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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上龙眠_第一卷-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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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约在一处灵山洞窟停步,他不知走了多久,梦里经年,或许一刻流转,便已是千年光景。
此时的少年仍是一副不老垂颜,面容洗去了尘埃铅华,去了草莽气概,透露出清逸俊朗之色。
白发细细披散身后,腰间别着一块玉佩,悬着一把宝剑,此身便无余物。而后,款款步入洞中。
沈约缓缓穿过为冰雪侵蚀的洞窟,长长久久的盛景,玉质冰骨的家什,如此熟悉,却又陌生。
洞穴之后,便是一处悬崖,少年人远远地望着崖外,一年到头,未曾消散的极寒风雪,将此处的古树梅花冻结在灿烂一刻,上下犬牙交错的石柱,与澎湃而来的雪色,交织在一块。
沈约觉察到了一丝孤独,在这极北之地的塞外,方才他走过那洞窟,里头有一张璞玉雕琢的山石床铺,浑然天成的石桌石凳,似是有仙人居住,只是如今却如过日黄鹤,不见踪影。
天地浩渺,万里冰封。是否连神仙也都因着孤独,堕入了万丈红尘,苍天是否会为有情众生,留了一线机巧,与一丝生机。
若是不然,红颜白发,血肉皮囊,又与骷髅有何别处?沈约在悬崖之上,闭上了双眼,往前踏出了一步。
却听见背后远远传来了一个人声音,他转过身去,瞧见一袭蓝衣,蔚色彬彬,还是那一副风淡云轻,又好似关切的眼神。有他所在,怕是何处都去得吧。
第54章 念冥冥风雨如晦,至绝处凛然奇峰(八)
沈约恍恍惚惚间从梦中醒转,只是全无气力,但似乎还是觉察到身边有人站在一旁,他嗅到一股浓烈的水汽,看到些许泡沫在身边升腾,那人似乎在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但他头疼欲裂,浑身的骨头怕也是断了数根。
而这上下眼皮更是要命,便似是黏连在一起一般,只能借着些许缝隙,看到那水草纹路,与蓝色下摆。也或是他用力过猛,这本就没好的身子,只用力一挺,便又失了气力,一下子再次陷入昏迷之中。
李瘸子抱着手臂,望着那间大宅门口,站着的两人,只见一人做少年模样,面容寻常,只不过了一身雍容气概,上身穿着明黄色的上衣,一只手拄着拐棍,另一只手似乎挂了彩,左左右右缠了好几圈绷带,此时正有气无力地垂在胸前;
而另一人则驼着背,双手按着一副铁拐,本就佝偻的身子又因着弯腰向前倾斜,显得更为矮小了,看语气与神色似是那少年的家人,做仆人打扮。
此时此刻,这两人正代替李瘸子与张秤砣这俩衙役头头,指挥着城中的衙役。与星夜入城的私人兵团,将那些个尚且气息尚存的贼人一一押解束在墙根底下。
又将那些个大宅里头的孩童救醒过来,而后由老妈子问出家庭所在,一一记录在案,随后带去城门处搭建的草棚安顿下来,分发粮食被毯,等当下事毕,再一一将其送还乡里。
“这洞庭湖畔的人贩子案,这便算是破了吗?“
李瘸子自言自语地呢喃道,说着还甩了甩有些麻木的手臂。
这尚未出冬,天气还是依然寒冷。李瘸子和张秤砣正在班房里打着盹,等着下一批换班的衙役,好赶回家抱着媳妇热被窝好好再休息一番。
这衙役并未等来,天将亮未亮之时,只听得城门外传来阵阵行军之声,两个人还以为是早已绝迹十几年的匪兵又赶着上城里来,刚想要敲锣打鼓,全城警戒。
却听得门外有人叫门,见了那一块腰牌,却发现正是株洲城潇湘府的私兵,威名赫赫,如今一瞧,当真名不虚传。又有通关的手信,于是便将众人放进城来。
随后,便听得打更的更夫在城东看到满地尸首与不知死活的黑衣人,一时吓得尿了裤子,好在当时在场的老人扶了他一把,告知他要去找当地班头来此,他才屁滚尿流地来到班房诉说了情况。
两人这才从蹊跷转到震惊,知道大事不好,赶忙带着府衙里的衙役赶去城东。
更夫领着李瘸子等人到来的时候,此处已被那外来的军士围得水泄不通。不时可以看到尸首被直愣愣地抬出来,或是身首异处,亦或是留了全尸,但姿势却是不正常。
还有些活人被人一盆冷水浇在脸上,一个哆嗦,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三五大汉捆了。
待得此处事毕,那老人与少年便让他们当地衙役在前头带路,领着他们去了城中金先生的私塾。李瘸子与张秤砣觉得莫名其妙,那处如今早是一片空地,那金先生一家早早就出了城去。
去了株洲城之中过年,他们一家出城之日,他便就在班房之内,千真万确。
那老人听得班头所说,也是呵呵一笑,并未辩解,到了私塾之中,那老人唤过左右府兵,取过一根圆木,撞开了私塾大门。
大门洞开的一瞬间,只听得私塾底下一声炮响,从地底一下子,窜出来几十号人,乌压压得挤满了屋子。那些少年带来的府兵与那些黑衣人交战在一起,不出一盏茶的功夫,便将这些人料理了个干净。
这时众人才发现这小小私塾的地下,竟是别有洞天。
那私兵的将领将手一挥,府兵进入其中,抓捕了不少正在那神殿内部跪拜佛像的信徒,虽然也有几个信徒妄图反抗,但那些尚有武力的信徒早已在上头被抓,这些多少不足为惧。
在这些事情都弄得清楚之后,众人方才又赶到此处,将那些个孩童从中解救了出来。
李瘸子打了哈欠,对着隔壁昏昏欲睡的张秤砣说道:“秤砣,你说咱们来这儿干嘛,这不都没咱们什么事儿吗?这些个兵马自个儿一拳一脚不都给料理了?”
“可不是,不过这城里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怪人,喏,还有这黄衣少爷是谁,怎么指挥得动这些个兵马?
好家伙,你瞧,金竹银叶徽,这可都是株洲城里的兵马,还是传闻里,潇湘府的私兵。
各个都兵强马壮的,以一当十,这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丢,咱们府里那些亲兵,还不够人家三个手指头捏的。”张秤砣擦了擦自己的清鼻涕,把手揣在袖子里说道。
“看样子这少年来头可不小,就不知是何来意,不过横竖这张老爷怕是要有大麻烦了。”李瘸子叹了口气,暗自盘算着这一场风波,会不会波及到自身。
“喂,你看那个黄衣子,像不像前日,和沈家小子一块进城的那小子,那天还是你拦着我,不让我下去逮人的。”张秤砣说道。
“是吗?”李瘸子有一茬没一茬地说道。他早就发现了那黄衣子和沈约似乎有非同一般的关系,那日这黄衣子还出示了潇湘府的文书,若不是这般,就以他俩这鬼祟模样少说也得去班房里走上一遭。
至于沈约,早就听闻他在追查人贩子的案件,本来前几日便和他在夜里说过,之中浑水艰深,他一个孩童,在其中出没恐怕自己都会为此受到牵连,而这少年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说是鲁莽也罢,说是少年意气也成。
也不知是撞了什么大运,竟将此事办成了。虽说受了贵人相助,但说是少年英雄也并不为过。
“卓管家,此处事了,我还要在此处逗留几日,公事已已,私事未完,还要劳烦你再跑一趟。
把潇湘军带回株洲城外军营驻地,后续事情便交给楚大元处理便是。”那黄衣子自然是楚星云,此时,他站在那事故之处,已是疲劳万分。
一夜激斗,虽然自己没有帮上什么忙,但连夜奔波,多少疲惫,更何况他还在寒水之中冻了半夜。
被卓管家救醒之后,又带着大队人马辗转多处,如何不累?
只是,他早已从沈约之处听闻,其间事故,这衙门多不作为,手下之人亦是不知关节要害,若是交由他手,唯恐走了要紧人物。
便觉得后续马虎不得,被老人救起之后,醒来初刻,听得老人将现状一一陈述,于是便托他使展神行之术,去株洲城调来兵马,稳定局势。
卓步尘便领了命去,将少年藏匿于一处民宅,到得株洲城外驻军之地,点了七百轻骑兵,备上上好坐骑,来了个急行军。堪堪在天明之前赶到甘州城。
楚星云领着手下诸人,一夜未眠,东奔西走,终究将这些个余孽初步打击的七七八八。但还是不见了那瞎了眼的“金先生”,还有那个疑点颇多的金妙仙。
只不过这人数众多,又有这些儿童苦恼之声,终究抽不出时间来,仔细彻查一番。
他终究还是以大事为重,听从老人的建议,将事情打理的井井有条。如今重担已经放下,便要心急火燎地去见认识不久但已经相知莫逆的少年郎了。
那老人咳嗽了一声说道:“少主,不算老身多言,这甘州城地界,虽然衙役凶猛,尽忠职守,但这府衙大人却是从头到尾,未曾露面,如今已经午时三刻,时间不早,老朽自然知道少主念友心切,但这不闻不问之县官,还是要先行处理了罢。”
老人直起身来,看着少年眼底阴晴不定,最后叹了口气。
转目望去,只见一端街市,尘土飞扬,似是有大队人马奔赴而来。
“说曹操,这曹操便到了。只不过,未免晚了好几个月罢。”少年人悠悠的说道。
甘州城的县令,姓张,名知定,乃是楚地人士,先帝在时,便经由乡绅推荐,以“孝廉”之名入了上京,考取了功名。
初时便在上京清水衙门之中,做一闲职,翰林院中来往交接,最是脱尘不过。要知这些院中学士本是做帝师之选,如今君主慕道,除了太学太师之外,便由国师教授课业,这些个学士便没有出头之日。
但好在这些学士一向洒脱,各自称兄道弟,不问朝中大小事。
这张知定便是其中一位,他一向便好老庄对道藏研究颇深。
当下,士林之中,专做清谈之风,他便自然而然成了这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一时之间,夜夜清谈,去了这家公子门第,到了那家王谢人家,结交权贵。
而他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来往甚广,民间隐隐将他与其他五人称为“东府六夫子”。
只是这张知定亦是做这清闲文官,做的昏了神,一日在这翰林院中,说起这释家之学,竟是口出狂言,说那释家乃是关外左道,入了中土,便行妖言惑众之事,可笑可叹。
也不知为何此事,便传入了有心人之耳,不到明年;宗教司便一纸调令将这目无佛陀的文官远远发配去了这天高皇帝远的甘州城,而且还是即日启程不得拖延。
这张知定一下子便傻了眼,他便是再蠢笨,也醒过味来了,也知是自己去年一番言论,恼了西林禅寺之中的那帮贼秃,只是不想这些个秃驴一个个吃斋念佛,手下做的却是比他阴狠。
只得收拾行囊,千里迢迢去了甘州城。
第55章 念冥冥风雨如晦,至绝处凛然奇峰(九)
“少主放心,老朽定不辱所托,善事处所在城西,此去尚远,我让府兵做了一副滑竿,便让他们送你去罢。”
“不必了。”少年人摆了摆手,独自一瘸一拐地往城西步去,瘦小的身影,在老人看来,却是单薄异常。
陆修到得厢房之内,却已是中午时分。
他夜里急匆匆地将沈约从外搭救回来,便唤过了道童取过药箱,亲自施针下药。
好在沈约除却脱了力,浑身上下因着一股大力,折腾得皮肤迸裂之外,便没有太大的隐患。
真要说是严重,倒还有些骨肉上挫伤,但只需要好好调养,便都不妨事。
不过沈约这般模样,倒也是看得老道也是啧啧称奇。
要知道,早些日头,陆修便与那邪道在甘州城中,有过一番交手,虽然对方功力大不如他。
但要想捏死,除了一身蛮力,便没有什么特别本事的少年人,终究还是易如反掌。
可就是这老道眼里的无能少年,竟然将那邪道打瞎了双目。
更是在邪道含怒出手之下,保全了自己,不可谓不神奇。
老道坐在床头,给少年周遭皮肤,均换了一帖药剂,又取过一道符箓,随手一点,便化作灰烬,抹在少年人中之处,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此时,道人的鼻子却动了动,方才察觉到这屋内竟是水气弥漫。
他伸手一招,低头一瞧,手指之上已是染了一层浓厚的水珠。
陆修略觉诧异,心下好奇之间,展开灵视,顿时觉得这屋内一下子便像是化成了湖海之内,心下更是骇然。
不过,老道并非没有见过此等情况,早在三四十年之前,他纵横江湖,便在一处疑有天地异种的水泊岸边,见过此等景象。
城中早有传闻,这水泊之内,正有一条修炼千年的碧蛟。于此地盘踞百年,行云布雨,保一方太平。故而此地,虽然水汽充沛,但却逆了天道。
好在那碧蛟已是离大道一步之遥,知自己往日行为,虽为行善,但却终究不合天意,遂一一收回恩泽,当日正是其功满,飞升之时,所以故地重游,脱去了凶悍冥顽之性。
想到此处,老道倒是想起这事虽是离奇,但还成就了一段奇缘,只是年深日久,其中细节已是记不太清。
而如今此处水汽与当日水泊,也是相似。只不过没有当日如此霸道磅礴,多了一分玄之又玄的意味。
他等了一会儿,却是不见那来客有所动静,他只当是不知名的水族精灵,这些个精灵异类多半对人无所恶意,只是有些许调皮贪玩,如同人类三四岁的孩童一般,此番或许是过路瞧见这般病患,所以有所驻足。
想及此处,便将手上掐的三昧火诀按了下去。
毕竟这精纯水汽,于少年也无坏处。
老道将药箱与杂物收拾妥当,看了眼少年尚在梦境之中,笑了笑,便推门出去。
还未走远,却是迎面走来了个少年人,同样浑身是伤的模样。模样平平,穿着一身黄衣,正往此处来。
此刻看起来,像是有些行动不便,连着走路都有些一瘸一拐。
老道稍加回忆,便想起这少年,正是昨日那老人救起的所谓少主,这一身明黄上衣尤为醒目,如今却已是褶皱不堪。
一张颇为平凡的脸上,如今也是一脸疲劳,但却是还透着些许坚毅。
“道长,沈约是否在此处疗养?我是他的……好友,不久便要回去家中,临走之前,想要探访一下他,不知道长此处,是否方便。”少年见着老道从屋里走出来,拖着瘸腿赶了上去问道。
“正在此处,施主自便就好。”老道微笑道。
这老道也是难得的正经,毕竟老道也是有点头疼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老人。
这少年摆明了就是那老头的主子,要是拂了这少主的面子,保不准便要被那老头儿惦记上。
虽说两人正面对抗,陆修不落下风,但如今这身躯壳早已不如当年能打能拼,真要时时提防,还不如要了他的老命。
“道长,沈约他,伤势如今如何了?”
“并无大碍,只不过累的脱了力,还有些皮外伤,沈约别看他长着张小白脸,说到底也还是农家的孩子,上山下水的,这点伤算不了什么的。放心便是了。”
“那就好,那我便进去看看。”那少年听得也是心下一宽。
“请便。”老道颔首,背着药箱,转身离去。
楚星云推门进去,此时已是午后,今日甘城,并未风雨,雪子未落,透露出一缕青红日光,施施然地落在屋内。
照的四壁亮堂,沈约便安然躺在木床之上,身上只盖了一层被缕,一缕刘海滑落在额前,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便似是酣睡了一般。
还调皮地踢了一下覆盖在身的被子,折起了一方被角。
楚星云走入屋内,空气之中些许潮湿,他挥了挥手,空气之中似是也泛起了些许涟漪。
少年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将那一方翻起的被角替沈约铺平,再将被子替少年拉上了些许,睡梦之中的沈约却有些不满似的,皱起了眉头。
星云笑了笑,看着窗外光景,悠悠地说道;“沈约,这冬令,便是要过去了。”似是应了少年的言语一半,窗外传来了阵阵鸟鸣。
似是南去的鸿雁与候鸟,从去处归来,此时在此处驻足,颂念春和景明。
“从帝都还于洞庭,三四载春秋,星云我却还是头一回来这府外之地。”
“说来,便不怕沈约你笑话,我星云此生,只去过帝都皇宫上林围猎,与这株洲城之中,千步之庭。”
“若说平日里,至多也是骑着高头大马,坐八抬大轿,游城来去,像是如今,脚踏实地,在这大街之中行走,看人间烟尘,受夜里雨雪,却是头一遭。”少年笑着感慨道,随后低下头,瞧了眼少年的脸颊。
“更别提与你,翻过墙头,或是,锦衣夜行。”
少年看着沈约依然是没有醒的样子,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是有些苦涩地说道。
“沈郎,星云此来,便是与你告别的。”
“我已离家多日,虽是已然查明甘州城中故事,但却也是因此犯了家中法度,爷爷虽是疼我,但终究还是会有所责罚。”
“无规矩则不成方圆,只不过,此次我却是心甘情愿。”少年脸上却是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不过,怕是又有几个月要禁足于高阁之上,除去这年节庙会,不得离宅罢。”
“你曾言我,声如天籁,眼容星河。只不过这面容平平,实在可惜。”
“如今告别在即,也不知你是否能见着,星云便还个本来面貌,此去天长日久,不知何日再见,权当做个纪念罢。”
少年抚到下颌,也不知如何动作,按着那个位置缓缓往脸上一拂,便见得一阵微寒的春风刮过,露出一张妖颜来。
要说这世间,不论在江湖,还是朝堂,都说那楚家潇湘府小公子,冠绝天下,与帝都之中,王家楠梦郡主,秉承倾国无双。
先帝在时,小公子侍立左右形影不离,亲口赐下:“君之天颜,举世无双。”如此字句,坊间传闻这无双公子早已委身帝王家。
所以势力逐渐孱弱的楚家,又能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十数年。
其中事故,唯有星云自知。
“楚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粉;眉若翠羽,肤如白雪;目容星河,齿若琼琚。冷眸含光,倾故国,惑上京。”如此一张惊世骇俗的面孔,若是不自晦容颜,又如何能在草莽江湖之中走动?
星云伸手去握沈约的指掌,上面除去刀刀刻刻的伤口,还有粗糙的老茧,与脱落的死皮。
与他那双手全然不同,他将少年的手掌握在手中。
“此去经年,良辰美景,何日与君共赏。”
天风浩渺。沈约终究未曾醒来。
少年戴了顶斗笠,悄悄合上了门扉。院子里道童们或是熬药,或是相互嬉闹,老道躺在中庭的天光之中,摇晃着那一把老旧的躺椅。
他未曾留下告别之言,迈步出了庭院。
门前正有一辆马车恭候多时。由着仆人将他架上马车。在马夫的一声“驾”的呼喊之中,马车缓缓启动。
少年掀开窗帘,远远望着那道院门口越来越小,逐渐化为尘埃里的一粒。
小小的车儿载着少年的思念,渐行渐远。
陆修老道睡到晚间,前日之战颇耗精力。
他亦不是早年间,纵横睥睨,连战三日三夜,不觉疲乏的少年人了。这连夜追逐,又是阻击数十人,虽然是以老人为主,自己从旁辅助,但一来二去,消耗甚剧,一副身子骨已是有些跟不上了。
连晚间时候,明礼道士来喊他吃晚食,都错过开去。
待到他醒来之时,早有几个道童将他连带躺椅挪到了房檐之内。
头顶正有一轮皎洁的皓月,伴着些许辰星,倒也是有些美不胜收了,比之崖上寥落星辰,与清冷月光,这小城星空,却是多了几分人味儿。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那把昨日也是奋战许久的宝剑如今还挂在石柱之上,他走了过去,抚摸了三两下,多是有些感慨。
夜凉如水,月色倾泻于地,冬日的夜里,万籁俱寂,但老者却似是从这景象之中,觉察到些许不对。
老人环视四周,却是不曾见过异景,只听得头顶一阵细微声响,他猛地抬头,只见得善事处的屋顶,正有一个人影。
那人随意地躺在那处,伸张四肢,随着月光倾泻,只见得这人身着一袭白衣,白衣只上围了一条狐裘,遍体雪白,不带一丝杂色,满头青丝随意披散在肩旁。
借着月光,这白衣人,方正脸庞,剑眉薄唇,一双慧眼,炯炯有神,年纪不过三十之数,面白而无须,一副得道修真之姿。
只见得,这人,将一盅清酒架了个小火炉,半仰躺在屋上,正自顾自地温着酒。
还一边给自己满上酒盏,好不惬意。
那白衣人似是颇为满意,从身后取了一张古琴,自顾自地弹奏起来,一边口中歌道:“明明上天照四海兮,知我好之公来下兮;公将与余生羽毛兮,升腾青云蹈梁甫兮;观见三光过北斗兮,驱乘风云使玉女兮。”
正是这传闻之中的《八王操》,只闻这白衣人声音壮阔,不似他出尘模样。老道见得这白衣人悠然自得,虽与此刻,月下相合,但与修道境地,多有怪异。但来人姿态,不见得深浅,他亦是不敢轻举妄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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