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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蛇记-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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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遇竹一怔:“我要去哪儿?”
  雒易道:“此地很快就要被攻破了,你若继续留下会有危险。”
  沈遇竹淡道:“若真有危险,该走的人,是你。”
  雒易抿住双唇,眼中闪过一丝怒气,手掌紧紧攥住双膝,终又慢慢松开,道:“沈遇竹,我确实是出于你的安危考虑,才做此安排……”
  沈遇竹微微讽笑道:“哦,正如之前你将身中弱水的我独自丢在新郑、盗走石函那样的安排?还是更久远一些的……陈年往事?”他淡淡道:“你的安排一向用意深远,恕我愚钝,往往参透不破。”
  雒易别开脸,看着帐外灯火闪烁,隐隐有廖远的金铎之声,似是有大军即将整发了。他道:“你若对我有所成见,多说也是无益。何况三言两语,根本也解释不清。”
  沈遇竹咬牙道:“我对你是有‘成见’,才会无论如何才不肯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千里迢迢独自来见你……”
  他顿了顿,低声道:“若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可以留我在你身边。这样,哪怕是千言万语,我也……”
  雒易生硬地说:“我帐下不缺马倌。”
  金鼓訇然鸣响,径直撕裂夜空,接着号角七零八落地吹号起来,紧涩得像是鸱鸮在哭嚎,好一会儿才止息。沈遇竹凝望着帐外躁动游移的灯影,慢慢道:“雒易,你真是畜牲呢。”
  他的语气和神色都十分平静,除却一点微不可查的惘然,连一丝一毫的责怪之情也没有——惟其如此,方知他是真正伤心了。雒易垂眼又看见他肩颈上被日光灼伤的红痕,掌心因劳作而生的水泡和擦伤……正如他所言,一个人跋履山川,餐风露宿,走过流寇出没的野地,走进这灾疫兵燹连绵的危国,竟只是为了迎来这一句“我不缺马倌”的吗?
  雒易咬住下唇,不知如何该开口措辞。然而帐外的声浪愈发大了,他心知军情紧急,再经不起延沓,扶榻便试图起身。沈遇竹转过脸来瞥见,下意识迅速伸出手扶住了他。
  他扶着雒易的手臂,无可奈何地轻叹了一声:
  “至少……让我送你回去罢。”
  走出营帐之外,已有许多不明所以的兵卒被号鼓之声吵醒,出来一探究竟,七嘴八舌地奔走议论着:“奇怪!未曾下令,哪里便忽然击鼓整军了!”偶有人瞥见了沈遇竹的身影,惊诧地朝他询问道:“小杨,这时候你上哪儿去?”
  雒易反应过来,不由浑身一震。却听沈遇竹笑着敷衍过去,径直推着轮椅上的雒易往营帐行进。皓月沉潜了,晨曦还未出,黎明将至,倒比深夜更黑。身后草木窸窣,沈遇竹心知那是雒易手下的暗卫一路跟随,未曾远离。两人默不作声地走了一段路,雒易才开口道:
  “为什么要用‘杨’字做化名?”
  身后的沈遇竹顿了顿,笑道:“随意拣了一个字,便用了。”
  雒易沉默了一会儿,低道:“稍后我的人会送你出关,你暂且安顿下来。等我此地事了,一定……立即与你会合。”
  沈遇竹彬彬有礼道:“劳你费心了。我不会再留在这儿,自然,也不会去你为我安排的任何地方。”
  雒易沉声道:“你是在和我置气吗?”
  沈遇竹在身后轻轻笑出来。他道:“雒易,我自新郑出发,越过焉支山,渡过济水,途经过宋国和鲁国……这一路上,我时常会想到你。日间和你重逢之时,我也不曾过分激动,因为在我心底,总觉得你一直在我左右,未曾与我分开很久。可是,你为何执意让我离开呢?原来你一点也不懂我。我想,是我错了。我所思所想,其实并不是你。”
  雒易冷冷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遇竹沉吟道:“我也不明白。”他出神地说:“我这一路经过许多破败的城池和村落,眼睁睁地看着饿殍和战死的尸首,层层叠叠地枕藉在田陌上、沟壑里,被乌鸦和鬣狗所分食。人的寿数很短促,世事又是如此无常,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呢?能像这样静静等候太阳升起,真是太不易了。”
  虎阚营便在眼前了,他舒出一口气,显然已将胸臆中的怅惘一扫而空,俯身握着雒易的手笑道:“那么,我们就此别过罢。请善自珍重,他日有缘相见,再与君重叙今夕之好。”
  他固然是怀抱着热切的殷望,不避千里来到此地,但对方若不能收受这份真挚,他既不愠怒,也不嗟叹,将真心拾起,掸一掸灰,便心无挂碍地告辞,往自己的路上而去了。
  这份无所苛求的通达,却让雒易自胸臆火辣辣地烧起一股怒意来。他阴鸷地瞪着他,冷冷道:“那你走罢。”
  沈遇竹“唔”了一声。顿了顿,又笑道:“可是你把我的衣袖攥得很紧。”
  雒易冷冷斥道:“我知道!”他恼恨沈遇竹如此不体谅他的苦衷,净顾着说些似是而非、不知所云的话,烦扰他的心怀。他已经有太多繁剧需要兼顾,太多棘手之事需要处理,而又受缚于这副残躯……一旦开衅,如今的他未必真能护得沈遇竹周全!难道让他暂居别地,不是一条缜密又合宜的万全之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他终于抑制不住怒气,咬牙低声道:“你根本不了解当下的情形!若我有更周密妥当的办法——”
  “外界的情形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沈遇竹沉静地说,“我也不想要最周密妥当的安排。我愿意选的是……你心中最自私的那个打算。”
  像雒易这样的人,总习惯性将所有思虑都藏之腹心、秘而不宣,又兼之身居高位已久,独断专行已成了自然而然。情感永远不会是第一位的,最应当选择的总是那个权衡考量之下的“最有利”,若要追问他心底真正所欲求的是什么,倒成了生疏艰涩之事,久久迟疑道:“我……”
  他蹙眉望着远处,各营慌促的火光明明灭灭,身畔月桂的香气却只顾在黑暗中不疾不徐地袅袅蒸腾着。他终于负气地丢出一句:“你爱留下来就留下来罢!我不管你了。”然而他的手松开了他的衣袖,一把将沈遇竹的手指攥住了。
  沈遇竹忍俊不禁,俯**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脖颈,笑道:“雒易,我真欢喜。”雒易抬起眼来,正看见沈遇竹眼中那一片熠熠的星辉。他阖上眼睛,由着他的吻眷眷地落在自己的面上。
  *出自《兔罝》,意思是“捕兔的罗网已经布下,位置就在交叉路口”。


第64章 肃肃兔罝
  一一探望了负伤的士卒,冯搴才回帐歇息。躺下不过半个多时辰,又记挂起城墙的关防守卫,披衣爬起来,提灯去关照守城的兵卒。他正和灰头土面的兵卒们蹲在城墙下一面闲聊,一面狠狠地咬着刚烤出炉的草灰烧饼,忽尔听到号鼓齐鸣,不由怔愣了半晌。
  “坏了!”
  才咬了一口的烧饼骨碌碌滚落在地,冯搴面色煞白,霍然站起身来,拔腿就往营内奔去。城内四处人心惶惶。将军们议事的主帐内灯火通明,一进帐便觉气氛极其紧张,东门琅负手盯着地图,雒易坐在沙盘前沉吟,面色均十分凝重,乘栎、姚懿却不见了踪影。见他进来,东门琅头也不回,只有雒易低声与他寥寥几句,释去了冯搴心内疑窦。原来昨夜众将领商议用兵方略,乘栎坚持要趁大雾即刻率军偷袭敌营,却被东门琅和姚懿力阻。众将各执己见,莫衷一是,不欢而散。谁料到乘栎回营之后始终未能释怀,竟未与同僚知会一声,独自整军开城出击了。
  “实在是罪当万死!”东门琅大发雷霆,恨声斥道,“如此视军务如儿戏,我看他定是有不臣之心,准备勾结外敌,意图谋反了!”
  冯搴和雒易沉默不语。按理来说乘栎作为上军将,本就有全军调度指挥之权,奈何各军貌合神离,各自为政,乘栎正是顾忌无法得心应手、反倒被诸军掣肘,才独自领兵攻敌。他少年得志,骄纵跋扈或有之,若说是通敌反叛,实在是诛心之论了。
  虽然如此,这般独断专行也未免太不顾全大局。雒易道:“好在姚懿将军已经亲率轻骑去追了。当务之急,是万不能被敌军看出破绽、趁机反扑。只不过经这一番顿挫……”
  他面色凝重,不再往下说。然而冯搴和东门琅也已同时想到,战之所恃,最重要的就是这众志成城的士气。援军到达不过一昼夜,便出了这番乱子,即便姚懿真能侥幸将乘栎劝了回来,也无法隐藏本军离心离德的现状,若引得军士猜疑、士气山倾,想要再奋勇攻敌就更难了!更何况以乘栎刚愎自用的性情,既然孤注一掷断然出兵,必不肯无功而返,姚懿能否劝回实在未定之天。
  一想到此,冯搴心头好似沉甸甸地压了一块巨石,愀然不乐。却见雒易凝神望着沙盘,仿佛自语般低声道:“假若从此处接应……”
  冯搴心中一动,忙问道:“雒将军可是另有良策?”
  “不敢当。冯大人,你驻守棘丘多日,最是熟稔环境。若是定计突袭敌营,会由哪一条路线进发?”
  冯搴不暇思索道:“自然是从北侧的刍岭抄小路潜行,借着眼下浓雾的掩护,或可突袭到联军后方。”
  雒易点头,指着沙盘道:“敌军受此滋扰,势必会回身反击;若我军能趁机引兵与之呼应,前后夹攻,定然能大挫敌军。”
  冯搴豁然开朗,喜形于色,抚掌道:“不错!这才是‘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啊!”
  “荒唐!”东门琅在旁侧冷冷道:“乘栎一个人痰迷心窍也就罢了,你们一个两个又是怎么回事?眼下敌情未明,是轻率用兵的时机吗!”
  “也不尽然。”雒易从容道,“虽然你我初到此地,但冯大人和敌军周旋缠斗已有多日,敌情如何,眼下是冯大人最有发言权。”
  冯搴环绕沙盘,眼睫不断眨动,显然在迅速筹划思路。他转头对东门琅道:“东门将军,我不敢夸耀自己熟知敌情,但敌军深入齐国地界,久攻不下棘丘城,近来旗颓灶减,攻势萎靡,确实已是极其明显的征兆。若我军真能两相接应,由摧嵬军先引敌出洞,再派人从首阳岭借助地势居高冲下,非但能挽救我军的颓势,更能杀得敌方一个措手不及。到时候一鼓作气,奋发蹈厉,将联军赶出齐国,也并非妄言啊!”
  冯搴神情振奋,言辞恳切,东门琅也不由有所触动。假若乘栎劳而无功,自己作为佐将,也会一同受贬斥;假若乘栎走了运当真突袭有功,那就更糟!且不提乘栎那副小人得志的可厌嘴脸,若自己因为不肯配合主将而作壁上观,反倒落得个寸功未得的下场,定然会引发朝中大肆讥评讪笑,届时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有这番考量,东门琅的心秤便自然而然往“出兵”的一方倾斜了。但是此战关系重大,东门琅不肯轻易担当责任,便转而向冯搴施加压力,森然道:“敌军军情如何,此地地势如何,全靠你一张嘴说了!假若出兵不能见效,你一颗脑袋担当得起吗?”言下之意,是要迫他立下军令状来,若届时不能收功,便要冯搴一颗人头来平息众怒。
  冯搴一愣,还未及开口,身畔的雒易已不动声色地挡在他身前,道:“冯大人苦守孤城月余,智勇兼备,尽忠尽忱,众人皆看在眼内。不过事关重大,东门将军有所疑虑,也是人之常情。”
  他转向冯搴,取出怀中兵符,道:“冯大人,雒某虽不敏,所幸麾下军士颇堪一用。我愿将虎阚军托付于你,由你全权调度,接应乘栎将军的摧嵬军——至于东门将军,便请率训武军留守城中,静待佳音罢。”
  冯搴愕立当场,忙道:“雒将军不可!倘若——”
  雒易沉静道:“胜负乃兵家之常。倘若有失,雒某身为主将,自然是责无旁贷。”
  冯搴感此知遇之情,既是感激又是惶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一旁的东门琅却是脸色铁青,喝道:“雒易!你身为下军将,品阶未必在我之上,竟敢这般自作主张吗!”一想到自己只得坐守孤城,眼睁睁地看着众人率军出击,东门琅便觉身心如焚;再想到这个压自己一头的还是个不良于行的残废,更觉奇耻大辱,心头一热,再也顾不得许多了,断然道:“你腿脚不便,便老老实实在营中休息罢!冯搴,你现在便随我整军出击,接应摧嵬军!”
  冯搴忙不迭跪拜谢过。雒易并不争论,面上浮现出惟愿和衷共济的笑意,道:“既然如此,那我即刻便传书姚懿将军与你们配合。虎阚军便留守棘丘,静候诸位凯旋。”
  晨光熹微,阴云蔽空,几乎辨不出天日。借助冯搴手中司南,训武军衔枚疾走,直奔北方一处唤作首阳岭的高地。山岭中密林错杂,愈往深处进发,愈是雾霭茫茫,浓郁如牛乳一般。训武军选定位置,安扎在一处居高临下的长隘上,正对着下方深谷一条曲折迂回的小路。极目望去,还可以隐隐见到敌营当中炊烟袅袅、旌旗猎猎。
  这正是冯搴反复勘探所择定的设伏地点。只要敌军遭受惊扰,定会从此处整军出动。届时训武军借助地势居高冲下,无论是何等样的精兵强将,也将溃不成军。
  果然不出所料,不过一个时辰,便隐约听闻敌营传来喧哗声,只见林叶曳曳、碎石微颤,那林岚笼罩的深谷小路上终于出现了大军的轮廓。冯搴强压住怦怦乱跳的心头,静候着那只大军完全深入长隘之中,这才回头望向东门琅,点了点头。
  东门琅心领神会,做了个果决的手势。两侧的军士瞬间得令,纷纷推动身前巨石滚下山坡。四野之中此起彼伏响起阵阵闷雷声,其下的大军眼睁睁见着巨石滚落山崖,措手不及,闪避无地,只是惊惶大叫:“中埋伏了!”
  敌军疯狂逃命,却拥堵在狭长的谷地之中被砸成肉酱,徒然自相踩踏,哭嚎奔走。训武军抓紧时间,架起蹶张弩,朝谷底射出倾盆箭雨。但听哀嚎盈空,血雾弥漫,煌煌大军毫无反击之力。东门琅振奋不已,抽出剑来,呐喊道:“跟着我上!”
  训武军群激昂,山呼海应,如浩浩荡荡的海浪洪流,从山顶上呼啸着一涌而下,瞬间将深谷中残存的敌军冲得七零八落,不一会儿就被斩杀殆尽。
  东门琅提剑四顾,注目眼前敌军层层叠叠的尸首,只觉酣畅快意非常。忽然一阵轻风拂过,将浓雾微微吹散。他这才看清了“敌军”折断在地的旌旗。他浑身如遭电击,猛地一震,冲上前去,却见那被血污浸染的帅旗上,正绣着“摧嵬”二字!
  冯搴也沿路冲到身边,待看清这满隘士兵的装束,只觉一盆冰水自顶阳骨倾覆下来,如身处梦中一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东门琅抖得如筛糠一般,攥住了冯搴的衣襟,煞白着脸质问道:“是你——选定了这条道——!”
  脚下被巨石砸烂腿脚的兵卒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东门琅推开冯搴,俯身贴耳过去,语无伦次地追问道:“你们、你们怎会从此地——?”
  兵卒痛不欲生,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们……摧嵬军攻入敌营……营中却只有炊烟辎重,没有半个人影……乘将军命令我们缴获了辎重器械返回营中……谁知……谁知原先的小路被人用蒺藜巨木阻断,只好改道从此地……”
  一股巨大的恐怖攥紧了心头,冯搴越听越是脊背生寒,急急断喝道:“不好!这是陷阱,敌军定然还在——”
  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了辽阔悠长的号角声,听在耳内,正如丧魂夺魄的冥界的钟鸣。惘然丧志的众人慢慢移目四顾,但见那狭长关隘两端,不知何时已置下了密密麻麻的强弓床弩。日光在无数锋锐如冰霜的箭尖上冷冽一跃,如蚀骨飞蝗,径直刺入这千百双绝望恐惧的瞳人中来。


第65章 木樨飘香
  夏历七月,暌违已久的暴雨哗然倾覆在阴云密布的临淄城,与之同时降临的,还有棘丘被敌军攻破的噩耗。奏报已有定论,联军狡诈异常、诡计多端,又兼之齐国上军乘栎轻率冒进、东门琅决策失误,竟将齐国最后一队强兵悍将白白折损在自相残杀的惨剧之中。幸得下军将雒易舍腕求生,果断放弃已丧失战略意义的棘丘,指挥虎阚、骁果两军及时突围,掩护流离失所的百姓退居腹地,保全了齐国最后一点有生力量。随着西面最后一道防线被攻破,北燕联军策马挥戈,兵分五路,长驱直入毫无反手之力的齐国。士气民心如山倾崩,短短数月余,齐国定陶、聊、唐娄等七十余城均战败沦陷。临淄的权贵豪门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在战火阴霾的笼罩之下失魂落魄地弃甲而逃。泱泱大齐被联军一路侵蚀,疆域不断缩小,仅剩下滨海的莒与即墨两城。若非雒易整顿余下的齐兵,一面在前线阻挡敌军,一面组织安排国人安全撤离,损失还将更为惨烈。
  经过这一番溃败,举目朝野,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像雒易这般坐镇前线,指挥若定,捍蔽如盾,俨然已成国之干城。战战兢兢龟缩在即墨的齐国贵族将他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为示以笼络依仗之意,屡次下令要赐予他相国之职,却被雒易反复辞拒。正如他表奏上书所言,“联军其势汹汹,犯我河山,士卒黔首浴血抗敌,百战维艰,不遑宁处,卑职岂有寸功?所愿者,唯驱逐猃狁,攘除敌寇,兴复齐室,还于旧都。此亦卑职庶竭驽钝、夙夜兴劳之事。”其尽忠谋国之心溢于辞表,几欲令人潸然泪下。
  “一派胡言!”
  即墨城王族别馆之内,姿硕夫人将邸报尽数掷之于地,声嘶力竭地怒喝道:“什么‘庶竭驽钝’、什么‘夙夜兴劳’!棘丘之败,根本就是他一手促成——”她紧紧抱住双臂,抬眼环视寒酸粗陋的别馆,冷笑道:“一定是他勾结敌军,设下陷阱引得齐军自相残杀——他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过我!”
  她咬牙切齿道:“哼,他当然不愿做相国,他的胃口大得很呢!”她浑身发抖,焦灼地自言自语道:“对……当初的谶言便是这么说的……这个孽子将会亲手屠戮父之邦、母之族——他会……他会对我——!”
  “夫人少安毋躁。”身侧的幕僚低声劝慰道,“好歹,雒易终究算是我们这一方。相较如今再无底牌的钟离春,我们何尝不是占了上风?”
  姿硕夫人慢慢平静下来,“你说得不错。”她沉吟道,“如今除了安抚他打赢这一仗,再无他法……我必须有所示惠,才能消除他的戒心。”她紧紧绞起一双精致的长眉思索许久,终究极厌烦地甩手道:“这封信由你来写吧!我一想起他的面目,只觉恶心得很!”
  幕僚笑道:“夫人请再忍耐片刻,如今对他空口允诺,吹得如何天花乱坠都无妨……”他低声道:“待我们利用他赶走燕军,再派人彻底了结他,届时夫人再另行扶持储君……”
  姿硕夫人听着心腹在耳畔切切低语,美丽的面庞上终于浮起了宽慰舒然的微笑:
  “……惟其如此,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前线莒城齐军的主帐之内,雒易听着来自即墨的密探奏报,噙着讥诮的微笑,道:“她果真如此说?”
  密探跪地毕恭毕敬道:“一字一句均已禀明君侯,不敢有瞒!”
  雒易轻扶额角,发出一阵低沉森冷的笑,低声自语道:“真是知子莫若母……”
  挥手令密探下去领赏,雒易独处帐中,手中紧紧攥着那封太后亲手誊抄的信函。他知道,其中定然充满了他盼望已久的、来自太后的言辞卑下的谄媚和讨好。不知为何,却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拆开一阅。
  他策动轮椅,往帐外走去。时值秋初,日光渐短,才到申时,四野便沉沉地暗下来,灰白的天,荒漠的地,涣漫地连成一片,竟让人有一股渺小的冷意。雒易收敛心神,满心盘算着今日有哪些未竟的军务,可供自己全神贯注地料理一番。但当随扈跟上来,请示他去往何处的时候,他不假思索便开口道:“去辎重营。”
  走到辎重营,正看见沈遇竹翻着粮册,倾听粮官说着什么。瘦小黎黑的粮官紧皱眉头,不住地搓手叹气,显得既是忧愁、又是焦灼。却见沈遇竹沉稳地说了几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粮官点点头,稍稍定下心来,转身正要去布置,却看见了不远处的雒易,忙不迭行礼。沈遇竹也看见了他,眉目舒展,举步朝他走来。
  沈遇竹极自然地取代了他的随扈,推着他的轮椅往前走去。他简要汇报了军中粮草后勤状况,又道:“冯搴也醒过来了。”
  前些日子,齐军接应了一队逃难至此的流民,为首的竟是众人以为早已殒命在棘丘之战中的冯搴。他的状态实在太坏。负伤饥馑还是其次,最严重的是精神上的折磨,支撑着将百姓安全领进城内,他便颓然倒下了。昏昏沉沉地病了五六日,一醒来便是惊悸嘶喊。直到前日才稍稍清醒了些。他还认得沈遇竹,慢慢述说了一些前因后果。原来首阳岭一败后,他虽侥幸未死,却始终自认为是齐军战败的罪魁祸首,满心只想着死守棘丘,殉国以偿。半途上却被同门师兄找到,极力阻拦,劝他保全有用之身,继续报效国家维护百姓。然而冯搴万念俱灰,自觉无颜面对国人。师兄百般劝说无效,终于自怀中掏出一枚令牌,说道这是矩子的命令,才教他苟延下一条性命来。
  雒易一怔:“怎么,墨家矩子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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