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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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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明,走南闯北地做点低买高卖的小生意,好容易攒下一笔钱来,咱们怎么会有法子修缮这间屋子,还能买到一个全手全脚的使唤婆娘?’
老二眼见两件华服已被瓜分,不由急得大喊大叫:‘你们都抢光了,我穿什么?’伸手便去小弟怀里夺衣服,一不留神,竟把那件轻盈的华服撕裂开了一道大口子。大哥心疼极了,情急之下一巴掌将老二扇了个踉跄,怒斥道:‘没用的败家玩意儿!什么也不会,净会糟践东西!’便恶声叱骂起来。
“老二心智最迟钝,性情又最为褊急,被大哥这一通教训,又夹之小弟在身旁几句冷嘲热讽帮腔作势,渐渐恼羞成怒,厉声道:‘就你们对这个家有功,我便没有吗?自从大哥的腰骨落下病根,家里的重活累活脏话,是谁在操持?那年小弟被豺狗咬伤了腿,是谁背着你赶了五天五夜的山路,到邻镇的医工那儿瞧病?’他指着我,悲怆地说:‘就连娶的这个婆娘,大哥年岁最大,要叫我让;小弟常年不在家,要叫我让。一年到头,分给过我几回?’他越说越是伤心,哭喊道:‘你们都有功,独我一人是蠢货、是废物!我什么也不要了,好东西都留给你们去分吧!’说完,他抓起丢在纺车旁的纺锤,径直刺入了自己的胸口。
“谁也没有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老三率先反应过来,扑向了老二,抱住了老二余温尚存的尸体,嚎哭道:‘二哥,你怎会这样傻?小弟这条命是二哥你从鬼门关上挣回来的,我却和你争抢,明知你老实耿直,还拿话羞辱讥讽你,我还算是个人吗?都是我害了你!我才该死!’他说着,拔出老三胸口的纺锤狠狠扎进了自己的咽喉,当场也血溅满地,陪他的兄弟一同去了。
老大大惊失色,痛悔不已,扑到兄弟二人的尸身上,一面痛哭流涕,一面捶胸顿足,哭喊着自己不配做长兄,痛苦狂乱地抓着自己的头发,抓得血流满面也不停手,瞧那模样,竟也如癫如狂、心智失常了。
我蜷缩在床底下,惊恐地望着这一切。直到夜幕降临,老大仍旧抱着兄弟的尸首喃喃自语。我鼓起勇气钻出来,连鞋也顾不上穿,推开门拼命地往外跑去,一心只想逃离那个癫狂恐怖的地方。不知不觉中,我竟又跑到了小河边。冷雾茫茫,河面上什么也没有。我惊魂未定,抱住自己,崩溃地嚎啕大哭起来。饥寒交迫,又累又困,我便在河畔睡着了。第二日清晨,我是被那个少女轻轻摇醒的。她看见我脚上的水泡草屑、衣袂上的血迹,笑吟吟地问我:‘你怎么这副模样?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啊?’
“我余悸未消,浑身发抖,哭喊道:‘你——你害得我好苦!’她解下水囊与我饮水,好奇道:‘这是怎么说?你别急,慢慢说给我听。’我磕磕绊绊地向她复述了事情的经过,她越听越是容光焕发,盈盈笑道:‘你想要自由,这会儿你不就自由了吗?你还哭什么呀?’我回忆起那惨状,哆哆嗦嗦道:‘可是他们都死了!就死在我的眼前——’少女撷一片草叶编起蚱蜢,懒懒道:‘死便死了嘛,这天下各地,哪天不死几个人的?’我茫然无措,道:‘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少女漫不经心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人性不患寡而患不均,而世上又没有绝对的公平,天长日久就会积攒矛盾,这时若有一个契机稍加挑拨,矛盾就会爆发出来。至于为什么需要两件华服而不是一件,那更简单了。人嘛,或许不会介意自己不是最好的,但一定不能容忍自己是最差、最不济的那个。被抛下的那个人定然是孤立无援,觉得自己被联合起来欺辱,稍有血性,一定不会忍气吞声。不过这一切这么快就见了分晓,可真是……’她扬手将碾碎的草叶往空中一撒,咯咯笑出声来,转向我,道:‘好啦,我帮你实现了愿望,你打算怎么报答我呀?’
那时候她不过十二、十三岁,察悉人情至此,狠辣决然至此,时至今日想起来,仍然教我忍不住后怕。但是当时的我无家可归、六神无主,除了对她言听计从,也想不出其他出路。少女自称为桃姬,说自己惹怒了家里头脑冬烘的长辈,被放逐到了这个荒野之地。‘我可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呆一辈子!可是要离开这儿,能帮我的人只有……只有……’她雪白的脸颊上泛起酡红,轻轻咬着下唇,自言自语道:‘只有那个负心短命的冤家!’
“她央我为她送一封信,又说:‘你一定要亲手帮我把信交给那个人。不过,你只准看他两眼。’我问道:‘为什么?’桃姬说:‘第一眼确认他亲手拆开信,第二眼牢牢记住他看信时脸上的表情。除此之外,你若是敢看他第三眼,我就把你的眼睛剜出来!’我见识过她的手段,哪怕她说这话时笑靥娇艳无比,也不敢在心内有丝毫轻视。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丝绢递给我,可见这封信已经准备了多时,只缺一个可靠的使者。我接过丝绢,正看见上面绘着一对人首蛇身交尾的纹样。那便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图腾。
“我按照桃姬的嘱咐,跋涉山水将信如约送达。途中辛苦自不必说,直到我见到了那个男人,我这才明白,为什么桃姬不允许我看他第三眼。”
决素轻轻叹了一口气,“我本以为桃姬的美貌已是造化所能造出的最为灵秀之物,直到我看见那个男人,我才知道我错了。桃姬的美清丽冶艳,如轻云蔽月,弱质芙蕖曳然于渌波;而那个男人的姿容却是俊逸巍峨,如春松华茂,翩翩惊鸿遨游于碧空。唉!哪怕桃姬不反复叮嘱我,我也不敢再多看他一眼的。见到这样的人,我才知什么叫做自惭形秽!那男子一见到那信上图腾,便粲然而笑,脱口道:‘我那个鬼灵精怪的妹妹,又打什么坏主意了?’
沈遇竹一震,决素深深看了他一眼,道:“遇竹,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他们的身份了?”
沈遇竹迟疑道:“二十七年前……褒国公主引诱同胞兄长秽乱宫闱,事发后被褒君放逐到了南方。后来齐桓公南下讨伐荆楚,返回途中在汉水遇见了那个公主,一时惊为天人,力排众议将她迎娶回宫,立为最后一任夫人,赐名‘姿硕’。决素,你指的是便是这件事?”
他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越过重重屏风帘幕,望向此时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的雒易,低声道:“决素,你是不是想说……我这位朋友的面貌,和当年的姿硕夫人——如出一辙?”
决素神情奇异地摇了摇头。
沈遇竹不明所以,却见她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他更像的是那个……我只看过两眼的男人。”
第44章
在昏迷的间隙,雒易朦朦胧胧地睁开了眼。映目而来,一片颠倒昏茫,遥远的谈笑声断断续续地飘送过来,教人一时难以辨别身处何处。他转过头看到身侧伏着一团黑影,空洞地望着对方很久,又转回脸,撑臂试图坐起身来——然而手臂缚了绷带,骤然使不上劲,猝然撞在榻上,发出突兀的一声巨响。
伏在榻边小憩的沈遇竹下意识抬起头来,一伸手扶住了雒易。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霎时尴尬异常。所幸二人各有一套矫情镇物的方法。沈遇竹若无其事地问了一句:“要喝水么?”不等回应,端过案上一只碗便塞进他手内。
“……”雒易盯着手中金澄澄一碗菜籽油灯,伸手原样放回案上。沈遇竹摸了摸鼻尖,取出温在食盒内的汤药递了上去,默默站起身坐到一旁,低着头拨弄着自己垂落的袍带,良久轻声问道:“你觉得怎么样了?”
雒易将空碗放回床头,淡淡道:“托你的福,死不了。”
沈遇竹道:“你一定很记恨我。”他顿了一顿,轻声笑道:“你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在我根本没得罪你的时候,你便已经那样无所不用其极地厌憎我,如今我当真……对你做了坏事,你还能怎样发火,我却是想象不出了。”
雒易一语不发。他本就是腹有城府之人,又因为生着病反应迟缓,看上去愈发地高深莫测。沈遇竹发现自己简直有些怯意,停了一会儿,垂眸道:“有句话或许毫无意义,不过,我还是想说,那时我……那不是我的本意。在内心深处,我根本不愿意伤害任何人。”
雒易微微哂笑道:“哪怕是我?”
沈遇竹抬起眼,望着他的眼睛。
“尤其是你。”他说。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雒易却只觉得像是临敌对峙时被一举卸了劲力,茫然若失,一时不能应答,良久才道:“我不明白。沈遇竹,报复对于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那你呢?”沈遇竹冷不防问道,“对你而言,报复——就那么重要吗?”
雒易心内一震,紧紧望向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道:“……我听说了一些传言,一些……轻率的揣测。”他简要地复述了决素的回忆和自己的推理,又道:“师父生前曾经暗示过,我的身世与委蛇图腾具有莫大的联系,而截至目前,这个图腾所指向的人,也只有你,以及……那位夫人。”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据雒胥的说辞,十三岁之前,你生养在塞外蛮夷之地——也就是说,雒府上下,竟无一人曾经在十年前见过你。”
雒易纹丝不动,仿佛一樽冰石雕像,冷冷道:“所以呢?”
沈遇竹只得道:“你不是雒胥的亲生子,对不对?雒易,你是不是……”
他艰难道:“我——是不是……?”
他还是没能说出那个至亲至密、血浓于水的词汇。他们长久地沉默着。门窗外洋溢着暧昧娇腻的欢声与笑语,似乎有个醉步踉跄的男人和倡伎们拉扯着跌坐在阑干上,口齿不清地大声笑骂起来。这些素昧平生的男男女女蜂拥在这追声逐色的所在,固然肢体交缠,但在心灵深处,便能谈得上是亲密无间了吗?
“雒易……”沈遇竹梦呓一般叹息道,“我从未对一个人这样执着。为什么……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吗?”
雒易古怪地反问道:“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他转过脸,盯住沈遇竹的面庞,慢慢地、唯恐他遗漏了每一个锋利残忍的字眼:“我希望你再多受十年屈辱。我希望你死在襁褓里。我希望你死在母腹中。我希望——这世上从来没有你存在。”
雒易冰冷的蓝眼睛让沈遇竹觉得全身浸没在了寒潭之中。砭骨的冷意从眼耳口鼻、四肢百骸不断刺入,几乎要将他压成齑粉。他慢慢垂下头去。
“我明白了。”他说,起身离开了房间。
其时正是孟春,郊外河面上薄冰已融,波光粼粼,沙鸥翔集,柳条将舒未舒,桃花欲发先发,两岸逢春游人,泉而茗者,罍而歌者,红装而蹇者,往来川流不息。放眼望去,裙幅缤纷、绣鞋锦簇,仿佛与百花争辉;笑靥嫣然、香脂馥郁,恰似与群芳斗艳。而溱水之畔,却独有一个意兴阑珊、缓缓彳亍的身影,正是独自出走散心的沈遇竹。
他在心内思考决素所说的往事,梳理已知的线索,一时忆起前几日自己幕天席地的荒唐事,一时又想起雒易最后忿恨嫌恶的眼神。一会儿脸热心跳,一时消沉困惑,不知不觉停下脚步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听到身后娇俏笑语声。
转头一看,三五丽人依偎在一处,正朝着自己窃窃私语。为首一位紫衫少女正与他目光交汇,忽地展颜一笑,俯身撷了一株兰草,裙幅漾动,笑吟吟地朝他走来。
沈遇竹十分茫然,往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株高大的梓树之下。他心下一惊,记起了今日正是三月初三。
三月上巳,不仅是祓除畔浴的良辰,也是游春踏青的佳节,其俗尤以溱、洧两水之畔最为兴盛。待到上巳节,春心萌动的少年男女倾城而出。名为祓禊踏青,实则幽会偷情、淫奔欢媾,“会当此时,百无禁忌”。在这一日,男女通过赠花向属意之人表明心迹,若有人公然站在梓树之下顾盼静候,更是表明自己来者不拒,愿与任一赠花之人玉成好事。这是远古群婚制“人尽可夫”、“人尽可妻”的遗俗,是今日动辄“礼义廉耻”的贵人君子,也不得不默许的一日狂欢。
然而沈遇竹满脑袋都是团团乱麻,哪有闲心另受美人恩泽?只是当真发足落荒而逃,又显得十分粗野鲁莽。眼看少女手中兰花脂白如玉,落在他眼中却和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差相仿佛,真不知如何是好。但见少女即将行至身前,明眸流转,檀唇轻启,却传来一声男子语调:
“你既然无意收受,又何必站在这梓树下面呢?”
语声亢急突兀,颇为不满。旁观众人不由吃了一惊,都往发声处看去。只见河堤边另一株梓树下也站了一对男女。那女子背向众人而立,一袭黑缎般的长发垂到腰际,虽未簪缨佩玉,却自有一股隽丽风流,冷冷应道:“我乐意站哪儿、就站哪儿。便是站在树上面,也没人管得着!”
沈遇竹趁机脱身,顺水推舟地绕过紫衣少女,走上前解围:“两位稍安勿躁。这位姑娘恐怕是途经的外乡人,并不晓得此地上巳节的风俗……”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女子脸上望去。时人不论男女,均以白皙高大为美。这女子非但冰肌莹莹,更生得玉骨亭亭。沈遇竹八尺二寸,已高于一般男子,这姑娘足下一双厚底高台履,竟与他并肩齐眉。且眼尾唇角都微微上挑,天然一派居高凌下的傲气,听罢沈遇竹的解释,淡淡道:“……所以,上巳之日若是站在梓树之下,便不能拒绝别人的赠花?”
“不错。然而不知者无罪,姑娘对此懵懂不知,自然不好无端授受。”沈遇竹转向一旁的少年笑道:“相信这位公子怜香惜玉,定然不会对佳人有所怪罪。”
那位少年眉目十分清秀,只是满身翎羽翡翠,腰间还插了一柄龟壳扇,像个游走江湖的浪荡子弟,颇有些风尘油滑之气。闻言笑道:“这位兄台说的是!小可倾倒于姑娘天人之姿,一时忘形孟浪了。还请容我另摘一株香草相赠,虽不及姑娘姿容于万一,也好稍稍表明小可的一片痴心……”
“可惜我素来不喜欢收别人的东西。”姑娘淡淡打断,“你喜欢花?好,我送你。”
少年一愣,看姑娘果然摘了一株萱草,递到自己身前来。皓腕凝霜,比花瓣更细腻莹润。他登时喜笑颜开,正待伸手接过,却见身畔的沈遇竹神色一变,猝然越过少年握住了姑娘的手。
纤纤十指间暗藏着刺骨银针,譬如柔媚花丛中暗伏的螣蛇毒牙,沈遇竹已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叫人脊背发寒的景色了。然而这女子的动作比秦洧更灵巧迅速十倍,且膂力奇大,沈遇竹仅是竭力扣住她腕上列缺、内关两穴,也已费尽全力、满头大汗。身后的少年不明所以,手舞足蹈地抱怨道:“喂喂!哪有你这样横刀夺人所爱的?快松手,真是唐突佳人!”凑上来要把他拉开。
沈遇竹只觉得两只手臂酸胀战抖不已,几乎要被生生卸下来,身后给那少年一撞,更是几乎仆倒在地,情急道:“你让开!这花……你可收不下!”
姑娘微微冷笑:“哦?你可不像是有本事能收下的模样啊!”
沈遇竹摇头:“我虽然收不下,却认识能收下的人……”
女子微微动容,道:“你知道那混小子在哪儿?”
沈遇竹苦笑道:“秦洧的行踪一向任性,就连姑……前辈都无法掌握,何况是我呢?”他觉得女子的力道稍懈,轻舒一口气,又道:“前辈一定也会想到,他极有可能在诞辰之日,做一番故土之游——但前辈若在此引起骚动,恐怕他立刻就会望风而逃,再想找他,可是千难万难了。”
女子微微冷笑,撤回手去。沈遇竹骤然失力,带着身后的少年猛地跌坐在地。那少年见沈遇竹汗浃重衣,这才察觉古怪,惊诧地在女子和沈遇竹的脸上来回打量。
沈遇竹勉力站起身来,朝女子施礼道:“晚辈恕罪,在下——”
女子随手将萱草掷在沈遇竹身上,冷淡道:“罢了!我对你姓甚名谁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见周遭已有许多人望着这里议论纷纷,举步要走,又想起什么,转脸道:“下次你见到那不肖子,给我传一句话——”
女子琼鼻皱起,满脸憎恨之色:“告诉他,碧眼儿全是负心凉薄之徒!妄想与蛇作戏,小心尸骨无存!”
沈遇竹一震,忙道:“前辈请留步——”然而女子裙摆翩跹,径直往前路去了。
沈遇竹不顾周遭诧异目光,发足便追,见女子步履轻盈袅娜,仿佛就在身前三步之地,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直到倩影终究消逝,转身一看,只剩自己孤身伫立在人烟萧寂的江岸。放眼望去,天水之间只有一片空旷渺然。
沈遇竹心道:“我确乎听说过,秦洧出身岐黄世家,有这么一位医术超卓、性情乖戾的长辈,但是秦家人口中的‘碧眼儿’又是谁?秦前辈既说“之徒”云云,显然所指并非单指一人……”千思万绪,纷至沓来,他听到一阵古里古怪的声响。
这声响从江边传来。乍听之时,像是新手木匠在费力地锯着一段木头,待走近一看,却是一个少女在丛生的芦荻荡中吹着笛子。
这少女一身雪白长纱,十指纤纤,肌肤白透异常,几乎可以看见蓝盈盈的血丝脉管,仿佛蝉翼一般。这样一个周身烟笼霞罩的清冷少女,应当在秀雅的闺房内临帖,或是在雨后的花蹊上漫步,怎会独自一人在这荒郊野渚,发出呕哑嘲哳、叫人恨不得掩耳狂奔的笛声?
少女吹完最后一个音节,施施然放下笛子,望着沈遇竹:“我吹得好听吗?”
沈遇竹按了按自己的良心,道:“姑娘所吹的笛音……可让人三月不知肉味。”只不过,是会令人食不下咽的那种。
少女颊染红晕,袅袅欠了欠身:“沈先生,我家主人请你一叙,不知可否赏光?”
少女的姿容淑丽,仪态优雅,嗓音更如黄鹂出谷,呖呖可听。虽然用的是征询的语气,其实又有谁能峻拒这样的殷殷请求?
沈遇竹十分斯文而利落地回应道:“多谢。我不想去。告辞。”
说罢转身就走。然而没迈出两步,却见眼前白影一闪,那白衣少女已然盈盈拦在了眼前。
她的神色十分复杂:“你就不好奇为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不想知道我家主人是谁?不想知道我们要找你做什么?”
沈遇竹道:“有人告诉我,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何况,今天我已经遇见了太多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他诚恳地说:“我现在只想回家。”
哪怕回去之后发现斗谷胥睡得像只猪,决素又开始怂恿他在自己的妓馆里挂牌接客,而雒易仍旧想一掌劈死他。
他归心似箭的表情是如此真挚,少女的神色也变得十分感动。她温柔而怜悯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今日,你哪儿也走不了。”
第45章
斗谷胥吵得像只鹅。
雒易在厢房里调息,他在外面“叩叩”敲着门板;雒易躺在榻上养神,他爬上树枝头伸着脖子冲着窗内叫嚷。他穷追不舍地围着雒易打转儿,眼泪汪汪地追问沈遇竹去哪儿了。雒易被烦到动了杀机,想要灭他的口,他逃起来又像兔子一样快!
这蠢鹅竟深谙“敌进我退,敌疲我扰”之术,吵得雒易不能得一刻清静。雒易不胜其烦,趁夜色潜出妓馆,藏在郊外河边一只扁舟上,摇橹至江心,企图抓紧时间囫囵睡上一觉。却想不到斗谷胥竟能掘地三尺将他找到,像是一只最熟水性的鸭凫,横渡了大半江面,湿淋淋地扒上他的船头,眨着一双水滴形的大眼睛:
“主子已经两天一夜没回来啦,”斗谷胥可怜巴巴地呜咽道,“这可怎么办才好?可把我饿坏了!”
雒易实在不明白,沈遇竹久出不归和斗谷胥蓬勃的饿意到底有什么联系?难道斗谷胥是靠吃沈遇竹度日的吗!
“我怎会知道他去哪儿了!”雒易上天入地均无法可想,一翻身坐起,暴躁道:“你饿了自去找老板娘投喂,和我搅缠什么!”
“决素姑娘再三交代,要我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可你从来不肯按时用餐,害得我只能陪你忍饥挨饿……”斗谷胥黯然神伤,泫然欲泣。他当然不能体会雒易心烦意乱、不肯抛头露面的心情。只是五脏庙里敲锣打鼓地造着反,让斗谷胥大为苦恼。“对了!”他终于想起一事,兴奋地在衣襟内翻找起来:“差点忘了,主子临走前让我把这个转交给你!——他说,当你想发火的时候,就拆开一只看看罢!”
雒易捏着他递给的三只锦囊,冷嘲道:“我一天起码要发三十次火。只给三只锦囊,怎么够我拆?”
“那你就省着点儿发火嘛!”斗谷胥理所当然地说。他满脸拳拳关爱之色,道:“主子说过,怒极伤肝,发火对身体不好的!”
“……”雒易无言以对,放弃和斗谷胥沟通。拆开了第一只锦囊,发现其中只有一张绢条,写着四个字:
“好好吃饭。”
后面还贴心地附注了一行小字:“喂饱斗谷胥”。
雒易气极反笑,拽起斗谷胥风驰电掣冲回妓馆,推开决素的房门,把人往地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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