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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禅-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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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要去哪儿?”苍霁见净霖要跨步上楼,赶忙拖着袖,闷声问。
  “进去啊。”净霖回身看他,“今夜宴请各方,刘承德或许也会来,千钰恐怕就隐藏其中,欲借此接近……”
  苍霁胡乱将他揉进怀中,抬着肩臂抵开热情似火的姑娘们,闷头说:“你换张脸来。”
  净霖顶着桃眼撩他一眼,说:“东君这种在女人间只照嫉不照爱。”
  苍霁正欲争辩,便觉得后腰上不知被哪只纤纤玉手拧了一把,掐得他毛骨悚然,当即连推带抱的挤着净霖往楼上走。两人挤出脂粉堆,又陷男人浪。
  楼里的男孩儿都生得红唇齿白,水嫩嫩的像把葱。苍霁登楼陷进去,又觉得背上被人摸来摸去,听得人笑声道:“好结实的爷!”
  苍霁毛都要炸起来了,可叹他没有毛,鳞都要炸起来了。好不容易带人挤进隔间,眼看外边要跟进来几个,他当机立断,拽了帘,明晃晃地以示勿扰。
  “这怎么。”苍霁倒茶清喉,“逛青楼的男人一水的细腰!”
  净霖见二楼已被垂帘环了一周,堂间空出半人的描花高台,晚上是要大做文章的意思。隔间掐得细密,除了薄薄的两侧屏风和垂帘,基本挡不上什么东西。他依桌边坐了,说:“那是楼里的。”
  “楼里的?”苍霁也坐净霖边上,正挨着花卷瓶。他后仰着晃倚,捏了捏自己通气不畅的鼻子,说,“怎么,男人还找男人啊。”
  旁间传出笑声,几个倌儿约是还没有等到贵主,大着胆子地回了一声:“爷们找爷们乐趣可多着呢,您要不点一个试试?”
  苍霁架着腿,说:“到底有什么乐趣,讲来听听。”
  倌儿们隔着屏风笑作一团,指在屏影划出一个赛一个的撩人影,说:“说能得什么乐趣呀,您干脆点一个,我们挨个伺候,保准儿让您下楼都是飘着走。”
  苍霁笑:“谁让谁飘啊,没见真招这可说不定。”
  “那您就让人尝尝飘的滋味。”倌儿贴着屏风,对苍霁的位置轻摆指,跟牵魂儿似的。
  苍霁挑挑眉,瞟向净霖。净霖正搅着酸汤,头都没抬。苍霁俯身靠过去,臂压在净霖背上,咬耳朵似的问:“点一个么?”
  净霖冷睨他,说:“行啊。”
  苍霁手指绊了净霖的指,从他指间掠走了勺,抬手将他的酸梅汤一饮而尽,亮声说:“今日不巧,爷我已经包了一个冷面摆谱的主儿。”
  屏风后边嘘声,净霖拿回勺,抵开他的手臂。苍霁顺势靠回椅中,不再闹了,满嘴酸味。他轻丝了丝气,说:“酸得很。”
  净霖看那空空如也的碗,将勺搁了。
  苍霁撑首问:“千钰同左清昼算什么?也是这般吗?”
  “不同的。”净霖说,“心爱与亵玩有点区别。”
  苍霁反而问:“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
  净霖还真转着碗想了想,说:“皆无感觉。”
  苍霁无端地想起虚境里净霖的喘息,他摸到茶,又饮尽了。想问咱俩做千钰和左清昼的时候,你是不是不讨厌。但他至今没明白左清昼和千钰要做什么,扒开了衣服能做什么?
  过过水煮来吃?
  堂中的灯火顿息,台上现了人。净霖这会儿才弄明白今夜是做什么的,原是这楼素来的规矩,新雏儿的卖场。可是千钰来这儿就能遇见刘承德吗?
  净霖指尖擦了汗,耐着性等下去。
  苍霁陷在昏暗中,无聊间踢得花卷瓶。他随手抽了几卷出来,拉开看时还不大清楚,便抬手迎光看。
  净霖没留神苍霁在做什么,摸到了茶欲给自己添一杯,却见苍霁忽地坐直,面向他。
  净霖警惕地问:“嗯?”
  苍霁“唰”的张开手臂,拉出一卷画来,大刺刺地呈给净霖看,说:“他们那日要做的事,便是这种事吗?”
  净霖微侧头,定目一看,登时连带着茶都要呛出来了。他耳烧赤红,抬手掩着唇一阵咳嗽,咳得脸也红了。
  苍霁看不真切,便呈近了些,说:“能瞧清吗?”
  石头突然跳上桌,捂着脸转圈圈,一头撞在苍霁臂间,将画塞回去。苍霁不肯,抬臂提高,晃着椅说:“我便说你没有同人做过。”他琢磨道,“你哪肯叫人这样……”
  净霖一手糕点堵住他口,苍霁仰首就着手吃了,反倒拉了他的腕。苍霁手指拿着净霖的手腕,双膝卡住净霖被拉来的腰,盯着他说,“那上回在水里,你亲我也是这个意思——想扒我衣服的意思咯?”
  净霖翻腕拍开苍霁的手指,苍霁膝间一紧,与他鼻息可闻。
  “你告诉我。”苍霁热气喷洒,“你想不想?”
  作者有话要说:
  净霖→苍霁,我(霖)一见你就笑(霁),雨过天晴。


第53章 龙啸
  净霖尚未作答,便听闻隔壁一声嘤咛,苍霁欲转头,却被净霖手挡住面。
  “铃铛声。”净霖及时岔开,离开苍霁的束缚,“刘承德来了。”
  苍霁还在愣神,没防备让净霖逃了。他将画卷递回瓶中,侧耳在如潮杂乱的声音中寻找铃铛。隔壁耐人寻味的喘息声渐重,那又湿又热的感觉勾子一般搔在苍霁耳朵里,打断他的寻找。
  “太吵了。”苍霁起身拨开面向台子的珠帘,嗅觉在脂粉中也丧失了作用,他扫视一圈,“他若是藏在二楼,也寻不到。”
  更何况这楼中也有蛮儿,脚踝上的银铃随着波浪般的摇晃荡起来,摇得人入骨酥麻。铜铃既不醒耳,也不突兀,迅速被埋没其中,消失不见。
  “他就在楼中。”净霖翻手扣过茶盏,茶水泼在桌面,但见石头小人拾起茶叶,拼成几个小茶叶人,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台上正在击鼓踏乐,苍霁突然退了几步,忍着脂香辨别道:“千钰!”
  “何处?”净霖问。
  “楼上。”苍霁掀帘而出。
  廊间还正拥挤,经香散得极快,如不赶紧,便追不上了。苍霁拨人前行,不远处三楼木梯被堵了个结实,胭脂水粉扑得他喷嚏不断。谁知石头又忽然跑回来,茶叶小人跳上苍霁的肩头,用力指向二楼一间房。
  这他妈还都挤在一起了!
  “我去楼上。”净霖已被挤涌向前,踩上了木梯,“你……”
  苍霁隔着人头牵够着他的衣袖,被喷嚏整得双眼通红,对净霖说:“不许跑!”净霖还未答话,苍霁便松开了手,“等着我稍后便去捉你。”
  两个人霎时被冲开,净霖看他片刻,转身上了楼。苍霁搓搓指尖,滑掉星点的莹光。他回身跟着茶叶的指挥,已经挤到了刘承德的门前,他伸手掀帘,岂料指尖一阵灼烫,倏忽现出个怒目而视的镇门神。
  镇门神手提马鞭,对苍霁斥道:“小妖且退!”
  背后人潮一冲,苍霁已近了一步。镇门神立刻变色,劈手就打,竟不管不顾这满廊的凡人。
  净霖上了楼,人少了许多。他在适才的挤身中挤出了汗,瞧着面色微红,额间汗点,倒像是饮了酒。他才打量周遭,迎面便快步来了个女孩儿,对净霖跺脚娇嗔:“还饮酒了是不是?你这混账,明知今日是什么日子,还要贪人那几口酒水?快来快来,那边正候着呢!”
  说完不分青红皂白牵起净霖的衣便走,净霖顺着她的方向闻到了一丝经香,便一言不发的随她去。路上掠过许多面门,或开或闭,里边皆是面容姣好的男男女女,正在上妆换衣,看着要登台的样子。
  “千嘱咐万嘱咐叫你快些!你就非要喝!”女孩儿回头扇了扇手,睨净霖一眼,“幸好没混着一身臭酒味!不然晚上少不了禀告妈妈给你一顿打!底下那些金呀银呀算什么好货色?值得你眼皮子浅到这个地步!快去换衣,捯饬捯饬,马上就来人接。你往后的好日子,可都押在今晚了!”
  说罢女孩儿推开一扇门,里边已对镜坐了一人。女孩儿轻推净霖一把,对里边的人细声说:“钰姐姐,人来了,您给看着收拾收拾,我就在门外候着。”
  门“啪”的合上,净霖从镜中见得那狐狸回头,虚境中的嬉笑欢态具锁在阴郁之下,连带着那一身女儿打扮也显出诡秘的美感。
  千钰将净霖的身量看了,说:“怎地换人了?”不待净霖答话,他便起身,牵着条珠玉链绕净霖一圈,说,“倒比原先的那个成色好。时不待人,脱吧。”
  净霖说:“左清昼的尸身你藏起来了吗?”
  千钰猛作色变,净霖听楼下铃铛晃得乱,便知苍霁那头必起变故。他一步上前,问千钰:“你若就此罢手,还有转机。左清昼命虽已丧,魂却未散。”
  千钰指间的珠玉链断得粉碎,他退一步,撑桌说:“你、你……”
  “京中藏的这个人,非你之力能够撼动。”净霖抬望房间,“九天境下来的人,换作华裳也不敢正面交锋。你何苦再继续。”
  “但刘承德一介凡人!”千钰冷声,“这老畜生枉费左郎多年敬崇,如今还想靠着神仙继续逍遥?我必先要他断子绝孙!九族皆丧!”
  “刘承德不过一颗不值当的棋子,杀左清昼的真凶另有其人,你想必已有猜想。你如执意继续,休说尸骨难存,就连魂也难保。”净霖说道。
  千钰泪翻涌而上,他忍说:“既然是神,何苦为难左郎。”
  净霖哑然,只能说:“你为何来此?华裳正在客栈中待你。”
  千钰听得了华裳,便知他不是外人。他说:“刘承德明为朝官,实则身负搜刮美色的任务。只是我尚且不知,他到底是为人做事,还是为神,所以来此就他一番,欲意看看背后到底是谁。”
  “不必去了。”净霖听楼梯间已经传来脚步,便问,“美色?他找什么美色?”
  “形貌极美的男女……”
  千钰话音未落,门口的女孩儿已经与人寒暄起来,热切道:“来得早啊刘爷,里边还没……诶!”
  千钰开窗,欲让净霖逃,哪知净霖劈手砸在他后颈,敲昏了狐狸。随后青光几绕,将千钰捆了个结实,滚地塞进床下。
  门“哐当”被砸开,刘承德疾步而止,目光一凝。
  但见那床沿坐着个女子,眉眼冷冷,却无端生出股撒火的艳色,美得晃眼。
  女孩儿合掌陪笑:“您看看,这个还成吗?”
  净霖分外冷漠,将掌间一把珠玉撒了。他越冷,这貌就越见勾魂夺魄。
  刘承德喉间溢了几声笑:“这倒是……别具风味。”
  这老色鬼还不及夸几句,脚下就猛震一下。二楼的柱被砸断一根,眼见镇门神已拦不住苍霁,刘承德唯恐事情有变回去不好交代,便急声:“将人抬上轿!速速离开!”
  “想跑!”
  下边的苍霁一臂勾栏,就要翻上来。岂料脚踝一紧,那已经被打破的镇门神都成了纸糊的了,还不忘一鞭拽回苍霁的身。苍霁猛力坠身,听得三楼围栏“噼啪”一并爆断,整个房间都倾斜起来。
  刘承德狼狈撑身,欲拽净霖,净霖错步到了窗边,但不及他动身,整个临窗墙板“砰”的被下边砸烂,净霖在台上人躲闪的惊慌中冷不妨地摔了下去。
  苍霁一眼见得那白影坠下来,哪还管镇门神!勾着鞭陡然摔开阻拦,身已经从二楼蹿出去。
  净霖倏地坠进苍霁臂弯,苍霁将他后脑一把摁在胸口,挡臂在台上翻滚一圈稳稳停下,搏了个满堂彩!
  “可叫我捉住了啊。”苍霁低头,突然一滞,连话都说不清了,“……净净、净……”
  净霖丢掉珠钗,面上还残着妆,唇间照千钰的模样留了一点红,分明是通身脂粉气,却又在冷眉时溢出滔天杀意。
  “净个头。”净霖说,“刘承德带着人!”
  苍霁后颈削风,他立刻埋头,不忘在净霖颈间轻嗅一下,说:“美人好香。”
  净霖推他前胸,苍霁顿时松手。两人一瞬分开,苍霁腾出的手“砰”地接住自上而下的重砸,脚下台面豁然震裂,抬首一看,张牙舞爪的群妖们一拥而来!
  苍霁朗笑几声,索性张臂而待。
  “这么着急当你爷爷的下酒菜。”他利牙微露,“老子就给你们一个机会。”
  各色妖物蜂拥遮盖,只听令人牙酸的“嘎嘣”声不绝入耳,却看不清里边的情形。
  净霖知他来者不拒,便环视四周,寻找被自己塞进床底的千钰。满楼的凡人们争先恐后地跑,净霖见刘承德的身形在护送下疾步往外,扛的正是千钰。
  苍霁的灵海冲荡不休,他原先一贯的粗纳皆在净霖的牵引下变成细吞。锦鲤在灵海间似涨一倍,颜色越发深,暗红色随着它的摆动游走在鳞片上,两凸越顶越明显。
  苍霁拇指拭了嘴角,此时台上已彻底暗下去,破楼半垮,刘承德放出来的一窝妖怪皆只剩渣。苍霁浑身舒畅,莫名燥热,便说:“他怎放了一群妖怪,若是……”
  方才还立着人的地方空空,苍霁咬牙怒道:“净霖!”
  净霖晃在飞驰的轿中,边上靠壁倚着还在昏迷的千钰。净霖的指腹从轿窗上刮下一层薄薄的灰,终于觉察出刘承德这一行人的诡异感是出自哪里了。
  他们神妖参半,混杂一处。
  既能给刘承德一只镇门神保身,又能唤一众妖物跟着刘承德唯命是从,这个背后之神神秘莫测,倒叫人想起了东君。
  太巧了。
  净霖一路仿的是东君,这个人也在仿照东君么?
  九天境中酣睡的东君陡然坐起,扯帕打了个喷嚏。他踢了踢殿前门人,说:“君上还不肯见我?”
  守门神抱臂无奈:“您再睡一觉,君上也是不见的。”
  “那还真奇怪。”东君抄了扇子呼扇,“他平日最爱我了,怎么突然就冷落了人家?我不依的嘛。”
  守门神被他激出鸡皮疙瘩,头痛道:“君上入眠不许人扰……”
  “噢。”东君扇敲额角,言不尽意。
  这边苍霁撒腿就追,他在净霖袖上蹭了自己的莹光,当下在夜中可以看见星点漂浮。他跑了没几步,便听一声大喝,那搅屎棍似的梧婴持鞭立于屋上,正正的挡了苍霁的去路。
  “好狗不挡道。”苍霁说,“滚。”
  梧婴鞭抽凌空,背后浮现一众军将。他高高在上,冷声说:“此妖勾结狐妖祸乱京都,我特奉九天命前来捉人。拿下他,生死不论!”
  “你主子是谁。”苍霁臂覆鳞片,他寒声说,“绕了这么大一圈,当我真不明白他在引谁?”
  梧婴说:“凭尔修为,连我主子的名也不配听。”
  “窥探我的人。”苍霁在骤风中杀意翻涌,“我管他是人是狗,一概老子拳下见!”
  京中长街顿震彻夜,梧婴的军将拔刀翻落,迅疾冲来。苍霁接鞭滑臂,甩起梧婴,一步踏地,猛掀浪涛。屋舍轰然迸碎,震退众将。他妖气沸腾,以气吞山河之势喊道: “让路!”
  砖瓦坍塌,群妖伏颤。
  华裳睁眼时九尾已现,她翻身下榻,推开窗望了出去。喜言已被吓得化成了小狐狸,可劲地发着抖。华裳一手捂胸,听得自己声音艰涩。
  “……可是龙啸?我听错了么?”


第54章 邪魔
  净霖以“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乖乖就范,刘承德急得胡子都浸了汗,他用帕上下擦拭,时不时扒开窗帘向后张望,生怕梧婴拦不住那发了狂的妖怪。
  抬轿的人腿做轱辘,跑得几欲飞起,显然不是凡人。他们左钻右绕,在这重重街道上净挑暗处溜,像耗子打洞似的驾轻就熟。
  净霖觉察他们绕来绕去皆是障眼法,目的地只有一个,便是这京都巍然屹立的宫室。
  刘承德的轿子在僻静的门洞前停了,他下轿时腿脚还微哆嗦,吁了几口气,方指挥着抬轿小妖们掀帘拿人。净霖和千钰皆睡着,小妖们蹬腿拉臂,将人皮挤得狰狞又滑稽。它们列成两队,把净霖与千钰横架起来,细长的腿趿着没占满的鞋又是一阵疾行。
  净霖经凉风扑面,闻见了丝丝缕缕的清荷香。小妖们在宫门巷廊间埋头苦奔,刘承德也被架着不敢歇息,这么一口气到了地方,一众妖怪的人皮都被汗泡皱了。
  刘承德落地“扑通”一声,他扑跪在阶下,震得一旁盆栽花木都簌簌掉了些叶瓣。他稳了稳声音,亲切地唤:“圣上,老臣不辱使命,将人给您带回来了!”
  殿里边灯火阴暗,影影绰绰立着都是太监,死人似的木在原地,既不出声通传,也不下阶来迎,皆勾首垂袖,一动不动。
  刘承德跪得心凉,他深知今夜耽搁了时辰,送晚了人,怕已惹得圣上不虞,便越发谨言慎行,连汗都不敢擦。
  约摸小半个时辰,听得殿里终于传出个细嗓:“呈上来瞧瞧。”
  刘承德应声,转身让小妖们放下两人。里边的太监木讷僵直地走出来,抬起两人送进去。眼下正值酷热,殿里却挂着厚重的垂帷,太监们鱼贯而入,方才使人能隐约瞧见一点朦亮。
  净霖被搁在席上,与千钰并肩而放。桌面宽敞,再睡两个人也不成问题。旁边布设香炉和符纸,朱砂沿着毯血似的连向更里边。空中弥漫着焚烧清理后的淡烟味,被遮盖在浓重的檀香下的还有一丝腥臭。
  太监们陆续退出去,殿中恢复诡秘。烛火如同被人掐着芯,总也燃不亮。有人趿着鞋,缓步到席边,那散发腐朽气味的身躯已然苍老,满是褶皱的手如同枯朽的叶。老皇帝用指节刮了刮千钰的颊面,眯着眼凝视一会儿,才哆嗦着移步,又将净霖看了。
  “年轻。”老皇帝声音捏在喉中,用帕拭了拭挡不住的唾液,佝着腰感叹,“水灵,一掐,都跟要渗出水似的。朕瞧着,比前几回送上来的还好。”他一人在殿里继续说,“这个,这个看着行。”
  净霖合目面肃,老皇帝看着他唇间那点红还心谗,商量似的说:“您,您享用完之后,给朕留口胭脂。朕见这个难得,还没尝过。”
  里边极敷衍地哼一声。
  老皇帝越看越心痒,说:“这等容貌,平素怎也不见下边人提。可,可叫朕等得久!”
  “他们惯会搪塞你。”里边有人说,“他们就爱这般搪塞你,你以为自个儿是天下之主,他们却心里念着你老而无用。”
  老皇帝悻悻地坐下,说:“朕自登基以来,勤恳至极,他们就是不满意。这人啊,这人就是,就是贪得无厌!”他愤恨跺地,念着“贪”字胸口起伏。
  “他们搪塞你。”里边人笑一声,“你就杀了他们。谁管得了你?你已是天下之主!杀一个便顺一个,只叫他们都服服帖帖地跪在下边,什么江山社稷,不就稳了吗?”
  “杀一个。”老皇帝欢颜,“杀一个顺一个!骨头贱,合该死!”
  “好比那个姓左的。”里边人放低声音,“最可恶了。”
  “他便盼着朕死!”老皇帝站起身,困躁地踱步,“他见朕老了,他见朕……”
  “是啊。”里边人继续说,“他们心以为你老了。”
  “不!朕不老!”老皇帝提声,“朕怎会老?朕不要老!朕该万岁守江山!”他呼吸急促,突然连滚带爬地膝行向里,呜呜咽咽地磕在地上,“您快享用,您再给朕一些能用之人,朕要将他们统统抓起来!什么左清昼,但凡阻碍朕为您挑选贡品的。但凡不许朕延年益寿的,朕都要杀!”
  里边嘲弄的笑声大肆回荡,那人怜悯地垂指,抬起了老皇帝的脸。
  “你怕老。”
  老皇帝慌不迭地点头。
  “你要我继续为你续命。”
  老皇帝颤抖应声。
  “那便不要停下搜寻贡品,将这中渡所有貌美的男女皆送上来,让下边人杀尽阻拦。”那人手指抬高老皇帝的脸,说,“我都是为你好啊……他们皆盼你老,我偏要你活得更久更年轻。”
  “您是为朕好。”老皇帝感恩戴德地涕泗横流,“您是那天居之神,您说什么,朕便做什么!”
  “好狗。”那人松手,抚着老皇帝的发,“好狗。”
  老皇帝感念恩德,竟摇首摆尾地“汪”了几声。
  继“病”与“放不下”之后,“老”也近在咫尺。三苦纠缠不清,绊在净霖心头。
  净霖与千钰一同被拉入最深处的暗间,腥臭终于得见真容,皆是沉积的血臭。石台被血浇成褐色,无数被拐离亲眷的人由牙行筛选,一层层的递进来,被筛下去的便入了山中之城,选中的便呈列在此。貌美的女人太多了,男儿便变得异常难求,仿佛只要随着这里的主人的心意,天底下的男女皆可为畜为物。
  这哪是神,这分明是只魔。
  周旁的烛火被撤掉,里间没有窗,不透半点亮光。黑暗浓墨般的包夹周身,人仿佛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暗海,在席上卑微地喘着息。
  千钰开始面红耳赤,像是惹了风寒一般。他梦中似也是苦,竟含混地哽咽出声。左清昼的笔墨贴在他胸口,这便是他如今唯剩的宝物。
  老皇帝还学着狗爬,在黑暗中爬动不便,磕了几下,又“哎呦”着撑墙立起身。他畏惧地问:“今儿不点灯吗?”
  邪魔一脚将老皇帝踢回地上,说:“今日本就错过了时辰,我需再等等。”
  老皇帝爬着身,背上一沉,邪魔坐了下来。老皇帝立刻连声而笑,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步,说:“沾您神气,沾您神气!”
  邪魔说:“一条狗,怎说人话?”
  老皇帝拭了拭汗,仰头:“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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