的时间内回溯大量回忆,起到混淆对不久前记忆的作用。
  少年面庞清秀,额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看着他言语又冷又硬:“不然呢?让她把消息透露出去?这样谁都走不了。”
  似乎他俩就没有好好说过话,总有人擦枪走火。
  兄弟俩不能好好相处大概是许多二孩父母的困扰,然而他俩那位特立独行的师父倒是逍遥自在,劝和是什么从来也不知道,你俩自己爱咋地咋地。放养出来的兄弟情就是如此脆弱。
  树下的师父执着龟甲翻来覆去察看,好像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两位徒弟看过去,师父抬头盯着做殿下的那个说:“就在半月之内吧,最长半月后咱们就要离开。”
  他点点头,没有问为何突然又定下时间。他这位师父术法超绝,几乎已人身成神,能洞察天机,也许是发现了适合的时机。
  师父又看向年纪小的那个,神色没有那么温柔,语气也随便很多:“怎么到前院来了?今天的功课都做完了?”
  冷漠少年眉眼间浮现一点委屈的神色,却又努力克制住,回话:“做完了。师父,你很久没有教我新东西了。”
  这次师父连眼神都不打算施舍了,低头继续研究龟腹甲上纵横的裂纹:“没什么新东西可以教你,学好这些就行。”
  话是这么说,可另一个徒弟却还教得起劲,甚至连蒙带劝要把人拐回老窝继续当学生。一碗水端不平也是引发二孩矛盾的重要原因啊。
  少年恶狠狠剜了他一眼。
  他回了个友好又嘲讽的微笑,一边在心里翻白眼。小兔崽子心眼忒小,以为谁都拿他师父当宝贝,时时要霸占着。
  太子殿下有父有母交游广泛,日常应酬都能晃花人眼,生活之丰富岂是大徒弟这个从小养在师父身边、除了师父心里啥也没装的二愣子所能想象的?
  太子殿下不和小孩儿一般计较。太子殿下忙得快抽不开身了。
  就算给他半个月,了断尘事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殿下要归隐,第一个不同意的就是朝堂上他为数不多的支持者。
  “不行!绝对不行!殿下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归隐山林?!您这是不负责任!”左公子怒发冲冠,拍案而起。
  “是啊殿下,您身上担着多少责任,怎么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呢?王上只有您和大公子两个儿子,您要是走了,就大公子那个草包还不得把祖宗辛苦挣下的基业全都败光。”右公子愁眉苦脸。
  他稍微探身把书房半开的窗户拉下来合拢,免得第二天出门听见“太子殿下骂其兄长是草包”的流言蜚语。
  “二位稍安勿躁。两位老师难道忘了我本就是短命之人,说不得哪一天就病得撒手人寰,到时候不还是落得这么个局面么?既然如此,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么区别?”这种安慰还不如不说。
  左公子登时竖起眉毛:“殿下慎言!鞠躬尽瘁与逃避责任岂可同论!”
  他感到疑惑:“可我那草包兄长给我下的冶葛之毒未解,我本来也没几日好活了呀。您二位不知道吗?”
  左右公子皆大惊失色,好似真的不知道。
  “大祭司不是已经给您解毒了吗?”右公子急道,“因为见殿下您照常处理公务,神色与往日并无分别,臣等都以为已无碍了。。。。。。”
  他挑起眼梢,深邃的眼角被透过窗纱的日光打出一道阴影。语气里捎带意味不明的笑意:“是我的错,叫两位老师误会了。话说清楚一点就是,就算鞠躬尽瘁我也有心无力啦。”
  右公子忧心忡忡:“这件事王上知道吗?”
  “还没有告诉父王。又不是什么好消息,犯不着满天下宣扬。”他满不在乎。
  左公子又要怒了:“这和是不是好消息有什么干系!唯君父之命不可抗。王上于您既是君也是父,此等大事怎能不立刻告诉王上!”
  他沉默。
  右公子是看着他长大的,又有半师之谊,当下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殿下您。。。。。。所以您执意要追随大祭司归隐,是为了解冶葛之毒吗?”
  “不仅解毒,或许还能根除我身上的禀赋之疾,延年益寿也说不定。”
  左公子质问:“大祭司有何种手段一定要回昆山才能施展?莫非有什么法宝在昆山?如何不能就在王都治疗?”
  左公子果然更加顽固。他说:“这我怎么知道,您不如亲自去问师父?”
  大祭司半路加入亓朝官场,仗着仙人手段叫人拿不起也放不下,许多公卿都眼巴巴望着这块肥肉却谁也不敢下手。搬出大祭司果然叫左公子闭上了嘴。


第18章 
  右公子犹犹豫豫,说:“殿下这几日在府里静养,怕是不知道。。。。。。”
  他抬眼看过去。
  “自从大公子行阴损招数后,燕党立刻有了动作,上书请遵礼法立嫡以长。王上的态度好似没有从前那么坚决,朝中于是传出流言说殿下您要失势了。。。。。。”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左公子沉声道:“王上一向是支持殿下的,突然转变态度,其中必有缘由。难道真如燕党所说,觉得殿下|体弱多病难当大任吗?”
  右公子道:“其实还有一个说法。。。。。。”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他笑:“老师但说无妨。”
  “这。。。。。。”
  左公子一拍大腿急道:“有个什么说法你倒是说话呀,这什么呢这!”
  “还有一个说法是,因为王后失宠,王上起了废黜之意。。。。。。”
  一时沉默。
  左公子眉头倒竖,疑道:“谁传出来的,我怎么没听说?”
  右公子苦笑:“就你这暴脾气,谁敢在你面前擅言对太子殿下不利之事?”
  王后失宠连带太子失势,这可太成逻辑了,他当年不就是这么上位的么。
  “难怪燕党有恃无恐,手都伸到上将军那儿去了!”左公子道。
  自从中毒卧病在床,他已久疏政事,很多消息都不灵通,奇道:“上将军怎么了?”
  “燕党最近似乎有意针对上将军,就军纪与个人作风问题紧抓不放,我看是图谋在军中安插势力。众所周知,上将军早年是殿下您的射御老师,算王上钦点的太|子|党,大公子觊觎兵权已久,恐怕是要借机插一脚。”
  借机。借什么机呢?
  他简直要笑出声来。难道在别人眼里,太子殿下唯一的倚仗就是深宫内朝里,那个手无缚鸡之力又孤苦伶仃的异族女人吗?
  他小时没有一天得以和父母同处一室,王权继任者不被允许留在母亲身边,哪怕这位母亲千里迢迢从异族远道而来,孤身一人根本没有所谓母族势力。他由王上亲自教养长大,君后之间究竟怎样情深他不知道,但王上表现出来对狄后的喜爱是连他这个很少见到母亲的半大儿子都能深有体会的。
  王上其实并不了解狄后,只知道但凡好东西都往内朝里送,因为狄后吃不惯中原饮食便特意从狄国接来了厨子和侍女,在王宫里建高台池塘,从南方捕来鹤鹳供狄后观赏鱼鸟嬉戏,顶着废燕后势力庞大的母族压力也愿意保内朝一个岁月安好。
  小孩子懂事得很早,看到、听到的都是父母鹣鲽情深,直到狄后亲手打破王上一厢情愿的假象。
  他能记事起第一次见狄后就是在王宫里那座秀致的高台,和风吹得薄纱扬起,明黄的连翘花丛丛绽放,清香四方飘远,湖边鹳鸟正曲着脖子慢悠悠梳理黑亮的羽毛。
  那时他和同父异母的哥哥一起在御前听习。姬桓比他年长两岁却也是孩子心性,成日里被灌输畸形观念,看他很不顺眼,王上在跟前时还好,一旦到了休息时间就总要找他麻烦。因为课业繁重,一天里难得休闲时光,他为了躲避姬桓,总算找到了这个去处。当时只道是姬桓不熟悉王宫内院,不知道还有高台湖泊这么个玩耍地方,后来才明白,估计是燕氏一族将狄后视为洪水猛兽,凡狄后出没场所一概不许姬桓靠近罢。
  但狄后其实很少去那池塘边,王上不管做什么恐怕都不能合她心意。他一连好几个月天天午时都在高台玩耍休憩,只有最后一次遇见狄后带着狄国来的侍女到池塘边捡东西——那是蛮夷部落常见的骨箭,用兽骨凿成,箭尖淬着冷白的利光——她们在王宫里射骨箭玩耍,这才是马背民族嬉戏的方式。
  学射御之前他还没见过刀兵,在池边草丛里远远瞧见,好奇心顿起,一把丢了手里的独角仙,扬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拾箭的侍女吓得手一抖,嘴里直叫唤:“什么人!快出来!”
  他小时在王宫里纵横惯了,哪里晓得收敛,当下跳出草丛,盯着那侍女又问了一遍:“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侍女还没说话,她身后一人斜斜一眼扫过来。那女人一身骑射短衣,长发编成细辫扎在脑后,风姿飒爽,侧脸轮廓很深、眼窝深陷,一记眼风干脆利落,有点漫不经心的意思。气势很盛,只是装扮不像深宫里的贵人们。
  侍女要开口,被那女人伸手按住,淡淡吩咐了句什么,说的不是中原雅音。两人转身便要离开。
  他急忙跑过去拦住,小小个头才到那骑装女人的腰际,说的话却盛气凌人:“本殿下问你们话呢,为何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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