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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之死-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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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周栎此刻是非常忐忑不安的,他的猜疑与日俱增,他急切地渴望一个确切的答案,是也好,否也罢,两个人之间怎么总像隔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呢?
  沈云檀的脸刷的一下就白了,游移不定地看着地面:“我……”
  “你一路过来都像个旁观者,看见什么都不觉得奇怪,远的不说,就前几天吧,陈愿那根‘迷魂烟’,我一不留神中了招,听起来很正常,但这么多年来给老和尚试了各种奇葩药物,整个人对药物的免疫力都不像个人了,怎么可能一点还手之力都没有?”
  “退一步说,就算那药实在是厉害极了,我就是干不过,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我是真的不信自己居然比不过一个普通人。”
  微风习习,烟雾难能久留,没了熏人的烟草味,一番质疑就赤/裸裸地铺陈在沈云檀的眼前,他眼眶干涩,笔直地站在左侧门前,两条腿像是钉在了地面上,迟迟不肯挪动。
  周栎指间夹着的烟还在慢条斯理地吐着白雾,他抽了几口后就没再动过,像是寺庙香炉里供香一样,任它烧尽触及皮肉,没有感觉似的,也不喊疼,也不动,他问道:“你到底是谁?”
  沈云檀低头走近了,抬起他的手,将烟头扔进垃圾袋里,一下一下吹着指间发红的地方,周栎也不反抗,歪头看着对方,说谎的时候眼睛会游移不定,而沈云檀此刻的眼神却镇定得如一汪死水。
  “云檀啊,我这个人虽然蠢笨,但所幸记忆力出奇得好,比如我一直觉得有段记忆不合常理,需要我指出来吗?”
  那是在他们相识不久的时候,在周栎异于常人的激素与脸皮作祟之下,他准备一口气从告白到登门入室,问题就出在这儿了,他从背后抱住沈云檀,在其耳边低语:“按我的秉性,既然都登堂入室了,那就不可能一个人逃命似的跑到大街上,多凄惨,但无论我怎么回想,都想不起那天酒醒后的细节。”
  沈云檀讶然,他微微侧身,脸颊擦过身后之人的唇角,周栎抬起他的下巴,他们开始接吻。
  山门另一侧,徐重明眼看着一群大鸟飞过,脸色瞬息万变,拽起文羽的领子嚎叫:“他们人呢?怎么还没来?公交都飞走了!”
  布莱克叹了口气:“我去叫叫他们,徐爷爷你先冷静一下。”
  几秒后,周栎看见了一颗卷毛小孩的头闪了一下,他权当没看见,继续着自己的动作。
  布莱克宛若撞破了一场荒郊野外的偷情,又羞涩又激动:“俩人在亲呢!”
  徐重明当场愣住,迟疑道:“那……再等等?”
  文羽正了正自己的衣冠,为自己的飞来横祸作了结语:“等着呗。”
  吻毕,周栎继续问:“按我一贯以来的优良作风,怎么可能不在酒醒后继续做一些别的事情?这显然是有问题的,你坦白吧,那天晚上对我做了什么?”
  沈云檀说:“其实……”
  “嗯?”
  “我不是人。”
  周栎趴在他肩膀上低低地笑:“我猜到了,你是不是白娘子那样的妖精?情之所至现了原形,我被你吓到了,你也被我吓到了,干脆给我一杯忘情水,还把我赶出去,可你第二天又来觊觎我的美色,又送鲈鱼又送戒指,来跟我再续前缘。”
  这个人脑子里都是些什么?沈云檀若无其事地指了指中间那道门:“错了,我应该走中间那道门。”
  中间那道门要比两边高出一截,起先周栎有些忿忿不平:“凭什么你走中间?”
  沈云檀说:“我不是人,也不是妖,我是白於山的山神。”
  周栎放开了他,内心很是波涛汹涌,山神?好笑的是,他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山神居然是同性恋。
  如果沈云檀只是普普通通的妖怪就好了,现在又没有法海,雷峰塔也早就倒了,谁也别想让他放弃,他们可以光天化日走在断桥上,就在那个白蛇传的陈旧舞台之上,他们可以为其续上另一个结局。
  可沈云檀是山神啊,是那遥远而不可及的年少信仰。
  揭开一层层通往旧日的帷幕之后,周栎拥抱着幼年的自己,于枯藤乱枝之中,于白石寺年久失修的房间之中,他磕磕绊绊地长成了漂亮的青年人,每逢雨夜,都独自面对无数的空房间和一墙之隔的吊诡之事,他的恐惧与孤独在阴暗的地底滋生,又被自己幻想中的山神治愈。
  周栎曾无数次怀疑过山神的真实性,但是那个雨夜从未重现过。
  沈云檀一步一步走向朱红牌楼,他的身影与幻象重合,周栎甚至可以描绘出他皮相之下万中无一的骸骨。
  周栎追了过去,山神就山神吧,能怎么样呢,他喊道:“沈云檀!”
  他们一起走过了牌楼中间的大门,那流动着鲜艳红色液体的门柱缓缓让行。
  徐重明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两位啊,那个周栎到底是什么来头?他刚刚走进中间的大门时,那门居然有了反应!”
  布莱克说:“巧合吧,他是管清阳市妖怪的,是人。”
  周栎再次睁眼时,三只妖怪正对他行注目礼,他看了看左右两侧的门,又看了看旁边的沈云檀,顿时头脑一片空白,他怎么走错门了?
  来自内心深处的苟且偷生之志占了上游,周栎八爪鱼一样抱住沈云檀不放:“我不想被雷劈,神啊你救救我!”
  目睹这两个人出现在神门之内后,三秒之内,周围已经空无一妖,举目四望,周栎放开手:“你走吧,让我找个清净的地方。”
  沈云檀笑微微地看他:“你刚刚抱得不是很紧吗?现在让我走?”
  “人都是有劣根性的,比如贪生怕死,但是我这个人有高尚的道德情操,在为自己的卑劣行为忏悔之后,我的高尚情操克服了人的劣根性。”周栎这一番说辞语速越来越慢,甚至带了疑惑,“不对啊,天打雷劈就算有延迟性也不至于隔这么久吧?”
  沈云檀搂着他的后背:“因为你没有走错。”


第48章 铜镲
  徐重明一直躲在长椅背后,双手抱头,屈膝撅臀,静待着一声轰响,心里后悔不迭:和山外人打交道真是太危险了,就应该看着他们先进门再说……
  周栎则愣了一下,脑子里一盘乱线缠成死结,既然没有走错,那就不会被雷劈,他松了口气,试探着确认道:“真没走错?”
  “真没走错。”沈云檀转念一想,原本已被自己用一纸封条埋于心底的旧事,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启齿,就好像一个成年人回首自己偷瓜打枣的童年之时,被人当场撞破的尴尬困窘早已化为笑语。
  闭上眼睛,隔着几年前的时间长河,他想整理出一套妥善的说辞,又不知从何说起,从白於山下交错的根脉,还是神殿废墟上的别离?
  短暂的静寂被徐重明一声打破:“完了,山门不会是坏了吧?这年代哪儿来的神啊……”
  沈云檀松开他紧锁的眉头,对着周栎一笑:“以后跟你细讲。”
  徐重明他老人家将小单眼皮一掀,神不知鬼不觉地重新审视这两个人,脸色忽明忽暗,还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想——没错,一定是门坏了。
  坏的好。他忽然一种推翻了某种封建等级制度的痛快淋漓之感,恨不能举着喇叭游街三天,向被迫走了多年偏门的诸妖宣布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
  不过想归想,徐重明还是停下了自己走向大门的脚步,谁知道这门会不会只是偶尔坏了这么一次?他望了望头顶白云飘飘的蔚蓝天空,怯意上涌,索性向后一躺,占了个长椅上的好位置继续等“公交”。
  忽然响起了一阵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周栎循声看去,徐重明身边立着一个巨大的衣帽架,五个挂枝像树枝一样交叉伸长,顶端浮着一对小铜镲,此刻正毫无章法地互相敲击,声音短而急促,使人不觉绷紧了神经。
  徐重明指着半空一个白点,解释道:“公交来了。”
  文羽落在了最顶端的挂枝上,像微缩景观——拇指大的小白鸟站在衣帽架上,徐重明扯着嗓子问:“去大理寺吗?”
  小铜镲敲了两下,徐重明翻译道:“去,两下就是去,一下是不去。”
  周栎颇为不屑:“这坐个公交还得对暗号吗?”
  接着徐重明吼了一句:“文羽你下来,那儿是公交待的地方,过会儿能把你压扁,这种行为简直是小昆仑里的碰瓷,还把不把我这个执法人员放在眼里了?”
  眼看徐重明失了仪态,文羽不急不缓地化为人形,踩着挂枝轻巧地跳下来,与此同时,一行大鸟秩序井然地接连落在五根长短不一的挂枝上,收翅站好,等着这一波乘客坐稳。
  徐重明火急火燎地跳了上去,陆陆续续地,十只大鸟的背上载满了乘客,每只鸟身上有两条灰色绸带,大概是起了安全带的作用。
  “有缘再见了各位,这儿的公交是免费的,随便坐,别客气。”
  小铜镲再次铛铛铛地舞动起来,徒留几个没赶上公交的人焦灼地望着挂枝,一排人齐刷刷地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
  文羽蓦地变回白鸟,坐到周栎头顶:“看来是定员的,不设站票。”
  周栎奇怪地问:“这也没法站啊……问题是我们怎么上去?除了你。”
  文羽飞快地瞥了一眼沈云檀,言辞恳切:“我可以把你抱上去。”
  “不用麻烦了。”沈云檀轻声说,“人,还是自食其力比较好,我虽然不是什么厉害角色,造一架梯子出来还是绰绰有余的。”
  文羽默然,他的脑海里不觉浮现出这样一副场景:沈云檀勤勤恳恳地砍了几棵大树,劈柴似的搞出一摞木材,再不辞辛劳地拎起斧头铁钉敲打出一架勉强入人眼的磕碜梯子。
  他双翅一展,正要据理力争之时,忽然没了言语,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沈云檀的指尖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指骨,到第二个关节时塌陷止住,漂亮的指骨朝周栎勾了一下:“你怕不怕?”
  “不怕。”周栎俯身吻了吻那截失了皮肉的指骨,再抬头时,神色带了几分担忧:“这样疼不疼?”
  沈云檀说:“不疼,我本来就不是血肉之躯,见这些白骨还有些用处,干脆给你造一架梯子用。”
  骨梢锋利,再一勾手,便柳枝抽条似的长了十几米,骨头不像骨头了,倒像是白色的软皮水管,或者细细长长的大蛇,混天绫一样绕在二人周围,等着主人的一声令下。
  周栎深吸一口气,眼看着成堆的白骨映衬在沈云檀身后,白骨的一端连着这人的指尖,耳边传来咔嚓咔嚓的骨裂声,他觉得清脆悦耳。
  沈云檀所说的不疼当然是假的,山神的骨头没有穷尽是真,断骨不疼却是假,但是这种疼痛比起无数道天雷又显得相当不值一提,周栎是为了西王母的遗志,为了神殿下方寻求庇护的群妖,他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是勋章,沈云檀的初衷却是尤为可笑——为了造一架梯子。
  然而谁也无法否认,他这样的做法是错的,毕竟他心甘情愿,又没有以此作为资本:“你看,我为了你,作出了多大的牺牲?”
  沈云檀一边重组着断骨,一边言笑晏晏:“你喜欢什么样的梯子?要不要雕花?”
  周栎盯着这人皂白分明的双眼,想看出几分真话,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心底却是在嗤笑:骗谁呢?骨头断了能不疼吗?他无非是恃宠而骄,想看看这位山神能为自己做到何种程度。
  他的耳边又传来那句话:你没有走错。七窍回神后,周栎总算开始咂摸这话的意思,那不就是说,自己也是神吗?
  周栎静静地凝视他:“我也是神,为什么我现在造不出这样的梯子了?”
  沈云檀不知如何作答,其实答案很简单,直言的话就是:你曾经是神,但是死了,还入了轮回当了几世普通人,一个普通人当然没办法干什么抽骨为梯的扯淡事情,就这样到此为止也就算了,一旦再经追问,就会涉及一些难以启齿的事了。
  他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半是悲痛半是悔恨:“今天晚上我说给你听好吗?这是个很长的故事。”
  周栎不甚情愿地抿了下嘴角,随即心疼地拉过沈云檀断了指骨的右手,揉搓半晌,看着这个面瘫风轻云淡的脸色,忽然就不忍心了,他眯了一下眼睛:“云檀,我不想听了,肯定不是什么好故事。”
  确实不是什么好故事,沈云檀轻轻地吁了口气,像是免了一场酷刑。
  梯子完工了,下一波公交白鸟也飞过来了,布莱克学着徐重明的样子吼了一声:“去祭天坛吗?”
  瞬间,万籁俱寂。
  哼着几十年代流行歌曲的老大爷卡了歌词,聊大理寺八卦的年轻姑娘闭了嘴,就连堪堪停在挂枝上的大鸟都收了一边翅膀就傻了眼,余下另一边翅膀悬在半空无所适从,乍一看还以为遭遇了传说中的点穴。
  理他们的只有小铜镲,铛铛铛响了三下,布莱克傻眼了,一下是不去,两下是去,可这连响三下……是什么?
  小铜镲的响声像是给众人解了穴,大鸟尴尬地晃了晃身体,收了另一边翅膀,等公交的人群一拥而上,个个都是飞行跳跃的一把好手,文羽扯了扯周栎的袖子:“可能意思是需要转车?反正免费,我先上了,一只鸟上能坐两个人,给你占座,啾。”
  最后一个字是鸟叫,等周栎反应过来,这只傻鸟已经掀起两片翅膀飞了上去,非常骄傲地站在大鸟的头顶,活像一对父子。
  至于布莱克,那个心机男孩早已借其皮相之便独占了一只红头大鸟,看起来像是这行公交的队长。
  看到两个人还杵在梯子前不动弹,文羽催促道:“快上,晚了还得等下一波。”
  周栎只得压下对众人怪异反应的疑虑,几下跳了上去,沈云檀跟在他后面,唯恐文羽听不见一样大声说:“你去小布那儿,我去另一个。”
  小铜镲颇通人性,见二人各自落座,方才铛铛铛地敲起了起飞节奏。
  鸟飞得很稳,几乎是匀速前行,周栎挑了个面目和善的大姐问道:“请问刚刚为什么……”
  大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是山外人吧,难怪不知道这个词的忌讳,不过这些卫道士可不会管你们是不是山外人,等送完我们,就会将你们押到大理寺了。”
  周栎狠狠地拧了一下布莱克的耳朵,蒙受了不白之冤似的哭丧着一张脸,冲着那位大姐鸣不平:“不是说不知者无罪吗,去了之后可以再囫囵着出来不?”
  大姐咝了一声,眼里含泪:“大理寺那是啥地儿啊,竖着进去横着出来,不关你事也得蜕你一层皮再说,唉,可怜哟。”
  周栎向四周一望,每个人都饱含深意地看着这两只大鸟,他又拧了一把布莱克的另一只耳朵,怅然地盯着身侧的沈云檀:“我还以为这鸟是好意,将我跟云檀挨到了一起,没成想只是打包押送啊。”
  布莱克原本默不作声,此刻忽然开了口:“你那个白骨精没什么办法?”
  白骨精?是可忍孰不可忍,周栎矢口否认:“云檀绝对不是白骨精,我以人格作保。”
  “那他是什么?”布莱克骤然转身,一对灰蓝的眼珠子紧紧地盯着他看。
  作者有话要说:
  手术完后的第一更~


第49章 牢狱
  周栎诧异地回视:“你不是知道吗?我男朋友啊。”
  面对此种低劣的忽悠技法,布莱克脑子一打岔,顿时忘了刚刚自认坚定的质疑,他鬼使神差地点了下头,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脏缓缓坐正。
  一路上,大鸟将乘客依次放下,过了半个小时,周围已经完全换了一批人,仅剩那只红头大鸟与紧随其左右的纯白大鸟始终如一,任劳任怨地驮着背上四个通缉犯。
  谁也没提逃跑这回事,尽管已经得知自己即将锒铛入狱的凄惨前景,文羽依然坚定地同身后的沈云檀划清界限,叼着一根灰绸带站在大鸟的脖颈处,昂首挺胸地直视前方,仿佛前方不是大理寺,而是金银岛。
  半空风速不小,周栎得眯着眼睛往前看,小昆仑是这一带山脉的主峰,根据大鸟的飞行轨迹,大致能推断出几条边界线,他敲了敲卷毛小鬼的后脑勺:“注意看着,改改你的地图。”
  布莱克从耳朵洞里抽出一支纸卷,动作流畅利落,堪比孙猴子掏出他变化无数的金箍棒,看得周栎耳朵一痒:“你怎么这么能耐?也不怕地图变耳屎。”
  “你可文明一点吧。”布莱克嘴角一抽,差点失手将纸卷掉下去。
  地图几经修补,红蓝黑的线条交错缠绕,间或画一个三角形的标志,布莱克指着前方一道赤霞:“那是裂谷,直接切断了地壳,现在看来又加宽不少。”
  “祭天坛又在哪儿?”周栎不关心这个非人之境的地理奇观,他一门心思地盯着皱巴巴的地图,试图找出一个特别的符号。
  三角形、问号、十字叉,各种意味不明的标志被布莱克标记了小昆仑的半壁江山,他的手指犹犹豫豫地指了三处地方:“从这几个点中选吧,时隔多年,我实在是记不大清了。”
  红头大鸟回头看了周栎一眼,他感到非常难以置信,一只鸟,是怎么把意味深长的眼神使用得如此炉火纯青的?
  周栎问:“鸟哥,你刚刚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我这人心思单纯,实在揣摩不来您的深层含义。”
  红头大鸟再次扭了扭脖子,投来一个蔑视的眼神,附带着四个字:“罪加一等。”
  原来这鸟是会说话的。
  盛夏里满山都是绿色,两侧房屋梯田迅速后退,远处,一道红光将小昆仑一分为二,一行白鸟载着十几个并不那么穷凶极恶的犯人,目的地是接近山顶的那座大理寺,石板小路像一条条细长的绳索,连接着几座寺庙,几处官衙。
  有人向沈云檀搭话:“兄弟,看你这样子不像是会犯事的人,是被牵连了吧?”
  问话的人长了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肤色还黝黑,联想到这副长相背后的含义,周栎心里一紧,正待解释,耳边风声忽然变得凄厉,大白鸟一个俯冲,紧接着高高飞起,小布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手,牢牢拽住周栎的手腕。
  沈云檀的指尖在瞬间化作白骨,又在下一秒覆上了皮肉,他反问道:“那什么长相的人犯罪几率高呢?”
  “当然是我这样的。”那人放声大笑,随后看向周栎,洪钟似的大嗓门收敛了几分,“或者他这样的。”
  周栎伸出一指确认:“我?”
  扪心自问,他的长相怎么也跟穷凶极恶这四个字沾不上边,对于这个指认,周栎觉得不能忍让,反唇相问:“我和那位兄弟,长相差很多吗?”
  那人微微眯起了眼,这使他看起来和善了不少:“我这种是皮相凶恶,你这种却是骨相凶恶,皮相易改,骨相难更啊。”
  “荒谬。”沈云檀神情一变,强行闭上了那人的嘴。
  那人支支吾吾半晌,发觉自己的上下唇瓣像是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似的,相当难舍难分,只得一言不发地控诉,瞪起一双铜铃大眼怒目而视,却不知该瞪向哪个高人,满腔悲愤不得纾解,一不小心就激动地掉起了眼泪。
  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眼看着黝黑的皮肤上居然浮起一层薄红,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得,周栎不合时宜地笑了一声,顿时忘了这人口中的“骨相凶恶”一说。
  沈云檀面色平静地转移了视线,心底却是翻江倒海,骨相……骨相……他差点忘了这一出,千年万年,几入轮回,隔着无数个皮囊,里面都是同一副骨骼。
  又一个俯冲,大鸟们动作十分一致,不同于放下乘客时的温柔,周栎感觉自己像被离心力甩出去一样,翻了几个跟头才勉强停下,半跪在地,抬头一看,半旧的牌匾上写了三个字——大理寺。
  沈云檀叹了口气,弯腰伸出一只手:“哎,就一会儿没看住,怎么演起杂技了?”
  周栎比较委屈,技不如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更何况他已经多年没怎么活动筋骨,身手不复当初的敏捷也算是意料之中,这么一琢磨,那些黄符虽然便捷又有效,但是就像任何一项为了更好地偷懒而发明的东西一样,就算成效卓越,于自身而言,着实没什么益处。
  这不,三两下就被打回了原形。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摸了一把沈云檀悬在半空的右手,又晃了晃自己戴戒指的手指:“这个姿势不是求婚专用吗?可惜我们早换过戒指了。”
  四周满地翻滚的犯人们静了一下,刚被封了口的那位倏地重获自由,瞪着眼睛看了半晌,放弃了寻找罪魁祸首的念头——反正两个嫌疑人是一伙的,他唉声叹气:“我就是因为这张嘴才获罪的,本来多未来可期的年轻人啊,就这么一失足成千古恨了。”
  隔着一道金光灿灿的大门,响起了哗啦啦的锁链拖动声,鞭子破空的声音,关押犯人的嚎叫声,过了几分钟,里面只剩各种动物痛苦至极的□□。
  沈云檀笑了一下,将周栎拉了起来,看周围人面露恐惧,他提高音量:“都是假的,不要自乱阵脚。”
  话还是说得晚了一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猛地起身,撒腿就跑,不出三步,九条锁链长了眼似的从门缝里窜了出来,直击向老人身体各处,躲避角度有限,空气中立马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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