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唤取归来同住-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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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实在处处都做得极为妥帖,同榻而眠,尽管身躯紧紧贴到一起,他却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那双手贴在他后背上,温暖有力,始终不曾变过位置。晨起又早于他,轻声下榻,一点也没惊醒他。
  坐起身,温曙耿慢慢地穿上衣服。离开被窝,冷空气一点点袭来,他微微打了个寒噤。却像是不怕冷似的,他低下头,露出一段纤长的脖颈来。
  梦里的一切,是真实存在过的吗?那苍老的声音还有那个……“小远”是谁?
  客栈不远处的小树林里,天色尚早,林间灰蒙蒙的。一名黑衣男子立在树影之中,衣襟上暗纹浮动。
  “教主,木雾寨已经攻下。分舵主已经暂时接管了寨子,不知成珺如何处置?”
  顾枳实背对着他,音色低沉:“既然交由他全权处置了,这等小事不必问我。”
  “是。”那弟子恭敬道。
  顾枳实看了眼客栈里袅袅升起的炊烟,估计旅人要快起了。他按捺住心底的悸动,握紧手指,吩咐道:“替我通知教内,我不日便回去。”
  那弟子道:“木雾寨之乱已平,教主大可不必过分挂心教中事务,杨长老已经加派了不少人手到各分舵,任何异动都会被控制住。”
  顾枳实转身看向他:“怎么,身为教主回教却要被阻拦?”
  那弟子顿时冷汗直下,扑通一声跪倒地上,额头死死抵住土地:“弟子不敢。”
  顾枳实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隐隐有着威压:“我没有在责备你。”
  可他并没有叫这弟子起身。他的语气淡淡的,却叫人不寒而栗。那弟子异常乖觉,将姿态放得更低:“弟子不该随意置喙教主的决定,求教主责罚。”
  顾枳实看着他,并未责备他,只似是不经意地随口说了句:“诸位长老最近辛苦了。”
  那弟子赶紧接话:“为教主分忧是吞云教上下之责,长老们定也不会觉得辛苦。”他顿一顿,又道,“杨长老近日格外勤勉,与各分舵舵主交往甚密,似有整治一番的意思。教主不必忧心。”
  顾枳实微微挑眉。这话说得……有些微妙。
  自吞云教建立,三位长老的地位便几乎与他等同。任何事情,可以不通过他,直接由长老做出决策。那一条伏延千里的情报线,层层上报,却只传到教内中心。他们四人,谁都能接触到最核心的机密。
  那日他只身去找寻香鲛,却受人暗算。虽未得手,但他的行踪究竟为何暴露?再者,他明明是暗中出教,何以连成珺这等小小的寨主都知道了?
  见他久久没有回答,那弟子已是忐忑万分。他大着胆子抬头,却看见一个后背——一个暴露在空气的、没有防备的后背。
  天色渐亮,顾枳实好似闲庭信步,极缓地往客栈走去。
  那弟子袖中拳头握了又握,惊惧不定,死死地盯着那个后背。
  良久,直到他冷汗涔涔,才听到早已走远的顾枳实由内力凝成一股的声线:“我不擅长勾心斗角。三位长老与我也并非上下属关系,是同伴。你且去吧。”
  那声音很低、很轻,转瞬便隐没在林鸟啁啾的声音里。那弟子额上冷汗掉落,他看着那后背,只觉悠远、深不可测。
  少年教主的背影十分肃穆。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什么也不愿察觉。
  回了客栈,温曙耿已经梳洗好,三人都坐在大堂里,等他一同用早膳。
  顾枳实上前,立在温曙耿身侧,轻声道:“抱歉,叫你们久等了。”
  温曙耿漂亮的眼睛看向他,却没答话。兀自伸出了一只手,从他腰侧穿过,擦着他的衣裳往上,停在他的后颈上,隐隐有些缠绵的味道。
  顾枳实一怔,那只手却又开始动作了,拨动了他的发丝又离开。
  捻着他头发上的碎叶,温曙耿漫不经心地垂眸,语气极为自然:“坐下喝粥吧。”
  顾枳实坐下,解释道:“我醒得较早,便去了林中练剑。”
  温曙耿唔了声,耳后却烧得发慌。他真是鬼迷心窍了,直愣愣地去摸人家的头发!昨夜同榻而眠,今晨便动手动脚,莫不叫顾轶以为他轻浮才好?
  一时间温曙耿心底懊悔极了。也幸得他平素装惯了样子,才没叫对方察觉到什么。
  温曙耿小口啄饮着稀粥,微微侧头去看顾枳实,却见对方神色淡漠,剑眉下隐着一双刀光闪烁的眼睛,似乎……有事。
  四人收拾好后便继续赶路,马车一路向昌州城内驶去。
  温曙耿靠着马车内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顾轶。这少年眉头微锁,眸中愁苦之意挥之不去,实在让他在意。
  “小……”他刚开口便被打断。
  顾枳实道:“我想起我有点东西忘了拿,你们先行。我去拿了,速速便追上来。”
  温曙耿微怔,他俩同居一室,明明走之前特意清点了行李,应是无所遗漏才是。但他无意质疑顾轶,便道:“无妨。你去吧,我们赶车慢一些就是了。”
  顾枳实掀开帘子,“嗯”了一声,却又在跳下车之前留恋地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掩藏在正午的烈日照耀之下,却一点不逊色于日光,有一点什么东西燃烧着。温曙耿莫名有些舍不得,差一点伸出手想去阻拦他。
  但他终究忍住了,只递出一只水囊给赶车的宋子玉,再遥遥地看了眼顾轶飞逝而去的背影。
  这时沈云抱着书册,凑到他身旁道:“小耿哥哥,昨夜子玉哥哥给我讲《郑风·野有蔓草》,那句‘清扬婉兮’我有些不理解。”
  温曙耿问:“不理解什么?”
  沈云思索着道:“《硕人》铺陈繁复,但极其细腻。此处仅仅道一句‘清扬婉兮’,会否太过简朴?人们说情人眼里出西施,心上人不该姿容美好,满心满眼都是她的美好容颜吗?这里仅此一句,能道出那怦然心动的韵味么?”
  温曙耿合上他的书册,打趣着笑了下:“小孩子么,自然难以领会这情感。所谓‘传神写照尽在阿堵之间’,那一句便足够了。”
  沈云不解地看向他。
  温曙耿心间却不知怎么浮现出了顾轶方才那个眼神。他微微闭上眼,轻声道:“你若爱人,便知道了。目光交接之时,嘭地心房作响,便引得群山万壑接连回响,犹闻天籁。”
  沈云笑起来,托腮看他,样子十分天真可爱:“小耿哥哥爱了人,所以知道那种感觉吗?”
  温曙耿看着车壁,目光却似乎透过那里看向了别的地方。在小孩子的视线中,他久久没有言语。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车轮声有节奏地敲击着耳廓,替车内那人掩藏着心底的欢喜、犹疑和隐隐的哀愁。
  二十六年来他未曾心动过,却一头撞进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怀里,被人搂着沉沉睡去。那少年赤诚温柔,坦荡地对他说着“情不自禁”,珍重地将他搂在怀里,温曙耿根本无法抗拒。
  他红着双颊,淌着亮光的眼睛看向窗外,一时有些痴了。顾轶不过离开几个时辰,他竟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无师自通了相思之意了。
  时至黄昏,林鸟回巢,夕阳西下。终于有一阵马蹄声传来,温曙耿心脏砰砰直跳,他再顾不得什么了。此时此刻他活似情窦初开,仿佛个焦躁少年郎,急切地掀开了帘子,往后看去。
  高头大马之上,那男子英俊无比,背后似血残阳,浓墨重彩地为他镀上一层厚重又浓烈的色泽,衬得他轮廓分明,双目幽深。
  而马车里探出头来的那名男子,眉间俱是情思,流光淌进眼里,熠熠生辉。
  两人的目光陡然撞到一处去,叮地生出了清脆的声响,刹那间勾动万籁齐鸣。两人俱是忘了如何言语,只怔愣着,任凭马儿奔驰。
  风吹刮过林梢,枯叶儿悉悉索索地晃荡着。林鸟轻巧地掠过枝头,啁啾不休。一只山兔子,直愣愣地撞上大树,扑通一声。落叶纷纷,散落至顾枳实肩头。
  坐骑擦着马车而过之时,他鬼使神差地伸出一只手。
  温曙耿受了蛊惑,想也不想地去握住他的手,被他从车窗中轻巧地拉了出去,坐到他身前的马背之上。
  顾枳实扬鞭,马儿一路冲进密林深处。
  落日离他们太近了,几乎是擦着两人身侧落下,红如血光,道道生辉。眼里粼粼波光,余晖绚丽无双,交相辉映,铺开来少年心事,最是热烈疯狂。
  温曙耿双目生亮,感到风声擦着耳畔,宁静又愉悦。他的心始终乱跳着,满是期待,满怀柔情地转头看向顾轶。
  顾枳实揪住缰绳,深深地与他对视了许久。
  末了,他深吸一口气,却吐出一句:“我必须得暂时离开一阵子。”
  温曙耿的心渐渐凉下去。方才有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顾轶是要对他表明心迹的。
  顾枳实却又诚恳道:“可我真的想和你一起。”
  未及那凉意彻底漫开,温曙耿的心又活泛起来。他听到自己微微有些颤抖的声线:“什么意思?”
  顾枳实在他身后,听起来他的声音实在是太过低沉动人了,他道:“十日之内我必归来,在昌州,我们再会。可以么?”
  没有犹豫,温曙耿道:“好。”
  顾枳实却愣了。他不说缘由,已知自己的要求极度过分。可对方,竟也问都不问一句么?
  温曙耿似读懂了他的心思,看着他俊朗的眉眼,他轻声道:“你能说万分信任我,我就不能么?别说十日,就是……”他顿一顿,没把话说得太开,“就是再久一些,我也愿意等的。”
  温曙耿看向顾枳实,眼中光芒温润。信任他、走玉飞金,自恬然不顾。
  好像什么东西在顾枳实心间重重敲了一下,砸得他感动不已,鼻头一酸,竟差点又想逾矩,渴望紧紧地搂住他。
  怀里突然多了什么东西,泛着清香,在温曙耿鼻尖萦绕。他听到顾轶道:“给你,你喜欢的。”
  相思之物哪里只红豆呢,明明柚子清苦芬芳,更似初恋啊。温曙耿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浑身都说不出的酥麻。看着那油纸包着的柚子糖,他心头酸软:“你就是专门去买这个吗?”
  顾枳实看着他,坦诚又羞涩:“嗯。”
  温曙耿说不上来心里什么滋味儿,只是觉得,从未有人这般在意过他。他扭过头,却像顾枳实心中想的但不敢做的那般,轻轻搂了搂他,贴着他耳畔道:“那我等你。”
  未及顾枳实回答,温曙耿飞跃起身,施展轻功便回去了。那身轻功原本轻灵俊逸,此刻却也有了些羞涩逃开的旖旎味道。
  徒留顾枳实在原地,怀里余温未尽,后方落日沉入大地,他遥遥地望一眼师父的背影,扬鞭策马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信任他、走玉飞金,自恬然不顾。——王喆。
  感情线写起来就爽,剧情线真是火葬场。我要加油呀!争取两三章内让小温小顾再见面。


第21章 
  入夜,温曙耿一行便入昌州城,城内灯火通明,房屋楼阁鳞次栉比,俨然富庶一方。
  三人下榻一家客栈,匆匆梳洗一番,便下楼叫了一桌饭菜。温曙耿只对两人道顾轶有急事缠身,所以要与他们暂时分离,小云点头应了,倒是宋子玉盯着他带回的柚子糖糕,一时为知己惆怅。
  知己惺惺相惜,宋子玉克制,却知温曙耿是风流人。但他的风流,大概是风声流进眼底,浑身泛着一股闲逸潇洒的气度,更有风的无情和多情。既能撩拨春意,拂动柳梢,亦能穿林而过,只留簌簌声响。
  偏偏不能钟情。过分地执着于爱恨,便与风流二字无缘了。
  对方踏着风声归来,手里却紧紧抓着旁人送的柚子糖,眉间哀思与欢喜同存,一荡一漾,似笑似愁,真是生动又愚拙。
  宋子玉未解情爱,却懂诗文。眉间心头,情思流窜于上下,从来直白。搁下筷子,子玉蹙眉。此前他还曾打趣两人,可顾轶此番未道明缘由,又近乎无理地要求十日后再会,根本就推翻了他此前说自己漂泊天涯无拘无束的说辞。
  宋子玉与温曙耿情谊深重。眼见着这人爱慕那少年,却这般被欺瞒,实在愤怒。偏偏那男子难得的妥帖勇毅,宋子玉此时纵然愤然,也依旧说不出什么贬低那人的话来。难为这温润如玉的宋公子,只得闷声生气。
  到底温曙耿还是细心,察觉到子玉的郁闷。但这人一旦情绪低落了便要不正经,随口一说便是臊人的话:“子玉,昌州内酒肆林立,楚馆秦楼无数,你却还一直惦念着匀泪楼里那歌妓?没事儿,我带你去寻旁的妙音,可别不好意思了。”
  宋子玉瞠目结舌,他哪里肖想那事了?可怜他正人君子一个,活生生被这人拉去。
  温曙耿嘴上虽插科打诨,心头倒是想着让几人放松片刻,声色犬马自是万不可能,三人不过去了一家寻常的茶馆。
  茶香馥郁,沁人心脾。三人在靠窗处落座,旁座零零散散几人,正对那即将出场的说书人评头论足。
  “这几日的故事讲得真不够味儿。他那眼神飘忽至极,英雄汉子都叫他讲成鼠辈了。”
  “可不是嘛。昨日讲《侠义录》,啧啧啧,我听了半天,还以为《春情欢》来串场子了呢!软绵绵的,不知他在畏惧个什么。”
  几人发着牢骚,十分不满。听书作为当时一项极为重要的娱乐活动,上至文人举子,下至贫农商贩,竞相追捧。往往说书人受人爱戴,但若讲得不好,便叫人嘘声满堂喝倒彩了。
  温曙耿以眼神示意宋子玉,看来这说书人处境不妙了。
  却又听得一人压低的声音:
  “常百道得罪了许家,这段日子都夹着尾巴做人呢,估计吓得不轻,哪有心思认真说书?”
  宋子玉和温曙耿对这等市井八卦无意,而沈云却突然起身,样子十分震惊。
  两人俱愣,看向他道:“怎么了,不舒服?”
  沈云小脸通红,激动得厉害:“我舅父,就是常百道。”
  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见一中年男子走上说书台,眉目清隽,长须痩颊,与沈云颇有几分相似。
  数日来的疲惫和难过齐齐涌上心间,小孩儿没忍住,在见到至亲的瞬间,眼泪哗哗滚了下来。
  是夜常宅内。
  常百道抱着沈云在膝头,一堆儿瓜果零嘴塞到他怀里,神情分明是怜惜至极。
  温曙耿此前猜想这长兄恐与妹婿生了龃龉,所以才不闻不问,如今看来,对方真心实意地难过,倒是别有内情。
  沈云连日来惊慌奔波,不过小小孩童,见了长辈终不比外人,放下了惴惴不安的心,在舅父怀里哭得睡着了。
  常百道唯恐他不舒服,万般小心地将小孩儿挪至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又心疼地轻轻摸了摸小孩儿的头发,才转身回堂内继续与二人交谈。
  他俩与他们非亲非故,千里迢迢地将小孩儿送来,自是侠义之举。常百道说书,知道好些江湖豪杰的故事,对他俩敬重非常,千恩万谢。
  温曙耿自是不会受长者道谢,起身道了不必如此,但心下还是存疑。便瞧着他的神色,慢慢将沈父死前的古怪举动道来。
  岂料常百道听了此话,惊得脸色发白,几乎唇齿发颤。他抖着手指,指向天,又神叨叨地将其藏入袖中。浑身发抖着,他好半天才缓过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苍老了许多,他懊悔地道:“是我害了他啊!”
  温曙耿与宋子玉对视一眼。宋子玉替他倒了一杯茶,叫他压压惊,又低声询问:“不知先生何出此言?”
  常百道捧着白瓷杯儿,眼睛转了几转,露出有些畏缩的神色来。温曙耿温言道:“我俩并无恶意。只是小云年幼如斯,便失了双亲,我们实在难受。个中隐情,无意窥探。但是实不相瞒,这古怪的献祭,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实在无法不在意。”
  常百道顿时变色:“什么?别地还有这阵法献祭?”
  温曙耿心下便了然了。常百道定知内情。当初在沛洲时,可无人知献祭和阵法为何物。他敛起眸中情绪,不愿你来我往的试探,索性直说:“有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献祭失败,自杀了。”
  常百道瘫软在椅上,眼神涣散,脸上沟沟壑壑里满布着悲苦与不忍,他抬手按在眼睛上,嘴里长叹了一声:“作孽啊!”
  温曙耿看宋子玉一眼,两人同时起身。温曙耿举起长剑,神情凛然道:“先生,我俩不愿再见骨肉分离,青年辞世这种事了。必是有人装神弄鬼,蛊惑人心。但有一丝线索,都请先生告知。”
  常百道颇为动容地看向他俩:“两位公子实在义薄云天。”
  但他又接着道:“但这事。装神弄鬼倒未必。”
  温曙耿蹙眉。
  常百道便压低了声音,将所知之事道出。原来他早年间四处搜集话本子素材,听了许多志怪之谈和江湖传说。好巧不巧,不知怎么听说了一本书。据说那书上记载了一种阵法,能使失者复归,死者复生,名字简之又简,正是归阵。
  常百道后悔道:“我就不该讲给我那妹夫知道。这等离奇之事,唉。偏偏他那等深情,竟瞒着我,独自布了那天方夜谭一般的阵法。”
  宋子玉便问:“那归阵如何布置?只要有人献祭便可?”
  常百道摇头:“我只是听说过,并不知如何布阵。但据说必得要至亲或至爱之人,以命换命,再加上追寻者之前的贴身之物,才能启动阵法。”
  宋子玉唏嘘:“纵唤回死者,寻回失者,又何谈长相厮守,永远是天各一方,阴阳两隔了。”
  常百道抬起眼皮,幽幽道:“不也有那至亲哄骗至爱献祭,至爱哄骗至亲献祭的么?”
  温曙耿心下一动,低声道:“莫非,先生知道有这般举动之人?”
  常百道沉默了半晌,却道:“两位公子,此事很玄,知晓太多,恐怕于你们并无半分好处。”
  温曙耿握紧剑柄,道:“这等邪术,分明是无耻下作至极。生死有命,世人痴缠本是愚拙。然而终究出于爱,但深情却被扭曲成邪念,实在叫人无法接受。请先生务必告知线索,别再叫人因为这可笑之事而送命了。”
  常百道怔怔地看着他,万没想到这年轻的公子这般通透高义。
  ……
  次日晨曦初绽,两道身影穿街走巷,揭下墙上一张诡异万分的寻人帖子。红得干净的光线打在照壁之上,眼前原本气派无比的宅子却一片灰败之象,死气沉沉,仿佛尘封许久。
  据常百道所说,城中有一许姓富商,老来得子,宠得无法无天。此子名为许均,已长大成人,却被养成了无比偏执的性子。春日踏青,偶遇了秀才秦擎柔,两人一拍即合,难分难舍。
  那富商年事已高,只求独子继承家业,娶妻生子。不料许均对那秀才动了真情,并非亵玩,而是要与那人长相厮守。许老爷对儿子疼爱非常,却是个辣手狠心之人,暗地里买通官府,活生生逼死了那贫寒秀才。
  那许均一夜之间性情大变,竟将父母软禁。弄了一批道士来作法,要寻回心上人。不知怎么地,听说了常百道知晓的那点秘闻。将人暗地里抓了去,严刑拷打,逼问出了关于归阵的消息。近日,正在城中大肆搜寻精通阵法之人。
  那茶楼里几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个许家。
  敲门后,面色苍白的仆役接了那启事,诚惶诚恐地弓腰领着两人进门。
  原本精心养护的庭院,如今却疏于打理,杂草丛生,枯叶堆了一地,无人打扫。
  两人绕过好几重帘幕,又坐着饮了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等了多时才见着了那许均。
  他立在会客厅门口,正要踏入堂内,应是刚刚起床,脚步虚浮无力,似乎早已心力交瘁。听小厮说能布阵者来了,才勉强梳洗一番来见客。
  这时天色较早,堂内未点灯,隐隐有些瞧不清楚。许均与贴身小厮立在门口,恰巧挡住些外头的光亮。自温曙耿二人的角度望去,许均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太分明。然而温曙耿敏锐地发觉,在看到他的瞬间,那许均的脚步分明有片刻的凝滞。
  等他拖着虚乏的身躯行至两人身侧坐下时,温曙耿这才看清,这男子不过二十左右,想是自小被娇纵着养大,窄袖里露出的一截手腕极为纤细,那双手更是从未做过粗活,柔嫩似女子。而脸上却病气缭绕,应是郁郁寡欢所致。
  虽传言称他性情大变,甚至于罔顾人伦,囚禁父母,但他对两人却极为客气,似乎不关心那阵法的问题,反而闲聊了片刻。
  宋子玉客气道:“贵府的茶水极好。”
  许均垂眸,俯身嗅了下桌上的茶,喝也不喝,只轻声道:“再好也总归是春茶,不甚新鲜。”明明是如斯温和的口气,下一瞬他却将茶水猛地拂到地上,不轻不重地瞥了屋子里侍立的仆人一眼。
  那仆役赶紧赔礼道歉:“是小的不好,怠慢了贵客,这就换了新的来。”又有伶俐的丫头,将满地狼藉收拾了,又将宋子玉和温曙耿面前的茶毕恭毕敬地撤了下去。
  过了片刻便有新的茶水被送了上来。茶汤色泽浓红,细嗅香气馥郁,应是珍藏十年以上的普洱。
  许均抬起手腕,虚虚以袖掩口,看向两人,道:“请。”
  温曙耿与宋子玉对视一眼,皆笑着饮下,道:“许公子客气了。”
  再睁眼,两人已是被五花大绑,扔在一地牢之中。黑漆漆一片里,温曙耿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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