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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取归来同住-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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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睁眼,两人已是被五花大绑,扔在一地牢之中。黑漆漆一片里,温曙耿率先挣脱绳索,子玉也用内力挣断了绳子,压低声音道:“那蒙汗药始终有些伤身,残害神智,你没喝太多吧?”
  温曙耿轻笑:“将将碰到杯沿罢了,滴水未沾。”
  宋子玉起身整理衣袍,看向他道:“你怎会预先得知他会将我们扣下?”
  温曙耿道:“此前两次献祭均与我牵连。我猜想那阵法需得要个见证人什么的,应该与我或是我身上的什么东西相关。”他蹙眉,“只是不知,这几人如何识出我。但今日许均看到我时,黑暗里我分明见了他眼神一亮。”
  宋子玉听了这话,细细斟酌一番,不由得脊背生出冷汗,他一点点转头,看向温曙耿,艰难道:“小耿,你我三年未出庄子。庄主又特意嘱咐那邪书一事……”
  温曙耿不在意地一笑:“是了。庄主定是知道了什么,才会让我们出山。这背后,有些事早就发生了吧。那邪书,定与我有关。”
  宋子玉叹了口气,三年前从鬼门关将这人救出,他目睹了他当时有多么悲惨。虽为义子,温曙耿却一直唤他庄主。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东西,他大概都猜出,却一声不吭,自己咬牙受着。
  温曙耿却反过来安慰他:“子玉,别担心了。庄主于我有恩,此番纵然涉险,我也没有怨气的。”
  往事尽忘,但骨子里那点执着与善良未改。他终究,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正在这时,天色却突变。晨起万里晴空,此刻却惊雷炸响。屋顶轰隆一声,又咣当咣当,原来是几片房瓦被雷震碎了。一道闪电亮起,正从那瓦片碎裂处泄下,映亮了牢房。温曙耿与宋子玉这才惊悚地看见:
  角落里,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那华发被闪电照得比霜雪还白。她贴墙而坐,在原本一片漆黑的地方无声无息、诡异万分地做着针线活。


第22章 
  雷电的光亮一瞬便隐没了,昏暗中只听到那老妇人喉咙里发出的“咯咯”声,像用力地挤压口腔而发出的声音。
  温曙耿莫名地觉得心底一阵发寒。
  “咯咯——”
  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活似喉管被捏得变形了,惊悚而古怪。
  宋子玉稍稍靠近,朝着黑暗的那头关切问道:“老人家,我们不是坏人,你不用害怕。”
  风从那破败的屋顶灌了进来,呼啸着,卷起那一头白发。隐隐约约的晃动的白光,悲悯而苍老。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伴随着刺眼的光亮,将牢房内照得大白。老妪浑浊的双眼转动着看来,声音颤巍巍的:“儿啊,娘把衣裳做好了。”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这该是许均的母亲了。被他囚禁起来,却还为着不孝子缝制衣裳,倒是真如传言所说,宠得无法无天。
  慈母多败儿。不知这话几分真假。
  宋子玉轻声道:“老人家,你没事吧?”
  那苍老的妇人只又重复了句:“娘把衣裳做好了。”在这句氤氲着无限慈爱的温柔话语里,竟暗暗藏着些炫耀和讨好。
  温曙耿眉头紧蹙,道:“您儿子不缺衣裳。他缺的是管教。”
  老妇人听了他的声音,愣了半天,才又小声地问:“我儿?”
  从屋顶那个破洞投出了一道光线,又掺进了细密的雨丝。雨不大,只是每一滴都发着点点白光,把阴寒的气息全卷了进来,又滴到地上。雨声微弱,几乎盖不住老妇人的急促的呼吸、喉管里咯咯的似血翻滚的声音。
  这黑暗的囚笼里,母亲原本温和的目光被埋藏了,眼窝里的东西也就变得浑浊起来,认不清人了。儿子的无情冷酷,正也似那道残暴的雷电,震碎了老母亲的心。
  她接着问:“儿子,你来了么?”
  没有儿子,这里没有她的儿子。然而那声呼唤悲切动人,像一阵寒风割过汗毛时那样凛冽、纤微,几乎是在瞬间便凝起肺腑间的霜雪。
  宋子玉亡命天涯,兄弟飘零,哪经得起她这么一声唤。他心口痛极了,更放轻了声音:“老人家,你的儿子不在这儿。”
  痛楚沉进了心底,混合着残酷儿子对生母的不闻不问,一遍遍斥责她的教儿无方、优柔寡断,日日夜夜在她耳边尖利刮过,仿佛把听力也损伤。那老妪摇一摇手,近乎哀求地道:“儿子,娘听不见了。你走近来,让娘摸摸你。”
  轰隆隆——
  千钧雷电,毫不留情地重重砸下,似震天大鼓,把大地都敲碎开。乌云滚滚而来,黑压压一团团,诡谲狰狞地在上空无声咆哮,应和着张牙舞爪的雷电。
  牢里于是更黑了,那破洞处也无光亮。阴沉一片里,只有老母亲的一头白发,在风里摇晃。每一根发丝都动着、荡着,像没着没落的对儿子的疼爱。
  “儿啊,是不是打雷了?娘的耳朵废了,嗡嗡嗡的,热乎乎的,流血了吧?儿子,你走过来,给娘看看。”
  温曙耿与宋子玉俱是露出一副极度不忍的神情。许均,怎么敢如此不孝?
  好半天没等来儿子的手,老妪落寞地又摇起手,她急切切的、有些发怒的,长长地又唤了声:“儿啊——”
  她委屈:“娘耳朵疼。”
  她骄傲:“娘把衣裳给你做好了。”
  她哀求:“你过来,给娘摸摸啊。”
  她的声音里头都藏着褶皱,风把那发颤的嗓音撞着、冲刷着,也没能展开那饱经沧桑的纹路,只得把粗糙又厚重的原音送来。于是他们也就听到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里,都卧着极苦极痛的母亲的呼吸。
  温曙耿直愣愣地走过去,蹲在她脚边,想把手放在她的膝头。那只手却扑了个空,擦到了地面。温曙耿惊愕万分,那膝头空空荡荡,无骨无肉!
  一盏残灯,明灭不定,凄凄惨惨地护着最后一点光亮。狂风骤雨,侵蚀了灯罩,逼人的寒气涌进了烛芯。
  她背坨了下去,头发白了下去,半身残疾,生命急速流逝——还点着那一盏心灯,照着手中的针线,给儿子做一件衣裳!
  老妪似乎察觉到周遭的男子体温了,她一点点笑起来,眼睛眯起来,说不出的愉快:“娘骗你的,娘耳朵不疼,你把手递给娘,娘给你暖暖。这天可冷,乖崽,你穿得厚不厚?”
  若能顺遂她的心意就好了。温曙耿吸了吸鼻子,把手递过去,静静地握住了那只粗糙无比、冷似铁石的手掌。
  那只手小心地握住他,又覆上另一只,笼住他,替他搓着手背。但那两只手冻得僵硬,几乎伸展不开,让温曙耿几乎觉得是砂纸在摩擦着自己。
  “呀!”她猛地想起来,心底蜜也似的甜,笑着数落自己,“娘真糊涂。给你做了衣裳啊。儿子,你站起来,穿上试试,看喜欢么?不喜欢娘再给你改。”
  她摸索着找出件衣裳,塞到温曙耿手里,催促着:“快,试试,穿上看看。娘看不见了,也知道我儿子穿上一定好看。”
  温曙耿顺从着,接过那衣裳,套在了身上。黑暗里看不太分明,但那衣裳似乎是暗红色的,隐隐透着像血一样的微微的光。
  薄薄的衣裳,几乎有着烫人的温度。假借着旁人的名义,温曙耿却受了回慈母制衣的待遇。
  宋子玉说得不错,背后多少悲凉辛酸,他都藏在心底。夷希山庄上,他和子玉有什么分明呢,纵然身为少庄主,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亲情的温存,他一瞬也不曾拥有过。
  压抑许久的嗓子发出声音,温曙耿心底难得的熨帖,他实在很想叫这温柔的母亲心安,于是他珍重地道:“很暖和,很好看。”
  目力与听力俱失的母亲,能听到么?大概是听到了。因为温曙耿轻轻地再握了握她的手。
  冰冷的泪珠顺着脸颊滑下,她既哭着,却还笑得那般慈爱:“孩子,娘疼你。你想做什么,娘都答应的。去吧,穿着娘做的衣裳,你去吧。”
  她还叫这孩子去做什么呢?任由他囚禁父母,任由他伤天害理,任由他心魔横行、蔑视天道么?
  母亲啊,你的名字是昏聩!
  这时哐当一声,牢门被重重打开。一群家丁簇拥着许均进来,几只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的紧张不安和隐隐的期待。
  见两人均已挣开绳索,家丁手执兵器,向二人扑来。
  宋子玉在前,立刻迎了上去。一脚踢上一人心口,又夺了他手中武器,与其他几人缠斗。
  这些家丁训练有素,竟个个都不是好拿捏的,宋子玉武功并算不得一流高手,众人围攻之下,他也不能轻易抽身而退。
  另一堆人则冲着温曙耿而来,温曙耿将老妪护在身后,只怕许均这薄情寡义之人不顾老母性命,刀剑无情刺伤了她。
  赤手空拳打斗着,温曙耿虽不落下风,却没料到那病病歪歪的许均会忽然发力,从背后暗算!
  淬了毒的飞镖扎进肩头,温曙耿闷哼一声,刚以臂震退一人,这时只觉那只胳膊有如万千蚂蚁啃咬,麻痒难耐。
  “子玉!”他提醒知己,“小心暗器”。自己却轰地脱了力,那□□迅速蔓延开,虽不致命,却封住他的经脉,内力不得施展,他膝盖一弯,跪倒在那老妪脚边。
  许均眼睛亮得不可思议,他走近温曙耿,却掏出了一把匕首递到那老妪手上,急切、狂喜地催促着:“快!他就是转生之人!擎柔可以回来了!”
  那老眼昏花的老人双手冻成了铁,握不住那匕首,叮当!清脆的刀刃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响起,她浑身颤抖,只觉耳中嗡嗡,血流不止。
  她着急心慌,手臂乱舞,胡乱叫着:“儿子!儿子!”
  许均急匆匆地捡起那匕首,又递到她手上,握紧她的手,大声在她耳边吼:“你儿子马上就可以回来了!你快动手!”
  他声音大得几乎把温曙耿耳膜都震破,那老妪不知是否受得住。等等!温曙耿电光火石间明白过来,这不是许均的母亲,她是秦擎柔的娘!
  火把将牢房照得明亮了些。温曙耿看清了,那老妪一身麻布衣裳,手掌粗糙,是贫寒之相。而非那富商之妻,养尊处优惯了的阔太。
  秦母双目浑浊,眼下红肿如桃核,还在泪流不止。她一声声唤着:“儿啊!娘的心头肉啊!”
  许均却管不了那么多了。献祭一事势在必行,他一定要换回秦擎柔。握紧那老妪的手,他将匕首送进了她的心口。
  老母亲呼唤儿子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心上插着一把匕首——一把也许能将她儿子带回世间的匕首。
  刹那间乌云层层退散,牢房里顿时亮得骇人。狂风猎猎,呼啸不止,一下又一下砸着房瓦。
  鲜红的血淌了出来,温曙耿挣扎不得,他的眼睛瞪大,而背后又出现了一个妖异的圆盘,吱吱作响,舔食着血气。
  熟悉的痛楚再度袭来,灵魂被撕裂开,意志开始涣散。
  温曙耿的视线落在那苍老疲惫的老人身上,遥遥的问句,从千山万水之外而来,在那老妪的瞳孔里,他看着自己:这是谁?
  就在这时!一名家丁猛地上前,拔出了那把匕首,一把制住了许均,死死地勒住了他的脖子。
  许均呼吸困难,扭头看向他:“你!你是谁?”
  那伪装成家丁的不明男子不齿地冷眼瞧他:“你这装神弄鬼的蠢货!你还要祸害多少人?”
  温曙耿几乎快要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了,一片嘈杂中,宋子玉好像已经突出了重围,掠至他身迹了。
  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对面那老人,脸上有着奇异的光彩——
  天光正亮,她残存的一点点视力叫她隐隐约约见着了那件自己替儿子缝制的衣裳。
  咧开嘴温柔地笑着,她管也不管胸口的伤,竟伸手去摸温曙耿的头发。铁一样的触感,冰一样的凉意,激得温曙耿泛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用着一个母亲所能给予的最深最沉的爱,她抚了下温曙耿的头发,慈爱无比地道:“儿子,好……好……”
  灵魂受了抚慰,霎时复体,再不敢轻易逃离身躯。温曙耿稍稍好转,却看见那副衰老的身躯狼狈地跌落到了地上。
  这里有一位母亲,死掉了。
  温曙耿鼻子酸痛到极点,在一瞬间他痛哭失声。她没说完的话,应该是:“儿子,好看。你穿娘做的衣裳,真好看。”
  宋子玉抱起他,踢开身边人,和那名不知名的侠士一起,挟持着许均出了牢房。
  任凭他们交谈,温曙耿都恍然不觉。他痛到极点,肝肠寸断,就只有行尸走肉般任宋子玉揽着他。
  外头天色尚明,倾泻了满身,将一切黑暗里看不分明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
  宋子玉蓦地停下脚步,看着温曙耿,他脸上流露出十分隐忍的痛苦。
  温曙耿冥冥中感觉到了什么,他低下头,缓缓看向自己的衣裳。
  一阵凉风吹来,劈头盖脸地将他裹住,似一条浸在雪里的纱巾,贴着他的脸颊,凭着那里的温度融化了,淌出无穷无尽的水来。
  那一辈子没听说过男子相恋的女人,那小门小户出身的寒酸妇人,那睁着眼发愣的母亲,到头来都没明白她那温柔上进的好儿子怎么就断子绝孙了。可孩子,娘愿你事事顺遂,称心如意。
  在料峭的寒夜里,老母亲藏起懦弱的泪滴,帮着那为世不容的儿子同世俗大胆地反抗——亲手缝制了一身鲜红的嫁衣。
  作者有话要说:  小温很生气,争取下章让小顾跟他见面哄哄他。


第23章 
  那伪装成家丁的男子原是名江湖侠士,唤做李泓歌,他游荡至此地,听闻了这桩丑闻,心下怀疑,于是潜伏入许府。
  闹明白这许均原来是在行邪祟之事,他及时阻止,才使得献祭未能成功。
  他在这府中待了几日,早弄清楚许父许母被关在何处。于是捡了绳子将许均捆着,又同宋子玉一道放出了那被囚禁的父母。
  大堂之中,许均被五花大绑了,躺倒在地毯上。许父许母面色铁青,狼狈地坐在他面前。
  终究是亲子,却如此不孝。被外人看着,两人心里既苦又恼。
  宋子玉扶着虚弱的温曙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冷眼瞧着那许均。常百道所说的事情竟是这般不堪,“至爱哄骗至亲献祭”,如此荒唐。
  且不说这阵法是否可信,纵能换回那秦姓书生,人家的娘却因此去了,他能心安理得地和心上人长相厮守吗?
  许父瞪着那地上神情冷漠的儿子,厉声喝道:“逆子!你都作了什么孽啊!”
  许均挑起细长的眉毛,依旧毫无悔改之意,他嗤道:“凡夫俗子怎知我与擎柔的感情。作孽?呵。”
  许父气得浑身发抖,这儿子自小被娇纵,他从未打骂过这小子,怎知他这般不懂体恤父母良苦用心。“你还不反省!与男子行那等腌臜事,我都替你恶心!阴阳调和才是正道,你偏偏要走那邪道。你胆敢囚禁父母,这家业我不要了!我明日便捐给官府,你给我滚出去!”
  许母含着泪,替老爷拍着气得起伏的胸脯,又捏着丝绢去揩许均蹭到地上脏污的脸蛋,她颤声哭着:“天呐!你这天煞的小孤星!你要气死爹娘啊!”
  她恨得掐了下他的脸,立马又心疼得替他揉着:“你做什么偏得喜欢男人?听娘的,咱明天就跟李家小姐见面,男人硬邦邦的有什么好的!”
  宋子玉气得双目赤红。旁人的家务事他本不便插手,可这夫妻俩说的什么话?
  有一位母亲,失去了自己唯一的儿子之后,因为这残忍无情的许均死掉了。他们竟然还只关心自己的儿子能否爱恋女子,传宗接代!
  难怪这许均如此行径。许父能眼都不眨地暗通官府,杀死秦擎柔。他的儿子竟也一脉相承的自私、残暴。
  宋子玉从来是正人君子,鲜少有在人前失态的时刻,这时却哑着嗓子,极其难受地从喉口溢出一句斥责之词:“男子能否相恋有何可争执的?他杀了人啊!”
  许父抬头瞥了他一眼,又笑了一下,示意身旁仆人。很快便有人拿着托盘上来了,红绸一掀,金灿灿的光芒逼人。
  那许母行至宋子玉身侧,拿出大家主母的气派,温言细语道:“这位少侠替我们惩治逆子,我们实在感激不尽。这顽劣的小子胡作非为,我们一定严厉斥责他。但家丑不便外扬,请少侠恕我们不留客之罪,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宋子玉忍住恶心,道:“只是斥责他?秦母何其无辜!”
  许母以罗帕掩口,似乎很是厌恶,又陪着笑道:“少侠仁义心肠。那老婆子风烛残年,本也没多少时日了。唉!”她状似忧愁,“这孩子不懂事,叫她无病无痛的去了,倒是阴差阳错做了桩好事。可惜这人世间总是觉得好死不如赖活着,真是……呵,少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寻一处风水宝地,风风光光地让她下葬。”
  宋子玉震惊不已,瞪着这美貌妇人,竟不知如何对答。只觉胸膛起伏,已是恶心到了极致。
  “愚不可及!”那李泓歌却冷冷地开了口,猛地打翻了那托盘里装着的金子,“你以为谁都同你一般市侩浅薄?”
  许母顿时变色。
  “哈哈哈……”那倒在地上的许钦却笑出了声,他阴郁的脸色丝毫未因这笑而缓和半分,那笑声讥诮无情,直直戳着许父许母的脊梁。
  许父猛砸一下桌子,喝道:“你笑什么!”
  许钦眼角眯着,露出懒怠乏味的意味,他与父亲对视着,却大逆不道地出言讥讽:“我笑你们不过区区人世蝼蚁,却妄图争什么正道、侠义。统统抵不过我的擎柔,逃出万丈红尘之外,他才是真的干干净净。”
  他自得于慧眼识珠,满口都是对尘世的厌倦和对那出尘之人的称赞:
  “我的擎柔说,天地侠义,不过只存在于心而已。”
  “不争名利,不为苍生,不惧神鬼。我行我的道,来去随心,便是侠义。”
  许均眼角泛红,声音却一点点沉下去,似石般厚重,缭绕着雨天独有的阴湿雾气:“擎柔那般人物,你们怎么能触及他衣摆分毫?”
  他嗤道:“你苦争一个权势,他死缠一份名声。”继而神情又厌恶至极,道:“却自诩懂这世俗规则。”
  浑身被束缚着,许钦便以冷眼示意,瞧着许父许母:“你们恶毒愚蠢,以为坐拥无边财富便可以左右人生?”,瞧着子玉李泓歌:“你们狂妄可笑,对旁人的人生指手画脚便以为自己侠义心肠,哼,被世俗道德束手束脚的傻子。”
  “可你无知。”这时从团椅上传来一声虚弱的声音,很低很轻的一声,但所有人都听得分外清楚。
  温曙耿抬起头,倚着把手看向许钦,眼神悲悯而同情:“你辜负了他,却一无所知。”
  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似是应和着温曙耿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雨丝细密织成帘幕,牢牢把那声嗟叹锁住。
  那声音敲击着耳廓,势如破竹地钻进去,死死地压在了许钦心头,他原本慵懒至极的眉头此刻深锁住,目中无人的那股劲头逐渐消散。
  许钦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他颤抖着声音,似是畏惧又似是不服气:“谁准你诋毁我对擎柔的感情?”
  温曙耿轻轻地、轻轻地抚摸着衣裳上的花纹,那滚边刺绣精致,百合花寓意纯真,藏着一个母亲的坚毅。他道:“这样的母亲,教出这样的儿子。你这样的傻子,见了这样的人物,却没学来半分风流。”
  “那样的一个人,反抗着世俗眼光,孤独荒凉地同可笑的世情战斗,一遍遍走向你,把平生挚爱献给你。你却痴缠年华,学那浅薄的痴男怨女,求一个庸俗的长相厮守。”
  “天大地大,宇宙浩渺。这里哪一片土地不曾呼啸着诉说他存留的气息?你却舍近求远,求助于邪祟之物,捉一个不得安息的亡灵。”
  温曙耿目光迫人:“他教你来去随心。是叫你不纠结于前尘往事,叫你痛痛快快活一场。你倒好,蹉跎此生岁月,将他辜负得彻彻底底。”
  许均红着眼,一字一顿:“我怎么会辜负他?”
  温曙耿极惋惜、极无奈地道:“你说,他是希望你替他奉养老母,过好以后的日子,还是愿重返人世,见你或母亲其中一人辞世,悲凉地选择重生呢?”
  温曙耿以一种万分同情的眼神看着他:“你说,他是那般寡情无义之人么?”
  许均的嘴角溢出血来,他在一瞬间卸了力,如死狗般瘫在地毯上,奄奄一息。他眼里淌出泪滴,只觉万千匕首直剜心口,轻声道:“他那样的人,定是宁愿常眠地府,也不肯再与我这般卑劣之人为伍了。”
  温曙耿垂眸,恹恹道:“是了。”
  “啊!”许均猛地发出一声悲鸣,长长久久地回荡着。痛到极致了,言语再无法倾泻悲苦之情,便转做原始的嘶吼、呐喊。许均竟翻滚着身体,一头撞上了角落的柱子。
  咚!血液蔓延开来,浸湿了地毯,那痛苦的余音中止在喉咙里,似插/进了苦涩的荆棘。
  温曙耿闭上眼,他轻唤:“子玉,我们走吧。” 死亡是一件很无力的事情。温曙耿,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宋子玉扶起温曙耿,却见他嘴角缓缓流出血来。
  吵闹、嘈杂在身后上演,这人声烦乱,心声咿呀,迷迷乱乱又是一场尘嚣里的群魔欢宴。
  客栈里,温曙耿睡得极不安稳。他双臂不停地在被中乱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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