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枭心人-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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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光微弱,他敛起眉毛,在流畅写下一条又一条缜密的推断结论的同时,胸腔内却空虚茫然,冷风穿行而过。
  为什么会这样?道格拉斯感到疑惑,感到不解。
  这不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么?当他将自己的心脏割舍掉后,终于理智冷静地分析问题,不掺杂任何无用的情绪……
  这难道不是他梦寐以求的理想状态么?
  “瓦什·波鲁对道格拉斯·海登。比较相对心跳频率,喜悦二成,悲伤一成,愤怒四成,恐惧三成。敬畏有余,欣赏不足。梦话涉及‘鼠笼’、‘试验’、‘欺骗’时悲伤、愤怒的情绪尤为激烈,而‘朋友’一词的出现频率不超过三次,属于所有关键词中的低频……”
  他在心里默念着“实验结果”,忽然浑身疲乏,累了般瘫在椅子上,默默凝望着浓稠的夜色。瓦什·波鲁安稳的睡眠被他搅得乱七八糟,冷不丁冒出一两句古怪的梦话,烦躁地翻身。
  “你打从心底里认为我是个无耻之徒,瓦什。”道格拉斯静静地说,“也罢,我从没想过让你接受我的观念和价值。”
  即使我们曾亲密无间,选择无视横亘在两颗心之中的鸿沟。
  道格拉斯起身,抹去一切今晚于此存在过的痕迹,离开了这幢幽静的小别墅。他踏出门槛,觉得醉意醺然。也难怪,他给黑袍修士喝得不是什么醒脑的花露,而是浓度适中的酒精。他本想将瓦什灌醉,没想到自己也喝多了。
  酒精在胃袋里灼烧。
  主教一边彷徨在卵石小径上,一边轻声呢喃,“我们终究回不去了么,瓦什?嗯,回不去了吧。你已经打算好帮助莱蒙·骨刺对抗我,甚至包容他破坏教会的规矩,偷走了亡灵圣徒……”
  你打从心底认为莱蒙·骨刺和亡灵罗是你的朋友,却从未想过“道格拉斯·海登”这个名字。
  我与你几年的情谊,甚至不敌你被莱蒙·骨刺要挟的那一年时光么?
  他拄在一棵树上,打了个酒嗝,厌恶地闻到了自己嘴里的酒味。
  “我们做不成朋友了。你说,我理解不了你,我们的友谊早该土崩瓦解。”
  道格拉斯头晕脑胀,迈不开脚步,只得倚靠着树干滑坐在地,等待这场撞击着大脑的醉意尽快消散。
  “既然如此。”他望着无一丝星光的寂空,低声道,“便算了吧,瓦什。你巴望离我远些,而我不习惯作无谓的纠缠……”
  “刚刚好。”
  他将脸埋入汗湿的掌心,嘴唇触到苦涩的咸味。
  你还真可悲,道格拉斯。
  ****
  在那晚过后,我便整日整日躺在“鼠笼”楼前的草坪上,懒洋洋地晒太阳,偶尔朝小径后的树林瞥一眼,盼望罗的身影会出现在那斑驳的花影中。
  “你瞧莱蒙·骨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真想把他那条高高翘起的腿里的每一根筋都抽出来。”
  两个医师从我身前路过,我笑嘻嘻地啐了他们一口,他们攥了攥拳头,也就敢瞪我两眼虚张声势。
  这样说来,我还真该感谢那个一直关照我的波鲁修士,起码让我不必像其他实验体那么频繁地接受试验。
  但鼠笼依然是鼠笼,充斥着哀叫声和呻|吟声的地狱牢笼,我在这片血腥沼池里找到了一丝喘息的余地,其他人可没这么幸运。
  我在一个撑拐杖的老人路过我时吹了声口哨,突然叫道,“再坚持坚持,老头,我们很快就能出去这里了!哟吼!自由万岁!”
  小老头瞥了我一眼,抖了抖肩膀,走了,可能以为我是个神经病。
  我随手摘了一朵花,将散发着清香的花茎咬在嘴里,漫无目的地闲逛。抬头远眺,圣玛利亚大教堂的灰白色尖顶嵌在湛蓝如洗的晴空下,就像一幅精致的宫廷油画。
  我停驻在“鼠笼”的高墙之内,视线越过石砌的牢笼,凝视着钟塔内那一只古朴典雅的金钟,还有周围推动钟槌的敲钟人的身影。
  金钟将鸣,大概预示着什么。
  咣当——咣当——
  日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而金钟泛开了浑厚的音浪,在蔚蓝的天幕划开波纹。那宛如一个信号,不过一刻钟的功夫,我忽然听到了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歌声。有的从围墙后的街道传来,有的从教堂的唱诗班传来,充满顶礼膜拜的虔诚。
  白鸽成群飞翔在薄纱般的云层中,变幻出优美俏皮的图案。
  “赞美您,伟大的皇帝陛下。
  赞美您睿智的头脑,以及宽广的胸襟。
  我们爱戴您,我们敬重您,
  如星辰般拥簇在您身侧,
  盼望您皎白的光芒拂照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愿上帝佑您千秋万代,
  我们敬爱的陛下……”
  草坪周围歇了不少病患,在这难得的宁谧氛围中闲谈。我定定地站在原地,听着那柔美的曲调在七彩的世界中盘旋,忽然打了个寒颤,快步朝空无一人的幽林间奔去!
  【赞美您,伟大的皇帝陛下……】
  该死的。
  【我们爱戴您,我们敬重您……】
  撒旦啊,让那些歌声停下吧!
  【愿上帝佑您千秋万代……】
  “啊啊啊!!”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叫,双膝跪地,手掌痛苦地按在头颅上。
  那歌声如幽灵般扼住了我的咽喉,而噩梦在我的全身沸腾翻滚。我双眼翻白,污浊的记忆不住从灵魂深处缓缓升腾。
  皇帝陛下——
  皇帝——
  艾……
  艾略特。
  作者有话要说:码字的状态比前几天好了许多,果然本砣抗打击能力还算可以,就……还是照常更新吧(捂脸)
  道格拉斯给瓦什服下的药水(喜哀怒惧)其实和卷二纽金特给罗喝下的药水(惧)是一样的,只不过前者更注重剂量多少就是了。。。能从内心深处勾起人情绪和回忆的药


第105章 他日你若登基
  我想起来了。
  那个人,曾在神面前,毁了我的一切。
  “万疆已亡,莱蒙。”
  他站在空旷的露台上,外面炮火喧嚣,灰烟弥漫,到处都是被战乱驱逐的难民,哀鸿遍野。
  我被铐在黄金椅上,瞥见露台一角,那个背对着我的男人,高大的身影嵌在晦暗的方格子里,就像停歇于尸骸之上的黑鸦。
  我扯动着锁链咆哮,用尽恶毒的言语唾骂他,激怒他,却忘记了他看向我的眼神,只有扎根于灵魂的屈辱冲击我脆弱的肉体。
  他把我关在为我量身定做的金丝鸟笼里,用一根木勺喂我食物。
  第一天,我咬断了勺子,没有吃。
  第二天,我将脸贴在金丝笼上,盯着他的脖子。
  第三天,我在笼子里横冲直撞,在他接近时发出愤怒的吼叫。
  ……
  第十五天,我咽下了木勺里的羹汤。他满意地抚摸我脏乱的头发,往我唇上印下一个吻。
  我抛弃了我的尊严,因为我知道,我要活下去,不择手段、不知羞耻地活下去。
  为了把我所受到的一切,成倍地还给这个可恨的家伙。
  待他们将万疆帝国每一个角落都扫荡完毕后,莫哥尔族军队停驻在海岸边,绘有蜈蚣和衔尾蛇的旌旗迎风飘荡。
  手持斧钺的士兵头顶兽角钢盔,额前嵌着红宝石,齐声嘶吼出蛮族特有的胜利怪调。
  那些莫哥尔族士兵就像一群肮脏的畜牲,那个男人却很从容优雅,挺拔的身姿犹如一棵寒冬劲松,深色的长发就像乱舞的柳枝。
  他轻轻挥了挥手,蛮族人抡起铁斧钢锤,砸向高崖上的石像。万疆帝国所敬奉的神灵,以及诸代王族的石像轰然倒塌,被接连投入悬崖下的深海中,唯有雪白的浪花作悼。
  当最后一座雕像坠落,天空降下滂沱大雨,电闪雷鸣。他回到了马车,将我抱到外面,迎接潮湿咸涩的海风。
  灰蓝色的雾霭笼罩着雨水与苍穹,我听到那些蛮族士兵粗鲁的笑声,他盘膝坐在最高的石头上,困住我挣动的身体,豆大的雨点混着汗珠,从我的面颊淌下,滴到他的胸膛上。
  哄笑离我远去,痛楚将我淹没。
  “莱蒙。”
  他抚摸我的脸,替我拭去唇边的涎液,柔声说道,“你属于我了,我的男孩。从此后,你会永远记得这一幕。记得我们一同见证过的阴云、暴雨、浪涛与毁灭。它将永远印在你的脑海里,印在你不堪的回忆中。”
  那不过是开始。
  金灿灿的酒池,殷红的血与酒。
  正中央扭曲的纯白色圣母像,充满怜悯的嘴角,空洞的白眼睛注视着冷寂的大殿。
  他将一粒奇怪的药丸塞进我的嘴里,砍下我的四肢。我的手脚砍了又长,长了又砍,就像壁虎的尾巴,断肢填满了酒池。他斜倚在天鹅绒靠枕上,敞开的真丝睡袍下露出精悍的胸膛,漠然笑看着一切。
  他命人来到我面前,剧痛旋即袭击了我的双眼。我的眼眶处系着一条凉悠悠的黑色丝带,鲜血洇透了轻薄的丝织品。
  黑暗与疼痛中,他问其他人,“找到多少万疆帝国的婴儿?”
  有人答道,“回陛下,十一个。”
  “足够了。”他声音带笑,“一个一个,砸死在他面前吧。”
  “当他对幼童的尖叫和哭嚎变得麻木,便不会心慈手软了。”
  我泡在散发着腥臭的酒池里,因灌入大量酒液而变得头晕目眩。那一声声钝响和临死的尖嚎如重锤般抡击着我的大脑,心脏仿佛溶皱成一口吐沫。
  待所有的“余兴节目”结束,我昏睡了许多天,睡得似乎再也醒不过来了。黑色的丝带蒙在我眼前,在某个清晨,他将伤痕累累的我抱起,靠近露台。
  寒入骨髓的狂风刺在我赤|裸的身体上,我的视野即是黑不见底的深渊。他将我按在露台的石膏栏杆上,靠近我的耳廓,依旧用含笑的声音说道,“感受到了么,莱蒙?”
  “这就是‘自由’的温度。”
  我头脑一片空白,茫然由他按着脊背,耳边呼啸着邈远的风,似乎从很远很远的旷野吹来。
  他问我,“这是我送给你的纪念品。喜欢吗,莱蒙?”
  我压根不想回答他的话,但萦绕天地的风声令我的喉头渴望地咕哝了一下。
  “愿迟暮帝国永世长存!”
  “艾略特皇帝万岁!统治千秋万代!”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忽然间,欢呼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我涌来,就像倒向我的石墙。听到头顶的笑声,我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我,昔日万疆帝国的王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众人拥立的弑君者禁锢在露台上,接受故土倾覆的朝拜。
  “你听到了么,莱蒙。”那个男人愉悦地笑道,“你们的子民说,迟暮帝国,千秋万代。”
  我很想就这么死去,冻死,摔死,撞死,甚至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但我终究选择了活下去。
  弱小地,卑微地,羞辱地,活下去。
  那个被众人称作“皇帝”的男人俯下身,丝质的手套按住我颤抖的肩膀,耳语道,“万疆帝国里,有三分之二的人已经投降了。”
  “还有三分之一,我给你留在兀鹫城,其中很大一部分是曾经的军队。”
  他笑道,“你恨我么,莱蒙?”
  我几乎咬碎了牙齿。
  “想复仇的话,就来吧。”柔软的丝织物沙沙拂在我火辣辣的伤口上,他笑着擎起我的手臂,指向四个方向,说,“你瞧,北边有兀鹫城,南边有荒骨沼泽,西边有花牌镇,东边有灰霾山庄……”
  “要先从哪里开始呢?”
  ****
  ——他日你若登基,便会想起我。
  ——想起阴云、暴雨、浪涛,以及毁灭。
  那个狗东西,他又赢了。
  头顶金冠的那一瞬,我甚至以为,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莱蒙!”
  一个轻柔而焦急的声音响在我耳畔,如拨开乌云的一双手,道道金光迸射而出。视线在游移几下后恢复清明,我朦胧地睁开眼,额顶一缕鲜血滑至唇角。
  我看到前方的一块粗岩,上面留着一滩血迹,看样子是我刚刚失控时疯撞的。
  “莱蒙,出了什么事?”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托起我滚烫的下颌,他靠近我,心酸地说,“你又在伤害你自己……”
  我捏住他的手腕,眼前飘荡着走马灯般的过往回忆。万疆帝国,艾略特,花牌镇,兀鹫城……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包括我在这个教会,我被搁在手术台上接受试验。所有冰冷肮脏而疯狂的日子,重回我阵痛的大脑。
  到头来,我逃不掉。
  手心里传来轻细的咔嚓声,我才意识到我将他的腕骨攥得变形。我静静注视着他,松开手,说,“抱歉。”
  “没关系。”他揉着手腕,神情迷离。
  我盯着他,唤道,“罗。”
  他动作一滞。
  “罗。”我又唤了一次,声音比我想象得还要低沉喑哑。
  “……”他怔忪地转向我。我拨开他挡在身前的手,按住他的肩膀,吻住他微启的双唇。
  “唔?!”
  他大吃一惊,下意识往后挪了些距离,很快被我追上。我恍惚地说,“罗,别走啊……我美丽的神灵,我的弥赛亚,只属于我一人的神灵……”
  我的亡灵。
  对啊,我还有你……
  他恐慌地摇头,对我突如其来的痴态和狂态惶然不已,“莱蒙……你怎么了……停下,莱蒙……”
  “我死也不会停的。”我按住他挣扎的肩膀,盯着他道,“可能会有点疼——不,我就是要你疼。”
  他推开我,完全失去方向地乱跑,逃到一条亮莹莹的河边。我扑向他的腰,我们失去平衡,一齐滚入了哗啦流淌的河水。
  “为了恢复记忆,忍一忍……”
  水流在周围粘稠地起伏,河水打湿了我们的衣襟。罗半个身子趴伏在草坪上,难过不安地呜咽不止。我将他的手指扣在我的掌心,视线迷离而彷徨。
  罗,我的亡灵,我的神灵,我失去记忆时唯一的慰藉。
  我早就想亵渎你,此时此刻才找到了理由。
  你是我的……
  也是困窘无能的我,在这世上,仅余的存在。
  “赞美皇帝的颂歌终于结束了,听到那个调子我就觉得反胃。”
  两个鼠笼的病患闲聊着靠近了这里,罗掐着我双肩的手颤抖了一下。我将他的嘴唇堵住,托着他的后脑,躲到一块岩石后,一齐沉入及腰深的河流。
  河水没入我的耳朵,模糊了我的神经和感知,水波轻柔地拍打我的手臂,发丝如海藻般缠住了罗的躯体。我们在水流中下沉,或许会被其他人发现,或许会溺死在这里,做一对肢体相互缠绕的白骨。
  也挺不错的,不是么。
  ****
  日暮如血。
  我坐在河边草地上,赤|裸着上半身,湿漉漉的病号服随意甩在脚边,默然注视着逐渐没入地平线的夕阳。罗躺在我身后,湿透的长袍紧贴在躯体上。
  我们彼此相背,沉浸在难得的安谧中。
  “还痛么?”
  我转过身,指节蹭了蹭罗的脸颊。他转向我,捧住我粗糙的手掌,在掌心地珍惜地吻了一下。我把他抱在怀里,脑袋颓然搁进他的颈窝。
  我已将一切向他和盘托出。
  他的记忆,我的记忆。
  也是我所有的不堪与耻辱。
  “我将深渊和地狱的大门对你敞开。”我盯着沉寂的紫黄色野花,出神地说,“你后悔看到那一切了么,罗?莱蒙·索尔的过去,莱蒙·骨刺的过去。那些软弱无能的被蔑视的日子,那些肮脏耻辱的被凌虐的日子……”
  “那就是你一直想知道的……你现在后悔了么?”
  那个畸形丑陋的,抱着里拉琴的男孩就是我,金发的莱蒙·索尔,也是死去的莱蒙·索尔。
  他怀着对爱的最后一丝渴望死去,在被巨龙吞下的前一秒还在幻想救赎。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莱蒙·骨刺”,就能强大到无坚不摧,冲破既定的命运。可到头来,他的同伴死的死,走的走,他的复仇如一场滑稽的木偶戏,他的仇人将提线潜在手里,笑着看他怒吼,看他咆哮,看他狼狈地在命运的泥沼里打滚……
  “别说了,莱蒙。”
  罗将湿润的嘴唇印在我的额头上,轻声道,“现在我只想好好爱你。”
  “我没有爱。”
  “我爱你就够了。”
  “已经迟了。”
  “那就重新开始。”
  “来得及吗?”
  “来得及。”
  黄昏如一只疲惫的眼睛,将最后一丝昏暗的光披到我们身上。我双眼发直,迟钝而粗浊地喘着气,就像一头濒死的野猪。罗抚摸着我的头发,道,“想哭便哭吧,莱蒙。”
  我道,“我很早就哭不出来了。”
  罗道,“那就靠着我。”
  我轻声道,“我们没有时间了。”
  罗将我的一绺头发拨到耳后,说,“随你喜欢。如果不想动,我们一起死在这里也无妨。”
  “好。”
  ****
  不管过去如何,人生仍要前行,至死方休。
  如果死一次还不够,那就活过来,继续走。
  罗扶着我,单薄的躯体像一株风雨中顽强挺立的小草。从前我只当他是一个软绵绵的哭包亡灵,没想到当我支撑不下去时,他看似纤弱的身体竟具有如此大的力量。
  我喃喃道,“我们还要继续走么,罗?”
  他托住我摇摇欲坠的躯体,声音平静而坚定,“要走。”
  “艾略特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等我们跳进他的陷阱。”
  “那我们就打破给他看。”
  “有用么?”
  “有用。”
  世上没有人比我知道,那是多么无用且无意义之事了。但我还是不断地问罗,问“那有用么”,就像在寻求一句同样无用且无意义的慰藉之言。
  他的回答一直是“有用”。
  而我要的,也不过是这一丝明知是无望的希望。
  我轻声哼笑,“冬霆军团荡然无存,银麟骑士身首异处,所有的旧民全死了,兀鹫城成了一片废墟。这是艾略特安排给我的戏码,而我一直在执着地演下去……罗,我还要继续斗下去吗?”
  “要。而且,你不是一个人,我会陪你。”
  我想起什么,仰头向天,轻飘飘地说,“陪我?像毁灭兀鹫城那样毁灭整个世界吗?”
  他点头道,“陪你去杀狗皇帝,陪你一起下地狱。”
  “哦,你变坏了,罗。”
  他笑着闭上眼睑,周身浮动着幽蓝色的光芒,身影轻盈地穿过树林和卵石小径,停驻在“鼠笼”那一座干涸的喷泉之前。
  “亡魂告诉我,这里有着唯一的出口。”他蹲下身,摸索着垒起的石壁,道,“你曾无意间从鼠笼逃走,恐怕利用的通道,就是这里。”
  我蹲下身,扯起嘴角笑了笑,“是么?不过我当初看到的是一个大番茄。”
  咔嚓一声,一块方正的石板在他手下松动。罗按着石板的轮廓,轻轻一揭,一个敞开的洞口便对准我的面庞。
  一股浓郁的腐臭从里面逸了出来。
  我和罗依次钻入洞口,还不忘将石板原样嵌回。四周飘浮着亡灵蓝幽幽的光球,我们顺着长满苔藓的石壁滑到底部,踩到了一片绵软的土地上。
  明亮的光球替我照亮了前路,照亮了我曾走过的逃亡之路。
  【我们死了……】
  【救救我们……】
  在我们脚下,堆叠着腐烂的尸山,腥血凝成石壁上深色的硬痂。一团团横七竖八的烂肉沿着狭窄的幽道,一路伸向深不可测的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的回忆杀对应的是莱蒙在兀鹫城登基时的幻像。


第106章 叛与爱
  亡灵站在窗边,目不能视,单薄的身躯如黑暗的剪影。屋内没有人,他摸索到一根火烛,将其点燃,墙壁映出他微弓的脊背。
  他对着桌上的火烛沉默半晌,将一小尊木头神像摆在桌中央,撤离几步,朝它单膝跪下。他取出衣领下的挂饰,取出那枚系在黑绳上的,触感光滑的金戒。
  罗将金戒贴在唇边,感受那微凉的金属质感,对着明晃晃的火光,深吸了一口气。
  “神,就在今天,我看到了我心爱之人的过去。”他平静地说,“他的童年时光在恐惧和孤独中度过,少年时代在暴力和仇恨中消逝。而今成了青年的模样,他身心俱疲,只剩最后一丝不甘来前进抗争。”
  “您本是伟大的,崇高的,令人敬仰的。我从小从各个神父那里听从您的诫规。您创造的生命是珍贵的,任何人不得摧毁、杀戮他们。只有您才有这个权利,否则就是对您神格的侵犯。”
  “因此,我忍受过苦痛、欺辱,寻找此世之中您创造的圣迹,盼望有朝一日,赎清罪过,登上天堂……”
  火光突地摇晃了一下,亡灵抬起两只黝黑的眼洞,对着木头神像恬静的脸,一字一顿道:
  “然而,我发现,您所创造的这个世界,逼人有罪。”
  火焰倏地熄灭了,一缕诡秘的灰烟袅袅上升。亡灵在一片幽谧的黑暗中,继续道,“您的确拯救了许多人,同时却舍弃了许多人。我以为懂得忏悔与隐忍的人才会齐身致远,实际上却是位高权重与声名显赫之辈大行其道。我以为懂得爱与自由的人才能眼见光明,实际上却是邪狞与罪孽之徒在翻云覆雨。多少赤诚善良的人就此丧命,又有多少悲惨艰辛的人堕落无间……”
  “您从来都在袖手旁观。”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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