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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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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吃饭。”
  后面还贴心地附注了一行小字:“喂饱斗谷胥”。
  雒易气极反笑,拽起斗谷胥风驰电掣冲回妓馆,推开决素的房门,把人往地上一丢,朝端坐绣榻的美人命令道:“喂饱他。”
  决素伸着纤纤五指,正往指甲上染丹蔻,懒洋洋道:“小沈失踪了,没看到我正忧心如焚吗?哪儿来的心思开炊呐!”
  “就是!”斗谷胥一翻跟斗爬起,委屈地控诉道:“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你乱说话把主子赶走了!”
  雒易冷冷道:“我让他去死他就真去死了?我让他把解药给我他怎么没给啊?”
  决素掏出一只瓷瓶丢了过去:“喏,他走之前让我转交给你的解药。”
  雒易:“……”
  决素长长地叹了口气,摆出一副不甚哀伤的神色:“小沈性婉而从物,柔心而弱骨,是我见过最单纯的孩子。他怀着一颗赤子之心只想着和你多多亲近,岂料被你那般恶语相向……唉!这孩子心肠又软,心眼又实,受了这等刺激,一定痛彻心扉、伤心欲绝。说不定此刻正如受伤的野兽在山林里狂奔……”
  斗谷胥接口道:“被人一叉子扎死了。”
  “也可能如迷途的羔羊在闹市中徘徊……”
  “被人贩子拐走了。”
  “有可能已举身赴清池。有可能已自挂东南枝。”
  斗谷胥道:“有可能在外面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上吐下泻累死了。”
  她转向斗谷胥:“你说惨不惨?”
  斗谷胥道:“太惨了。”
  决素道:“简直是惨绝人寰。”
  雒易听着他们兴致勃勃一唱一和,终于忍不住长身立起,喝道:“斗谷胥!咱们走。”
  决素一怔:“你这就走了?”
  雒易冷道:“怕斗谷胥学坏。”
  决素瞠目结舌,翻了翻眼皮,微微冷笑道:“我真怀疑是我看走了眼。你怎会是那个人的亲生子?论才情你不及他十分之一,论容貌你不及他百分之一,论风度就更差了,连他的万分之一都不到。”
  雒易毫不受激,淡道:“可见苍天有眼。”
  决素挫败地叹了口气:“你当真不想知道他们过去的事情?”
  雒易顿了顿。“……不。”他不自觉攥了攥拳,“那没有任何意义。”
  说罢,领着斗谷胥迈出了门。
  乔装打扮、改头换面一番,雒易才万般勉强地领着斗谷胥来到了镇上最大的饭馆里。自郑国上卿公孙卓心执政以来,国势政通人和,欣欣向荣,市镇里摩肩擦踵,行人如织,繁盛竟不逊于绛都、临淄等大国华都。
  二人迈进饭馆,雒易挑了僻静的座位刚刚坐下,便有跑堂过来招呼,殷殷切切地抹桌斟酒,又问要点什么饭菜。
  雒易道:“羊羹二鼎,豚肩三斤,豆饭三斤,霍羹两簋,炙鱼、莼蔬、醴酒,都上二人份。”
  斗谷胥眉开眼笑地听着,喜不自胜地向眼前新的衣食父母撒娇道:“谢谢阿卷!”
  “……”雒易遏制住自己开杀的冲动,和颜悦色道:“别那么叫我。”
  斗谷胥清脆又甜蜜地答应了,喜气洋洋地从筒里抽出一双竹箸,看着跑堂记了菜色正要离开,这才困惑道:“哎?你自己不点些吃的么?”
  “
  ……”雒易这才明白为何沈遇竹要特别叮嘱他喂饱斗谷胥。此畜天赋异禀,竟真有个直通东海的胃!雒易屈指在桌案上叩了叩,及时唤住了还未走远的店小二:“……刚才点的,依样再来一份。”
  顾客虽多,上菜却不慢。斗谷胥眼含热泪地望着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肉羹,揸起一双长箸,整个头埋将进去,像只拱槽的马那样呼哧呼哧大快朵颐了起来。这肉脯特用酱酢、蒜泥、韭叶腌制过,十分入味,时令莼蔬与河鱼更是鲜嫩爽口,不仅能充饥果腹,更能犒慰舟车鞍马之辛劳。故而这间食肆客流不息,人声喧闹非常。
  邻座上正有三五汉子在饮酒啖肉,其中一个渔人高声争辩道:“……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那白衣小姑娘牵起那后生便往江上跑了,足不履地,跑得好快!一转眼就连人影儿都不见了!”
  “你灌多了黄汤,还在发昏呢!”同座的伙伴毫不容情地讥笑道,“哪来这么彪悍的女娃子,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掳人?你怎不说你遇见的是江里的鱼精!”
  “我信!”另一个衣饰浮华的少年越过众人,指着渔人道:“我且问你,那姑娘是不是齐国口音?”
  渔人回忆道:“听你一说,倒真像是!怪哉,齐人来咱们郑地作甚?真是劫匪人贩子不成?若是,得赶紧派人通传卓心大人才是!”
  “你们有所不知,这种劫案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少年矫揉造作地摇了摇纸扇,以高深莫测的口吻道:“这件案子,公孙卓心早就知道了。但他不敢管——也管不了!”
  据少年说,自今年开春以来,多地都有人口离奇失踪的事件发生。最奇异之处在于,失踪的不是稚子弱女,而全是年轻漂亮的小伙子。东邻有个痴子,生得魁梧俊美,失踪了多日之后,竟然去而复返。有人问询,他回答说,那日他在街上偶遇一个手挎花篮的少女,生得花容月貌,娇滴滴地请他替自己提一提重物。他欣然应允。又被少女延请到家中设宴招待。他喝了一口少女递上来的酒水,便人事不省。只迷迷糊糊记得自己被塞到车底,又走了好长一段时间的水路。重见天日之时,已置身于一处金碧辉煌的仙宫华殿,众多美艳仙子拥簇着一个黑丑妇人迎了出来。
  “我这是在哪儿?”痴子疑问道。
  那妇人回答道:“这是昆仑仙界!”
  既是昆仑仙界,眼前的尊贵女子便是西王母了!痴子不疑有他,与妇人同床共枕,昼夜欢愉,盘桓了多日。有伺候的仙娥见他痴傻可怜,悄悄将他放了出去。他这才发现自己已来到了百里之外的齐国临淄。一路乞讨流浪,才终于回到了故乡。
  众人听罢,均是大惑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妇人又是谁?”
  “你以为那掠人的是寻常的齐国人吗?那——”少年压低声线,用几不可闻的语调道:“那是临淄的贵人,执掌当今齐国大局的无盐夫人!”
  无盐夫人正是齐国国君无亏的正妻。她出身齐国无盐邑,因此得名。然而以齐夫人之尊,暗地劫掠男丁做禁脔,也未免过于骇人听闻,叫人不敢置信。众人都露出了错愕神色,交口起哄道:“又是一个头壳进水的家伙!”
  “倒也未必是胡言乱语。”一个自诩见多识广的年长者应声道,“我曾羁旅临淄,听人描述过无盐夫人。这位夫人嘛,治国理政确有德行,可那副尊容就……呵呵,否则,何以当年微贱之时,年逾四十,仍未能出嫁呢!”
  他颇自重身份,不肯往下说,但这一停顿,也足够性好猎奇的听众们浮想联翩一番了。传闻这位夫人生得凹头深目,长肚大节,昂鼻结喉,肥顶少发,丑怪异常。当年公子无亏之所以立她为后,除看重她的才干,也是有意彰显励精图治、不近女色的令名。
  “然而,齐君无亏的身体一向羸弱。他登临君位近三年,后宫始终未曾诞下储君。近日来更多次传出缠绵病榻的消息……”有人摇头叹息,道,“无亏一旦不治……齐国——又将大乱了!”
  话一至此,众人才明白,齐君期盼子息的迫切之情,不啻于大旱之望云霓;对齐君夫人的“荒淫”行径,在鄙薄不屑之外竟又增添了几分同情。
  斗谷胥一面风卷残云地扫荡着食物,一面支愣着耳朵听着,十分着慌地转过脸:“这下糟啦!”他低声道:“主子怕是被那个什么无盐夫人给掠走啦!”
  雒易目不他视,沉着地切着肉脯,从容道:“市井风传,不必尽信——何况,钟离春能看上那个一无是处的沈遇竹?呵呵,她又不瞎!”
  斗谷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疑惑道:“不对啊!你也不瞎啊!”
  “……”
  雒易在心头反复默念了好几遍“童言无忌”,这才舒然微笑道:“放心罢!若是单纯的脂粉陷阱,以沈遇竹的能为,真想脱身逃出,何费吹灰之力?说不定——”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第二只锦囊,一点也不生气地“呲啦”一声撕成褴褛,粲然笑道:“他是乐而忘返,正享受得紧呢!”
  斗谷胥被他的森然笑意激出了一个寒噤。却见雒易从锦囊里取出第二张绢条,读罢微一怔忪,脸色几番变幻,便不再言语了。
  斗谷胥探头一看,认出上面写着“记得上药”四字。
  二人从饭馆离开,回到马车前。雒易一头扎进车厢,将沈遇竹临走前留下的伤药翻了出来,捏着那只小小的白玉瓶发愣。
  那夜二人的荒唐还历历在目。其实易地而处,沈遇竹如何将过去折辱锱铢必较地一一施还,雒易早做好了觉悟。他自有练就的一套矫情镇物的功夫,愈是困窘狼狈,愈是能若无其事,喜忧不露——哪怕那夜过后,沈遇竹乘势横加讥讽,多做一番羞辱,他也有信心能冷静应付过去。
  但他却没有料到,沈遇竹竟会单刀直入地问及他血源亲族之事。沈遇竹到底猜到了几分?他又将以何等心情面对自己的身世——面对雒易?
  在雒易看来,他们的仇怨结得太深了。他几乎毁了他的一切。这三年多来,自己没有给予他任何欢情融洽的时刻,最后还那般刻毒冷漠地恶语相向。可为什么他不向他反击丝毫的恨意?难道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哪怕只是一种未经证实的可能性,便足够让沈遇竹将所有的折磨和屈辱都一笔勾销?——世上怎么可能存在这么蠢的人!被那般刻薄地对待,还满心记挂着叮嘱他“用餐”“服药”这般琐屑之事!
  雒易心道:“沈遇竹,你说你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可我何尝又能明白,你在想些什么?”
  他攥着瓶子,咬着唇,阵阵酸懑涌上心头。解了衣衫,老老实实将伤药敷抹尽了。
  用尽了膏药,他才发现那只玉瓶里比外观看上去浅了许多。他略一沉吟,将瓶身击了粉碎。
  潜藏在瓶底暗格的一只扳指落了出来。莹澈幽黑,似玉非玉,托在掌心十分沉实。雒易举在眼前,迎着日光望去。在扳指的内侧,正镌着一个古体的“卓”字。


第46章 
  每月逢十,是公孙卓心亲自听讼察狱的日子。和高坐堂皇、中庸而厌讼的世家子不同,公孙卓心最为尊崇的是有“法家先驱”之美誉的管仲。他为政践行“宽猛相济”的圭臬,铸刑鼎、明谳事,简礼从俗,一断于法。持政六年来,卓有政声,被誉为郑国之璧。
  所谓能者多劳,直到日偏西时,公孙卓心才乘着蹇马敝轩打道回府。一在宅前看到那个颀长身影,公孙卓心不由一怔,喜不自胜地径直迈下车来,大步趋前唤住对方:
  “沈师弟!”他兴奋地握住青年的手,笑道:“你——你怎会在此?”
  沈遇竹微笑道:“卓心师兄,别来无恙?”
  他自承是为赴上巳节而来,途经郑地,歆慕师兄执政有嘉名,特来登门聆教;又问候公孙卓心出仕多年、一向可好?公孙卓心其实只长沈遇竹一两岁,但是入学既早,性情又极伉爽老练,一向最肯照应同门,素来为沈遇竹所敬爱。姬姓贵族一贯多礼,公孙卓心一面温和而亲切地与他寒暄了良久,含笑上上下下打量着他,感慨道:“多年不见,师弟出落得愈发深沉了——来!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正该好好叙上一叙!”
  于是公孙卓心吩咐下人设宴置席。师兄弟饮酒唱酬,融融泄泄,天南地北地清谈议论。酒过中巡,沈遇竹才像临时起意般的,谈论起了那桩街闻巷议的“劫案”。
  “竟有这种传闻?”公孙卓心置身事外地笑着,“遇竹,你怎么看?”
  “市井风传,逐怪猎奇,本不足采信。我不肯相信以钟离师姊的才智,要走这样一步拙劣的棋?莫非齐国的局势,真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公孙卓心握着酒卮,神色转为肃然,道:“危若累卵,如履薄冰!”他轻叹一口气,“遇竹,你若继续往东走,便会发现在齐国繁荣浮华的表象之下,人心惕惧猜疑到了什么样的境界——许多人已经在议论,齐桓公死前的诅咒,怕是要再一次应验了!”
  二十多年前,病重的齐桓公被宠信的竖阉小人虐待致死。众公子们为争夺君位,迟迟不替先父发丧,以致齐桓公的尸身摆在富丽堂皇的寝殿之内独自腐烂。夏历十月的寒冷时节,白花花的蛆虫将桓公的尸身咬蛀得千疮百孔,更蜂拥而出,径直淹没了殿前丹墀,盈鼻恶臭,累月不散!那一幕可怖的场景,想想便叫人毛骨悚然。齐桓公一代雄主之尊,竟落得如此下场,怎不叫人扼腕叹息呢?其英灵若有知,又怎能不怨愤难平?故而不知何时开始,齐国便开始流传一个诡异的传言,讥讽诸公子大可不必汲汲于争位。桓公诸子俱可配七鎏玉冕,得享君位——直到诸公子接二连三的自相残杀,世人才明白,这“得享君位”的背后,是荣华富贵瞬息化作梦幻泡影:不出几年,继位的齐君便会惨死于同胞手足之手,不得善终——齐国近二十年的兵燹祸结,由是开启。
  回想起数年前的齐国战乱,战火一度波及到了毗连的郑国。自临淄逃难而来的齐国难民们那残损的肢体,痛苦的面庞仍然历历如绘。公孙卓心喟然叹息,摇头不语。
  “这个传言我亦有所耳闻。”沈遇竹质疑道:“可是,无亏已然是桓公最后一个子嗣,齐国的乱局,不该终结了吗?”
  “关于这点,暗中一直流传着另一种说法。”公孙卓心低声道,“当年齐宫内乱,桓公的最后一任嫡妻姿硕夫人从宫中逃走之时,已然身怀六甲。数年之后,她独身一人被迎回齐宫。有人询问,她却说诞下的公子已在流亡的过程中夭折了……假若那个孩子未死,迄今也已二十三岁了罢。”他顿了顿,用一种奇异的轻快语调戏谑道:“正是年富力强,足以掀起一阵腥风血雨的年纪啊!”
  沈遇竹大笑起来:“师兄说笑了!”他为他斟满一觞旨酒,不疾不徐道:“当年那个孩子——假若真有这样一个孩子存在的话,他远离权力中心也已二十多年,即便重返临淄,又能掀起多大的波澜?”
  “譬如一点火星,若是落在湖水里,瞬间就会熄灭;但若是落在一片秋燥的山林里,恐怕就会燃起一阵势不可挡的燎原大火。”
  沈遇竹沉吟道:“师兄所指,有人会利用这个桓公孑遗大做文章?”
  公孙卓心慢悠悠将酒浆一饮而尽:“师弟不妨想想,当今齐国,谁最期待这个变数的出现?”
  “齐国二十年内乱,大收渔利的便是把持朝政、趁乱揽权的相国崔杼一党。三年前他远赴卫国迎接柔心弱骨的公子无亏回国为君,怀着的——莫非就是这一副以国君为傀儡、操控大局的心思?”
  “不错。然而无亏外柔而内刚,钟离春在他的支持下锐意除弊,回揽君权,齐国的局势一天天脱离自己的控制,崔杼一定暗自恼火却又无可奈何吧?”公孙卓心抚着下颌沉思道,“这样想来,无亏的缠绵病榻,乃至后宫迟迟未诞下储君,也许——并非仅仅是由于天意呢。”
  为人君者,竟连自己的寿数和子息都无法保全,莫怪乎公孙卓心评价“如履薄冰”四字了。沈遇竹暗忖,连并着在各国茶聊酒肆出没着的、那些传播消息诋毁钟离春的游士,恐怕也与崔杼一党脱不了关系。思及此处,他不禁轻叹道:“看来我此番东行,是免不了偶遇一些魑魅魍魉了。”
  公孙卓心望着他,笑道:“怎么,师弟宁愿那齐国的‘贵人’,是垂涎师弟的美色吗?”
  沈遇竹大笑道:“师兄‘善为谑兮’!遇竹哪有什么‘美色’可言?”
  公孙卓心徐徐然道:“那就得问一问你自己了。”他探过上身,微笑地握住了他的手:
  “过去三年,我的师弟有劳你照料了——雒大人!”
  “沈遇竹”——或者说,易容乔装后的雒易,骤然被公孙卓心识破伪装,似乎并不显得慌乱。他半是笼络、半是威慑地将手掌压覆在对方手上,笑道:“师兄何出此言?”
  “你的伪装固然高明,”公孙卓心矜持笑道:“但‘君子之交淡如水’,我师兄弟对于彼此言谈举止,总有一份外人不能模仿的默契与了解……”
  雒易若有所思,点头道:“原来如此。”
  公孙卓心又道:“何况我和遇竹昨日才见过面。”
  “……”
  事已至此,强装已然无益。公孙卓心道:“雒大人,我明白你的顾虑。然则,管仲于桓公有射钩之恨,桓公尚能用人不疑;解狐于祁奚有一世之仇,祁奚尚能举贤不讳。君子之道,忠恕而已。雒大人不计前嫌,这般挂念遇竹的安危祸福,还甘冒千辛万苦陪他行此险途,这其中的至交情谊,着实令我感动……”
  雒易越听越觉诡异,趁隙插口道:“公孙大人,你恐怕有所误会——”
  卓心亲切笑道:“你肯随遇竹叫我师兄,我很欢喜,不必再改口了。”
  “……”
  雒易并不知晓昨日沈遇竹是如何向公孙卓心描绘二人的关系,但见公孙卓心并无敌意,索性对这节避而不谈,只道:“总之多谢体谅。但是,沈遇竹的失踪十分蹊跷,除了齐国方面的动向,师兄是否能够提供其他的线索?”
  公孙卓心唤来辖区内的里正,排查了近日来本地出现的异乡人及其行踪。雒易一一记下。其时天色渐晚,雒易正待告辞,却被公孙卓心唤住。
  “昨日遇竹走前交给我一封信,说是若三日内有人来找他,便将这信转交。”
  雒易反问道:“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公孙卓心眨眨眼:“你一定会来,不是吗?”
  “……”雒易不知如何驳斥,心道:“你是不知那羁縻丹发作起来何等厉害!若不是受制于斯,我何必要搅合进你们青岩府的恩怨里去!”一面拆信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信笺,正誊着一张药方。
  雒易不敢置信,来来回回将其看了四五遍,心道:“这是什么意思……莫非这便是羁縻丹的解方?”
  决素给的解药只够他几日安全无虞,但眼前的解方若是真,便能一劳永逸解去束缚雒易的羁縻丹效力。他心内震动,疑窦丛生,想道:“沈遇竹到底是何用意?他处处料在事先,表面看似‘被人劫掳’,说不定其实是他主动诱蛇出洞的把戏,其境遇未必有多么危急!我巴巴地赶过去,岂不为人耻笑?如今解药已到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只是……只是……”
  他明知于情于理,均是走为上策。但若当真一走了之,却是举步维艰,无论如何也决断不下。他沉吟道:“沈遇竹这小子诡计多端,这药方怎会是真的?他定然是为了设计试探我!玩猫捉耗子欲擒故纵的把戏,又想着教我多吃一番苦头。哼,我怎会再中他的计?”
  一虑及此,顿时浮翳一扫,气定神闲地取出第三只锦囊——同样熟悉的绢条,同样熟悉的四字,悠游而舒缓地写着:
  “快来救我!”


第47章 
  日往西移,舟往东行。坐在尾舷旁的沈遇竹又在心内算了算,陷身到这座艅艎王舟已是第三日了。
  清风徐来,浮光跃金。那白衣小姑娘正寸步不离地高坐在桅杆上,吱吱嘎嘎地吹演着一曲走调的《采薇》。该来的人不来,该走的人不走,沈遇竹望着船下一路尾随着的鱼群发呆,心内十分郁卒。
  船底“哗然”一阵水响,一个红衣少女像只腾跃龙门的鲤鱼,极轻捷灵敏地跃上了甲板。一身晶莹水珠顺着她鹅脂般光滑的肌肤簌簌滚落,小臂往下,左手被齐腕斫去,装钳着一只寒光熠熠的钗,正扣着一尾活蹦乱跳的大鱼。她气咻咻地仰头冲白衣姑娘嗔道:“吹得丑死啦!该死的惊蝉,当心我折了你的笛子!”
  惊蝉充耳不闻,一心沉浸在自己惊世骇俗的乐声中。红衣少女叉着腰,骂骂咧咧围着高耸入云的桅杆绕了两圈,终究放弃了上去和她拳脚理论的打算。她将鱼往舱后一掷,这才看见正徐徐然拂落袖上水珠的沈遇竹。
  她展颜一笑,俯身解下衫子,旁若无人地拧着,笑道:“沈公子,夫人今日未召你么?”
  沈遇竹现在已知道这姑娘唤作“醉鱼”——人如其名,酒窝浅盛,叫人见之辄醉。他笑道:“还早吧?酉时还差一刻。”又问:“今日还是绘蛛姑娘接引吗?”
  醉鱼丰腴的颊边漾出梨涡,仰起脸来咯咯笑个不止。沈遇竹眨眨眼静候着。他明白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把笑当作是胭脂,无事也要往脸上缀一缀,不用当真去追究什么深意——然而醉鱼的笑意却是有本有据的,冲着他身后走来的玄衣少女笑道:“绘蛛妹妹,你看!说不了两句话,就要惹到你身上去了!”
  绘蛛微不可察地冷哼一声,姗姗地立住了步子。她有一双碧蓝的眸子,雪白的颊上布着细细的晒斑,颇自悔地生了一副峭直颀长的骨架,还未来得及覆上玲珑起伏的脂肉,乍一看简直像个乏善可陈的少年。对于沈遇竹额外的留意,她虽暗暗自得,却仍不忘时刻装出一种凛然不可轻犯的神气,看也不看他一眼,冷声道:“公子,夫人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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