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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矩-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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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婆不再熬药,她缓缓抬起头来望着沈长策,双眼浑浑好似没有眼珠子。
  那汤药喝不得,沈长策要逃!
  突然,两把钩刀勾住他的双腿,孟婆手如铁钳,擒住沈长策的下巴——她要把汤药灌入他口中!
  “呃!”
  沈长策动了动双脚,尖锐之痛扼在脚踝。他整个身子如被钉死了一般,浑身上下半点都动弹不得。
  孟婆拿着那汤药靠近他,诱哄她:“好痛苦,好痛苦······喝了全忘了就不痛苦了。”
  沈长策看到了自己碗中那苍白的脸,心里不断念道:不!
  孟婆给他灌下几口,那汤药冷却他的魂魄,它要把那最后一点热烈浇去。
  不!
  沈长策一挣,喉中发出声响,好似溺水一般。
  不!
  像是凡人在人间与生俱来的求生本能,沈长策无力的双手猛地把孟婆的手推开——又一个碗碎了。
  就在此时,身旁一张张惨白哭丧的脸,也全都转向地上。好似谁在暗中发号施令,那些鬼一下张牙舞爪,一涌而上,全跪在地上,舔食那地上混杂着碗碎片的孟婆汤。
  沈长策从千万重的白影里,看到孟婆正朝自己怪笑。
  她慢悠悠去那药罐前,盛起一碗汤药:“来来,这是天上神仙赐予你们的好东西,让你们又能快活过上几年,等痛苦了白头了,又来我这喝,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魂魄们夺了那汤药,哭丧的愤怒的脸全都平静了下来,一个个听天由命,全都麻木地走到桥的那头。
  听天由命。
  沈长策望着桥的那端,孟婆好似能看懂他的念头,低沉的声音如同惑人的妖:“他们去的是极乐之地。他也在那边。”
  言下之意,你不如听天由命。
  沈长策遥遥望着桥的那端,不知为何,心中的竟然在灼痛,双眼已是泪水盈盈。
  他在吗?他真的在吗?
  沈长策又盯着自己脚下的钩刀,他突然将双脚从那钩刀里拔起——刀刃嵌入他脚里,没有血没有伤,只好似有连续不断地有尖针钻入身体之中,毫无规律地四处乱撞,要把一张灵魂撕成千片百片。
  魂魄摆脱了干瘦的身躯,好似力大无穷,可以摇山震海。
  此路不通,沈长策要回头。
  孟婆一惊,睁大铜铃般的眼睛,嘴里凄厉道:“生死之道,不可违逆!”
  沈长策置若罔闻,他转过身,重重白影挡在他面前,不让他往回走一步。
  鬼魂们无神地呢喃:“生死之道,不可违逆······”
  牢不可破的城墙,把沈长策所有退路封死。沈长策心中惊惧万分,他们口中的昭昭戒律,好似在告诉他自己再也找不到那思慕的人。
  他全身上下被难以言喻的悲愤所侵袭,又更是横冲直撞,可千万重影子拦着他,半步也踏不回去。
  “不可违逆······不可违逆······”
  四周鬼魂幽幽应和,声音不激扬,只乏乏地淌着,像疲惫之人的长叹。铺天盖地,好似从遥远的地方便唱起,连绵不绝。
  沈长策硬是推开了那些鬼魂!
  被他撞开的鬼魂们好似醒了几个,一时松懈,沈长策便借此朝着来时的路一路奔跑。
  孟婆睁大眼看他,面上惊恐畏惧。
  就在这时,整条奈何桥突然变了气氛,威严而压抑,周遭鬼魂顿时鸦雀无声。
  两团黑影从远处呼啸而来,似偌大的乌云投下的巨影,一瞬间逼至跟前,黑影将沈长策左右钳住——好痛!两根铁索硬生生钉入沈长策的锁骨!
  铁索的另一头在两个恶煞的黑衣鬼差手中。
  身边的鬼魂中发出几声惊叫,那惊叫很快就远去了。沈长策的灵魂是那恶煞的鬼差手中的囚徒,不知要被带向何处。
  沈长策被带入了地狱之中。
  哭声重重,不远处有悬崖峭壁,还有刀山火海。
  岸上面目可怖的鬼差们手拿着慑人刑拘,驯着一些不知死活的鬼魂。有的鬼被鞭打得哀嚎求饶,有的鬼被投入火海之中,挣扎着要上了岸,又被鬼差打落。
  一个鬼差把钩子插入一个鬼魂的躯干,从肚子里把肠子勾出来,那鬼差盯着被压来的沈长策,笑意森森。
  鬼差之间不多言,那牵着沈长策锁骨的链子被交到另一个鬼差手中,原来的两个鬼差便一阵风似的不见了。
  现在拽着他链条的那鬼差,面紫牙青,整个脑袋虬曲得像是核桃壳子。他打量沈长策,嘻嘻笑道:“我们这还没有人间的鬼来受过罚。”
  沈长策茫然道:“他们难道不是?”
  那鬼差故弄玄虚:“他们是神仙,不是鬼。喝了孟婆汤,缘分因果彻底斩断,这一世的恶不会带到下一世。只有逾了矩的神仙才需要遭受这种苦。”
  一旁那被钩了肠子的鬼闻言,看了沈长策一眼。就在这时,那惩治他的鬼差又把一根钩子刺入他的心脏。他的心被扯了出来,那团东西一缩一涨,好似在跳。
  那是痛哭流涕哀声求饶的是神仙?
  他浑身没有半点完好,甚至不像个人,浑身烂成一团,可怖可怜,满脸惊恐悔恨:“我错了,我错了!”
  一旁鬼差发出一声短促的怪笑:“错什么?”
  “我不该为那人挡去一灾!”
  “还有呢?”
  “我贪心、肆意妄为,我不该逾矩人间!”
  话已经足够低微,可一旁那鬼差又是一钩子,将他的肚中的东西搅作一团,那仙人口中发出嘶嘶的痛吟。
  沈长策看的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脱口问道:“他已经认罪了,为何还要惩罚?”
  牵着他的鬼差怪笑:“这可不是惩罚,企图逾距的魂魄,都不端正。这是要让他们魂魄也涤清了,脱胎换骨。”
  那鬼差又转头,笑得森森:“不必太好奇,你······也要像他一样的。”
  沈长策一时怔愣,他还不知自己罪在何处,那鬼差忽然抡起一根棍,将他打落在一旁的火海之中。
  烈火舔舐他的双腿,接着吞没沈长策全身,沈长策痛苦呻吟,看着岸上的鬼差手舞足蹈,尖声怪笑。
  “往生路上还往回走?笑话,笑话!”
  沈长策听着他数落,腿脚被钩刀所伤,连挣扎上岸的劲都没有。
  他又看那鬼差肃穆起来,嘴里念道:“刀山火海破其形,鼎镬刀锯碎其念,快些,再快些,我好省些力气······”
  刀山火海破其形,鼎镬刀锯碎其念。
  像人间捏的泥人一样,残次的东西烧溶了再捏,重铸一张绝无差错的、端正的魂来。
  火海里受尽灼烧之苦,又被赶上刀山承受万道切肤的摧残,接着是惨无人寰的拔舌剥皮,上百种人间想象不来的的酷刑。
  除了痛楚,几乎再容不下其他念头,除了呻吟,再没有别的声音能发出来!
  一件件熬下来,沈长策终于落入那勾心的鬼差手中。
  “不······不!”沈长策浑身上下无半点完好,一身虬曲残败的怪相,与人再也没有相似之处。
  他本已气若游丝,此时又赫然惊起,嘴中只嘶声喊道:“不——”
  “不?”
  形未破,念未碎,魂魄还不到重铸的时机。
  残枯的魂魄,再入火海。
  千次百次,周而复始,如地狱里的轮回。人能习惯一切,但把最惨绝的痛苦变成麻木,却是难上加难。
  最先承受不住的,是那一双被奈何桥钩刀刺破的脚。这有如碎沙一样零散的身子,不知在第几次被赶上刀山时轰然倒下。
  不睡不眠许多日,鬼竟然也能像人一样昏睡过去。
  浑浑噩噩之时,只听一旁鬼差说道:“可以了。”
  沈长策睁开眼,下意识要挣扎,却觉得这魂魄也不是自己的,只有一双眼还不自知地流着泪。
  藕断丝连。
  那鬼差拿着钩子面对他,他要把这最后一根相连的丝斩断了。
  心中那点仅剩无几的恋慕,在他心中畏缩、恐惧,就要荡然无存。他就要和来去麻木的鬼魂别无差异。
  鬼差的钩子映着昏昏火光,正在逼近。
  “不······”沈长策嘶哑地反抗,心中又惊又惧,然后开始怨恨、愤怒。猛烈的爱恨交织如网,却不知要向谁而去,最后也只是化成无力的一声。
  哐当,那鬼差手中的钩子倏然落地。
  这一声啷当响动,让整个地狱的鬼差都凝神警觉起来,沈长策也看向那鬼差。
  突然之间,那鬼差好似被什么穿透胸膛,整个人猛地一抖,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沈长策,就这么缓缓仰头跪下。
  鬼差都绷紧了看去,可还未看到有人——接着又是一声呻吟,守门的一个鬼差身体四分五裂,摊在地上化为软泥。
  这时,门口忽然杀出一人,红发金眸,一面冷相。他横冲直撞,手中似持着看不见的长鞭,一路挥舞而来。
  突发异变,这地狱中的鬼差赶紧操持利器,可不少还未来的及持起武器,便被什么东西击过胸膛,瞬间不再动弹。
  地狱里的鬼术大都邪怪。有鬼怪化作千尺怪物,张开血盆大口,吐出的长舌遍布利齿,那人身形灵活,躲了那怪舌,而那无形的兵器好似无限长。那鬼怪被一截两段。
  有的鬼怪三头六臂又生三头六臂。千百只手袭来要捉那人,那人手中武器将横来的障碍一一割裂,有多少头颅就割下多少头颅,直到那鬼差轰然倒下。
  那人持着无形的兵器,一路杀来,披荆斩棘。地狱里哀鸿遍野,没人理会沈长策。
  等那人杀到了沈长策面前,沈长策才看见,他手中正牵着的是一个丝线。
  那人看他人不人鬼不鬼,面目全非,只笑问他:“你现在在想什么?”
  沈长策沉闷不语。
  那红发金眸的妖怪忽然哈哈大笑,他一边应付四周的化作鬼刹的鬼差,一边道:“你看,这天条地规,人鬼神仙全都挡在你面前,你怎么做你想做的事?”
  沈长策身子一顿,忽然望向他。
  一个鬼差化作遮天巨影正要遮来,那人手中的丝线却忽然浮起,好似活了一般,眨眼之间便穿透那黑影的心脏。那黑影化成千片万片落下,像是在下一场浊雨。
  将鬼魂和犯罪的神仙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竟被他这么轻易地消灭。
  那人杀了一鬼,回来看向他时,脸上的笑荡然无存,他质问沈长策:“因为被赐给生命,就对神卑躬屈膝、感恩戴德。我问你一句,你的命是你的,还是神仙的?你要走,还是留,你要受罪,还是受刑?”
  沈长策望着他,神色恍然。我的命是神仙的,还是我的?
  “走。”沈长策重复地呢喃,“我要走。”
  那人稳了一口气,眼一眯:“你发誓会杀了那定下天规、害你我受苦的神仙,我便救你!”
  为何不杀?
  沈长策在这地狱之中许多日,只见神仙不可动情,凡人不可续缘,执念都当痛苦,无情才叫快活。
  为了秉持看似情深的天之道,多少意重化为乌有。
  为何不杀?
  神仙是不可偏颇的操纵者,所以才不可沾染欲望,凡人是只能对神仙感恩戴德的蝼蚁,才不敢向天争夺所求。
  妖与人被神仙一视同仁,那神仙自己呢?
  为何不杀?
  沈长策恍然之间记得——好似生时,他便容忍着天地之道,跪从它、敬仰它,凝望它······然后任它折磨自己,把自己逼到这地狱里,最后一无所有,只剩自己那点恋慕与之死死抵抗!
  他对那人承诺:“我发誓······我发誓!”
  那人眼中掠过一点欣喜,又不信:“若你毁诺······”
  “若毁诺,我在地狱所受的苦,千万倍加诸身上,永生永世在此煎熬。”
  “不行!”那人不知为何,竟然立刻驳回,他盯着自己,双眼辉耀带着寒意,“光是你不够,你要和那个你想念的人一起堕入地狱,剥皮剔骨,日复一日!你愿意吗?”
  沈长策一时怔住。
  “你不愿意?”那人又冷意道,“你的恨不过如此,你的爱也不过如此。我怎么知道我救出来的火种是烧向敌人,还是烧向我自己。”
  那人说着咬牙,就要离开。
  当最后一点希望也要拒绝他,心中的情感顿时分明、强烈,沈长策哑着嗓子脱口而出:“不,不······我愿意!”
  他吐露完了,竟然不觉得轻松,只觉得无限凄绝和惨淡。
  那人又怕是他一时情急说的谎话,一手操着那丝线,迎面绞杀了几个凶鬼,又对沈长策将信将疑:“你愿意一往无前爱慕那人,把阻在你们之间的人神妖鬼、规矩戒律——包括你和他,全都视为敌人?”
  妖言惑众。
  破碎的鬼魂更容易被执念操控,它们不似人,会把情感和念头藏在骨头里。它们的恨能轻易化成杀意,它们的爱能轻易化作泪水。
  沈长策眼中流下泪水,眼眶发红地看着那人。
  那人看出了答案,高声大笑:“好,让我看看你有多爱他。”
  他手中的丝线游过沈长策的胸口,那两道钳住锁骨的铁索应声落下。
  沈长策没了拉扯,一下虚软无力,竟要跪在地上——可他还是摇摇晃晃地站住了。
  接下来还有路要走。
  那人飞快地将余下鬼差一一杀死,外边援兵未至,他便走向沈长策。
  “我叫漱丹。”他接着把手中的丝线给了沈长策,“这是缚仙丝。”
  沈长策握着缚仙丝,只觉得一股灵气贯彻胸膛。他心如明镜,今后要做什么要往何处,好似也已一清二楚。
  从此刻开始,他的魂魄开始只听从他自己。
  两百年,孑然孤苦,步履不歇。
  他到了天外天。


第34章 
  长达两百年的天地征伐。
  低迷的大地被地狱冲出的鬼火熊熊灼烧,妖、鬼、人各自为营,相互斗争,逐渐又各分为几派,互相之间也搏斗厮杀起来。
  如每个大地上所经历过的战事,经过几次惊天动地的聚生和毁灭、吞并与分化,畏手畏脚难以团结的人、诡计多端步步小心的妖,全都战败在一意孤行愈战愈勇的鬼魂手下。
  地府在出现差漏之后禀告天宫,仙人派遣了兵将千方百计要捉鬼回阴间。
  但可笑的是,正是因为天规在耳,神仙在凡间束手束脚,最后却一个个反被那目无规矩的恶鬼杀了。仿佛天也在助那沉默的恶鬼——他倍加憎恨的天规,都要助他一臂之力。
  而杀了神仙的,是个没有神仙见过的宝物——一根几乎无形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丝线。
  鬼魂与人不同,他们记得的东西很少,所以不知疲惫,一意孤行。不知多少次恶战,又走了多少路,一日,沈长策在此战和彼战的途中得以喘息,他望着月夜,各种天神法器在他身上留下的疤痕全在汩汩灼烧。
  不住的疼痛催他坐在了黑色的树影下,朦胧之中好似有人来到他身侧。一只手轻快地触碰他的眼睛鼻子,还有趣道:“他到底什么时候醒来,他的眼皮好像在动,但鼻子、嘴唇却不动——”
  那人逗弄了一阵,可又很快便无趣了,他开始兴致勃勃四处玩耍。沈长策动弹不得,只能望着。
  那人不断地被新鲜的事物抓住的眼球,玩闹着一路远去,走时也没朝他再看第二眼,好似遗忘了这里还有一个他。
  醒时沈长策泪眼沾湿,只见冷风习习,分不清是梦还是那人确实来过。
  那大概就是他生前爱着的人。
  永无止境的斗争不能带来愉悦,那只是对鬼魂不肯熄灭的生欲的慰藉。时间会把希望消磨,只有战胜才能有路可走。
  可战争带给鬼魂的,却不仅于希望。
  地府重铸魂魄的碎其形断其念,似乎起了效果。
  在一次与其他并无差异的战事里,沈长策挥舞着缚仙丝,已如神仙操风纵雨一般自如,他一路披荆斩棘,这次是要破坏国师手下的一处重要祭天之地。
  碍于连年的战事,皇帝要亲自跪求神仙为人间祈福。把那侍奉神仙的祭天之地破坏,等同于重创人对神仙的幻想,对天宣战。
  妖和人都想着生存,而鬼魂只知道破坏。
  很快分出了胜负,祭天之地被烧毁,冒出熏天黑烟。栩栩如生雕刻着神仙的石头破败坍塌,压死不少人。沈长策透过狂风乱火,看到一白发老道依旧跪在祭坛面前,正颤颤巍巍着端着一杯茶水要喝下。
  沈长策见了这固执又可笑的一幕,只觉得鬼魂尖锐的戾气在身体里乱窜,他一下挥起缚仙丝,破过重重火焰,直穿老道的心脏。
  茶水落在地上,迸裂开来。
  老道倒下,死了,然后臃肿的衣服下钻出个孩子。
  那孩子推搡着他,奶声奶气地哭:“师父、师父······”
  小孩哭着,又去跪着舔那地上还未蒸干的茶水,卑微虔诚,好似没有思想。就像是那日在奈何桥抢夺孟婆汤的鬼魂,或者伏在女人身上失去理智的男人。
  那小孩没舔几下,便抽搐着倒在地上,吐着白沫,渐渐不动了。
  更像是舔舐带毒的残羹冷饭、但又实在走投无路的流浪猫狗。
  自己生时是站在什么位置呢?是这样冷漠地注视人死去,还是那舔舐残羹剩饭的将死之人?
  灵魂在地狱摧磨之后,有了寂寞和空虚的破口,一路杀戮而来,现在被灌注以偏执、戾气和冷漠。
  这是两百年血战给这道魂带来的伤疤,这些东西也让他愈战愈勇,所向披靡。在达到目的之前,永远迷失。
  自大地诞生以来从未发生过的剧变,浩荡百年,终于到了最后一战。天宫被毁坏殆尽,天外天宫殿的大门被惊世的恶魔一举攻破,他来到的是这天地最后一道防线。
  这最后一道防线偏偏脆弱不堪,只剩下强弩之末的榆丁,还有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上仙。只要用手中的缚仙丝穿透太界上仙的心脏,沈长策便能在天地之间称王,再也没有能妨碍他脚步的东西。
  直到他看到了那个本该憎恶之人的面孔。
  连续两百多年的战争停在了这里,停在了胜利之前。
  整个岌岌可危的局势,因他一时的回神,瞬时有了缓歇的余地,天地的结局再变得神秘莫测。
  “沈长策,你也许叫沈长策也不一定。”
  他记得自己。
  天宫大乱未歇,他的脚步直奔杀戮,眼神却迷茫起来。
  一切又平静冷却下来,方才的大动大闹如梦一般。
  伏江在黑暗中不声不响坐了片刻,那乌龟因为怕,也没有任何动静。
  那个杀上门前的沈长策又离开了,因为天宫再次掀起的乱流拉住了他的脚步。他接下来会对自己做什么呢?
  伏江撅着屁股,费了好大劲,才从床下把那乌龟捞出来。
  “太鼓。”伏江敲了敲那龟壳。
  龟壳融化成柔和的金光,流在指尖,再变作一个纤弱的白衣少年。那肌肤似雪一般白透,又是白发如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杂质,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刺眼,显然是个绝美的妖物。
  一个神仙,竟然养了妖作为慰藉寂寞的宠物。
  那妖的眉眼躲闪着,什么都不敢多看,似乎多看一眼那东西便要过来伤自己。动作也是轻手轻脚,再动一下骨头便要碎了。
  这样的人,无论是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悯。
  那少年是谁也不愿碰,只爱黏着伏江。此时才化作人形,便把头埋在他怀中,害怕道:“上仙,他好一会儿不来了,看来不是躲起来考我们。我们快走吧。”
  伏江歪着头,神色似稚童:“走去哪?”
  太鼓怪伏江不清醒,急道:“去不系舟,到人间去躲着。上仙不是连仙法也忘了?不能在这硬碰硬。”
  太鼓话语活泼,一下一下跳进这黑暗里。伏江却道:“我忽然想到,不系舟已被我毁了。”
  太鼓愕然:“什么——”
  伏江把脸埋在被子中,想着方才那鬼,低声道:“他认识我,我不走也没关系了。”
  人间于他而言并非避难之处,却让他魂牵梦萦,念念不忘。现在人间自己送上了了。伏江想着方才那人紧盯他的眼睛,心中竟压抑着甜蜜。他兴奋起来。
  “上仙,你认得他吗?”
  “沈长策。”伏江念着他的名字,又含在嘴里念了一遍,有模有样地思考,“沈长策······”
  他妄图记起一些遥远的事让自己蠢蠢欲动。
  眼下不系舟被毁了,太界上仙连仙法也忘了。他把自己置于这种走投无路的境界,此刻还浑然不知危险。
  太鼓看着伏江兴意盎然的模样,只忽地难受,又紧抱伏江,泪水涟涟,呜呜哭着。
  伏江却兴奋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从那无边的水泊西行去,行至中途,滔天巨浪卷席,大舟如一粒入海沙砾沉没水中。滔天巨浪便化作云雾盘环,大船也浑身一抖,变成一只巨翅鲲鹏俯冲而下。
  这是九重天,再往下是天宫。这万千仙人往日所居之处,地上凡人所憧憬的上天,而如今已是鬼火四起。天边电闪雷鸣,目之所及都是团聚的乌云,曾经的琼楼玉宇也支离瓦解,断垣残壁让此处有如炼狱。
  沈长策要落往那硝烟弥漫的天牢处,鲲鹏迫于他强大的气息,不得不从命。
  天牢是天地正邪之气的会穴,上方有牢不可破的仙咒封锁,从上而下一览无遗,只可进不可出,供天兵天将严加巡查。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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