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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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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雒易大大地颤栗了一下,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沈遇竹!”他又惊又怒,声音彻响在空旷的洞穴之内:“我还能把东西藏在、藏在……”他咬牙低道:“那种地方不成?”
  沈遇竹抬眼望了望他,却听屏飞羽在暗道之外大声道:“师伯!我那羊皮卷将近有一尺来长,那个……那个,太隐秘的所在,想来是……决计是放不下的。”他还不知雒易此刻勇力全消,只盼沈遇竹不要逼迫太甚,徒然引出困兽蛮斗的险境。
  沈遇竹沉吟半晌,回过头道:“飞羽,我不是让你把耳朵捂上吗?”
  “……”暗道外一阵漫长的沉默,又听少年清脆又惶惑的嗓音从洞穴外远远传来:
  “啊,师伯,你方才可有和我说话么?”
  沈遇竹摇头一笑,退开身来,懒洋洋对雒易道:“行啦,和你这样的人周旋,费心费力得很。我只说一句,如今我们可是生死相关、休戚与共了,若你不想一辈子都受制于那药力,不妨先从这里出去后再慢慢地耍花招,我定然奉陪到底。”他记挂着端木他们会否发现密室中的机关、顺藤摸瓜追到这儿来,不愿与雒易拖沓下去,说完这句,转身便往外走去。
  迈出数步,却不见身后动静。沈遇竹驻足回头,只见雒易仍旧倚着岩壁,微微弓起了身子。
  沈遇竹蹙眉道:“你怎么了?”往他身下一望,登时明白过来。一时忍俊不禁,几乎要笑跌在岩壁边上。
  他笑吟吟地走过去,伸手捧起他的脸看了看,只觉得他脸颊火热,鼻尖沁汗,蓝眼睛里满含愤恨,可惜汗盈于睫,倒显得渌波滢滢,如一泓浮浪着桃蕊的春水。
  沈遇竹附着他耳边,埋怨一般轻笑道:“好端端地,怎么发起春来?”
  雒易咬牙道:“还不是拜你所赐——”要害骤然被沈遇竹握在手中,他的尾音戛然而止,化成一句短促的喘息。
  他一把攥住沈遇竹的手,喝道:“放手!”
  沈遇竹道:“像你这般,三个时辰都出不来。岂不是要连累飞羽在外面活活饿死?”
  雒易如被火煨一般,情热如潮,心烦意乱,只想把对方那副从容自得的笑靥狠狠挫去,假意哈哈大笑两声,强颜嘲讽道:“哈,像你这么一只不谙世事的雏鸟、这么一管空膛哑火的废炮,竟充起内行老道来了!简直要叫人笑掉大牙,哈哈!”
  他最脆弱不堪之处被最耿耿于怀的“仇雠”紧握着,明知不该这般口不择言。但头昏脑胀之下,也已想不出万全之策,只想惹得沈遇竹恼羞成怒,哪怕是饱以老拳,总好过像当下这样不疾不徐地撩拨他。
  然而沈遇竹毫不受激。挑着双含清蕴星的眼睛,温和地望了他一眼,低声笑道:“全赖你教得不好。”
  那嗓音带着点无辜和亲昵,雒易当即便十分忍耐不住。……


第28章 地底居民
  “这里便是我们上岸之处。”
  沈遇竹用弩箭在河滩砂砾上划了一条蜿蜒河道,伸出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两道鲜血淋漓的齿痕。
  他一条条划出旁支河流,又逐一划去:“这是我们已经探明、无法通行的小路。”
  屏飞羽捧着脸想了想,指着示意图道:“这水是活的,说不定会通到有人烟之处,能不能顺水流传递信物,引人来救呢?”
  沈遇竹沉吟道:“话虽如此,水可以走的路,人却未必能走啊。而且……”
  雒易在一旁冷冷道:“而且空等他人来救,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救出的,恐怕只有三具饿死的尸首。”他顿了顿,朝屏飞羽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不定,还不到三具——早被吞进了其他人的肚子里呢。”
  屏飞羽默默打了个寒噤,往那只碧眼恶兽的方向又退了十步。
  沈遇竹无奈地望了雒易一眼,却见他站起身来,看了看示意图,用靴底将其尽数抹去。
  “这岩洞里分支出去的河道崎岖狭隘,复又迂回,哪里容得了一一探明?纵使有千百条路,其实也等于无路可走。”
  沈遇竹一怔,心道:“这话不错,盲目乱走,只是空耗精力。羊皮卷与机关的存在,说明此地曾有人探过。既然有人力参与,一定会在这里留下蛛丝马迹。”
  “这其中必有关窍可找。”他转向雒易:“一开始,你是怎么从暗室找到这里来的?”
  雒易耸耸肩:“我?我解决了那两个看守之后,药效复发,疼得在地上打滚。滚来滚去,也不知道触到什么机关,就落到地道里来啦。”
  这般敷衍把屏飞羽气得两个腮帮都鼓了起来。雒易指着沈遇竹,一副债多不愁、虱多不痒的惫懒,嘲笑道:“沈遇竹,这鬼地方可是建在你的宅邸之下。你反过来问我出路,岂不太可笑了吗?”
  沈遇竹摇摇头,道:“众所周知,此地是前朝一座无名祭台的遗址。当年我依照一本残卷中遗留的堪舆之术,选址于此,兴建留命馆,因为时间匆忙,许多地方仍保留了原本的布局……”他心道:“算算时日,我住在这儿的时间还不满一年,哪里会想得到暗室之内还有机关?机关之后还连通着这样一个宏大的地底岩洞?此时说出来,只是徒然引人见疑罢了。可这一切,雒易与秦洧又是如何知道的?这是否又与我那莫须有的‘弑师’罪名有关?”
  他想到此节,又不禁怔怔出神。在他内心深处,从不相信天授奇才、无所不能的山长,竟会横遭不测,但若这兆亿分之一的可能性竟然成真……在他囚禁在雒府的这两年多里,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抬起头来,望向坐在身前的始作俑者,慢慢道:“雒易,这些年来,你可曾听说过青岩府山长……”
  他原本要质问雒易有关山长的讯息,却见他兀然伸出食指在唇间一划。这是个噤声的手势,沈遇竹微微一怔,却见雒易扬起手来,似乎要去掠耳后的发,极不经意地,在耳廓上轻轻指了指。
  沈遇竹心领神会,低下头去,拿了支弩箭在地上划了一划,自然而然地续道:“……曾经教授给诸学子一门步罡踏斗*的绝技?虽然不一定比得上雒大人满地打滚的神功,却也是一门灵验之极的循迹定位招数。”人
  步罡踏斗又称为禹步,是一种盛行于阴阳术士之间的堪舆术。雒易面上流露出轻蔑之情:“这种江湖术士坑蒙拐骗的把戏,我哪会知道?比不上你们青岩府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没名堂的玩意儿都能传授。哎,不知府里教不教你们鸡鸣狗盗、凫戏鼠刨哪?”
  辱及师门,沈遇竹也不由反唇相讥:“岂止?我们青岩府就连茅厕的位置,都是用梅花易数、五行八卦藏起来的。像雒大人这样满眼只拘执于经世致用的肤浅之人,也只好活活憋死罢了。”
  雒易冷笑道:“活人还能给尿憋死?到底是谁拘执?”他霍然站起,大声嘲讽道:“便是像你们这样腐儒歪道,成日里鹜心杂学、私相授受,宣扬假仁假义,惑乱当世之法,沮贰人主之心,才会横生出这么多乌七八糟的妖异来!依我看,这个鬼地方就是你们那儿某个走火入魔的同门师长摆弄出来,用来装神弄鬼、施展邪术的所在!”
  沈遇竹也站起身来,将弩箭往地下一掷,冷声道:“好一个贼喊捉贼,我算是见识了!若不是你强抢羊皮卷以致丢失,我们怎会落得这般叫天不灵、叫地不应的处境!”他拂袖一甩,转身便走:“道不同不相为谋。飞羽,我们走!”
  屏飞羽瞠目结舌,眼睁睁看着两人愤愤然分道扬镳、背向而走,愕然左右望了望,只得提足往沈遇竹身边跑去。
  “师伯,”屏飞羽小跑着跟上,问道:“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遇竹“嗯”了一声,拣了一块背靠着岩壁的空地,施施然坐下,将弩机的机括拆了,又一支支装填起来,良久才笑道:“我们……先睡一觉。”
  “啊?”
  沈遇竹道:“我掐指一算,此刻正是子时。子时是阴阳二气相接之时。此刻入眠,魂梦与天地神灵相感应,自有贤鬼英灵来为你指点迷津。来,睡罢!一觉醒来,就想出办法来了。”
  屏飞羽摸了摸脑袋,真是满头雾水。却见沈遇竹自顾自翻身卧下,不过多时,便响起了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幽暗岩穴之内,万籁俱寂,只听得到淙淙水流和嗒嗒的滴水声。雒易孤身一人倚卧在岩壁旁,阖目枕臂,似是倦极而眠,呼吸轻细,连睫毛也不曾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周遭潺潺水声之中隐约混入了簌簌的古怪声响。雒易似浑然未觉,纹丝不动。那声音越来越近,他几乎能嗅见“他”身上传来的一股奇异的骚腥之气。
  就在此时,一支弩箭飞射而来,“叮”地钉在了他身侧!
  他听到“嘶”的一下抽气声,身如虎豹扑食一跃而起。那夜袭的身影分明已被射中,竟然一挣而脱,如离弦之箭“咻”地旋身,往旁侧急急逃窜。
  雒易举足便追。身后沈遇竹扬声交代屏飞羽在原地静候,很快也已奔到了身旁:
  “往哪跑了?”
  “东北方!”
  两人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河滩碎石发力狂奔,只有水色荧荧,偶然送来一点微光。雒易紧紧追随那团青色的影子,匆忙问道:“看清是什么物事了吗?”
  “没有!怎么,你那双眼睛也看不清么?”
  “我又不是狸子!”
  两人嘴上交拌,脚下丝毫不误。也幸得这条路并无旁支,发力疾奔不到一刻,就看到前方幽光烁烁,赫然是一面平整石壁。
  两人稍缓步伐,凝神戒备,提防无路可逃的对方忽然发难。然而那身影在石壁前一顿,冷不丁回过了脸来——
  惨白如纸的脸上,布着扁平而发青的五官。
  *步罡踏斗:相传大禹治水时,至南海之滨,见有食蛇之鹳,每遇巨石,知其下有蛇,即于石前踩出奇异步伐,其石便阞然而转,现出其下藏泉匿蛇之所。大禹遂模仿此步伐,运用于治水之方术,称为步罡踏斗之术。由于此术灵验,又是大禹模仿创作,后人又称之为禹步。


第29章 委蛇图腾
  那张脸在漆黑的夜幕中倏地一闪,便踪迹全无。
  沈遇竹只觉脊背微微发凉,转过头去,正好看见雒易同样古怪地望着自己。
  “你看见了?”他低声问。
  沈遇竹点点头,竭力平复着全身乍起的寒栗,在心中仔细回忆着一瞥之下的那张人面。
  那绝不属于生人。
  雒易一语不发走上前,伸掌慢慢拂过那面潮湿幽暗、布满藤萝的石壁。顿了顿,伸手用力扯下了一束垂挂着的藤蔓。
  只听“哗啦啦”一阵簌响,那面宏大的石壁上兀然露出了一张口鼻俱全的人面。
  沈遇竹屏住呼吸,身不由己走上前去。他瞠目注视那石壁良久,终于也伸出手去,同雒易一起揭去那些黏附着的苍苔藤蔓、污泥霉菌,一点一滴呈现出那石壁的本来面目。
  石壁镌刻着一面巨大的浮雕图像。一左一右,分别是面容相向的男女二人。均微微侧身,一手抱揽对方腰部,另一手扬起,男手执矩,女手执规。两人端衣委冠,显然是前朝衣饰,衣裳下摆却探出两条粗长交绕、几乎合而为一的蛇尾。男女头部上方绘着日形,日中有三足乌;蛇尾之下绘月形,月中有桂树蟾蜍。男女日月形象四周,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圆形萤石,细细数来共有七十四颗,其中五十颗泛着幽冷碧光,四十九颗闪着殷殷赤色,仿佛春秋四时星相,又似一部珍珑棋局,令人一见之下,便觉目眩神迷,再难移目旁顾。
  沈遇竹怔忪地望着那图像,隐隐觉得那七十四枚萤石的布阵精巧好似战场阵型,暗藏玄机,大有意旨。分明被逼入死境,又忽然绝处逢生;分明正对垒厮杀,又忽然挽手媾和。正在凝神细算、叩求出路,倏忽光影明灭,前尘尽覆,又化出另一番变化。一时觉得柳暗花明,水落石出;一时又顿觉得失皆幻,进退茫茫。
  抬眼一望,石像上男女二人的唇角均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双双朝他俯下脸来。一粗犷男声诘问道:“无知无觉,何必踏入这苦局之中?”一尖细女声嗤笑道:“无心无肺,又能寻得什么出路?”他扪心低头一看,胸腔肋骨之间,果真空空如也。不由大为哀戚惘然,不知这样一个麻木不仁的躯壳,和那行尸走肉、死灰朽木又有何差别?
  沈遇竹心烦意乱,不愿再想。好容易别开头转过脸去,却见雒易额角鼻尖沁出细汗,满面阴鸷凶狠,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浮雕。他象牙一般苍白的脸容十分森冷古怪,那神情……简直和之前窜逃的诡异人面如出一辙。
  沈遇竹觉得眼前之人变得分外陌生,唇舌涩涩,良久才发出声音来:“你——”
  话未出口,却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屏飞羽抱着一件物事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师伯,”他极其吃力地把手中用外衫包裹着的物件展开来,“你的弩箭射中了这个……”
  幽光照映,衣衫上赫然躺着半截湿漉漉的青色蛇尾。
  “这个……到底是什么呀?”少年抽着冷气,小声问道。
  沈遇竹一见那血污斑斑的蛇尾,更觉气闷,挥手“啪”的一声将那物事打翻在地。屏飞羽吃了一惊,抬起头来,看见沈遇竹满面的嫌厌恼怒之色。这大反常态远比眼下诡谲怪异的处境更叫屏飞羽心惊:“师伯,你……”
  胸口无比烦闷,脑中更是一片壅塞。沈遇竹转向雒易,冷道:“这是什么,该问问他!”他走近两步,一把攥住雒易的衣襟。一贯的煦风徐徐,不知何时全变成了怒火汹汹:“雒易,你身上那……”他深吸一口气,沉声喝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者说,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中
  雒易慢慢转过脸来,碧眸冷光灼灼,一字一句道:“你以为呢?”他指着那副浮雕,阴沉沉地讥嘲道:“怎么,你觉得我是……蛇妖变的吗?”
  沈遇竹扬手一掷,把雒易重重地甩到了石壁之前。凹凸不平的岩石撞上后脑肩背,雒易痛得筋拆骨裂一般,却咬着牙,用同样厌恶又恼恨的目光挺缨而上、咄咄相对:
  “你问我是什么东西?”他眯起眼睛,反手攥住沈遇竹的襟口,冷笑道,“沈遇竹,我不妨告诉你,你是什么东西,我就是什么东西!”
  “你——”沈遇竹恼恨异常,手中弩箭抵住他的咽喉,尖锐的箭尖不觉便刺破了他的肌肤。鼻尖荡进了一股馥郁甜香,沈遇竹垂下眼睛,看着那细细的一线鲜血滑过喉结,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流淌,没入半敞的衣襟之内……
  丹田之内渐渐涌起紊乱而急促的热流,他忽然觉得心跳如鼓,口干舌燥,像是有无数火烫的蛇鳞在飞速刮擦着他的骨节,那透入骨髓的、无休无止的麻痒,仿佛有许多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叫嚣着,诱使他像剥开一只雪藕一般,用手轻巧地撕开这雪白的脖颈,让喷涌而出的热血漫过指缝,再覆上唇齿……畅饮那源源不断的、甜美而火热的汁液……
  “师伯!”少年清越的惊叫把他唤回现实,沈遇竹低头一看,屏飞羽用力扯住了他的衣袂。
  少年惊得脸色发青,舌根都在发颤:“师伯,你——你变得好奇怪!你真要在这儿杀了他不成?”
  沈遇竹如梦初醒,定睛一看,自己正紧紧把雒易钳制在石壁之前,像一只饥肠辘辘的森蚺意图绞死猎物一般,箍得彼此的关节都在噼啪作响。手中的弩箭仅差分毫就要刺破雒易的颈部大脉,他大惊失色,甩手一退,见雒易颓然委顿下去,又忙上前一步,搀住了他的手臂:“你……”
  话一出口,他便知不必再问。
  雒易在发抖。
  他们对峙三年,沈遇竹自以为见过他所有面相,狡诈多疑如野狐,凶残剽悍如虎狼,刻薄冷酷如毒蛇,可即使是在他兵败被俘的那一刻,他也未曾见到他展露出如此纯粹的无助与怯意。
  他抱着他的肩膀,只觉得他蜷缩颤栗,双手寒凉如冰。沈遇竹心乱如麻,语无伦次地安抚道:“……你放心,我……我怎会当真杀了你?”那蛊惑人心的幻境已然涣灭,但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却还萦绕在他的鼻尖。他忽然想起,自己分明很久不能辨出香臭,这甜香又是从何而来?
  雒易在他怀内微微挣扎了一下。沈遇竹松开手臂,看着他极其虚弱地站起身来,远远地走到石壁边,靠墙颓然坐下。
  他大汗淋漓,仿佛重病初愈。一手掩住咽喉伤口,一手指了指身后石壁。
  “这图腾有鬼。”
  他哑声说。
  沈遇竹心中一凛,抬眼一看,七十四颗萤石正无声明灭。如七十四只鬼?着的碧眼,映得伏羲女娲的笑靥愈发深沉诡谲。
  他混沌的灵台乍得一线清明,寻思道:“不错……这萤石的排列数序十分精妙,既似星图,又似棋局,让人不由自主被那排列走势和明灭次序所吸引,沉溺其中,一心想要钻研出破解之道,结果反倒入了迷阵之中,被摧残了心智。”
  可是,被蛊惑的一瞬,那潮水一般淹没周身的酣畅却是那般鲜明,形、声、闻、味、触五感,都变得异常敏锐。他自从得了那官感渐退的怪病,虽然理智上意识到这与残废无差、理应是大大的不妥,但因为无痛无痒,自己的性子又随遇而安,倒也不觉得这缺憾如何叫他痛苦。然而方才那栩栩如生的幻觉,却在那惊心动魄的危险中混杂交缠着无与伦比的快感,虽是电光火石般短暂的一瞬,却激起他自生而来……从未有过的愉悦与贪婪。
  他用力摇摇头,不愿再细想。身侧屏飞羽方正仰头对着那巨大的浮雕石壁矫舌难下:“师伯,这画的是什么?”
  沈遇竹用力按了按眼睛,极力平复残余的紊乱心绪,开口道:“这是伏羲女娲的……交尾图。”
  屏飞羽愕然道:“伏羲?女娲?交、交……交尾?”他揉着自己的脸,用力把满脸不可思议揉下去:“他们——不是兄妹吗?”
  沈遇竹摇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们……既是兄妹,也是夫妻。远古时期的血胤宗法,不能以如今的道德伦理相绳墨。”他回忆着古籍上关于这两位创世鼻祖的记载,慢慢道:“伏羲与女娲同为福佑社稷之正神,自夏朝以来,一直将其作为创造天地万物的神祗。可这石壁之上的伏羲女娲……”他抬头一望,止口不言。不知是否由于苍苔斑驳、污渍腐蚀,那二神的面容上总是露出一丝诡异魅惑,实在和传说中具有神圣之德的神祗大异其趣。
  “这么说,这雕像暗藏邪祟,竟能蛊惑人心、让人性情大变?”屏飞羽啧啧称奇,呼出一口气,疑道:“可是……我怎么一点感觉也没有?只是觉得那些萤石闪闪烁烁,委实晃得人眼酸。”
  沈遇竹思忖道:“伏羲女娲合二为一,蕴涵的是**繁衍之意,也许只有成年男女才会受影响。而飞羽你还是个小孩儿,所以……”
  屏飞羽似懂非懂,颇不服气地挺起胸膛道:“师伯,我早不是小孩儿了!在我这个年纪,甘罗早已游说敌国、官拜上卿;李寄也已腰悬利剑、斩蛇除害——”
  雒易冷冷打断:“你发身了吗?”
  “什——呃……”屏飞羽恍然大悟,登时面红耳赤,讷讷往后一缩。
  雒易终于平复了常态,站起身来,在浮雕周边来回察详,道:“这面墙,绝不仅仅是一副惑人心志的图像那么简单。”
  “是,”沈遇竹走到近前,辨认出了浮雕当中一条若有若无的罅隙,“那青面物事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里是……一扇门。”


第30章 开启地宫
  三人推敲开门之法。沈遇竹道:“开门的机关定然藏在这图像之中。这些萤石的排列大有玄机,只是……”
  雒易摇头:“萤石只是惑人心智的障眼法,不能再试。”
  众人仰头往石壁上看去。屏飞羽努力回忆道:“我记得师父曾说过,身在局中难免为情势所迷,只有跳出局外……”他突然停住,喉咙里 “嘶”地吐出一口白气。
  沈遇竹心内疑惑,道:“飞羽,你很冷吗?”
  飞羽愕然道:“不会啊,怎么啦?”
  沈遇竹并非第一次听他发出这种古怪的吸气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雒易低呼道:“那儿也镶嵌着玉石!”
  原来二神手中所执的规与矩的交接之处,也各自嵌了一枚圆润的玉石。沈遇竹道了一声“姑妄一试”,举起弩机对准了伏羲手中的方矩。正要发射,忽然心中一动,又取了一支弩箭递给雒易。
  “这图腾处处暗示‘双生’‘对称’之意,若只敲击一侧,恐怕不能奏效。请你与我一人击规一人击矩,试一试看。”
  雒易握着弩箭,撇唇道:“托你的福,我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要我徒手击中两丈高的石壁,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吗?除非——”他眼眸一转,笑道“你肯把你的弩机给我,说不定我还能勉为其难,试上一试。”
  出乎意料,沈遇竹点点头道:“说的有理。”便把弩机递了过去。
  这下不只屏飞羽,连雒易都不免怔然。他举起弩机对着沈遇竹,笑道:“若我拿这玩意儿对付你,你怎么办?”
  沈遇竹不疾不徐,应道:“也不过与君同葬于黄泉之下罢了。”
  雒易无话可驳,颇觉无趣,透过望山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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