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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世浮图-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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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羲就着珠光走到陶丞跟前,一手拖过元霸当地垫,然后抱起陶丞,稳稳当当搁在元霸背上,舒舒服服躺着。
拿手戳了戳陶丞圆圆的脸颊:“本王半生风雅,今日竟也要行这些个鬼祟之事了。”
原本直接从门口杀出去才更合他的心意,可这一地横七竖八的,累赘也着实多了些。
埋怨够了,这才起身瞧着头顶错综复杂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花容没来由又嘱咐了一句:“六爷,是九份解药哦,九份。”
景羲漫不经心“哦”了一声,人已飞身上墙,借个力,复又折身,钻进暗道往上爬。
片刻后,头顶响起“咔嗒”一声,想是景羲已经脱身。
花容翻身躺下,闭了眼,吃饱喝足,合该好睡一场才是。
杨玉琳大睁着眼,一张脸在夜明珠照耀下十分柔和,摸了摸肚子,实在是饿得有些惆怅,于是拿眼睛看着花容:“金兰公子到底是怎么个来头?”
劳累半日,花容其实很想歇一歇,可杨玉琳一副打算刨根问底的模样,这也是个容不得自己不伺候的主儿啊,景福临可还在那儿坐着呢。
花容认了命,语气似乎有些哀伤:“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
第21章 堆烟罗衣
沈家的绸缎庄早年生意遍天下,且商贾之家到底见多识广,拘束甚少。
不比宥于闺阁的小姐们,沈梅风自小就跟随父亲走南闯北,经年耳闻目睹,最懂得一件好衣裳是如何地耗费人心物力。
七岁那年在嘉兴,她便亲眼见过父亲制丝。
上好的早蚕蚕种,挑选后用竹篾盘盛了,置于屋顶,蚕纸四角用小石块压住,任凭它经受霜雪、风雨、雷电。
二十天后,孱弱的蚕种死掉,留下来的蚕种在清明节后三天自然出生。
父亲说这个叫“天浴”,承不了天浴的蚕种,也制不了好衣裳。
幼蚕出生后,要采新鲜滋润的嘉兴桑,只有最锋利的桐乡剪才能不伤叶片菁华,吃最好的桑叶,蚕吐出来的丝才会有光泽。
蚕吃饱睡足,临结茧时,父亲削了竹篾编成蚕箔,再搭一个离地六尺高的木架,地面放炭火,须得是无烟且不爆火星子的银霜炭。
四周再每隔四五尺摆放一个火盆,初结茧时,火力轻微,茧衣结成后,每盆炭火再添半斤炭,蚕吐出的丝随即干燥。
父亲说,这样结出来的丝经久不坏,制成衣裳,放在水里洗一百多次,丝质仍然完好如初,没有毁损。
缫丝时一次投进锅里二十个茧,水沸后用竹签拨动水面,丝头慢慢就出现了,柴火须得干燥无烟,丝的色泽才不会损坏。
父亲将丝头提在手上,穿过竹针眼,绕过星丁头,挂在送丝竿上,连接大关车,此时要紧的是用盆盛装四五两炭生火,放在离大关车五寸左右的地方。
大关车飞快旋转时,丝一边转一边被炭火烘干,这样方能保持蚕丝的色泽。
调丝,分经纬,上花机织造,浆丝,牵边,最后用稻杆灰加水煮练,用猪胰脂浸泡一晚,再入热水洗濯,丝色方能鲜艳亮泽。绷紧晾干后,再用打磨光滑的老蚌壳用力刮磨,现出光泽。
举凡绫罗衣裳,皆华美贵重非常,其中又有“烟织罗”一物,最是难得。所贵者不独在丝质,更贵在织法。
烟织罗有三样质地。
织两梭平纹起一梭绞综,曰袅烟,薄如蝉翼,世家千金用它裁衣,罩在衫子外面,隐绰生姿。
靖国公府的三小姐却很是与众不同,拿了袅烟罗去糊窗户,糊灯罩,奢华无度令人咂舌,自个儿却半点不心疼。
织四梭平纹起一梭绞综,曰缥烟,轻透薄软,若是酷暑时节,得一件缥烟罗衣,贴身穿着,直觉冰肌玉骨,习习生风,神宁气爽,清凉无汗。
每入了夏,羲亲王懒怠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常自寻了缥烟罗衣,在渌水小筑一躺就是一整日。
织七梭平纹起三梭绞综,曰堆烟,织法在民间渐已失传,只本朝太后初入宫时曾因天热衣繁大发脾气,闹得阖宫不宁,先帝方在宫里遍寻了老嬷嬷,专为太后赶制堆烟罗衣。
有幸得见堆烟罗衣的宫人们纷纷传言,说这罗衣实在非同凡响,不可言喻。
而此刻沈梅风手上拿的,便是一件堆烟罗衣。
沈家虽然家世变故,沈梅风的织绣手艺却还在身,赵妈妈故去后,沈梅风曾重访嘉兴,用带回来的蚕丝细细织了一件罗衣,整整织了三年。
织成后,专门在沉醉春风辟了一间屋子,雇了眉眼清秀的丫鬟们做衣裳架子,这些丫鬟什么也不干,只一头,每日沐浴净手后托着衣裳,确保这罗衣一丝儿褶皱也无。
丫鬟们两两成行,一个时辰一轮换,这么的,如今拿出来一看,鲜艳明亮,光泽如新。
沈梅风原也想不到这件衣裳,只因今日为兰桡试衣,不知怎么,天色忽然暗起来,鸦青云头浓重翻滚,远处一线天光些微。
试了好几身衣裳,潮湿闷热弥漫,沁出一身薄汗,附在肌肤上,黏腻难耐,隐约一阵风,吹得人心旷神怡,就这当口,福至心灵,沈梅风忽地就记起自己在暖香居还挂着一件衣裳。
打点绣的鸳鸯卧莲罗衣,所谓“打点绣”,是在纵横交错的蚕丝里找到每一个经纬丝线交错的节点,斜绣一小针,一针一针数着小点绣成图样。
单袅烟或缥烟罗地,节点已千千万万难以计数,堆烟罗地上,节点数目更是成倍增繁,目力难及。
不单单是织法和手艺,更难得的是功夫和心性,可巧这几样,沈梅风都有。
领口用琥珀石做扣,这琥珀石名作“瑿”,白日里看去是黑色,灯光下却极红,价值是黄金的五倍。
腰间缠着一寸八分的大珰珠作坠,隐隐透出金光,寻常五分大珠已是贵重,这样大的珰珠,可谓千金难求。
两个袖口各围了一圈瑟瑟珠,碧芒流转。
这些好处都是说得出的,还有一样说不出的好处。
这堆烟罗衣质地轻薄,通透非常,穿在身上,清凉自是不消说,更妙的是,每走一步,罗衣便随之滑动,似层叠云烟翻滚,袅娜曼妙。
只一点,虽梭子起得密,较袅烟、缥烟更遮蔽,但到底是软罗,尤其挑肤色。
若是肤色衬不起来,整件衣裳便暗沉下去,暴殄天物。
看着兰桡穿上这件罗衣,雪白衣料翻滚,沈梅风心里暗自惊叹,若这斗春大会只比衣裳,兰桡这模样,简直天下无双。
第22章 采薇别墅
伺候停当,沈梅风领着兰桡上了马车。
京郊三十里,有一座山庄,名叫“采薇别墅”,每年十一月里有“七日春会”,最为声势浩大。
本是秋日宴会何以得名“春会”?
皆因江南花楼每年三四月间的“桃花春宴”争奇斗妍,盛况非常。
江北的世家公子们自然不落人后,结伴前行,一睹江南风物,江北各家花楼也纷纷赶赴江南,领略些新奇玩意儿,回来教习各家的美人。
待江南春胜好景已过,这京城的花楼学以致用,方兴起这“七日春会”,大有隔江斗艳之意。
七日春会,第一日是花会,已是肃杀秋日,却有四时繁花,第二日是酒会,嗜酒之人不远万里,只盼着偶有所得,第三日是诗会,风雅士子,吟咏唱和。
第四日是茶会,焚香烹茶,品茗论道,第五日是珠玉会,玛瑙真珠,黄金翡翠,琳琅满目,第六日是珍宝会,飞鸟游鱼,珍禽异兽,世所罕见。
第七日便是这压轴好戏“斗春大会”。
前六日,不拘身份,只图热闹,若有属意的花酒玩物,各自交易便是。
第七日却大不同,手执“行芳令”方可入内。
这行芳令由贵至贱又分江离、白芷、泽兰、留夷、杜若、襄荷、薜荔七个阶品,每一枚行芳令皆由整块白玉所制,镂雕七个阶品的香草图案,对应七个等级的院落。
按照往常的规矩,每一阶品预备七枚行芳令,斗春大会前三个月便开始接受预定,第七品“薜荔”,值银百两,每升一个阶品,价值翻倍,第一品“江离”,值银六千四百两。
按照现在的市价,一百斤粮食计银一两四钱六分,普通百姓一家四口一整日的口粮不过一斤,这样算下来,一枚江离令足够四口之家吃上一千两百年。
如果按照河清八年京城人口四十万计,一枚江离令足够全城的百姓吃四天,而这还仅仅只是一枚通行令。
前六天车水马龙,往来宾客络绎不绝,最后一日整座采薇别墅只剩下这四十九位贵客,随从人等安置在外院,内院只贴身带着一个侍从,护卫也好,奴婢也罢,横竖只能留一个。
每个院落都有银制面具,挂在耳上的部位掐丝蜿蜒着对应的香草藤蔓,仅露出眼睛和下巴,至多只能分辨出客人所属的院落,却丝毫看不出客人的身份来历。
时至今日,也不会有好事者不知死活要去打探究竟。
对待宾客尚且严苛至此,作为宴会的主角,各家花楼又是好一番折腾。
首先是通行令牌,客人的行芳令分七品,花楼的行芳令各自拓上名字,沈梅风手上便是一块“沉醉春风”令。
然后便是盘问,手执沉醉春风名册,问及何人何事何时,皆要对答如流,若非花楼老板,事无巨细,必有纰漏。
过了这关还有一道盘查,往年盘查过后便算通过,今年却忽然有了变化。
不论哪家花楼,进了这采薇别墅,脂粉、衣裳、珠玉、首饰,一尽除去,濯发沐浴,一根头发丝儿都不放过,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衣裳是采薇别墅备下的衣裳,脂粉是采薇别墅备下的脂粉,想要什么珠玉首饰只管说,没有采薇别墅备不齐的。
沈梅风不情不愿被人领着泡了澡换了衣裳,心情很有些暴躁,合着前前后后白忙活了这一场,真是糟蹋了她的一片心。
今年怎么就生出这么多幺蛾子?
沈梅风左右寻思着,到底找了老陶问个分明。
老陶在这采薇别墅守了三十年的门,虽说无权无势,但若论消息灵通,他认第二,没人认第一,沈梅风一向与他为善,打听个消息还不算为难。
“谁说不是呢,头一回看见这样的阵仗,莫说你们,便是七院的客人们,今年也是不容易呢。”
老陶有些唏嘘。
“这里头的缘故,可万万不敢往外说。”
沈梅风答得郑重:“梅娘省得轻重的。”
老陶悄声说着:“去年七院里死了个人物……”
沈梅风吃了一惊,“呀”一声又忙捂住嘴。
老陶略带责备摇摇头。
“至于是谁,去年京中那场动静,也不难猜……”
去年京中可有要事?
沈梅风沉思半晌,忽然瞪大了眼:“你是说——”
老陶连忙拦住:“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悄声,悄声……”
沈梅风压低了声音:“这样的人物,行迹怎也泄漏至此……”
老陶惯爱摇头的。
“这就不是我等能打探的了……只知道那日江离院里送进去一个美人,美人身上一件雍仪羽衣,听说整衣采的是雁胁毳毛制成,杀生成万,才制成这么一件,艳惊四座。
当晚好端端的,三日后,那位大人却突然暴毙家中,传言那羽衣的细小绒毛是泡过番木鳖的,毒性发作得慢,难以察觉……”
沈梅风谢过老陶,心事重重回了中院。
外院安置人马仆役,中院是各家花楼,一律只让留下两个人,内院便是执着行芳令的七院贵宾。
兰桡先前被沈梅风再三妆扮,从衣裳到妆容,繁复精巧,累得他筋疲力竭,此刻闭目躺在榻上,身上一件小团窠蜀锦衣,头脸干净利落,别提多惬意舒爽了。
沈梅风却很是心塞,不是说兰桡不好看,他穿什么都好看,可那是堆烟罗衣啊,费了自己多少心血啊,好容易找着一个能穿的人。
她心里料定兰桡穿着这罗衣出去会是什么效果,然而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一口气憋在胸中,沈梅风抬脚踹翻了茶几。
兰桡长睫颤了一下,似是受到了惊吓,沈梅风不知怎么就觉得有些不落忍,赶紧解释了一句:“我……我生气!”
兰桡睁了眼,却并未偏过头来看她:“为何生气?”
沈梅风絮絮叨叨前因后果讲了一遍,正讲到为着这莫名其妙的缘故累及自己的罗衣,沈梅风忿忿不平,兰桡忽然抬手止住她:“有人。”
片刻后果然有人敲门:“梅姐姐,梅姐姐在吗?”
孟小蝶!
沈梅风脸色很不好看,飞快奔到床边,拿起一床锦被,把兰桡从头到脚盖了个严实。
又迅速地放下幔帐,一层纱帐,一层锦帐,一层遮住整个床榻的帘幕,确定一丝儿也瞧不见了,沈梅风才慢悠悠踱到门边,慢悠悠隔着门应了一声:“哪位?”
孟小蝶温声软语:“梅姐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小蝶来看看姐姐,不知方不方便?”
沈梅风果断回答:“不方便。”
孟小蝶笑如银铃:“哎呀,小蝶本想带着如月来拜会拜会姐姐,真是可惜了,如月对梅姐姐是真心仰慕,听说姐姐来了,这不,着急忙慌地就催我带她过来……”
如月是怡红快绿今年新进的姑娘,短短三个月就成了怡红快绿的金字招牌,沈梅风确实有兴趣。
她不相信孟小蝶会这么老实在好戏开场前就亮出自己的底牌,可是她相信孟小蝶的手段,即便现在不开门,她若是真想进来,总有法子进得来。
沈梅风爽快地开了门:“小蝶妹妹,快快请进。”
孟小蝶当先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个羞羞答答的小姑娘,瓜子脸蛋,柳叶眉梢,樱桃小口,眼若秋波。
美则美矣,但比起兰桡的风致,那真真是差得远。
只看了一眼,沈梅风心里就莫名畅快起来,不再去想自己的堆烟罗衣。
哪怕裹了块破棉布呢,兰桡都不知好看多少倍。
第23章 三丈软红
孟小蝶自进屋坐了,看上去倒很随意,自个儿倒茶喝了,拿眼睛瞟了瞟榻上,笑得亲近。
“梅姐姐可是藏了个美人?”
沈梅风心里嗤笑一声,话却说得客气:“小蝶妹妹年年拔得头筹,整个京城的美人,又有哪一家及得上怡红快绿呢?似如月这般容色倾城,还有谁敢在她跟前称美人呢?”
如月被她夸得红了脸,抿着嘴笑,脚下却利落地往榻边赶。
“真是羞煞奴家了,听梅娘如此说,奴家反倒好奇,不知这美人儿比之如月,究竟如何呢?”音声温柔婉转,动作却带着雷霆之势。
眼看着伸手就要拉开帘子,沈梅风眼疾手快握住了她的手腕。
“如月姑娘,怎的如此心焦?究竟如何,今夜一看便知。”
如月收回了手,一笑又坐回去。
孟小蝶在一旁笑着赔罪:“梅姐姐说的是,如月年轻不懂事,姐姐莫要着恼。”
沈梅风勾了勾嘴角:“你我姐妹一场,这等小事,何须挂心。”
孟小蝶又客气了一场,然后领着如月告辞了。
沈梅风关好门,赶紧冲到榻前,掀开锦被,把兰桡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有事没有?可有哪里不舒服?”
兰桡有些摸不着头脑。
“除了险些被闷死,其他一切都好。”
沈梅风还是不放心。
“小贱人惯会给我使绊子,若说她今日单为着过来瞧瞧我才走上这么一遭,那才真是见了鬼了,不行不行,我这心突突地跳,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兰桡着实被闷坏了,起身喝茶,才递到唇边,沈梅风一把夺了。“你干什么!”
兰桡唬了一跳。“……喝茶。”
沈梅风瞪大了眼。“孟小蝶才来,你还敢喝?听好了,这桌上的东西,一样也不要碰,这屋子里的气味也闻不得……”
说着麻溜儿走到窗前,支起棱子通风。
前后折腾了一回,沈梅风惴惴不安坐回来,盯着兰桡看了半晌,确定兰桡一切安好,没有任何问题,沈梅风反而皱紧了眉头。
“我这心里怎么这么不踏实呢,她还真就是吃饱了撑的来我这儿遛遛?”
两人大眼瞪小眼,没个头绪,沈梅风挥挥手。“罢了罢了,看来这次是我多心了……”
边说边准备起身,冷不防脚底一软,整个人又摔下来,兰桡赶紧伸手去扶。
沈梅风软软地趴在桌上,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三丈软红……我说呢,这个小贱人……”
沈梅风一心只防着孟小蝶会对兰桡出手,倒正中了孟小蝶的下怀。
只是今年这春会戒备如此森严,她竟还有本事将这“三丈软红”弄进来……
脑中忽然闪现自己一把抓住如月手腕时掌中那滑腻的触感,沈梅风心下顿悟,这贱人,今次是志在必得啊。
“三丈软红”是怡红快绿的独门迷药,不过它的药效远不止使人神迷这般简单。
怡红快绿的姑娘们先将这三丈软红自行涂抹在耳后、颈侧、肩膀、手腕,甚至有直接涂抹于唇上的,与宾客肌肤相触时,体温升高,汗水交融,药效方才发挥出来。
三丈软红自然有解药,可这解药预先服下毫无用处,只等药效发挥后再服才有效。
孟小蝶不惜以如月为饵,处心积虑整出这损招,自然不会在这里久耗,着急忙慌肯定是回去拿解药了啊,这个贱人!
兰桡见沈梅风满面飞红,心知有古怪,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虽自小身在梨婳堂,后来又进了兰猗阁,仿佛冥冥中自有天定,身边多得贵人相助,分明是风尘腌臜地,他却如青莲般纤尘不染。
在梨婳堂是师父全心呵护于他,在兰猗阁又有俞镇西从旁庇佑,哪里知晓这些个旖旎曲折。
沈梅风虽然不清楚兰桡的经历,可在沉醉春风摸爬滚打这许多年,瞧见兰桡的第一眼就已经看得分明,又怎么会拿这些脏东西去污他的耳。
沈梅风伸手在头上摸了摸,摸到一根银簪子,悄悄攥在手里,憋了口气,在手上划拉了一道血口子,头脑多少明晰些,捡重点跟兰桡嘱咐了几句。
“迷药而已,不妨事,歇上片刻就行,公子且自去春会,梅娘照拂不到了……”
兰桡抬手欲言,沈梅风止住了,一口气说完。
“钟鸣三声,门口有人领着公子去内院,第一通鼓,歌舞,第二通鼓,书画,第三通鼓,赐花。内院七品香花,白玉簪子……”
沈梅风气息急促,兰桡打断了她。“知道了,你歇着。”
沈梅风确实已经没力气说下去,头埋在桌上,悄悄用簪子戳血口子,逼着自己保持清醒,等着钟鸣。
所幸不过片刻,钟鸣三声,响彻长空。
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人,轻声敲门。“时辰已到,沉醉春风,请。”
沈梅风头也不抬。“公子,保重。”
兰桡“嗯”一声,抬脚出去了。
听着兰桡走远,沈梅风趴在桌上,两行清泪落下,心里默念了数声“对不住”。
她确实不忍心这些风尘腌臜脏了兰桡的耳,却忍心用花容他们的性命威胁他来了这风尘腌臜之地,忍心送他去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最最风尘腌臜的七院。
“公子,对不住了……”她耳语般呢喃着,随即起身,无事人一般,从床板子底下捞出来一套夜行衣,轻手轻脚翻窗出去,隐入茫茫夜色之中。
兰桡由人领着,九曲十八弯,一路上竟一个人也没碰着。
他原本以为每间院子的人都由人领着,一个跟着一个,鱼贯而出,鱼贯而入,蝼蚁运粮一般,蜿蜒而行,想一想就觉得煞是有趣。
脑子里这么想着,兰桡禁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前头领路的那人带了铜面具,辨不清眉目,单看身形,应是清癯少年,左右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
本是低眉顺目默默领路,听见兰桡的笑声,略顿了顿脚步,回头瞅了瞅兰桡,一双眼睛乌黑明亮,似是觉得这么瞅人有些不妥,随即又低下头,轻声说了句:“小心脚下。”
虽是灯火通明之势,可亭台楼阁,屋舍院落,横看竖看自己也识不得,兰桡索性不劳那份心神,乖乖跟着走便是了。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那少年终于站定,面前是一条窄巷,那少年待兰桡站定,本是转身就走,忽又折返回来,快速小声说了一句:“一通鼓过,走到尽头,千万小心,别掉下去。”
说完迅速离开,转瞬连个影子都见不着了。
整座院子寂然无声,林子里间歇几声乌啼,更显得天地间静得可怕。
兰桡心里想着小黑屋那几个主儿,还不至于废柴到需要自己去救,不然干脆自己先撤了?
才想着呢,鼓声响起,兰桡踟蹰了一瞬,他对血腥气一向敏感,想起沈梅风手上那道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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