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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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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蓝眼睛’指的是什么了。”
他说。
“我曾从笔划、象形、韵律等等方面推敲‘蓝眼睛之死’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出谜底。但有一点毋庸置疑,师父既然能在大庭广众放心说出这句话,可见他十分笃定除我之外,无人能解开这个谜语。现在我终于明白,这是因为‘蓝眼睛全都死了’这句话,本身就是谜底。”
雒易眸光闪动,道:“你是说,这其中有一个只有你才知道的谜面?”
沈遇竹点点头:“我三、四岁之时曾经生过一场恶病,一连几天昏迷高热,气息奄奄,许多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但是师傅始终未曾放弃,亲自开方采药,衣不解带地照顾我;我病中忧烦哭闹,不肯服药入睡,师父便说了许多奇闻轶事来逗我开心,‘蓝眼睛’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他说在东海之外有一座远离人烟的小岛,岛上生活着一群瞳色各异的族民。他们是前朝王族遗民,奉行着一种奇异的宗教。这个宗教有三条铁律:第一,他们不能照镜子看到自己眼睛的颜色;第二,他们不能彼此议论别人或是自己的眼睛颜色;第三,一旦有人知道了自己的眼睛颜色,就必须在第二天正午在宗庙祭台上当众自焚。
“岛民恪守着这三条古怪的戒律,天长日久,倒也相安无事。直到有一天,一个浪迹天涯的旅人机缘巧合之下来到这座岛屿。他受到岛民的热情款待,并如愿以偿学习到了许多前朝祭祀的礼仪。在他启程离岛那日,他在离别宴席上感谢岛民,无意间说道:‘我到了此处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其他和我一样是蓝眼睛的人存在。’
就在他说出这句话之后,所有的岛民面面相觑,慢慢露出了惊恐之色。旅人意识到自己不应谈论眼睛颜色的话题,但又转念一想,岛民不是早就知道这岛上有蓝色眼睛的人了吗?于是他心安理得地告辞离去。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若干天后,这岛上所有的蓝眼睛一齐来到宗庙祭坛,集体自焚而死了*。”
本以为能豁然开解,但沈遇竹所讲述的故事却更加妄诞无稽。雒易蹙眉道:“这是为什么?那个旅人也并未点明具体谁是蓝色眼睛啊!”
沈遇竹摇了摇头:“我一时之间也不能明白。我更不明白的是,师父为什么要在临死之前特意点醒我这个故事?这和他的死——”
*“蓝眼之死”改编自“红眼睛岛民自杀之谜”。
第41章 药名羁縻
千头万绪,一时难以厘清;而在这诡谲的迷局之中,更仿佛掺杂了错综复杂的多方势力。沈遇竹抱着脑袋怔怔出神良久,忽然冷不防抬起头来,道:“我要去一趟鹿丘。”
鹿丘位于宋郑两国接壤之处,是两年前宋襄公举办盟会的所在,也是玄微子殒命身亡之地。在路易看来,远赴千里求证真相,情随事迁、未必能够获知真相倒还在其次,最要紧是轻率地离开藏身之所,孤身暴露在众人眼下,简直是自取灭亡之举——但是他同时也明白,假如沈遇竹当真铁了心在这音讯隔绝的孤山里一辈子坚守不出,自己脱身的几率就更加渺茫了。两相权衡,总是先得将他调离此地,对自己更为有利。
愈是如此,雒易愈不肯喜动颜色,反倒拿话激他,淡道:“你现在可是野心家眼中一块香饵;在内无足够的助力、在外无可靠的奥援,我劝你不要不自量力、轻举妄动,还是在这山沟里老实待着罢!”
沈遇竹倒是笑颜逐开,拉着他的双手道:“雒大人处处为我着想,真叫我受宠若惊。此行有雒大人相伴左右,纵使龙潭虎穴,我又有何惧?”
雒易冷冷道:“我功体全失,你拖着我同行,不嫌累赘?”
沈遇竹笑道:“我重新调配了一道药方,只要每日服用解药,我自然会保你功体如常。”雒易眯起眼反问道:“若不服用你的解药又会如何?”
沈遇竹淡淡道:“也没怎的,药性反噬,难免受一些肠穿肚烂之苦。若是拖延的时间久了,或许还会七窍流血、筋拆骨裂,沦为一个痴子、废人罢?”
雒易冷哼一声,半晌,忽然道:“那药方,是秦洧给你的?”
沈遇竹心道:“他和秦洧只不过匆匆一见,为何成见如此之深?”便随口应道:“当然!我说过,秦洧的医术胜我十倍,他给你开的药方,叫人不敢删减一字。”
雒易冷峻道:“若这药方有鬼呢?”
沈遇竹漫不经心道:“真出了什么差池,白白地教你暴毙而亡,也只好……”他笑了一笑,“怨你自己——造化太低!”
这毫不容情的辞色,把本已容色苍白的雒易气得血色尽失。但他怒极而笑,轻抚着沈遇竹的面颊道:“真要如此,我也算死得明明白白——总比某个被卖了还一无所知、反过来帮人数钱的可怜虫来得体面,是不是?”
沈遇竹不由一怔,还未反应过来,雒易也已收回手去,冷声道:“所以,你的药到底配齐了没有?”
“还差一味……”
“那还不快去配?”雒易一脚把他踹下榻,声色俱厉,戟指叱道:“连夜给我配出来,明日便出发!”
“旧药新配,请君品评。若是还受用,我便将此方制成丹丸,也好供行旅携带……”
烛火昏黄的庖室内,沈遇竹举起鼎鬲,斟出漆黑的药汤,笑吟吟对雒易说道:“便取名叫‘羁縻丹’,你觉得如何?”
雒易抱着手臂,冷冷凝视那一大碗辛涩墨黑的药汤,想起沈遇竹研制那些怪药的威力,心内无半分成算,神色却不露分毫。伸出手去,未曾犹疑半分,端起仰面一饮而尽。
沈遇竹舀起一瓢冷泉,浣洗双手,侧过脸对他笑道:“感觉如何?”
雒易巍然不动,抚了抚肚腹,道:“挺饱的。”
“……”
雒易满目讥诮,若无其事地笑道:“除了灌人一肚子汤汤水水,你可还有别的招数?若无,容我自去消食安寝,恕不奉陪了。”说罢,拂袖负手,极从容自如地走了出去。
转脸迈出庖室,沉稳镇定的容色便险要挂不住。额角沁出汗珠,强忍出沉着舒缓的步伐走出草庐,踏上山路,越走越快,终于在山林中发足狂奔起来。豆大的热汗接连滑落,把内外衣衫尽数浸透,五脏六腑烫若火炙,热焰焚身,百般煎熬。
“沈遇竹!沈遇竹!”他在心内嘶声恨道,满腔灼火无处发泄,“嘭”的一拳擂在粗壮树干上,碧叶如雨哗然尽落。雒易只觉一波澎湃热潮又冲将上来,再也忍受不住,旋身冲出密林。循着隐隐水声,寻到一方白练倒垂的山涧瀑流,钻身进去。盼着这湍急冰凉的水瀑,能将体内那股燥热邪火涤荡清净。谁知燥火甫歇,一股冰寒之气又倏地袭进了手足四肢,仿佛有无数尖锐冰针在血脉之中游走,痛得雒易几乎叫喊出来。
他不敢再待,却觉四肢已经发冷僵硬,几乎无法动弹,奋力一挣,便被瀑流击得踉跄,一跤跌在水流之中,刺骨冷流呛入口鼻,难受至极。他跌撞匍匐,手掌足底都被溪底砂砾割得血涌,费尽力气才爬到河岸上,大声呛咳喘息,浑身寒战,呵出秋霜一般的冰冷白雾。脑中混乱不堪:“这……这便是羁縻丹的效力?若是夜夜要经受这般摧折苦痛,那该如何是好?”
正值惶惑不定之际,却听有人在身后淡淡道:“只要你按期服用解药,便不用受这等罪。”
雒易被言中心事,吃力地转过脸去,果然看到沈遇竹长身立于月色之下。鬓如墨夜,眸融云月,那副安闲超卓的姿态,和当下形容狼狈万状、喘息不定的自己,真有如云泥之差。
他似笑非笑道:“肯和我回去服解药了吗?”
雒易心中恼恨,只能咬牙忍让。深吸一口气,却发觉手足酸痹,竟是连起身之力也没了。
沈遇竹望着雒易阴晴不定的面色,便知端倪。他并不愿在这些枝节处叫人难堪,涉进水中,想要扶他起来。然而走到近前,嗅得一阵清馥香气愈发浓郁。他心内讶然,就近一嗅,发现这香气竟是从雒易身上传来。
……
第42章
熏风鸟语之中,沈遇竹悠悠转醒来。犹嫌鸟语扰人,他阖着双目,将怀中搂着的温热躯体极依恋地紧了一紧,最初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然而,逐渐复苏的理智声愈发聒噪了起来,他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跃入眼帘的是漆黑浓密的鬈发,裸露着的脊背到腰窝臀丘,处处均是狼藉印记,雪白肤色衬着淤青红痕,更显得触目惊心。
……
他惊到几乎窒息,慌忙翻身坐起,全身的血液“轰”的一声涌上了脸,又霎时褪得一干二净,头昏脑胀,脸色乍红乍白——不惟是因为眼前**惨烈的景色,更是因为脑中如雷霆过境一般,一点一滴回想起昨夜自己的错乱癫狂。
雒易被身后之人慌促的动静弄醒,扶着昏沉剧痛的头,忍受着四肢百骸的酸痛,缓缓坐起身来。转过脸去,正看见沈遇竹紧紧捂住嘴,惊恐地望着自己,活像个被辱了清白的贞洁烈女。
“滚开。”他哑着嗓音,冷冷地说。
看着沈遇竹如避蛇蝎地让开身,雒易一语不发,自去溪内濯洗沐浴。沈遇竹心有余悸坐在溪边,……呆若木鸡,五内如沸,不能再看。只能缓缓把烫逾火炭的脸埋在膝内,茫然失措地抱紧了自己。
一人冷若冰霜,一人心神不属,匆匆濯洗过身子,披了褴褛衣衫,沿着山路闷头往回走。
沈遇竹望着脸色青白、遍体鳞伤的雒易,踌躇再三,屡次开口征询是否需要帮助,均被视若无睹地峻拒了。荆棘小路迂回崎岖,稍一举动,冷汗便涔涔而下,被山间厉风一吹,湿冷透骨,全身上下的伤痕更像是百千蛇虫一齐蜇啮,雒易只觉胸腹绞痛,眼前一阵阵地发青,迈步愈发吃力。沈遇竹在身后扬声道:“我累了!又不急着赶路,歇会儿罢。”
然而雒易充耳不闻,拖着摇摇欲坠的伤体一意往前走。见他如此逞强,沈遇竹不由气恼,疾走几步,拽住他的胳膊:“你的伤——”
雒易勉力行路,早已神志恍惚,兼又余悸未消,不期然被他一触,如被火灼蛇蛰一般,下意识用尽全力挥臂一挣,咆哮道:
“——别碰我!”
这暴喝正如平地里一声惊雷,嘶哑刺耳之极,那匆匆抬起的一瞥,更迸发出无比嫌恶、惊惧和痛恨的火光。沈遇竹瞠目结舌,真比被当众甩了一记掌掴更羞辱百倍。由惊生恼,他的语气也变得峭硬:“我也不愿碰你!”他冷冷道,“你当我是你,喜欢玩这种花样?”
忆起过去的折辱,沈遇竹心内一丝歉仄也荡然无存了,拂袖自顾自往前走去。走出一段路,又忍不住往后窥望。但见雒易仍紧跟在后,面容掩在乱发之后,晦暗难辨。
由他去!或许他的伤势未尝有多么严重。沈遇竹对自己说。他万般不愿回顾前夜的种种细节,一想起便忍不住双颊发烫、心如鼓擂,将一贯冷静自持的修养输个精光。他最不能忍受这种不能自控的心境,摇摇头丢在一旁。
二人一前一后回到草庐。斗谷胥依约捆束好了行李马匹,正躺在马车上呼呼大睡。听得声响才翻身坐起,伸手将口涎一抹,口齿不清地嘟囔道:“怎么才回——”
双眸蓦地睁大,斗谷胥纵身跃到跟前,在沈遇竹身上“咻咻”乱嗅过一阵,沉思道:“主子,你身上……”
散发着彻夜野合的气息。
沈遇竹哪会由他把话说完,一掌拍开他的额头,使唤他去把马骡牵出。三人沿小路乘车下山,车声辘辘,渐渐将这一处罕为人知的荒野山丘远远抛在了身后。
沈遇竹抱着手臂低着头,和雒易像一对灵车里的尸首,纹丝不动死气沉沉地对坐了一整天。待到薄暮时分,终究憋闷不过,钻身出去,坐到车外,差斗谷胥去前方小镇添购物资。斗谷胥很快便办妥回来,抱着一袋热食,笑嘻嘻地对沈遇竹道:“主子!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沈遇竹意态阑珊地托着腮,随口道:“自然是先听好消息。”
斗谷胥喜孜孜地双手托出一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粉蒸肉,像是托着个刚刚珠圆玉润的新生儿,饱含深情地说:“我买到了聚兴坊的粉蒸肉!你看看,它多可爱!”
“……”沈遇竹一时无语,眼望着蒸肉盛情难却地凑到了鼻子下面,往后微微一避,无奈地笑道:“坏消息呢?”
斗谷胥将裹着食物的纸一揭,举在他面前。那是一张悬赏捉拿的告示,被斗谷胥的美味浸得油汪汪的,隐约能辨认出上面写的罪名是“杀人潜逃”,还笔法粗劣地绘着一个年轻男子的肖像,在沈遇竹看来,形神皆不似,奈不过白纸黑字,赫赫然印着自己的大名。
他将告示一卷,舒展身子仰面躺在车辕前,腹诽那贴出告示的人如此悭吝,竟不肯重金聘个技艺娴熟的画师、或加一加悬赏的金额。其实他何尝不知,假若暴露了自己的身价,知情人定然心生异念,坐地起价,反倒给悬赏人带来重重阻碍。自己如今成了江湖上人人欲得之而后快的香饵,这一路怕是难以安宁了。
斗谷胥三下五除二消灭了食物,心满意足地吮着手指,口齿不清道:“这告示贴得到处都是,前方雀坪小镇是去不了啦,主子,你要改道么?今夜快马从小路走,明日午饭前就可以赶到遂宁渡口。那儿船只众多,正好溜之大吉。”
沈遇竹伸着足尖拨一下马臀,沉吟不语良久,坐起身来,捡起斗谷胥买来的一袋山果,躬身进了车厢中。
车厢内光线暗淡,只看得见雒易埋首双臂,坐在里侧,单薄遥远得像是一片影子。沈遇竹轻咳一声,又立刻觉得这样过于刻意,若无其事撩一撩衣袖,远远地坐到一旁,淡淡开口道:“下一段须得连夜赶山路直奔遂宁,你若吃不消,可要趁早些说出来……”
他自以为镇定自若地絮絮叨叨了一番,对方却只是充耳不闻,连肩膀也没动上一动。沈遇竹攒起眉头,伸手往雒易肩上一触,终于察觉异样——触在对方额上是火烫而濡湿的一片,原来雒易遍体高热,已然是发烧昏迷过去了。
外面是料峭春寒天气,临街的一家女闾之内却是遍地炭盆,温暖如盛夏。重重帘幕的掩映之下,醇酒的芬芳、清脆的笑声与熏人的脂香随着曲曲折折的回廊往上蒸腾,萦回的长廊之上,鲜红的灯笼势如燎原之火,与四下里回旋着的笙歌一道渲染出一片憧憧光影。
长廊尽头最隐秘的一间房内,一名红衣女子立在床榻旁,掣着红烛检验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一面摇头,数落道:“……这些都不必说,周身上下到处都是擦伤、挫伤,连手臂也脱臼了——”她抚着如瀑长发,侧着脸,对坐在一旁的心神不属的年轻人揶揄道:“这可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遇竹十分受窘,摸了摸鼻尖,想了半天不知如何出言申辩,索性不予置辩,只道:“依你看,这种伤势要多久能好?”
决素曼声道:“你亦擅岐黄,何劳问我?”
“所谓术业有专攻……”
决素瞪了他一眼:“多则半月,少则十天,自己做的好事,心里没有一点数不成!”
沈遇竹道:“可我不能久留。决素,实不相瞒,我身上负了一桩极其棘手的人命案子,最近正忙着逃难呢。”
决素笑道:“你当我这儿是什么地方?你当我决素是什么人?还能被你连累了不成?”她伸出一双新雪堆砌似的柔荑,拨弄着沈遇竹的手指,笑得珠翠乱颤:“再者说,行凶杀人?就凭这双手么?”
沈遇竹笑道:“你也说了,人不可貌相——为何我不能做出这种事?”
决素似笑非笑地望进他的眸子,半晌放开手来,端过案上的茶盅,轻笑道:“我只是以为你会做得更妥当些,何必像现在这样,弄得满城风雨的?”
沈遇竹自嘲地一笑。原原本本将这些时日以来奇峰迭起的经历一一复述。决素脸上戏谑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关切而凝重的神情。当沈遇竹叙到留命馆地下祭坛一节之时,她抬手打断:“且慢——”
她霍然起身,走到一旁毫不起眼的白墙之前,伸手揭下了悬在墙上的一幅字画。
沈遇竹看她取了画走到眼前,端起案上茶水往画上一泼——绢面洇湿开来,隐隐透出其下的纹路。决素小心翼翼地揭开了夹层内的一副薄绢,露出了其上人首蛇身的图腾。
沈遇竹捧着那方细绢愕然不已,急忙抬头道:“决素——这幅图腾你是从何而来?”
然而决素怔怔然呆望着烛火,羽睫乱眨,竟似比他更惊骇上十倍,好容易才吐出了两个字:“——是她!”
“她?”
决素无暇回答沈遇竹的困惑,慌忙掣起红烛,却是走到了床榻之前,附身端详起躺在榻上昏迷不醒的雒易。在剧烈抖摆的烛光下,她的脸上涌现出错愕、激动、畏惧和迷惘的神情。良久才若有所思地走回来,轻轻吹熄了烛火。
偌大室内仅剩窗外的灯影和墙上嵌着的明珠,投映出若有还无的光,像是要把时间都消融在这片幽暗之中。沈遇竹茫然道:“决素……”
“你可别催我,”决素语调轻柔,娓娓道:“遇竹,这件事,在我心底压了二十多年。我得好好想想……要从何对你说起呢?”
第43章
“你或许不知道,我虽是中原人,自小却在南蛮之地长大。我十岁那年,举家逃难到南面的厌嗒国。厌嗒荒凉穷困,人丁稀少,为繁衍子息,盛行着兄弟‘共妻’的风俗。我父亲以五张羊皮的价格将我卖给了当地的兄弟三人。一开始我十分满足,毕竟在那个地方,能吃上一顿饱饭已是莫大的福分。但是随年岁渐长,我渐渐厌倦了那鬼地方潮湿的气候、粗粝的食物、无尽的劳作、那三个粗野膻臭的男人以及他们动辄施加于我的拳脚。但我又能去哪儿呢?c
“直到那一日,我抱着几块新换来的葛麻布去河边浆洗。就在河边我看见了她。在家道中落之前,我也曾是拥有奴婢和珍宝的富家女,但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那般光彩照人的少女。她独自坐在一叶小舟上,一面剥着菱角,一面纵声吟唱着异国的歌谣。她披着一件碧光璀璨的罗衣,云鬟雾鬓,双眸灿灿,雪白细腻的肌肤如新雪堆琼一般,叫人不敢逼视。我一时竟不能分辨,那清丽的歌声是出自她还是出自朝霞之上?她到底是凡人还是河中的女神?
“我呆呆地望着她,听着她那空灵悠扬的歌声,一时忘却了身在何处,等回过神才发现,手里的葛麻不知何时竟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了一块。
“那是预备给兄弟三人缝制上衣的布料,若是被他们发现弄丢了一块,我定然逃不过一顿拳脚相加。我惊恐万分,手足无措地瘫坐在地,当场啼哭出来。我的哭声惊动了舟上的少女。她撑篙靠岸,好奇地朝我走过来,询问我发生了什么事。待我说完前因后果,她却以手掩唇笑了起来,一面说:‘傻丫头,这是上天要教你脱离苦海,你倒哭了起来!’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只是啜泣。却见她褪下精美的丝罗外裳递给我,又教了我一套说辞,末了笑吟吟对我说:‘照我说的做,定能让你免受皮肉之苦,若是无效,你三日后再来这儿找我对质便是了。’
“我似懂非懂地回到家里,按照她所说,将丝帛抽线缀在葛麻之上,趁着兄弟三人劳作未回,将布料纺成了两件衣袍。等到日暮时分他们接连回到家,看到我仅仅制成了两件衣袍,还不及发火,我便急忙解释道:‘今日我本来带着三块葛麻准备去河边浆洗,却正巧看见有个老妪拿着一件精美的衣裳急于兜售,说愿意拿它换我手中一块葛麻。我心想以葛麻交换丝帛,这样划算的生意,为何不做?便换了过来。罗衣不够另外制成一件完整的衣服,我便将它缀在葛麻上制成了两件。你们暂且先穿,若是不喜欢,改日再与人交易,也定能换到一个好价钱,不是吗?
“那大哥将信将疑,反问道:‘有人会做丝罗换葛麻这样的亏本买卖?’小弟笑道:‘大哥你不懂,这一定是那老妪偷来的衣物,怕失主追赃而急于出手,故而贱卖给人。’老二已经等不急摊开那两件衣服啧啧称奇,说自己一辈子也没见过这样华丽精美的衣物。三人对着那两件华服赞叹不已,那气色比逢年过节更欢喜。我便说:‘可惜布料只够制成两件衣服。这样华美的衣服,可不是谁都能穿得起的呀,依我看,要选对这个家功劳最大的两个人来穿才合适。’
话音一落,大哥首当其冲伸手拿过了衣服,道:‘这还用问?论起功劳最大,谁能比得过我?爹娘死得早,要不是我一人没日没夜地辛苦劳作撑起整个家,你们能长到这么大?我天不亮就上山砍樵、帮人放羊的时候,你们还裹着尿布满地乱爬呢!’
小弟不甘示弱,也抢过了一件华服,道:‘对这个家功劳最大的人,难道该落下我吗?当初我们兄弟三人挤在四面漏风的茅草屋里,穷得穿不上裤子、吃不上饭,要不是靠我起早贪黑,凭着我这点小聪明,走南闯北地做点低买高卖的小生意,好容易攒下一笔钱来,咱们怎么会有法子修缮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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