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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矩-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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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伏江好热闹,这漫长冷清的街道上只有这处人多,他虽没有病,也往这里钻。
  许多医馆都关了,郎中都逃走了,也就是谭郎中的医馆反而热闹起来。他在人群中忙得手忙脚乱,看了伏江半天,才想起他是谁。
  他吹胡子瞪眼:“你来这做什么!我忙着,没空理你。”
  伏江回到这镇上,盘下那吴六的屋子,邻里对他的态度多少会随着他的地位有些变化,只有这谭郎中对他却是没好气。他还记得自己离开时沈长策魂不守舍的模样,所以还怪罪伏江。
  伏江却未理他,只仰着头在这医馆看了一圈,一双眼睛直溜溜紧盯着那房梁,好似在看什么。
  谭郎中忙得晕头转向,一刻钟后,他还见那伏江仰着头看那房梁。
  他气道:“快走快走,我这医馆本来就小,你没病没痛,来着挡什么道。”
  “谭郎中!”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叫着他。
  谭郎中又很快忙去了,等人少了一些,他终于能坐下来喘口气,才发现伏江已经走了。
  他来这做什么?
  谭郎中不由得也抬头看了看自己那房梁,上面光线不足,黑漆漆的,却是什么也没有。
  一阵风吹来,谭郎中打了一个哆嗦。
  他嘴里嘟哝:“这人怎么回事······”
  傍晚,伏江和小狗远远听到脚步声,就迫不及待开门相迎。
  沈长策拿着一盒桃酥,他才进了门,便被伏江抱了个满怀。
  伏江把桃酥抢在手中看,那酥饼焦金色,香喷喷的实在诱人。他又看沈长策,那人果然又在看自己的脸色。
  伏江问他:“你去哪里买的?我看那老板都没开门。”
  沈长策似有些不愿详说:“我去他家请他做的。”
  伏江知道他对自己花费心思,心中又觉得悸动难耐,双手搂着他的肩,便吻得难舍难分。
  外边是妖魔乱人间,他们在这屋中好似什么也不知道,两人吃穿不愁,又心意相通,过得神仙眷侣一般。
  小狗身子也已经好了,在两人脚边叫个不停。
  两人在桌边赏着月吃着桃酥,伏江便突然道:“我今天去了谭郎中那里,他的医馆穷困劳苦之人常年往来,阴气死气淤积,妖魔鬼怪喜欢得不得了。”
  沈长策看着他,不知他什么意思。
  伏江语气平静:“他那屋上,藏着一只吃人心的妖。”
  沈长策神情一怔。
  伏江看着他,突然嗤笑:“你也觉得我已经逾矩太多了?再多下去,怕会遭天谴?”
  沈长策看他笑,心中突然一紧,他下意识握住他的手:“伏江。”
  伏江看他伸来的手,忽有些怔愣,低声道:“怎么了?”
  不知因何,沈长策心中似有抽痛。他不敢看伏江探来的目光,只开口问道:“你为何有许多东西不记得了?”
  他为什么会问这个?沈长策自己也不清楚。
  伏江忽地一笑:“你要是什么都知道,来人间有什么乐趣?你要是知道这株花那株草什么模样,它们又终将枯萎,这有什么好玩的?”
  沈长策压低了声音:“只是这样吗?”
  伏江一听,看向沈长策,竟然痴愣愣道:“不是······”
  不是,不是,那是什么呢?
  任凭伏江苦思冥想,他怎么什么也想不起来。
  半夜,沈长策忽地被雷声惊醒,他睁开眼,发现伏江不在身边。
  他起了身,朝黑暗里喊道:“伏江?”
  窗外的天,浓黑的夜伸手不见五指。突然掠过一阵闪电,顿时彻亮了屋内!
  轰隆隆——
  惊雷乍响!
  可沈长策此时无心关心这天。
  他想起睡前两人的对话,又念起那伏江说话时的神色,不知哪里来的一阵心慌。
  “伏江!”
  他在偌大的屋子来回寻找,哪也找不见伏江。
  “伏江!伏江!”
  屋外电闪雷鸣,把他的声音淹没。
  他去了哪里?两月前才许诺两人的今后,怎么可能一声不说就走?还是说他是不情愿的——是因为屋外铺天盖地蛰伏于暗处的妖,还是因为那神色冰冷神秘莫测的清晏?
  “伏江——”
  小狗被惊醒了,在屋内乱吠。
  这场景似曾相识,让沈长策更心烦意乱。他伞也不带,便冲出了家门。


第22章 
  夜里掠过一道闪电,天地霎时白惨惨一片。
  惊雷乍响,让夜里的一些东西蠢蠢欲动。
  这样的夜晚,妖最喜欢,特别是活得够久,见过世面,又喜欢幸灾乐祸的妖。
  漱丹走在这忽黑忽白的街道上,目光从天空放到了面前忽隐忽现的背影上,他疾步上前拉住那人,笑吟吟看他:“回去吧,都要下雨了。”
  清晏将自己的手不动声色地抽回:“你先回去。”
  漱丹道:“这妖是杀不完的,你见别处的妖杀得完么?平福镇也是人间,人间和人间又没有结界,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无拘无束。你想要杀完这里的妖,就得杀了人间所有的妖。”
  清晏停了下来,回头看他一眼,接着又很快直视他眼前的大道:“我并非想杀光所有的妖。”
  漱丹赶忙笑道:“我知道,你可不舍得杀我。你是在想,为何没有规矩的妖都跑到了这里,从前为何又没有。你想不通,所以才不肯歇息。”
  他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清晏一双眼睛果然又回到了他身上。
  漱丹这时的笑才由衷些:“你只要想想,这平福镇一直以来都无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对的,这一下就想通了。”
  清晏一双眼陡然明亮起来,又将信将疑看着漱丹。
  漱丹对他所想了然在胸,他耸耸肩,朱红的长发在身后晃了晃:“唉!我不喜欢神仙,所以你怀疑我话里有话。罢了罢了!我也只是猜测,这天下本就是神仙的,妖怎么有的,又怎么来的,难道不该问责他们?你不信我也不管。”
  他凡是说信不信自己不管,那就说明对方信不信,他的目的便已经到了。狐狸最懂得动摇和犹疑有多厉害,一点一点的在心头反复折磨,磨得人痛苦了,总有求饶的一天。
  更何况,清晏的心头早被种下了一点苗头,他这是煽风点火,可不能煽得太急,把这点苗头给浇了。
  更何况清晏心思敏锐。他道:“你难道没有一点煽动之意?”
  漱丹讪笑道:“只有一点。”
  他怀疑时承认一点最好,显得自己坦荡,没有太折损煽风点火的效果。
  漱丹看清晏不说话,又侧头看他的眼睛。
  清晏正低着头,闪电在头顶晃一下,他的影子便现一下。他在盯着自己的影子,眼睛黑幽幽的。
  漱丹看到他脸,他的脸苍白如纸。
  他神色一紧,正欲说些什么,只见清晏清瘦的身子一晃,被风吹散了一般就往前倒。漱丹一时惊讶,他伸出手便扶住他。
  漱丹大吃一惊,他的肩瘦得让人觉得稍微用力一些就能碎,这样的人是怎么除妖无数的?
  清晏恍惚间侧头看漱丹,他看不清漱丹的神色,下一刻便被漱丹快快搀扶着到了一旁关门的云吞铺子下。两人坐在一张未收的长凳上,漱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又给他把了脉,知他是过于劳累。
  等清晏稍微缓过了神,察觉自己的失态,便直起身子,又硬是站起来:“我无事,走吧。”
  他要走,漱丹却不让他走。有一只手拉着他的衣角。清晏又看向了他。
  此时天空又一亮,他看见了他的脸。漱丹不是那副趾高气昂的神情,他一张脸沉默着,嘴角死死地垂着。他眼里好似有些愧疚,但一双眼直直盯着他,显得执拗和欲泪。
  清晏心中忽然一动。
  大雨骤落,雨点声由远及近,由疏及密。那云吞铺子之外,被雨幕所吞没。
  谁也走不了了,清晏在漱丹身边坐下。
  两人静静看了一会儿雨,漱丹忽然道:“你这几日一边除妖,心里是不是想着伏江的事?事分缓急,你对伏江有好感,觉得他暂且安分,先放置不管。我知道的,你心里只想着这人间的安宁,就不顾着自己。要是可以,你恨不得分出好几个自己来。”
  清晏只淡淡道:“你已经帮了我。”
  他这是感谢么?漱丹瞅他,却见他又不看自己。
  就算他在清晏身边,清晏的眼睛也是不在他身上的,他的眼睛总是看着这人间,但这人间好似没有他。
  漱丹看着他,又轻声开了口:“你知道你前前世是怎么死的么?”
  他也不管清晏爱不爱听,轻描淡写道:“活活累死的。你可知道六重关?那里与平福镇不同,早就被各色妖魔占据了,你为此奔波操劳,为了找到那妖王的巢穴,都不记得自己只是个凡人。你三天三夜也未睡,轻易就染了重病,我千辛万苦找来上好的汤药也留不住你两天。那的妖王不费一兵一卒,就消灭了一个眼中钉。”
  他喋喋不休:“有一世,一户人家被妖魔买通了,引你入了陷阱,我劝你拦你,你也要去救他们,你还把我缚住了不让我拦你。你死了,缚在我身上的绳索渐渐失去力气,你知道我的心情么?”
  漱丹惨然一笑,又道:“也怪我那时不懂你。我是一世比一世聪明,后来知道硬是拦你是不可取的,才练就得如此圆滑。早知道当初,我就让你去,然后偷偷跟着你······”
  清晏闭上了眼睛,好似在充耳不闻。
  漱丹道:“但最后悔的还是你与我相见的第一世,那时我尚且是个小狐狸,眼睁睁看着你被个千年的毒蛇咬死的。”
  “别说了。”清晏终于开了口,“前尘往事而已,与我无关。”
  漱丹一顿,又沉声道:“当然与你无关,只是与我有关而已。我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反正你就算是老死的,也就对于你而言是好的,对我来说,又有什么不同。”
  清晏哑然,不知如何回答他。
  气氛一旦有些僵持,漱丹便又开始缓和。他最不乐意把两人相处短暂时光用在争吵上:“算了算了,没关系,对你好就好了。我已经找到了方法,你这一世下一世,都不会再这样了。”
  清晏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漱丹将他的手拉过来,在他的掌心上轻轻描摹着他的掌纹:“但在此之前,你得好好爱护自己。你想,你要死了,更多的妖要谁来教训。谁又来教训我?我可干了许多你不知道的坏事。”
  清晏没有将自己的手从他手中抽回。
  漱丹察觉了他的心软,忽然也有些惊喜,嘴角忍着不翘。两人相视了半晌。
  大雨冲刷着地面,闪电掠过,银色斜丝连通天地。
  大风狂作不止,一阵若有似无的血腥味夹杂其中。
  清晏忽然站了起来,他的手也从漱丹手中溜去。这股血腥味,对于常人而言并不灵敏,但他却不同。
  “有妖死了。”他道。
  漱丹怔怔看着他,清晏就这么站着,眼神眺望远方。
  他心有些凉,苦笑了一下,却没有生气。他又温柔地望着他,轻声道:“是一个吃人心的狼妖。吃人心的妖,那血也臭得很。”
  清晏又皱眉道:“不是道人所杀。”
  的确不是道人所杀,因为其他道人都在别处忙着,这里只有清晏。
  漱丹突然笑了,也道:“嗯,不是道人所杀。”
  沈长策在雨中四处奔走,衣服已经湿透,紧紧压迫着五脏六腑。
  这样的深夜,漆黑无光,他只能通过天的震怒看清四周。任凭雨打眼睫,一瞬都不敢眨眼。无数的黑暗和空荡的街道,一幅一幅掠过眼底。
  某一瞬天光亮起,他看到了街的那一边站着一个人影。他不敢肯定,等那天光又亮一次,他又看见了那个人影。
  那是个和他一样孑然一身、孤伶伶的人影。
  即使他那么远,大雨把他的影子都揉碎了,沈长策依旧认得出他。
  伏江!
  他箭步冲了过去,他眼睛盯着那处人影,地上积水和泥沙混得湿滑,沈长策跑得身形踉跄,重重滑倒在地,他也顾不上疼,眼睛只往那处看去。
  那个人影没有消失,他朝自己跑来。
  伏江已经撞进他泥泞的怀中。
  “你怎么醒了?”伏江看他盯着自己,一副患得患失的模样,笑了笑,拉着他便往家里跑。
  沈长策被他拉得歪歪斜斜,腿上的旧伤好似有些被牵扯,阵阵发疼。
  两人一路跑到了家门,门边的小狗看见他们,本还耷拉着耳朵,现在又立刻站起来朝他们叫个不停。
  伏江才把门关上,便被沈长策从身后抱紧了。
  “我还以为······”
  沈长策欲言又止,好似不好的话,他要说出来便会灵了验。
  伏江转过身来,对他笑道:“我把它杀了。”
  他杀了谁?
  伏江道:“那藏在谭郎中屋上的妖。”
  他说话时眉眼明媚,好似多么快活,就如他在那林中反反复复,在他耳边念着那句“真的”。
  想来他又做了让他如释重负的事,所以就算在这狂风暴雨的夜里,也能看出他神采的飞扬。
  沈长策不知他这么做的意义,但心里也和他一样雀跃,好似就要跳出胸膛。
  “有的妖最爱吃病死之人的心,那些心死前饱经折磨,都一心向死,对死拥有更美的幻想。有的妖觉得那些心脏有超脱生死的灵力,吃了大补。谭郎中救死扶伤,便是他们的眼中钉。我救了谭郎中,他活下来了。”
  他喋喋不休,而沈长策忽然心跳得厉害,几乎震耳欲聋。
  小狗在地上又跳又叫,一派活气。
  无论是起死回生还是杀死活物,伏江都做了。这是犯禁,还是爱?
  沈长策盯着他的唇,便侧着头要靠近他。
  伏江说得不尽兴,便抵住他,不满道:“做什么?”
  两人亲热已是常事,他哪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这让沈长策怎么作答?
  “我······”
  沈长策也不知为何,只觉得伏江此时动人之极,竟然一下昏了脑袋。他眼里有些窘迫,可伏江瞅着他的眼,却又笑得更开心。
  伏江伸手过去挽住他的脖子,两人离得很近,他的声音便只有两人听得见:“沈长策,你要做什么?”
  沈长策的目光从他的唇移到了他的眼上,他说那话,好像他想做什么,伏江都会一一答应。
  他最想要做什么?
  他低头吻了他,这个吻如忽来的春雨,又急又热,一下子把这被雷雨击溃的空气点着了。
  他们手忙脚乱,把彼此湿重的衣衫剥去,一件一件,落在去那卧房的路上,旖旎又蜿蜒。
  沈长策把伏江扔在床上,便迫不及待爬到了他的身上。窗外忽明忽暗,两人意乱情迷的模样,一下从黑暗里暴露无遗,一下又隐没不见。
  沈长策胸口饱胀得几乎破膛而出,身下动得没有章法。为何今夜会如此淋漓尽致,就和这雨一样把天地搅得一团乱。
  伏江喘了几声,又依附在他耳边:“你吻我时,偷偷给我吃了药。”
  他的声音搔得沈长策心痒,他脱口而出:“没有。”
  “要是没有,你为什么这么凶?我为什么这么快活?”他把手伸到两人交合的身下,告诉他是什么凶,什么是快活。
  沈长策呼吸一滞,久久才又道:“没有!”
  沈长策狠狠撞了几次,两人抖着身子,接着什么也想不了。
  酣畅淋漓后,伏江躺在沈长策怀中:“没有人会让神随自己开心做事,也许我是人。”
  他好像是喝醉了,喝醉的人会忽然把矛盾不清,颠三倒四、无从下手的事想通。
  “我是人。我这辈子是。”他又看着沈长策,乐颠颠道,“你这辈子也是。”
  “那我上辈子是什么?”
  “是一块冥顽不灵的石头。”
  几个月前,伏江也说他像石头,但现在他是人。
  沈长策竟认真想了想,又怔怔道:“我的这辈子,是从看见你开始的,还是从你把它偷走开始的?”
  这问题问得有些傻,伏江突然把脸埋进他的胸膛,嬉笑道:“我喜欢你。”
  从那天起,伏江每日的兴趣不再在卖东西上。他每日都出去,回来时便和沈长策说今日遇见的新鲜事。
  “今天有一只鼠妖,把许多猫都杀了,我本不愿收拾它,但他又开始杀狗。我只好把他变回了一只老鼠。”
  又一日回来絮絮叨叨:“蛇和狐有灵气,最容易修成妖,但今天我看到一只麻雀精,她竟然也吃人。她以为吃了人就能长命百岁,长命百岁就能找到死而复生的办法。殊不知她的丈夫早就投胎转世了。”
  沈长策忽然问:“为什么人间只有妖,没有鬼?”
  伏江笑道:“地府秩序森严,神仙什么都不管,只管地府。。”
  他每日出去,都是去看妖,好似从来没看见过。沈长策一开始担心他的安危,也悄悄跟去,却见他毫发无损又乐在其中,便稍稍放下些心。
  他是神仙,这是谁该担心谁?
  伏江日夜不寐在外游玩,就在沈长策快要担忧他对人失去了兴趣时,他一日回来又面色潮红,气喘吁吁。
  “百花街有一只灰狐妖,每天都混在好看的男人女人中玩乐,我看了几日,今日他们玩得厉害,我就想和你试一试······”
  “嘘。”沈长策怕他又口无遮拦,一根手指压在他唇上。
  可伏江已经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伏江,他口无遮拦不是因为他不懂,是因为他急。
  他把沈长策拉近房间里,也不管这是大白天,就手忙脚乱把彼此的衣服扯了。
  那平福镇的妖好似少了很多。不知是因为那怪事越来越少,还是人已经渐渐习惯了那妖的存在,大家又开始四处走访,采购粮食。
  人是怕寂寞,不甘心被关在屋子里的。
  淑莲也穿着先前买的鹅黄轻衫来了,这世道一乱,反而没人对小事多家口舌,她还有些沾沾自喜:“这街上死气沉沉,只有我穿得最好看。”
  那闹妖闹得严重的日子,她回了娘家躲避,现在再见时脸色红润,又略施粉黛。别人都瘦了一圈,就她好似比闹妖前还要好看几分。
  她与吴六嘱咐让他送红薯来,便在这里等着。她要烤几个,给那卖菜的少年送去。爹娘终于让她出了门,她心情便很好,说话时神采飞扬,伏江一直盯着她看。
  等吴六送红薯来,淑莲引他进屋,沈长策便问伏江:“你盯着她看做什么?”
  伏江故意歪曲他的意思:“我什么也不做。”
  沈长策盯他片刻,又忽然道:“这平福镇一乱,淑莲也不必被死去的丈夫困着,她也能与她喜欢的人成婚。”
  伏江一双眼就这么望着沈长策。
  沈长策忽然低下眼睛:“我只是随便说说。”
  伏江却毫不留情要说破:“你不是随便说说,你是不高兴了。因为淑莲变得好看了。”
  沈长策悄悄看伏江,试探道:“为何她好看,我会不高兴?”
  伏江粗着脖子道:“我怎么知道!”
  这两人都不说话了,也不知沈长策问的是真是假,伏江答得又是真是假。两人从前好像都不是人,现在都一一变成了人,傻也不知是不是装的。
  这气氛好似不苦不涩,两人都安静地斟酌着。
  伏江忽然笑道:“但淑莲她确实喜欢乱世。”
  沈长策诧异:“为何?”
  屋内传来一阵凌乱的声响,两人对视一眼,便赶紧往屋里跑去。
  小狗在后院的泥里打滚玩闹,那吴六手中的红薯一一落地,他颤抖地指着那小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
  沈长策看到,吴六的眼睛又瞥向了不远处沈长策家的后院,那里小狗的坟依旧还在。
  吴六离开时还神情恍惚,虽然伏江与他解释是另一只小狗。
  淑莲看着他的背影,倒是淡定:“大惊小怪的,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
  她捡着红薯去洗的时候又嘟哝了一句:“大惊小怪的人总是那么多。”
  伏江瞅着她背影,又问道:“还有谁?”
  “那卖菜的老爹爹有个朋友,是个孤苦伶仃的老头,他看我不顺眼,老是与他们父子说我坏话呢。他叫什么来着······”淑莲想了想,“哦,是孙女被黄鼠狼妖杀了的那个。”
  伏江问:“他是不是与他们父子说你是妖?”
  淑莲浑身一僵,回头好好地看了伏江一眼,眼睛黑窟窟的,声音很低:“他在胡说八道······”
  伏江见他如此,又笑道:“他是在胡说八道,他囡儿死后,就爱胡说八道。况且就算是妖又有什么,上天可没规定人和妖不能在一块。”
  淑莲看着他的眼渐渐缓和不少,她朝伏江一笑,又唱着更轻的歌去洗红薯去了。
  沈长策眉头一皱,他好似想起什么。
  伏江却摇晃着他,腆着脸要求:“沈长策,我想吃饼了。”
  沈长策蹲在地上调弄着火,他手摆弄了几下柴火,又吹了几口气,那火像是被施了仙法,很快就旺了起来。
  伏江看了半晌,便道:“我从没看过,这火吹吹还能旺起来,那蜡烛的火不是吹了就灭么?”
  他是神仙,怎么对许多东西好似一无所知。沈长策看他,嘴角有些扬起:“看你这口气,吹的是蜡烛还是烈火。”
  伏江看沈长策竟然笑了,便迫不及待蹲了下来,一张嘴胡乱就往他脸上凑,硬是在他嘴角印了一下。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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