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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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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城兵七手八脚地将沉重的城门打开,把血迹斑驳的鹿砦拖到两侧。冯碱一面命令粮官开仓抚恤伤兵难民,一面令城内幸存的所有官员、小至轨长尽数整装来候。他们在雾气未散的黎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看到援军的先行部队招展着猎猎旗帜,姗姗而至。为首的将领翻身下马,扶起了长跪在城门前的冯碱。
“棘丘大夫,请起罢!”将领搀着他的手臂,亲切道:“您以一座危城、六千兵卒与五国强兵相持二十余日,大挫敌军气焰,功勋卓著,国君嘉勉有加,特令我等前来增援……”
后半截抚慰之辞冯碱已然听不太分明,他吃惊地望着将领除去头盔后的脸庞。杏目桃腮,皓齿朱唇,这竟然是一位正当年华的女将。
对方轻咳一声,冯碱这才反应过来,自觉失礼地收回目光,低首拜谢道:“姚将军言重了!守土抗敌本是吾辈分所当为。何况忧患未除,冯碱怎敢居功?请将军入内洗尘整顿,稍后一同静候剩余的三队援军……”
姚懿沉吟道:“事实上,仅剩两军未曾抵达。三日前,我麾下骁果军与雒将军麾下虎阚军在徒骇河畔偶遇汇合,一同……”
冯碱一怔,抬眼望向眼前的大军。先前匆忙一顾,原来与姚懿齐头并列的是一辆桐漆轺车,旁侧早已有步卒小跑着推了一辆轮椅过来。冯碱心中隐隐不安,待看到侍从搀扶了一人从轺车上下来,又坐在轮椅之上时,他心中顿时像被人砸了一拳似的,五味陈杂,倏尔莫知所措了。
他往姚懿脸上看去,这位女将面上却是波澜不起、熟视无睹。显然,与这样毫无武力的人共列统帅,对她的自尊心是不小的冒犯,但她的涵养将其收敛成了克制的漠然之情。倒是那名将领从容不迫地迎着众人或惊愕、或失望、或讥嘲的眼神近前来,神情自若地与二人叙礼。他的言语精炼,辞令亦无甚出彩之处,唯独他扬起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交谈时短暂又凌厉地扫一眼冯碱之时,总能让他感觉到此人身上有一种精明强悍的气息——某一类习惯隐鳞匿彩、却善于窥探他人的人所特有的气息。然而还未等冯碱探究清楚,远方忽然人马大躁,兵戟锵然之声遥遥传来,扬起一片漫天沙尘。
冯碱骇然道:“是敌军——?”
姚懿机变极快,握起缨枪飒然跨上骏马,喝令手下将官传令严阵以待命。待放目望去,远处穿着齐国兵卒装束的斥候策马奔来,一面挥着旗帜大声呐喊着什么。她醒悟过来,蹙眉道:“并非敌军,是……前来增援的摧嵬、训武两军。”回头望时,手下的骁果军乍然受惊,阵型已然有所错乱;再看向一旁的虎阚军,却是方寸不乱,纹丝不动,兵卒玄甲端凝如沉沉乌云,竟无人因突如其来的乱象而行差踏错一步。
她又惊又疑,望向轮椅上的碧眼将军。对方只是泰然端坐,神色不动地望着远方鼓噪而来的军队。执摧嵬军帅旗的是个手持长戈、铠甲鲜明的壮年男子,胯下龙驹佩银铠、束漆革,神骏异常,嘶鸣时扬起前蹄足有一人多高。但见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旁侧的侍从身上一丢,望着城门前众人,哈哈大笑道:“紧赶慢赶,想不到竟落在了女人和残废后面!”
冯碱闻言大骇,望向身畔的姚懿已是勃然变色。而轮椅上的雒易却不见愠色,甚至含笑道:“白马银甲、号角百里,如此排场,想来这位一定是在有殽一役中斩敌首万数、溃敌军三十余里的乘栎将军了罢?”
乘栎眼中一亮,笑道:“你这个残废的眼力倒是不错!”他上前几步,惫懒笑道:“可是忝为数万兵众之首、和我这样的天之骄子并肩同列,岂不是太自不量力了吗?”他满脸猎奇神色,绕着轮椅走了几圈,啧然有声,指点与随扈说笑道:“哈哈哈,奇巧淫技,竟至于斯!”
冯碱与姚懿对视一眼,面上俱是不以为然之色。雒易夷然不为所动,似笑非笑地望着乘栎。但见他兴致一起,竟挥舞长戈、极具侮辱性地敲打着木轮椅背,乐不可支地笑道:“告诉我,你打算怎么上阵?请人推着这玩意儿——冲上去碾死敌军吗?”
他麾下的将官爆发出哄然大笑。却见雒易伸手将乘栎雕镂精美的长戈握在掌内,不卑不亢回应道:“我听说为将者,智为始,仁次之,勇更次之。善战者运筹帷幄之中,可决胜千里之外,想来不是一定要在战场上亲自蹈白刃、翻跟斗,同麾下的兵卒武夫争竞斩敌首级之功的罢?”
乘栎笑道:“你倒是巧舌如簧,若我帐下有虚位,还真想聘你做个策士……”一面说着,一面想要抽回长戈,谁知一挣之下竟不能得手,只觉一股大力自戈上传来,径直拖着他后跌去,若非他及时沉腰凝神以抗,当真要踉跄一步,当众翻个跟斗不可!他骇然一顾,只见姚懿已在身侧,按着戈柄,沉声道:“乘栎将军,大家衔命共进,同仇敌忾,自当以共御外敌为首要,何故要蔑辱同袍、阋于墙内呢?”
戈上的大力骤然消弭,乘栎稳住身形,愕然盯着姚懿,忖道:“想不到这芦柴杆儿一样的女人竟有如此膂力!”
姚懿蹙眉看着这狂妄轻浮之人骤然敛容正色,正自莫名其妙,却闻一阵急促马蹄声自阵后传来,有人冷冷道:“紧赶慢赶,没想到竟落在了一个蠢货后面!”
若非不合时宜,一旁的冯碱当真要笑出声来。却见最后一支援军——东门琅麾下的训武军也已高举帅旗、逶迤而来了。为首的将领“吁”的一声勒马驻足,居高临下昂然而视。他生得一双白多于黑的下三白眼,眉骨棱棱,顾盼之间锋芒毕露,既不下马,也不叙礼,转头注视着一旁的雪白龙驹,道了一声:“可怜!”
乘栎眯眼道:“瞎子,你说谁可怜?”
东门琅充耳不闻,自顾自嘲讽起那匹纯血良驹,道:“终日被一个蠢货骑在胯下,这头畜牲竟然还未发疯!我只是和那厮同路而行了小半日,已觉得恶臭扑鼻,几欲昏厥了!”
乘栎笑嘻嘻反唇相讥道:“要不怎么说瞎子你连畜牲都不如呢?”
东门琅冷冷望着乘栎,道:“你说谁是瞎子?”
“哎呀,失敬、失敬!”乘栎矫揉造作地敛衽作揖,嬉笑道:“这大半日和将军随军同行,却不见将军高抬贵眼看我一下,我还以为将军不幸得了什么目不能视的隐疾呢!”
冯碱扶着额头,听着这两位养尊处优的贵胄子弟竟如顽劣学童一般你来我往、互逞口舌之利,只觉得自己多日抗战未得好歇的脑袋一阵阵发疼。好容易和姚懿一同打圆场、安抚二人偃旗息鼓,这才领众将依次进城,各自扎营安顿,谁知短短途中,东门琅的骑兵又冲撞了乘栎的仪仗部,二将各自回护,终不免摩拳擦掌、揎拳掳袖,相约一同到演武场“切磋比试”去了。姚懿望着二人冷笑连连,也向冯碱告辞,自去整顿兵马。
冯碱原本预备了详尽的部署计划,欲向众将军汇报战况军情,此时也只能咽回肚内。他意兴阑珊地叹了口气,正欲回帐,却见虎阚军统领雒易兀自未离开。他仰头极专注地凝望着城墙上的缺口,忽然道:“敌军看来也是离心离德、军令不一啊。”
冯碱怔忪道:“将军何以见得?”
雒易指着斑驳的城墙,笑道:“这上面有被石砲砸出的凹坑,被大水淹过的泛黄渍痕,火烧过的焦灼灰迹,又深浅不一,错杂无章。我草率推断,联军攻城未下,各国军力已然有所涣散,以至于军令反复,不能从一而终。”
冯碱精神一振,忙道:“不错!将军见微知著,我亦有此推断。”
雒易笑了笑,转目望向散落在城墙下攻城冲车的碎片。他还有一段推测未曾与冯碱明言,多年征战攻防的直觉告诉他,五国联军中确乎有人具有清醒卓著的攻战思路,不知为何却未能占据主导——为什么?是因为身为客将、威望不足?抑或是,隐藏实力,刻意为之?
他驱动轮椅行至高地,俯瞰向棘丘城筑造的壕堑,但见其壕堑的筑台均七尺一属,五步一垒,五筑间杂长斧、长镰、长椎,在日光之下白刃森森,耀人眼目、摄人胆魄。雒易不由抚掌笑道:“联军固然兵多将广,可惜遇到了守城的行家!冯大人师出名门,果真不负令师盛名,想必守城备穴的八十一种方法,还未施展出十之一二罢?”
昔时楚王预备攻打宋国,公输班奉楚王之命设计了九种杀伤力极强的攻城器具,墨家矩子墨翟闻讯前来劝和,当场解衣带为城池,策木筹为战车,一一击溃了公输班的攻城策略,化解了宋楚之间一触即发的大战。后来墨家传人将墨子首创的“九攻九距”之法发扬光大,据传共设计出了八十一种能阻抗强兵攻城的守城方法,非弟子门生不能知悉。故而雒易一见这壕堑修筑的章法,便能笃定冯碱定然是墨家子弟。
冯碱只道了一句“雒将军谬赞”,显然已默认雒易的推论不差。他初见雒易之时,原本以为这不过又是一个被某公卿贵胄为了揽战功而派来滥竽充数的货色,交谈之下,却愈发觉得言语投机;与其谈论兵法方阵,亦颇有可观之处。冯碱兴致一起,甚至推开雒易的随扈,亲自为他推驱轮椅,领着他参观军营,一面探讨连日来的敌情和当下的城中守备。二人行至后勤辎重营,冯碱絮絮道:“……归根结底,守住这面城墙并非难事,我最忧虑之处,还是今年各地旱情迭出,粮草匮乏——”
他一面说着,一面无意间扫了雒易一眼,顿时骇立当场:但见他盯着前方,脸色骤变,双唇泛白,甚至微微颤抖起来——这个冷静干练、被当众羞辱亦能神色自若泰然处之的军人,在那一瞬忽然激动得难以自已,碧眸迸发出一种奇异的光华,双颊潮红,仿佛苍白冰冷的花岗岩之下竟然沸腾着炽热的岩浆。冯碱瞠目结舌,以为他害了急病,惊惶地握住他的双手:“将军!——”
雒易垂下头去,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下来。冯碱深自懊悔,竟然忽略了对方毕竟还是个体弱有恙之人!想来他在经历了接连数日的舟车劳顿后不得稍歇,反倒被自己强拽着来回巡视,定然是体力有所不支了。冯碱忙不迭道歉,又要令随扈将雒易迎回营帐,却被雒易阻拦下来。他神色不属,苍白着脸笑道:“有劳挂念,不必回营了,我倒觉得是在野外空旷之处更自在些。”
冯碱不便拂逆其意,决心暂且不谈战况,转而谈论起闲逸之事。他们正对着军营中的马厩和粮仓,后勤兵卒推着粮车经过,一个马倌正赤膊背对着他们,将两捆刍草抱进槽枥。
冯碱眼中一亮,快步上前两步,一掌拍在马倌肩上:“可算捉住你了!快跟我回去治罪!”
年轻人拭着汗水转过身来。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大,温驯如马驹一般,未语先笑,未笑面上便红了,攥起外衣披上,才赧然笑道:“冯大人又说笑了。”
“我哪里说笑了?”冯碱指着年轻的马倌,笑道:“白日清点辎重的时候你怎么又不见了?成日不务正业,要是这些马少了一匹,我可拿你是问!”
马倌笑吟吟道:“怎会少呢,不如大人数数看?”
冯碱一怔,当真默念清点一番,惊道:“怎么还多了!”他上前仔细辨认,轻揪着一匹栗色牡马的耳朵,奇道:“这家伙哪儿来的?”
栗色马一甩鬃毛,朝冯碱当面喷了个嘹亮的响鼻。马倌忍俊不禁,解释道:“眼下正是马匹繁育的时节,发情的牝马散发出的气味可以吸引远处的牡马前来交配。这一只还是焉支山的野马呢。”
冯碱仍不敢相信:“你莫要胡诌,焉支山距离这儿可不止数百里之遥呢!它怎么可能嗅得出气味、还一路巴巴地跑过来?”
马倌徐徐笑道:“那又有什么法子呢?它的心上人在这儿。哪怕是千山万水、遍地荆棘,也总要奔过来找它的呀!”
冯碱弯下腰去,看清栗色马虽然筋骨强壮,却明显马蹄劈裂,鬃毛凌乱,瘦得肋骨毕现,果然是长途奔跑多日才有的特征,又不由啧啧称奇,引为异事,转脸对身后的雒易笑道:“将军,你怎么看?”
方才一直盯着地上车辙、沉默不语的雒易这才回过脸来。他松开紧紧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漠然目视着那匹躁动不安、兴奋哞叫的牡马,淡淡道了一句:
“那就阉了它罢。”
第62章
不出意料之外,晚上的战前会议还未熬过一盏茶的功夫,就演变成了针锋相对、剑拔弩张的攻讦和论辩。乘栎挟了一支旧灯台,举止极夸张地指划着战事地图:“五国联军自远道而来,久攻棘丘不下,锐气已老、军力已疲,此刻正是我军主动攻击的最好时机!所谓兵贵神速,一鼓作气,趁敌军尚未应对之时大举进发,必然可以乱其阵脚——”
“莽夫之勇!”东门琅“嗤”的一声冷笑:“联军首战告捷,五日克干乘城,十日克历下、昌陵五城,短短二月余,铁蹄攻陷我国百里疆土,正是士气高涨之时。反观我军整编还未妥当,贸贸然直撄其锋,才是自掘坟墓!”
乘栎懒散地掏掏耳朵,道:“东门将军,论职级,我是上军将,你是上军佐;论勇力,今日一战,你可是我手下败将。我要是你,一定闭紧嘴巴乖乖喝茶,何苦急着跳出来暴露自己的无知呢?”
东门琅面色铁青:“你还有面目提下午的比试?只晓得行鬼域伎俩的卑鄙无耻之徒——”
乘栎一掀眼皮,噙着做作的神气笑道:“所谓‘兵不厌诈’……”
一言不合,眼看又要剑拔弩张,姚懿蛾眉紧蹙,打断道:“各位,联军兵临城下,正是十万火急之时,逞口舌之争何益?不如集思广益,择优者从之。”她转向一旁的雒易,目光灼灼,道:“雒将军,你的意见是?”
旁侧的雒易转过头来,正对她咄咄逼人的目光,那目光像是一只虎视眈眈的鸱鸮,急欲将一只潜伏在暗穴深处的鬼祟毒蛇钳到光天化日之下。雒易熟视无睹,含着谦恭庸懦的笑容,辞谢道:“雒某以刑余之身、识见鄙陋,怎敢哓哓置喙于众虎将之前?虽然如此,今日和冯大人巡视军营,对我军的状况略有所闻……”
他娓娓而谈,剖析当前的粮草辎重难以为继的困境,若继续守城久战,风险过大,引得乘栎得意洋洋地抚掌附和;接着剖析四军虽然勇力绝伦,然而仓促成军,恐怕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彼此配合协调,又正中姚懿的忧虑之处,引得她蹙眉沉思;又分析五国联军除却燕国和齐国有切身利益之争与世代对峙之仇,其余四军均为远道而来的客军,彼此之间未必是铁板一块,若能谋定后动、分而击之,显然胜率更大,听得东门琅频频点头,主张使离间计探明敌情为先——雒易圆滑地周旋在各执己见的将领之中,抛出一个话头,引得对方慷慨激昂壮烈陈词;待到对峙者站出台面予以驳斥后,又不动声色地调转立场附和另一个观点,适时插入言之有物、言辞恳切的分析,让人心有戚戚焉。他撩动战火,怂恿着各方激烈争吵,不表露出一点态度,又让所有人都认为他站在自己这一边——待到诸将争论得沸沸扬扬、浑然忘我之时,竟没有一人注意到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席了。
迈出喧嚣的主帐,夜空明朗,灿星高悬,迎面送来阵阵凉风。雒易扬手摒退随扈,循着记忆慢慢往辎重营行进。
四野阒无人声,只有值夜伍卒远远传来空廖的击柝声响。岩壁一隅,便是白日所见的简陋马厩及营房。四周充斥着叶声如涛,蝉蛩鼓噪,然而雒易所能听到的只有隐隐约约的水声——庭院当中,一个修长的身影正背对着他汲水沐浴。他不自觉停驻下来,凝望着前方青年赤裸的背影:发髻散落的黑发被水沾湿,湿漉漉地贴着修长的后颈,晶莹的水滴顺着背肌的轮廓,滑过凹陷的脊柱、窄瘦的腰身、颀长结实的双腿,纷纷往下坠落;在洗炼的月华之下,那熟稔的身体散发出若有若无的光泽,勾荡起往日无数错综纷繁的绮念。即便相距数十步之遥,他仍能感受到对方躯体上传来的源源不绝的热意,以及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馥郁浓烈的花香,令他双颊发烫、呼吸急促,却又动弹不得,仿佛被魇住了神志。
青年慢条斯理地拭净身子,随意披上一件衣裳便向他走来。他似乎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雒易会在此处、会以这般形貌、会用这样摄人的眼神望着自己。他从从容容地在雒易跟前半跪下来,仰面温柔地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抚着他的脸颊。他的眼睛里含着笑意,丰腴柔软的双唇微微开着,像是要说些什么:一句轻描淡写的寒暄,一句无伤大雅的揶揄,诸如此类繁缛空洞又顺理成章的开场白。但是他蓦地顿住了。因为他看清了那双蓝眸之下剧烈起伏的涌流,感受到了掌下火热灼烫的肌肤——雒易瞬也不瞬地盯着眼前暌违已久的面庞,身体像是绷直的弓弦一样发紧;任谁也能看出,理智和自制的锁链使尽了全部力气,才勉强拽住了饥馁若狂的凶兽,不至于贸然直扑向一心渴求的猎物。
沈遇竹轻轻眨了一下眼睛。他忽然改变了主意,兴味盎然地笑了起来。“雒易……”他倾过脸,亲昵地以唇轻蹭着雒易的耳垂,轻轻笑道:
“你要吗?”
雒易浑身一颤,感到沈遇竹的温热湿润的舌尖轻轻掠过了自己的耳廓。理智的锁链骤然崩断,雒易再也按捺不住,伸手猛地把沈遇竹揽进怀中。他的双臂紧紧拥匝着他的身体,火烫的脸颊贴着他胸膛微润的肌肤,那粗鲁甚至是凶狠的力度,几乎勒得彼此的骨骼都在作响,仿佛要把他深深嵌到自己的身体中去一般。
沈遇竹也不禁被这意料之外的狂热所感染了。他俯下脸,吻着雒易的眉眼,他汗湿的鬓角、轻颤的双唇。雒易只觉得沈遇竹的呼吸前所未有的火热缭乱,几乎教他头晕目眩。唇舌纠缠,呼吸相闻之间,他浑身发热,涎水不受控制溢出唇角,原本揽着对方脊背的双手,也不由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腰肢,双手透过薄薄一层夏衫,揉握着掌下紧绷的肌肉。两人均是心跳如擂,震得彼此紧贴的胸膛一阵阵发痛。正自情热难当之时,雒易忽觉一阵失重,身子骤然悬空,竟被沈遇竹一举抱了起来。
雒易一把攥住沈遇竹的衣襟,惊怒交加地喝道:“沈遇竹——”
沈遇竹抱着他往帐内走去,漫不经心道:“别动。你已经够沉了。”
话音未落,他已被沈遇竹轻放在了帐内的床褥上。……
【出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以下省略二千字。】
第63章 士曰昧旦
雒易自沉眠中睁眼醒来。但见帐外净亮一片,似是已到了白昼时分,不由寤然坐起身来。
身旁的沈遇竹被他的动静弄醒了,闭着眼睛往他身上蹭去,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说道那不过是月光而已。
雒易轻轻摩挲着沈遇竹的颈项,侧耳谛听军营中报更的声响,明白此刻已是寅时。便道:“我该走了。”
沈遇竹叹息着慢慢坐起身来,双手揽过雒易的脸,用额头狠狠在他额上顶了顶,这才披衣下榻。他去帐外汲水进来,为彼此拭净身体。雒易挽束好了发髻,持颐懒懒看着沈遇竹,垂着眼为自己一一系上胄衣的革扣。忽然握过他的手,在掌内端详着,道:“‘弱水’已经全然解了?”
沈遇竹不禁失笑,抬眼望着他:“你才想起这回事?”
雒易未置可否,道:“看来这世上的难事,未到最后关头,终究不可轻易言弃。”
沈遇竹道:“不错,这件事确实是柳暗花明。你不妨猜猜,解我剧毒的人是谁?”
雒易微笑道:“我猜,若非是扁鹊再世,否则还有谁能解姿硕夫人所下的毒?”
沈遇竹笑道:“不中亦不远矣。”他顿了顿,凝视着雒易道:“便是我的同门,与你有过一面之缘的秦洧。”
雒易“哦”了一声,抚着沈遇竹的指节,噙着似有若无的笑,听他慢慢叙述所发现的秦洧与姿硕夫人的渊源、推测秦洧敌友立场、自己这些时日的动向云云。虽则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雒易都已了然,不过便只听沈遇竹叙说的声音,也觉娓娓不倦。
然而沈遇竹的话音蓦地顿住了。雒易抬起眼来,帐外掠过一团黑影。
他沉声道了一句:“进来。”帐帘一掀,一个黑衣甲士趋步进来,敏捷地跪拜在雒易身前,双手将一封火漆文书呈递给他。
雒易接过文书,问道:“情况如何?”
甲士道:“正如君侯所料。摧嵬军营内灯火彻夜,乘栎已亲自整顿军阵,开始唱名点卯了。羊舌先生派我向君侯请示,下步指令为何?”
雒易微笑道:“肃肃兔罝,施于中逵*,羊舌何故多此一问?”
甲士领命而去。雒易阅毕文书,在烛火上燃尽,抬眼对沈遇竹道:“你和我一同回到虎阚军营,届时会有人护送你离开。”
沈遇竹一怔:“我要去哪儿?”
雒易道:“此地很快就要被攻破了,你若继续留下会有危险。”
沈遇竹淡道:“若真有危险,该走的人,是你。”
雒易抿住双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气,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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