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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乐使者-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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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
  嘴被人捂住,冯大姐对着蒋旻嘘了一声,按下了她的头。
  浅滩上的浪印愈发向前,蒋昱一点点被淹没,却没有丝毫挣扎。
  “被打死了?真没意思!”
  无可观瞻,连高高在上的暴虐者都觉得无趣。
  只有蒋旻还死死盯着海平面,她最清楚长兄的水性,更清楚他的人性。
  这个人,铁骨铮铮,像极了父亲。
  “啊!”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继而传来沸沸扬扬的喧闹,本打算离开的虎头立刻回头,定睛一看,不是蒋昱又是谁?
  “你…”
  “我说我是神仙,你信么?”蒋昱像是从河中游上来索命的水鬼,皮开肉绽的脸上笑得面目狰狞,“咱们可是说好的,我赢了。”
  “不可能!”
  “哈哈哈哈哈…”蒋昱的目光瞬间变得阴鸷,面色比突如其来的乌云还可怖,“你要赖账么?”
  电闪雷鸣,虎头被凛烈的雷声惊得一耸,他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步,“你…你想做什么…”
  “兑现你的承诺!”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白讥就登场了~


第24章 机缘相逢
  蒋昱就是这样,又一次用自己的性命,为弟弟换来了一碗热汤。
  只是,手握阉刀的屠夫不会容许宰割他人的权利受到侵犯,袖手旁观的看客亦不会轻易涉足事不关己的纷争。蒋昱清醒地意识到,今日之后,他将过得愈发艰难,变得孤立无援,这条命还能再坚持多久,他一无所知。
  可他也不愿考虑这些没必要的事,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日子走一步算一步,明天?明天太遥不可及了,他被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没资格也没力气去想明天。倘若有朝一日,终于能与这天杀的命运同归于尽,一死了之,他大概还会谢天谢地,感恩这姗姗来迟的解脱。
  “大哥…”
  “嗯?”蒋昱回过神,“阿晟如何了?”
  “不烧了。”蒋旻在他身旁蹲下,挽过他的手臂轻轻依了上去,“大哥,谢谢你。”
  蒋昱一动不动,淡漠地说道:“自家兄妹,道什么谢。”
  “还是要道谢的。”蒋旻笑了笑,“大哥,你恨爹爹么?”
  蒋昱嗤了一声,“那个书呆子有什么可恨的?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这世道容不得清白纯粹,他那种人,注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我不是说这个。”蒋旻抿了抿嘴唇,低声道:“大哥,爹爹不喜欢你,却疼爱我和二哥,你恨他么?”
  蒋昱明显愣了一下,他多想咬紧牙关,可斯人已逝,自欺欺人再无意义,更何况,他实在没有力气嘴硬了。
  “恨。”
  他不等蒋旻回应便站了起来,随手扒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故作漠然地说道:“他不疼我也是理所应当,毕竟,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根本不是一路人。”
  “是么?”
  蒋昱试图笑了一下,却将满心苦涩出都卖在了脸上,“阿旻,覆水难收,就算他打算正视我这个儿子,也来不及了。”
  “大哥,你想爹么?”
  想么?
  不去想,也许就不会想。
  蒋昱只是摇了摇头,轻叹一声,“这里危险,回去吧。”
  蒋昱没有想到,米粒母子竟然还在等他。
  “你们真是不怕死。”
  “买卖还没做呢,就想赶我走啊?”冯氏白了他一眼,不理会他的调侃,随手捡起一根树杈,“喏,你答应过的,教我娃娃写字,别赖账!”
  蒋昱有些佩服眼前的女人,不知怎的,他想到了母亲。
  按照律法,妇孺本可免受极刑,她却偏要选择眼睁睁地,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如何死去。她站起来,镇静地走到他身首异处的尸身旁,仰天长笑,一滴泪也没有流。
  她说,我配。
  她握住他残躯上的手,十指紧扣,以头抢地,狠狠磕死了自己。
  女人一旦决绝起来,谁也想不到她们执拗的尽头在哪里。
  “喂!”
  “嗯?”待蒋昱反应过来,那枝树杈已经被塞进手中,他淡淡一笑,语气缓和了些,“你儿子呢?”
  “在呢,米粒!”
  一颗小脑袋从岩石后面怯生生地探了出来,男孩咧着嘴对蒋昱傻笑,“师父,你还要我不?”
  “过来。”
  米粒面露惊喜之色,他瞧了瞧母亲,兴冲冲地扑进蒋昱怀里,“师父!”
  蒋昱被他撞了一个趔趄,呵道:“站好了!”
  “哦。”
  “拿着。”
  米粒双手捧着树枝,纳闷地眨了下眼睛,“师父…”
  “我教你握笔,来。”
  “喔。”
  米粒害羞地咬住嘴唇,他钻进蒋昱的臂弯之中,任由蒋昱的大手裹住自己的,听着耳边沉稳的嗓音,眼角蓦地红了。
  蒋昱自然不会留意这些细节,在他那些为数不多的有关父亲的记忆中,很小的一部分,就是关于写字。
  父亲嫌他的字太过隽秀,不够大气浑成,他那时还置气,老子就爱这么写,你若不喜欢,就去教你的宝贝蒋晟,别管我了。
  然后父亲就真的不再管他了。
  蒋昱死也不会承认,他其实是愿意的,愿意放弃一切无所谓的高傲,换他老子再教他描一笔字。
  写他的名字,昱,新日照耀,光明的一天。
  “想什么呢?专心!”
  “师父…”
  “你这字都挤成团了,别写得扣扣索索的,大气一点。”
  “哦。”
  “把你的名字写一千遍,我回来检查。”
  “师父,你去哪?”
  蒋昱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远处有片林子,我去找找有没有吃的,总不能让你饿死。”
  “你又要去送命?”
  “放心。”蒋昱笑了笑,“我还挺惜命的。”
  他说完便又无影无踪了,直到深夜才回来,蒋旻见哥哥安然无恙,终于松了一口气,可还是恼他独断专行,瞪了他一眼,不理会他了。
  蒋昱失笑,将几个果子放到妹妹身畔,柔声哄道:“阿旻,哥以后不去了,好么?”
  “对啊,阿旻,大哥也是为了我们,你别气了。”
  蒋旻撅噘嘴,看着他满头大汗的样子,心中动容,“我就是…担心…”
  “哥错了。来。”蒋昱捡起一个果子在身上蹭了蹭,“尝尝,甜不?”
  蒋旻就着哥哥的手咬了一口,酸得倒牙,可她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甜。”
  “多吃点。”蒋昱回头招呼了米粒过来,“字写好了么?”
  “嗯!”
  “你娘呢?”
  “她出去了。”
  蒋昱一惊,“出去?去哪了?”
  “娘总是出去,让我别问,说我长大就知道了。”
  蒋昱心中了然,他摸了摸米粒的头,“是,你娘说的对,来,吃果子。”
  “嗯!谢师父。”
  不多时,冯氏果然回来了,手中攥着一小袋面饼,她言笑晏晏,大着嗓门嚷嚷道:“都看我干嘛?过来吃饭啊!二师父病刚好些,得喝点热乎的,还有妹妹,女孩子这个年纪不吃饱可不行。”
  沉寂的山洞之中只有她一人的声音,除了米粒,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保持缄默。
  蒋昱大步走了过去,他揪起一块饼塞入口中,“谢谢。”
  冯氏只是淡淡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食指抵唇,“嘘…”
  “好。”
  潮涨潮退,日升日落。
  蒋晟托着一副被蛀空的病躯强装康健,蒋旻代哥哥教米粒写字,这个大小姐甚至学会了做饭补衣,蒋昱在妹妹的默许下不时跑进危机重重的林子中,冯氏依旧借各种理由向儿子搪塞自己短暂的失踪。食不果腹的生活没有波澜更不会有变化,他们熟稔地掌握如何生存,如何坚强,以及,如何麻木。
  人的强大就在于,你以为早已身处绝境,却在不经意间披荆斩棘,发现自己居然还活着。
  寒冬将至。
  蒋昱在林中一无所获,能吃的东西越来越少,他饥肠辘辘地回去,只迎来蒋晟的一脸焦灼,蒋旻不见了。
  “人呢?”
  “她说衣裳脏了,想去溪水中洗一洗,我念着也不远,就让她去了,谁知这半日也没回来,人就…啊!回来了!吓死我了!”冯氏的目光突然飘忽至蒋昱身后,连忙小跑着迎了过去,她方才露出安心的笑容,看清蒋旻的样子,一张脸顿时又垮了下去。
  她踉踉跄跄,衣衫不整,露出的裤脚上还沾染着一片嫣红,蒋昱恍如晴天霹雳,骤然间全都明白了。
  “谁干的?”
  “大哥,我自愿的。”
  清脆的巴掌声还泛着回响,蒋晟拉住蒋昱,“哥,你做什么啊!”
  “二哥!”蒋旻只是甜甜地笑了一下,这半年来,她一直很少笑。她扶着冯氏的手站了起来,从怀中掏出几个馒头,“哥,你吃,吃饱了再打我。”
  蒋昱浑身都在颤抖,他嘴角抽搐了许久,才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沙哑得撕心裂肺,“你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蒋旻,你就为了这个!”
  “嗯。”蒋旻注视着用身体换来的血馒头,莞尔一笑,“哥,冬天来了,我想我们活着。”她小心地用头抵住哥哥的肩膀,默默抱住了他,“蒋昱,你以为只有你有心么?阿旻没别的本事,阿旻长大了,别难过,只要哥哥们在,阿旻就不怕…阿旻不要你一个人担着,我们是家人啊…”
  她能感受到,哥哥哭了。
  蒋昱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堪堪克制住内心的痛苦,他抹了一下眼睛,推开蒋旻,对蒋晟平静地说道:“吃吧。”
  “大哥!”
  “我让你吃!”
  “啊呀就是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嘛…”冯氏上前解围,“米粒找了些干柴,我想法烧点水,给姑娘洗洗,你们大男人懂什么,出去,出去!”
  “嗯。”蒋昱胃中泛着绞痛,他胡乱应了一声,仓惶离开了。
  随后很多天,蒋昱都一言不发。
  他总是一个人在深夜跑到海边,这一天不知怎么,他就是想放弃算了,他一头钻进冰冷的海水之中,求海浪慈悲为怀,将他一同带走。
  带他去见父亲母亲,这样无愧无怍的人,应当荣登极乐了吧?
  极乐世界,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无可奈何,他们一家人,都会幸福。
  他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被海水淹没了。
  太好了。
  “咳咳…”
  蒋昱悠悠转醒,妈的。
  “我救了你,怎么还骂人呢?”
  蒋昱一个激灵蹿了起来,面前人一袭英飒的白衣,眉目如画,侠姿佚貌,正随意玩弄着手中的拂尘,一看便与寰海格格不入,可倘若不是这里的人,他又能是谁?
  他揉了揉眼睛,是做梦么?
  “你是谁?”
  男人朝他笑了笑,“我叫白讥,是个神仙,你信么?”
  “我信。”
  男人似乎有些讶异,“你为何寻死啊?”
  “你为何救我?”
  “是我先问的。”
  “活不下去了,自然要死。”他指着他,“你说。”
  “放松放松…”男人勾了勾手指,“你这么站着,我仰得脖子疼。”
  蒋昱犹豫了片刻,还是坐回沙滩上,“神仙…还管凡人的事?”
  “本是不该管的。”他漆黑的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但你身上…有我求之不得的东西,就这么让你死了,未免太过可惜。”


第25章 负重前行
  “神仙还会有求之不得的东西?”
  “当然。”
  “你这神仙也忒不称职,不是要斩七情绝六欲么?”
  “何止是不称职啊,简直就是没资格。”
  “那你还占着茅坑不拉屎,当个屁神仙!”
  “嘶…”白讥眯起眼睛睨着他,“蒋昱蒋公子,书香门第,风流蕴藉,说话不该如此粗鄙啊。”
  蒋昱愣了一下,又自嘲地摇了摇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在了煊赫显贵之家,我宁愿做一个乡野草莽,换亲人一世无虞。话说回来…”蒋昱冷漠地盯着白讥,疏离的目光中没有敬畏,甚至还有恨。
  “你这个做神仙的,当真懂得人间疾苦么?”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一片羽毛卷入夜间聒噪的浪涛,却又极有力,每一个字,都是明目张胆的诘责。
  “我啊…”白讥亦不逃避,他听得一清二楚,这话他被无数困厄之人质问过无数次,每次的回答都一模一样,可这回答又绝对都是由衷的,他就是这样想的。唯一不同的是,蒋昱是第一个亲耳听到答案的人。
  “我是不太懂。”
  “那就对了。怪不得…”蒋昱松了口气一般,回过头目视前方,“你说,有的人,明明做了那么多错事,为什么还渴望去那极乐世界呢?”
  “怕受苦吧。”白讥随口应道。
  “是么?那我可瞧不起他们,作恶,不图下地狱又图什么?行善比作恶简单多了,都不用昧良心啊…”
  白讥勾唇一笑,“所以我说,我不太懂。”
  蒋昱讥讽地笑了一下,“神仙的门槛可真低。”
  “是啊。”
  “连我身上都有你想觊觎的东西,可见神仙的日子也不好过。”
  “好过是挺好过的,不过我还是羡慕你。”
  “嘁,我有什么可羡慕的?”
  “不不不…”白讥伏了过去,与他凑近了些,“你身上的东西,可宝贵得紧呢。”
  “哈哈哈…”蒋昱张开双臂,单薄的囚服在寒风下大敞衣襟,他瘦骨嶙峋的躯体几乎一览无余。
  “你倒是告诉我,我有什么?”
  白讥笑了笑,手指在他胸前一点,“这里,可装着一件稀世奇珍。”
  “哦?”蒋昱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胸膛,“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有一颗心?”
  “废话!谁没有心?”
  “我就没有。”
  “是么?”蒋昱不以为意地拢好衣服,“普天之下的凡人,皆而有心,你随便找一个就是,何必来烦我?”
  “你的心不一样。”白讥歪歪头,“我能感知到,你灵根深厚,它…”白讥用力戳了戳蒋昱的心口,“是一颗七窍玲珑心,我这九百年,也就遇见过这么一次。”他突然顿了一下,蹙起眉头沉吟良久,又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说起来,还有一个奇怪的傻子…”
  “谁要听你扯这些!”蒋昱一把拨开白讥的手,“你想要我这颗心是吧?正好把我杀了!来!动手啊!”
  “非也非也…你这小孩,怎么不听人说话呢!”白讥按了下他的头,又挠了挠自己的下巴,自言自语地嘟囔道:“这么爆的脾气,也不知好不好管教…”
  “少啰嗦!”蒋昱耐心耗尽,腾地站了起来,他太久没有吃饭,一时头晕目眩,白讥拂袖一挥,牢牢揽住了他。
  “啧啧…”
  “滚蛋!”
  蒋昱狠踹了他一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看你根本不是神仙,就是个神棍!”
  “你想当神仙么?”
  白讥拂尘垂臂,云淡风轻地笑了笑,“或者说,当个小神棍,你愿意么?”
  蒋昱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犹疑,“你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你想离开这个地方么?”
  “问这个做什么?”
  “回答我。”
  “想。”蒋昱咬了咬牙,“又如何?”
  “我可以带你走。”
  “去哪?”
  “极乐门。”
  “那是什么地方?”
  “去了就知道。”白讥扬起头,“于你而言,就算下地狱,也比呆在寰海强上百倍,不是么?”
  蒋昱沉默了。
  白讥在他的沉默中等待着。
  “我这种人,也配当神仙?”
  “没有人配当神仙,正如你心中所想,我也不配。”
  “我弟妹呢?我朋友呢?”
  白讥垂眸一笑,语气不波不澜:“我只能带你一个人走。”
  “为什么?”
  “有玲珑心的人是你,又不是他们。数奇不偶,命符即是天意。”
  蒋昱轻蔑地冷哼一声,“神仙,不就是拯救众生苦难的么?”
  “拯救?你指谁?你们?还是…”白讥指向远方高地上的砖楼,“他们?”他笑了笑,“人间之事自有人间消解,我不是菩萨,没有那个能力,更没有那个襟怀。”
  蒋昱抿了下嘴唇,“可我…不能舍弃他们…”
  “不急。”白讥捏了捏他的肩膀,“你自己做主,我不会强人所难。我在那边的悬崖上等你五日。你来,我带你走,你不来,我自己走。”
  “等…”
  蒋昱使劲揉了揉眼睛,力气大得连眼泪都搓了出来,可他还是确信,白讥不见了,就在转瞬之间。
  是一场梦么?
  他愈发怀疑,自己其实已经被淹死了,所有的一切,皆是虚无缥缈的幻觉。
  “大哥!”
  蒋昱回过神,妹妹心急火燎地冲向他,直奔他的怀中,“可找到你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么?”
  “没有。”
  “那你怎么不理我…”
  蒋昱安抚地拍了拍蒋旻的后背,“我在生自己的气。”
  “哥…”
  “阿旻。”蒋昱紧了紧拥着妹妹的手臂,“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勇敢,其实我特别害怕,怕死,怕饿,怕被打,怕孤独,怕失去尊严…对不起…阿旻,你说错了,我真的…比父亲差远了…”
  “哥,你怎么了啊?”
  “没事。”蒋昱轻轻推开妹妹,他咧开嘴角,却哭了。
  “我就是…难过…我想他们了…”
  蒋旻破涕一笑,这是她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长兄的脆弱,这个人一向口是心非,一向宠辱不惊,一向城府似海,他的心思比父亲的还难参透,所以父亲不喜欢他,而喜欢简单直白的二哥。可蒋旻心中明白,大哥是好人,他爱这个家,他爱父亲,甚至敬仰父亲。但是两个同样清高的人,谁也不甘示弱,不想发生矛盾的唯一办法就是后退,退着退着,退出了一道深渊。
  直到父亲死后的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愿意松口承认,他思念他了。
  可是再也来不及了。
  蒋旻为哥哥拭去眼角的泪,柔声道:“哥,我和二哥还在呢,咱们在一起,咱们还有家呀。”
  “对不起…对不起…阿旻…原谅我…求你…原谅我…对不起…”
  妹妹的话让蒋昱轰然崩溃,他捂住脸,在她面前不顾体面地跪了下去,他泣不成声,泪如雨下,任蒋旻如何劝慰,如何问切,他除了忏悔,还是忏悔,除了哭,只有哭。
  就要日出了,霞光照拂上近在咫尺的峭壁,折射出璀璨星芒,莹莹点点的海面流光溢彩,宛如希望的模样。
  美得令人心碎。
  蒋昱不知道他是如何被妹妹拖拽回去的,他就那么盲目地走着,前方有路,却只容得下他孤身一人。
  整整五日,他犹如一具尸体,不吃不喝,不闻不问,任谁喊他叫他劝他都无济于事,他就那样蜷缩在冰冷的地面,缄口不言。
  他恨白讥的出现,那人的荒谬如同一柄钢针,精确无误地刺破虚张声势的自我。让他认清一直以来,他始终不肯正视的,存在于寰海的生存法则——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要妥协了,他要认怂了。
  于是他更恨,恨要做出抉择的自己。
  最恨,已经做出抉择的自己。
  从一开始就选择好了不是么?我给他们的期冀越多,我就越绝望,我让他们睡得越香,我就越清醒,可醒着的人,是最痛苦的啊!
  我让他们相信可以逃离,相信未来美好,相信时光可期,然而,然而,然而…
  嘘——
  我知道,只有我知道,我们,再也离不开这里了。
  五天后的深夜,又是那个时候,蒋昱僵硬的双腿动了一下。
  他起来了。
  “大哥…”
  蒋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还回来么?”
  他无动于衷。
  他走了。
  她没有追。
  白讥枕着手臂,躺在悬崖边沿沉思,再念一首太虚咒的功夫,五日限期就结束了。
  脚步声渐进,他启唇一笑,并未起身。
  “来了啊。”
  “嗯。”
  “诚然,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我以为,你很爱他们。”
  蒋昱哀戚一笑,“是他们很爱我,可我这种人,讲究不得爱。”
  “你小小年纪,未免懂得太多。”
  “我小小年纪,未免经历太多。”蒋昱在他身侧抱膝蹲下,“我问你一个问题。”
  “但说无妨。”
  “你能告诉我,人要怎样,才能不带任何期待地活着?”
  白讥认真地想了想,“很难,不对,不可能。”
  “是啊…”蒋昱叹了口气,“期待这种东西,消磨久了,就变成了饮鸩止渴,这些毫无意义的期待,都快将我熬烂了…好像我越渴望,越盼着什么,那个东西就越与我渐行渐远,远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记得究竟在坚持什么了。”
  他的眼神涣散而迷茫,大概是这个问题思索太久了,久到钻进了牛角尖,再也爬出不来。
  白讥抬起手挑了挑他的下巴,“你期待什么呢?”
  “说不上来。”蒋昱拼命瞪大眼睛,他不能再哭了。
  “我现在,只想那个老东西,那个死老头,那个王八蛋,再抱抱我…”蒋昱摇晃着身体,口中碎碎念叨着,“他怎么就不能服个软呢?只要再叫我一声昱儿…我就…就什么都听他的…我…罢了。”
  他突然戛然而止,白讥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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