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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谢尊神相搭救-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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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卿开始认真考虑自己要不要跪下。
  玄尘见景卿还杵在原地不动弹,便将笔管递了过去,“有何赐教?”
  景卿还在愣怔,看笔管递到面前,顺手便接了。
  等景卿灵台清明的时候,一切都晚了。他已然执笔站在案前,一派即将点墨山河的气势。
  于是他立马就怂了,然而还不待他认怂,笔管就叫人捏住了,带到纸上寥寥数笔,江上多了一叶扁舟。
  可问题是,他还没来得及松手。
  “这样如何?”玄尘住了笔,景卿这才得空,赶忙收了手,讪笑两下,觉得立马认怂实在尴尬,搞不好还会被这尊神给拎出去扔了,于是搜肠刮肚找了一句哪里都适用说了谁也爱听各个场合屡试不爽的万能句子。
  运了运气,十分真诚发自肺腑地夸赞道:“实是妙极。”
  凭着记忆重新坐回后殿那张凉榻上的时候,他还在一种恍恍惚惚的状态里。
  将二指放在鼻下探了探气息,果真,气息全无。又一番点穴试脉运功皆无果之后他终于消停下来,心道看来自己今回是真的死透了。
  垂头丧气坐了一阵子,景卿开始自我开解:既然死都死了,在这神仙居所里住上几天说不定还能沾点仙家气泽,回头重新转世去个好人家,也算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想开之后景卿觉得灵台一下子清楚了许多。抬头再时原本从窗中透进来的半室清光已然暗了,倒是这屋里墙面上嵌的几颗拳头大小的珠子正放着淡光,映得一室柔和。
  他从前只见过静得道长一只发冠上有鸽子蛋大小的一颗夜明珠,如今见到拳头大小一连几颗一同在墙上流光溢彩,忍不住便凑了过去。
  研究了一阵子,在想到自己不可能把他们敲下来带走之后景卿就老实了,感叹了一回仙家气派,然后转身上了床,想着睡一觉敛敛心神。
  然而闭眼躺了一阵子之后,他一脸凄怆坐了起来——死人不用睡觉,闭眼躺着脑中一阵赛一阵的清醒。
  先前还有打坐调息打发时间,现如今他鼻息也没有,只能干坐着。长夜未央,他头一回觉得原来打坐调息是那样有意思的一件事。
  漫漫长夜,夜明珠的柔光底下,景卿将自己所有会画的符咒全画了一个遍,又将十七年来所学过的所有心法都默了一遍,默完以后抬头看了看窗外,又趴回去倒着抄了一遍,最后真的倒着背过了。
  再见到室外透进来的清光的时候,景卿看着桌上的一沓字纸,头一回觉得自己对天地万物有了如此深的体悟……
  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找找那彦华尊神了。

  尊神(三)

  景卿进门的时候玄尘闲闲翻了一页书,“有事?”声音也像面皮一样无波无澜,一句话听不出半分是问句的意思。
  他才要答话,一想到面前是位尊神,连忙规矩作了一揖,将嘴里话理顺了,方才开口,道,“一人在房中实在无聊,便想来看看尊神这里有什么浅显些的书卷能叫我借去看看,当是打发时间。”
  那神君指一指身后的架子,“先在这里头找找看,若是没有想要的,后头隔间里还有一些。”
  景卿干笑两声,连连摆手,“不必不必……”说着小心翼翼绕过那尊神,猫在架前上下一打量,立时就没了兴趣。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架上的书全扫过一遍,心道难道这就是神仙的日子么,怎么在他来看简直跟受刑差不多?!
  这尊神真是抬举自己,换做平日眼前这些书他一看就头大,不论是何等的微言大义鞭辟入里独辟蹊径发人深省在他看来都一样味同嚼蜡。要不是实在闲的牙疼他一页也不想翻。
  要不是他快要闲死……
  他在心里一声哀嚎,伸手认命一样随便抽了两卷出来。
  景卿抱着书小心翼翼退下来,一面在心里想着这神仙的生活真是一般人享受不来,忽然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这么大一处神殿,从他醒过来到现在,除了眼前这位尊神,其他的他还没见到什么活物,更别说是活人。
  然而仙人不是一般都有几个随从鞍前马后听供驱使差遣的么?虽然他这辈子正经八百的神仙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可心里想想也觉得神仙居所不该这样冷清。
  于是试探开口道:“尊神府上没有驱使仙子?”
  “幻化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只是嫌人多烦吵罢了。”玄尘说罢抬眼看他,“怎么?”
  景卿忙摇头,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烦吵比较好,于是安安静静抱着书行了礼退出去了。
  成了死人之后不用吃饭不用睡觉,一天的时间简直长到用不完。
  借来的书不出预料的晦涩难懂,几行下来便叫他头昏眼花,无奈何房中无事只能发呆,等神游一趟回来便低头再看上几行。
  如此往复,他竟然用一天把这两本书都翻遍了。
  书中内容不堪回首,翻看之时景卿还在考虑自己以后可能还是不要看书比较好。
  然而当他翻过最后一页纸,看着面前两本厚书底朝上摆在案上,不知道是不是人死之后比较变态的缘故,他心里的感觉十分奇妙,居然想再借两本来看看。
  “赶早不如赶巧,再说现在看点书说不定转生还能当个书生才子”他这样宽慰了自己一会,抱着那两本厚书起身才要出门,忽然想起昨自己同彦华尊神说的话来,心里又道,“这彦华尊神的日子肯定无趣得很。”
  他脚下步子一滞,又转身回了屋,从案上随手取了张纸几下折了只纸鹤出来,捏着一对翅膀拢进衣袖里,才又抱书出了门。
  那尊神依旧坐在书架前头,若不是景卿行礼时瞥见尊神袖口的纹路与昨日不同,他还以为这人在这里坐了一夜。
  看来尊神的日子的确是无趣得很。
  他这样想着,觉得心里十分同情这尊神。
  取过书,景卿悄悄瞥一眼那尊神,那人一手颐着额角,一双眼落在书页上,然而他却忽然紧张起来,匆匆行完一礼,“不小心”就把那只纸鹤给落下了。
  纸鹤身上有灵咒,还没落地,自己振振翅膀像模像样飞了起来。这道灵咒能辨得出灵修,必定是往那尊神身边飞,景卿偷瞄一眼,装作不知觉转身就往外跑。
  才到门口,却听见那尊神的声音:
  “你这纸鹤挺有意思的。”
  声音依旧是淡淡的,无波无澜,然而这一回在景卿听起来似乎有了那么一丝丝温度。
  于是日后景卿再去还书,总会“落下”点什么东西。
  景卿第四回看见那尊神依旧坐在书架前的时候终于憋不住了,拿了书直接便在案前坐下,开口道,“你平日里就这样过么?”话才说完,袖口里一只纸折的猫一下跳了出来。
  “不然呢?”玄尘说着将抓着自己衣袖的猫拿下来,去了灵咒摆在案头,抬眼看他,问道,“打坐调息?”
  “算了算了,还是看书吧。”景卿彻底服了,抱着书起身,看书好歹还有点生气,要是调息,这一整个殿里可能就没一个喘气的了。
  他行了礼,刚要往外走,却听身后那尊神开口淡声道,“明日鬼司收魂,这书看完就不用送来了。”
  景卿不可置信转过身,觉得这尊神每次开口跟自己说话都有惊雷的效果。可能这就是尊神吧。
  案前尊神又闲闲翻过一页纸,对他道,“你自己也准备准备。”
  景卿坐回自己后殿那张凉榻上的时候还依旧愣怔,一想到明日就要重入轮回,忽然百感交集。
  两本书翻得心猿意马,具体是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索性便放了书躺回凉榻上去,一直到又看见窗外清光入室,居然觉得有了困意。
  看来时候到了。
  他在榻上迷糊了一阵子,忽然又坐起身来,伸手从一旁抽了张纸,几下又叠了只纸鹤出来,画完灵咒,那纸鹤在他手里一振翅,景卿看它一阵,又放了个印偈在它身上,坐在塌上张手看着纸鹤从门口飞了出去。
  此时他脑子里已经昏昏沉沉不分东西南北,四下环视一圈挺尸一样躺了回去,心里十分懊恼——毕竟这一屋子的东西一件也带不走,十分可惜。
  水殿今天又清净似从前。玄尘依旧坐在书架前,然而思绪却有些纷杂,一恍神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他一抬头,便见一只纸鹤拍着翅膀飞进过来。
  伸手将它接在掌心里,玄尘才要抬手去掉上面的灵咒,却听见景卿的声音传出来,不觉指尖一滞。
  纸鹤振了振翅膀,“多谢尊神相搭救。”
  到这样的仙家神殿自然不能是一般的鬼司做得了的。
  “见过彦华尊神。”无间地狱的招阴司进殿端正行了礼。见坐上尊神颔首,这才起身不声不响寻灵去了后殿做自己的差事。
  玄尘放了手中的书,一手颐着头去看着案上那几只小玩意,看了一阵子,他在手中掐了个诀,指尖白光一现,送了一道灵气出去。
  后殿的招阴司才解完景卿身上未除干净的仙元,忽然觉得一阵灵力波动,手下竟无故又多了一重仙印出来。
  他一张脸由白转绿,本来这里仙家气泽就压得他浑身难受,除净仙元就已经耗了不少功夫,现下再加这一重,简直是要把他逼死在这里。
  他黑着一张脸又看了一阵子,觉得这仙印上头咒文似乎十分简单,于是咬一咬牙,硬着头皮下了手。
  哪知这仙印暗藏玄机,入手时还尚可应对,可渐渐便觉出其中灵力深厚绵薄,便是面前这几道极其简单的印法,也再找不出下手的地方了。
  招阴司一张脸如丧考妣,然而无奈叹一口气,只能再回前殿去。
  彦华尊神依旧在前殿坐着,神情淡漠疏离,在他看来全是“生人勿近”。
  招阴司小心行过礼,艰难开口道,“尊神,后殿那位小公子身上无故又多出来一重仙印,小的灵力浅薄奈他无何,您看……”
  招阴司说着话抬起头来偷瞄一眼,见坐上尊神只是点一点头,眼睛都不曾离开书页,立时便知趣闭了嘴。
  他灵力虽不济但好在脑子还灵光,看来眼前尊神似乎并不怎么想让那公子跟着自己走,于是立马从腰间摸出一块多余的令牌,连同装着景卿一魂三魄的元神袋一起捧上前去放在了眼前的书案上。
  而后小心开口道,“仙印锁魂难解,便叫这公子先做一阵鬼司吧。小公子年纪尚轻,日后仙印破除再入轮回也不迟,尊神意下如何?”
  他满怀殷切看着面前尊神又对自己略一颔首,立时如遇大赦,忙行过礼,后退几步使术一遁便没了影。
  玄尘又翻一页,这才放下手里的书,看了看案上的令牌和元神袋,抬手指尖一晃,收了方才放在景卿身上的仙印。
  景卿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是一面青玉雕花的板子。
  只一眼,他就觉得这东西他十分熟识,不像是在幽冥地府能见到的东西。而后转念一想,这似乎是后殿他睡的那张凉榻。
  景卿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自己居然把这块板子给抱来了。
  然后他清醒了一下,意识到自己现在依旧在后殿。
  那尊神不是说今天有鬼司来招魂?
  他混混沌沌想着转了个身,立马就被眼前的景象吓醒了——眼前那彦华尊神正坐在自己对面,一面饮茶一面看着自己前几日默的那几张心法。
  景卿头一回见这尊神屈尊到后殿里来,忙爬起身来要见礼,对面尊神却摆了摆手,“你才回魂,礼数就罢了。”
  经他一说,景卿这才觉得一阵头重脚轻,老实坐回去低头缓了一阵子,小心开口,道,“那鬼司,还没来收魂么?”
  对面尊神放下手中茶盏抬起头来,“这样着急,你很想要重入轮回?”
  “不很着急……”景卿挠一挠头,又道,“但是的确想重入轮回。”
  玄尘听他说完,指尖在一旁案上叩了两下,道,“再生一世前头许多年都是无知蒙童,有什么好?”
  景卿在心里纠结了一阵,开口道,“我也不知道,但在这一世二十年还没活够就溺死了,人生一世什么样子还不曾见全,自然想要再活一回试试看。”
  玄尘道,“若是让你将这一世过完呢?”
  景卿:“那是不是还想重生恐怕就要另说了,谁知道我那时候觉得再来一回还值不值呢。”
  玄尘听他说完,微一颔首,又执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那不如先在这一世过上几年看看。”
  景卿:“啊?”
  玄尘将手边一块木牌递给他,一面开口:“鬼司虽是无间地狱鬼差,可魂魄心智俱全,亦有肉身冷暖苦痛之感,与生人无异。”
  “我成了鬼差?!”景卿又觉得有一道惊雷劈下来了。
  “你才回魂,身上应当仍有不适,有事明日再说。”对面的彦华尊神施施然起了身往外去。
  景卿茫然看着尊神渐行渐远,泫然欲泣。

  鬼司(一)

  鬼司都是未入轮回之人回魂成的有魂尸,说简单点就是心智正长的活死人,在无间地狱做差使,专在阳间行事,差事跟修士有些相像,不过只负责游魂,并不管其他精怪。
  鬼司装束基本都一样:一身黑衣,脸上罩一张青玉面具,只露得出下半张脸,来去又如同鬼魅。景卿从前也遇见过几回,每次都觉得森气逼人。
  能在死后成鬼差的大都是些仙家门第的外支弟子,不是自身有些修为就是身上有门第仙印,这样入轮回还要再走半仙那一套,比常人麻烦许多。
  所以要不是身上带点关系,还真就不好倒头立马入轮回。
  这些等着的人说多不多,可说少也不少,总不能让他们天天在无间地狱里瞎混日子,加上他们又多少会点术法,浪费也实在可惜。
  于是便由招阴司管理起来,让这些人回魂活上一阵子,在阳间做些追魂寻灵的闲碎差事捱日子,等到身上禁制消淡些,再入轮回。
  对此仙家门派虽不情不怨,可也并不多加干预,毕竟有个无间地狱的差事保身也算是个正经出入,总比无间地狱也不接手在阳间做个孤魂野鬼被一众修士捉来捉去安生许多。
  景卿看着手里暗红的命牌愁眉苦脸——有了这块命牌,就意味着自己马上就要开始一段深更半夜里四处奔忙、一年到头不得安生的日子了。
  可他并非什么仙门外支弟子,自己学艺不精也没有什么修为可讲,照常理就跟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本来是最容易投胎转世的一类,这鬼司的差事是怎么落到自己身上来的这叫景卿很是疑惑。
  成了鬼司也就意味着景卿现下已经回全了魂魄,他在凉榻上脑子里乱七八糟,正想着日后种种,渐渐抑制不住的生出一种困意来。
  在灵台一片混沌之前,他至少还想清楚了一件事:
  只要能在这尊神旁边带着,就是招阴司也不能把他怎样。
  作鬼司的奥义,在景卿看来,就是能少一天就少一天。
  第二日景卿再去前殿的时候竟然破天荒看见尊神又站在画室的乌木案前笔走龙蛇,长身玉立绶带轻飘与那日之景如出一辙,不由便看愣了神。
  倒是案前尊神先搁了笔,问道:“怎么,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么?”
  景卿立马回了神,忙迈步进了门,恭敬见一礼。
  “鬼司的事情,你可想好了?”面前尊神抬眼看他,墨色瞳仁无波无澜,犹如千年古井,又如同墨玉寒星。
  景卿被这么一看,又磕巴了,“还……未曾想好。”
  玄尘早想到他会这么说,点一点头,淡淡开口,道,“如今你才回魂,就先在水殿静养几日。这鬼差的身份既然是我给你的,等你神魂合稳,本尊带你去凡人那里走一走,让你熟络熟络这差事,而后去留,你自作定夺,怎样?”
  自作定夺?!
  这一句话毫无起伏却听得景卿心里波澜壮阔受宠若惊,心道如此通达的尊神居然让自己给遇上了,难不成是自己生前命短故而把福气都留在死后了?
  “如此便要叨扰尊神了。”景卿心中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矜雅的样子,问道,“魂魄合稳,要养多久?”
  玄尘淡然道,“水殿灵气浸泽,三日便可。”
  三日,景卿正在心里盘算这三天怎么才能不那么难捱,却又被那尊神一句话拉了回去。
  那尊神道:“你那心法有几句颠倒不通,这卷书你拿去做校。”
  景卿忙伸手去接,指尖却正巧触到那人掌心,温凉如玉一般。
  他忽然觉得心尖一阵狂跳,身上所有血似乎都在往脸上涌,连带着耳根都微微发热。不由心道一声怪哉,却听一旁尊神继续道,“整卷抄五十遍,稳心合神。”
  一瞬间,才涌上头顶的血立马就直退到了脚底,景卿额角跳了三跳,觉得自己的心此刻正老老实实僵在半空,已然不会跳了。
  鬼司是会困的,而且顺着景卿从前的尿性,越抄越困。
  于是景卿之后三天基本就是坐在书案前磕着头一个字一个字数过来的。
  等五十遍终于抄完爬回凉榻上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现在只要一张嘴就会有心法吐出来。
  从前在道观里最多就是罚抄二十遍,如今看着案上厚厚一沓字纸,他觉得自己可能会是第一个神还没合稳就直接得道的鬼差。
  当然得道是没法盼到的,第二日晨起时景卿看着自己身上平白多出来的朴实无华的黑衣黑裤愣了好一阵神——这四平八稳的模样,全身上下一片漆黑无一处纹路藻饰,无一不在昭示着它就是一件工作服的事实。
  他抬脚看了看上头一样朴实无华的快靴,起身下地理平衣襟袖摆。
  好在这衣裳还算合身。
  这鬼司的衣裳裹在中衣外头,拿手一摸就知道是咒术幻化出来的,应该跟镇魂符差不多为的都是不让魂魄轻易跑出来。
  如今这鬼司的衣裳上了身,就说明自己已经合稳了心神可以行事自如了。
  无奈这身丧服一样的衣裳是没法脱的,景卿将搭在床沿的道袍整齐叠好,看着领襟上头平绣的卷云纹痛心疾首,这才认识到从前山下裁缝铺里给做的道袍是何等的襟袖轻盈美观雅正。
  拾起一旁的青玉面具,想了想还要见那尊神,景卿干脆将它揣进了怀里,又将案上一叠字纸小心卷了卷,抱着出了门。
  前殿画室书房都没看见那尊神的影子,倒是书房里纸折的小玩意整整齐齐一排摆在案头招眼得很。
  景卿看着那些小玩意扶额,现在一魂三魄回了身神志清明许多,觉得当时自己肯定是搭错了筋,这种不上台面的玩意儿都敢拿来送九天上的尊神。
  可反过来再想,别说当时,就是现在自己也没什么能上台面的东西。
  眼前这些凑活凑活也算是个礼轻情义重了。
  景卿正乱七八糟想着,忽然听见一旁彦华尊神的声音,“找我?”
  他身上一哆嗦,忙转脸看过去,见那尊神站在一旁,看着自己抱在怀里的字纸。
  “啊,对,”景卿忙将怀里的东西展开来,“五十遍,都在这里了。”
  玄尘看着他微微一怔,转脸轻咳一声:“好,”说着抬手一指景卿身后的书案,“先放在那里吧。”
  看见玄尘转脸时眼底尚未完全散尽的笑意,景卿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干了件傻事。
  然而已晚了,他只好佯作什么也没发现,十分平静地将怀里的一叠纸放下,而后在一种迷之尴尬里默不作声地跟在那尊神身后出了殿门。
  一出殿门他便怔住了,终于明白为什么尊神总说这是水殿——殿门前皆是净白的碎石细沙,十丈开外,一面由结界挡出来的水幕接天连地将神殿拢在里头,结界外水极其清澈,又不见游鱼,光线由水面倾泻而下,柔和有若轻羽。
  他有点后悔自己这十几日过的太拘束了,居然一点异常也不曾看出来。
  正出神,他只觉得后领被人一提,眼前景色转瞬就成了密林。
  四下暖和了不止一点,景卿这才一激灵回过神来。
  几步之外的尊神白衣胜雪绶带轻飘,手中折扇哗地一收,“还不跟上。”
  沿着山径走不远便隐约看见远处的镇子,景卿这才真切觉出自己已经在人世上了。
  出了树林阴翳,一身黑衣很快景卿就彻彻底底觉出了周围的暖意。
  就是从前有心法能叫人心静自然凉,然而那也是在山中两袖清风的前提下。
  现在这身衣裳袖口紧收,的确是可以让动作畅快自如,可在这种温度里上身就远没有看起来的那样潇洒爽利了。
  走了没多久他便觉得口干舌燥,身上火烤一般,心道原来死人也是怕热的。
  他正叫苦不迭,忽然却有一柄冰凉的东西被塞进手里来——是刚刚尊神手里的折扇。
  白玉一样的扇骨莹莹润润,似有不尽的寒气从里头散出来,只捏在手里便觉得暑意尽消,四肢舒畅百汇熨帖。
  景卿一时间受宠若惊,忙抬头去看一旁的尊神,
  “夏日暑热。”玄尘一张脸上无波无澜,声音也是凉悠悠的。
  倒是景卿觉得脸上突然一下热起来了,打开折扇狠命摇了两下,才局促开口道,“多谢尊神。”
  镇子里又行了一阵,玄尘转进了前头一家酒肆。
  景卿不明所以,站在门外正要开口问,却见前头尊神转身淡淡道,“避一避外头暑热,日落再动身不迟。”
  “尊神通达!”景卿一瞬间容光焕发,啪得将手上摇着的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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