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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心人-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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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难道见过他了?”
  “只看见了背影。”法洛斯蹙眉道,“那位骑士好奇怪啊。他从来不把自己的面罩拉开,其他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脸。骑士又不是刺客,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罩上?”
  “……”巴克豪斯低声道,“因为国王不允许他未经许可,私自向其他人露出面容……”
  法洛斯惊讶地说,“难道前几任银麟骑士也是这样么?”
  “不是。”
  “那为什么只有当今的银麟骑士不能将面貌示予他人?”
  “因为当今的国王陛下不允许。”
  “为什么陛下不允许?”
  “没什么。”巴克豪斯道,“关于这个话题就到此为之吧。我适才举的例子有些极端,实际上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现在的银麟骑士也是这样,他全心全意地侍奉国王,对国王忠心耿耿,誓言直到海洋枯竭、磐石破碎都决无改变,就像妻……”
  父亲的声音在林间微风的拂动声中戛然而止。他快速起身,走到溪边掬了一把清水,冷冰冰地开始清洗箭弓。
  法洛斯则被对方异常的情绪波动惊得呆坐在地。
  当今的国王陛下是个野心和控制欲都很强的人,据说他在迎娶王后时,竟然将一纸守则摆在王后面前,逼迫她遵守。而更为多数人所不知的是,万疆帝国的国王和王后其实并不像外界宣扬得那么恩爱。
  男孩脑中滚过万千思绪。父亲沉默的背影让他之后十余年都没有主动开口询问“银麟骑士”的事。虽然没懂父亲那未说完的词是什么,但他隐约感到这是一个关乎宫廷王室的,绝对不能触碰的禁忌。
  “若是可以,不要去做银麟骑士。”那天傍晚,他们从树林里打猎回去,橘红色的光晕铺满大地,而父亲的声音比幽谧的晚风和空寂的树林更加淡漠。
  “但若没有其他的人选……法洛斯,你就要永远忠于你的国王,视他的生命高于一切,明白么?”
  ****
  法洛斯沿着险峻的高山攀爬,危岩碎石划破了他的脸,早就血迹斑斑的手掌传来火辣辣的痛感。他用脚吃力地寻找着可供踩踏的凹陷和凸起,神经绷到极点,生怕自己倦怠的躯体随那些细碎的石子坠落。
  食人雕的叫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他耳边尖啸。在他只差几步便爬到山巅时,一片阴影忽地从他头顶掠过,激起一阵狂烈的旋风。法洛斯抬起头,见一只体型宽阔巨大的食人雕在山巅之上、苍穹之下振翅盘旋,脖颈露着一圈雪白的绒毛,羽翼亮得就像打磨精致的黑玛瑙。
  法洛斯两手在崖顶一撑,敏捷跳到山顶,迅速躲到一块嶙峋怪石后查探情况。铁锥山的山巅起码有几十只食人雕,有的是纯黑色,有的是棕褐色,还有的身上布满杂纹和斑点。越是羽毛黑亮的食人雕品种越纯正,攻击性也越强。
  喳——喳——喳——
  法洛斯悄悄从一块石头移到另一块石头后,仔细地观察围簇的鹰群。十多只鹰巢零星分布在陡峭的山顶,背后就是遥远广阔的冰雪天地。一些猛禽似乎在狂欢,扑腾着翅膀,一呼百应,接二连三地朝天叫嚷。
  他在一块最大的岩石上看到了一只闭眼休憩的黑羽食人雕。尽管那猛禽蜷缩着身体,体型依旧是一般食人雕的两三倍。不仅如此,那羽毛还亮得如同上了油,被苍穹为数不多的日光映得光滑耀眼。
  它应该是这里的鹰王,若能直接驯服它,这里的上百只食人雕都将为自己所驭。
  法洛斯手心里沁出汗水,目光炯炯地注视着不远处一排排歇憩的黑雕,有的鹰巢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小鹰,羽毛稀疏,遍体通红。这些食人雕行迹不定,一旦他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则在劫难逃。
  骑士耐心地等候了一会儿,绕到一棵苍劲古松后窥视山巅全貌,随即他便发现了意外的惊喜。
  “喳喳喳……喳喳喳……”
  一只不过拳头大的小食人雕正在巨石间蹦跳,偶尔随其它尖啸的鹰群喳喳喊叫。法洛斯的注意力被小雕吸引住了,刮过山顶的冷风激得他的淋漓热汗冷彻骨髓。他看见小黑雕跳到岩石上,和鹰王亲昵地蹭了蹭,然后又跳了下来,稚气地蹲在石头上扑棱翅膀。
  法洛斯静候片刻,不由在心底默念一声上帝保佑。父亲曾教过他如何打猎,耐心地盯瞅猎物,此时此刻他蛰伏在岩间,看见小食人雕安静下来的身影,便解开了背上的小包裹。
  里面装了几块烤熟的豹肉,法洛斯犹疑着熟肉能不能吸引食人雕的注意,将肉撕成小片,大胆朝小黑雕投过去了一块。
  “喳喳……”
  小黑雕惊吓地扑棱了几下翅膀,待看见地上的肉块,歪歪扭扭地走过去,用那双犀利的眼眸瞅了瞅。
  “咂咂咂……”
  确认过味道后,它便愉快地吃了起来。法洛斯又丢了一块,这次扔在了更近的位置。小黑雕吃完那块肉,兴高采烈地扑至下一块肉的地方,有滋有味地咂嘴。
  法洛斯感到自己的手都因紧张和兴奋颤抖不已。好的,就是这样……再往前走一步,走一步……
  “喳——!!”
  一声稚嫩的惨叫惊飞了原本歇憩在岩石上的鹰群。法洛斯眼疾手快地逮住了小黑雕,对方坚硬的羽毛使自己本就布满伤痕的手掌再添新伤,但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四面八方都是骤然间变得狠厉沸腾的鹰隼。它们的振翅声宛若狂暴的飓风,啸声如一排尖枪|刺破苍穹。一部分食人雕在半空飞翔盘旋,另一些则警惕地在崎岖不平的巨石丛里寻找声源。
  喳——!喳——!
  鹰王从巨石上立起雄健的身躯,凶狠地扇动双翼,伸直雪白的脖颈,发出一声震天骇地的长啸。法洛斯在众多食人雕犀利锋锐的视线中纵身一扑,从悬崖边缘滚到了靠近中央的一块岩石后。他刚一起身,面前几十只食人雕立刻腾飞而起,带起的狂风将碎石沙尘胡乱卷起,如同一把扬在空中飞舞的黑色纸屑,层叠遮住了日光,凌厉的双眼射出淬透凶恶的锋芒!
  “唔!”法洛斯挡住扑面打来的风沙,鹰王的身影罩在他头顶,而他手里的小黑雕还在喳喳哀叫。他拔出宝剑,对众鹰的威吓面不改色,干脆果决地用锋刃对准小黑雕的脑袋!
  鹰群的尖啸声更甚,鹰王悬在他头顶,双翼扇出的飓风席卷年轻骑士的全身,却迟迟没有袭击。
  法洛斯持着小黑雕和宝剑,接连跳上更高更峻峭的岩石。他步履如风,身上压着分量不轻的铠甲,生怕片刻的停歇会使自己的身体垮掉。他跳上了鹰王的背,将小黑雕掷到另一只灰雕那里,眼看着幼小的黑雕被其他食人雕噙在了嘴里才放心。
  喳——!
  就在这时,被他踩在足下的鹰王迅猛地朝天飞翔,如一尾被放入深海的渴水之鱼。它的飞行毫无规律,在空中滑出无数交错繁密的圆圈,锋利的双翼在苍穹割开一条条雪白的轨迹。
  法洛斯在食人雕的后背上,头发被疾风吹得四散狂舞,眼珠被直刺而来的冷风刮出刀割般的疼痛。他死死揪住食人雕脖颈处结实的绒毛,像巨兽身上的一只牛虻,随食人雕狂躁的飞行在空中起伏。
  就像真的飞起来一样——
  法洛斯在疾风中艰难地睁开双眼,发丝被风之巨手抹到脑后,露出一张赤|裸的脸。越靠近苍穹之上,空气反而愈加温暖,几道灿烂金柱穿透云间的罅隙洒向厚重的大地。他从鹰背俯瞰世界,茫白的雪原上矗立着黑岩和深绿色的冬柏苍松,数条浅蓝色的冰川宛如绵延不绝的水晶丝带,波澜壮阔的云海被掩在其后的金阳染出瑰丽粲然的色泽。
  而他就在这蔚然壮观的天地间畅游,像世界中一缕随风起舞的飞絮,渺漫地见识着世界永恒的天光云影。
  法洛斯蓦地觉得眼下的景致有点浪漫。尽管他过去近二十年的人生从未和“浪漫”沾边,尽管他的脑袋已被那凶猛的飞行冲击得晕眩恶心。他几乎被流动的风墙挤成一张纸片,却就有种想放声大哭、再放声大笑的冲动。
  食人雕的身影在天地间放肆地翱翔,一会儿沿着地表滑翔,一会儿如跃出深海的海豚般绕过一个优美流畅的弧度。法洛斯感到游蹿在风中的身体正逐渐变得轻盈,仿佛摆脱了沉重的衣物和肉体,只剩一具缥缈的魂魄遨游苍穹。
  人类生来就有负重,肉体则是禁锢自己的牢笼。他头晕脑涨地想,人赤身而来,也该赤身而去……
  “喳——!”
  食人雕尖锐的叫声将他从一片漫无边际的遐想中拽回,法洛斯定了定神,愕然发觉自己双手苍白得青紫色的血管纤毫毕现,而汩汩流出鲜血染透了黑雕脖间那曾雪白无垢的绒毛。
  以血为枷,浸没脖颈,飞鹰便丧失自由,为主驱使。
  他成功了。
  ****
  理查德拉紧窗帘,将屋内遮得像恶鬼的口腔。他面色憔悴,头发蓬乱,曾经圆润细腻的一双手变得粗糙干裂。他将信件放入壁炉中通通烧光,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厚实的棉大衣,羊毛围巾和鹅绒披风,又提出一只皮箱。他翻来覆去地挑选,把自认为最珍贵的物件塞进箱子——
  “你在做什么?”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外交大臣身后,理查德弹簧似地蹦起来,尖叫声被一个冰冷的掌心堵了回去。
  “嘘,安静一些,还是你想被你的国王发现,成为他的午餐肉?”
  理查德瞪圆了两只金鱼般的眼珠,在面前阴冷的女人手下哆嗦着点了点头。女人浑身上下充满了死尸和腥血的味道,就像浴血的修罗。她后退几步,稍微和兀鹫城的外交大臣保持了距离,黑兜帽下暗红的双唇森冷如刀。
  理查德很快感到后背的冷汗浸湿了那件贵重的天鹅绒内衫,皱巴巴地贴在他的身体上,让他难以呼吸。
  女亡灵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冷笑道,“当初我将艾略特皇帝的亲笔信送给你们三个,看来并无作用啊。”
  理查德愕然道,“那……那些信,原来是你……”
  “当然是我。”女亡灵微微抬起下巴,冷酷地笑道,“除了亡灵,谁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信给你们呢?只是我没想到你们三个都是蠢货,一个被逮住,一个主动交出了信,还有一个连自主选择的勇气都没有!”
  理查德磕磕巴巴地说,“你……你说你是……亡灵……难道是陛下的……”
  “我不是莱蒙·骨刺的亡灵。”女亡灵冷笑,“若那个自私狠毒的混球是我的主人,我第一个宰的就是他。”
  热气在单片眼镜上覆了一层水膜,理查德连腔也不敢开。女亡灵似乎厌倦了沉默,从斗篷下取出一枚金坠,冷冷地说,“迟暮帝国的艾略特皇帝是我的主人,他让我来找你,有事相托。”
  理查德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咽了口唾沫,“什、什么事……”
  “用你身为外交大臣的口才和洞察力,说服神猎军叛变。并在城中散播国王冷酷残暴的谣言,煽动起民众的愤怒。”
  这一要求将理查德震在原地,甚至顾不得恐惧亡灵,直接道出了疑惑,“迟暮帝国难道敌不过如今的兀鹫城,要用这种办法么?!”
  “不是敌不过。你们这种饼干渣一样的小城,艾略特皇帝怎么可能敌不过?”女亡灵漠然道,“但这是陛下的要求。他说,一定要让莱蒙·骨刺被他的民众推翻统治,让他尝到绝望和愤怒的滋味,让他肝胆俱裂,痛彻心扉。最好脆弱无助到泣涕涟涟。”
  理查德更震惊了,“你的陛下……他……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女亡灵厌倦地说。她上前几步,强行拽过外交大臣的手,将那枚金坠塞到了对方冷腻的手心。
  “作为回报,待事情成功,所有造反的人民都将被迟暮帝国收容,得到公民的身份。”女亡灵冷淡地说,“而你将是迟暮帝国新的外交大臣。你的女儿,尚在闺中的黛蜜儿·奥利汀,将成为皇帝的第十五位妃妾,余生享尽荣华富贵。”
  “不是要你考虑一下。”女亡灵说着,红唇绽开一个血腥的冷笑,“你敢反对,我现在就杀了你。”


第69章 火光浸于沉夜
  宛如某种预示,天穹化为熔浆般的血色,浓稠的云层像被捣成糊的番茄,仿佛随时都会泼下倾盆血雨。
  而我赤身|裸|体,从血穹的一端走向另一端,肮脏的金发长及脚踝,双足深陷辣椒酱般的湿土沼泽,像一个缓慢爬行的刺猬。这里似乎是我的归宿,腐烂,污浊,猩红色遍布群山万壑,火焰在造型诡异的树木上燃烧,就像公鸡的头冠。它怒视我,我空洞地看向它,问,“他在哪里?”
  山巅呼啸而下的烈风道,“谁?”
  我微弱地吐出字音,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罗,我的另一半灵魂。他在哪里?”
  烈风的声音愈加模糊不清,“罗?你的另一半灵魂?”
  我的瞳孔深处旋着晕眩的暗涡,而烈风低沉的声音仿若闪耀着光辉的指引。我道,“求你了,让我找到他。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只有他在,我的灵魂才会平静安息。我无法忍受离开他的一分一秒啦,求你告诉我他在哪里吧。”
  “你似乎有什么误会。”
  “误会?”
  “你的另一半灵魂不叫‘罗’……”
  烈风将我裹在它灼烫的漩涡中,我发出阵阵嘶喊,痛苦地抱住头颅。风的气息渗入我的每一个毛孔,在我的血管里游动,挤破脆弱的薄壁。我被染红了,皮肤完好无损,可每一处脏器和每一条血管都淌出鲜血,让我看上去像个被皮囊包裹的血人。
  “他叫‘艾略特·德·斯图尔特’。”狰狞的声音道,“每时每刻,无边无际,你念着他,你想着他,他已变成你的全部。你爱的是他才对——”
  “你……”污血哽在我的喉间,我浑身抽搐,感到腥血涌上咽喉,“你他妈的放屁……”
  鲜血沸腾,将皮囊烫软,层层剥离。我瘫倒在地,分崩离析,火星熔入每一条神经,将一切焚烧。
  “你们如此相像。”
  ……
  【宫里着火了——!】
  我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嗅到一丝呛鼻的味道。那声“着火”的尖叫成功打消了我的睡意,我跳下床铺,拉开大门,被扑面而来的浓烟困住了呼吸。
  “莱蒙!”
  老头子嘶哑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转头一看,不仅是乞乞柯夫,连波波鲁也在,满脸焦急却不知所措的蠢样。除了他们二人外,整条由墨绿色大理石铺就的长廊再无人声,只有弯曲空渺的黑烟绕着古旧的墙壁丝丝蔓延。
  “陛下,四处都着火了!”黑袍修士嚷道,“是您的神猎军干的!他们正一层层地火烧皇宫,还打算把您抓住!”
  我有点没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乞乞柯夫面色凝重地补充道,“不仅如此,城里的人民反了。”
  “等等。”我揪着头发,让疼痛清醒我的大脑。我将视线从乞乞柯夫和波波鲁脸上转了一圈,选择问老头子,“到底出了什么事,完整地告诉我,乞乞柯夫。”
  老头子点起了烟,闷声道,“人民反了,你的歹徒军队也反了。兀鹫城连续闭城好几日,据说饿死的老弱妇孺都能铺满下城区半条街。现在是第十五日,是你之前下达期限的最后一晚。”
  我感到一口气窒在胸腔里,“那——冬霆军——”
  “有消息说,他们从昏藤古堡撤兵了,目前在黑枫平原陷入苦战。”老头子道,“不到一千人,对几万人。”
  “法洛斯呢?!”这时,怒火终于找上了我,找上了我的眼睛。我已有七八天没有进餐了,现在几乎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双目血红地喊道,“还有罗!几万人算个屁!只要有亡灵,那些敌兵根本不在话下!”
  “这便是最令人无奈的地方。”老头子望着我,道,“小亡灵可能死了,被另一个来路不明、属于艾略特的亡灵杀死了,莱蒙。亡灵互杀,一旦死亡,唯有魂消魄散。”
  ****
  法洛斯骑在食人雕的背上,迎着号叫尖啸的北风,穿过晦暗的薄云,俯冲向茫茫雪原上被两道长城合抱的深蓝小城。苍穹从午后就露出了诡谲的血色,像爬满血丝的肉|壁,现在是深夜,可依稀有殷红的色块嵌入云层,犹如穹顶疲靡的伤痕。
  他本打算直接驶向兀鹫城的王城,可大地上震耳欲聋的喧嚣几乎盖过食人雕的振翅声。火光在四处分散,像一颗颗暗夜行路的萤火虫。萤虫很快汇成长河,汇成了毒蛇般的盘条状,移动灵活敏捷,还在不断拉长扩大。
  黑夜里,成百上千的民众犹如回归蚁窝的蚁群,陆续凝聚一起,一团森冷的黑点沿着城区的街道气势汹汹地游|行。为首站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外围是瘦弱的其他男人,老人、妇女和孩子站在队伍的中央被保护。那一排排瘦骨嶙峋的身体仿佛爆发出了可怕的能量,骷髅般瘦削的脸庞则满溢着疯狂。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扬声大叫,就像鼓槌雨点般擂向紧绷的鼓面。喧声如一只打碎沉寂的硬拳,飞溅的声屑在墨汁般的沉夜划开饥饿与死亡的乌瘴。他们不再害怕,不再畏缩,对未来的希望让他们站起,对现在的仇怨让他们迈开脚步,而对过去的恐惧,已然被愤怒的民众抛在脑后。
  “所谓的‘十五天’不过是一场骗局!”
  “现在的国王不值得我们拥戴,他任由我们饿死病死,他是个冷血无情的刽子手!”
  “大家不要放弃,坚持到底!推翻这个暴君,离开这里,未来有更美好的生活等着我们!”
  法洛斯怔愕万分,待听到那些愤怒和狂暴的余音,不由百感交集,连紧抓鹰羽的手指都松了几分。
  兀鹫城发生了民变。上次在深夜里掀起的浩大声势,还是为庆祝新王登基而举办的庆典。
  他调转方向,命食人雕停在了兀鹫城破烂崎岖的城墙上。法洛斯急匆匆地跑下陡峭的台阶,惶惧地发现兀鹫城竟然是门庭大开!不仅是城门,连城区之间的铁匣门也都被绞盘拉起,从城门口可以一直看到尽头的宫廷城堡,贯接的通道全数暴露在外!
  ——看守城门的士兵呢?!那些该死的神猎军!不看守城门,竟然把它都打开了!
  法洛斯怒火攻心,烧得双眼火辣辣地发痛。他记得为了上战场,国王命令他务必将城内所有冬霆军都收编入队,而巩固城防的任务就交给神猎军去做。
  他对由一群囚犯和歹徒组成,没有接受过战士及军人思想教导的神猎军的忠心始终抱持怀疑,想劝国王收回命令,但考虑到和迟暮帝国兵力的差距,最终只能照办。
  没想到现在便东窗事发!
  城门平时需要十几人合力才能推开,现在守城的士兵不知踪迹,连民众都嚷着要推翻国王。法洛斯看着大开往里涌着寒风的城门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
  【不管遇到什么事,视国王的生命高于一切。】
  就像在暗夜汪洋里突然发现了光芒微弱的灯塔,法洛斯振作起来,正打算赶在游|行的民众之前冲进皇宫,肩膀却蓦地被按住了。
  “银麟骑士?”
  一个低冷如冰的声音响起,而肩头的手掌宛如虎钳般沉重。法洛斯僵硬地转头一看,正与一只黑如深渊的眼眸对视。那人高大强壮,肩膀的肌肉宽阔有力,浑身散发着悍猛的威压,瘦削的面庞冷峻如刀,左眼处遮着一只眼罩。
  他道,“果真是你。”
  “你是那三兄弟里的——”法洛斯愕然,“独眼……艾厄?”
  对方转身,观察着四周的动静,“你要去找国王吧,跟我来。”
  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兀鹫城内的人。尽管法洛斯有一肚子的疑问,但独眼艾厄似乎并不打算为他解答。他的脚步矫健敏捷,身影如电如风,目光敏锐,就像在暗夜里奔跑的飞豹。法洛斯跟着对方在大街小巷奔走躲藏,连续赶了几日路后又消耗体力,银麟骑士不一会儿便累得面色通红,好几次差点跌倒在地。
  “动作快。”那个独眼的瞎子声调冷硬,“你缓一口气,国王就少一口气。”
  法洛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乖乖听从对方的话,还一头雾水地跟着他在城中乱蹿。年轻而疲惫的骑士咬牙站起,在这个叫独眼艾厄的人的冷漠注视下,内心忽地被激起一股怒火,拔步飞奔起来!
  ——不用你说,我自然会去保护我的陛下!
  他双眼布满血丝,可腿脚却骤然有了力气,在残破的屋墙和散乱的草垛间跳跃穿梭。独眼艾厄很快从后超过他,不着痕迹地指示更易行走的近路。他们一前一后在安静的下城区疾奔,很快到了两个城区的交界处,而游|行的队伍也跨过第一道门,喧闹着朝王城行进,升腾在半空的吵闹声就像一条被熔岩煮沸的河水。
  “民众总是容易被蒙蔽,因为他们不能、也无力看到事情的真相。”
  对方忽然冒出来的一句话令法洛斯错愕片刻,他刚想询问状况,独眼艾厄便如一阵风般跑了进去。法洛斯紧随其后,脚下铁制的城门被踏得噔噔作响,隔着结实的靴底也能触到铆钉和压花图腾那坚固的硬感。
  他们躲过愤怒的民众,跑向和上城区紧紧相连的王城。出乎法洛斯意料,上城区的人竟然也响应叛民的号召,纷纷燃起火把,加入队伍。民众的路程已经前进到兀鹫城的一半,还有不到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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