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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龙-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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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明华一愣,道:“对哦!”
  映鹭书院四围有结界,能把普通人隔绝在外;除非他是从山林里过来的,可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在大雪天穿过深山?
  虞长乐当然也想到了这个诡异之处,才反应如此冷淡。那中年男子抖抖索索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仙人,我绝无欺瞒!”
  沈明华摆手道:“书院从不让我们自称为仙人,被先生听到你这么叫,我们要被骂个狗血淋头的。”
  “你刚刚说‘大水’。”虞长乐道,“可现在是冬日,连春节都还未到,怎么会发洪水?你是从哪里过来的?”
  洪水一般都在春汛秋汛期间,冬季洪水,怎么想都太过诡异。
  “说话。”敖宴道。
  中年男子被剑锋指着,急得发抖:“我,我是从并州建兴的云溪镇过来的……”
  沈明华道:“并州?那为何不找并州本地的官府。就算是灵异之事,也应该找当地世……”
  话没说完,他就想起了什么,神情尴尬起来。
  并州本地的世家,不就是秀荣钟氏吗?但钟氏已然倒台,当年钟氏一家独大,整个并州灵异之事都在它治理之下。并州境内的小世家全都不成气候,顾不全也是正常的。
  取代了钟氏天下第一地位的,还正是沈明华的琅琊沈氏,无怪他会尴尬。
  “这位叔叔先站起来吧。你是怎么过来的?”虞长乐俯身,轻轻挡开了无恙剑锋,与中年男子对视。
  “我、我……”雪水染湿了男子的衣裳,他不知是怕的还是冷的,身子歪软,竟站不起来。
  虞长乐半搀起男子,却觉得男子身量十分之轻,仿佛挂在了他手臂上一般。“叔叔,映鹭书院都是灵修之人,洪水理应去找当地官府。是谁让你来找书院的?”
  他声音很轻柔,男子看着他,慢慢道:“是……”
  一般人说话时,眼睛都会泄露情绪。虞长乐却皱起眉,越看越觉得这中年男子十分诡异。
  无他,男子的神情太过死板了。那些皱纹虽精细,却也仿佛是用笔画出来的一般;说话时眼珠僵硬转动,不似活人,倒像是……倒像是画出来的一般!
  “是——”
  男子声音陡然尖细,虞长乐心念电转,急退一步,与此同时,中年男子露出了一个僵硬而诡谲的笑,“是鬼神!!”
  话音刚落,男子便整个人“砰”地一声变作了一张薄薄的纸片!
  “什么鬼东西??”沈明华吓了一跳。
  “噌”地一下,无恙剑把纸人斩成了两半。两片纸页在空中极速缩小,打着旋儿落到雪地上时,已经变成了巴掌大。
  纸片沾了雪水,软趴趴的,怪不得刚刚站不起来,重量还如此轻微。虞长乐用剑尖挑起纸人儿一看,是一个笔法粗陋的小人儿,墨汁简单勾勒出神情,眉眼与刚才的中年男子略有相似。
  沈明华这才凑过来,道:“纸人儿?”
  虞长乐道:“是吹纸成将。”
  吹纸成将,顾名思义,就是以一口灵气短暂地赋予纸人行动能力。
  这男子是个纸人,能翻越雪天山岭便就说得通了。撒豆成兵、吹纸成将,都是旁门左道的法子。映鹭书院倒是也教,但这些法子毕竟鸡肋,比如这纸人,神情不类活人就不说了,更是沾了水就不能用了,只能暂时骗骗人。
  是谁特意放出一个纸人来到他们面前,又是为了什么?
  敖宴收剑入鞘,虞长乐把两片纸人儿收进乾坤戒,道:“此事诡异,须得禀告先生。”
  *
  明志殿内。
  虞长乐刚刚要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争吵之声:
  “什么标识!这样一来,妖类岂不是更受歧视?”
  这是浣纱先生的声音。虞长乐一只脚踏了进来,一只脚在迟疑。这是发生了什么事?
  两年来,虞长乐也摸清了这几个先生的脾气,浣纱先生如此说话,便是真的不满了,听她语调,还含着几分怒气。
  六桃先生笑呵呵的声音响起:“浣纱,在学生面前勿要失态。”
  “长乐来了?”浣纱先生见他进门,平稳了一下表情,颔首道,“新年好。”
  敖宴不吱声,沈明华看到先生就只顾笑。虞长乐走进殿,代他们问好道:“祝先生们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你在说我老?”浣纱先生看不出表情,但怒意已减退了。
  “那怎么可能?”虞长乐一本正经,“浣纱先生永远双十年华。”
  “你这孩子。”浣纱先生果然失笑,摆摆手道,“罢了。”
  见三人拜完年还留在殿里,六桃先生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们有何事要禀告?说罢。”
  虞长乐拱手微笑道:“弟子所来是为……”
  他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没想到,当他说完整个经过时,浣纱先生的表情凝重了起来。虞长乐微微一扬眉,觉出不对来。
  浣纱先生与六桃先生对视一眼,六桃目露深思,慢慢道:“纸人将说的,是真的。”
  “什么?真的有水灾?!”沈明华张大嘴巴,扇子一时都忘了扇。
  虞长乐蹙眉:“这……”
  这也太诡异了一点。
  “你们都坐下吧。”本以为只是简单告知,三人并未落座,看浣纱先生的意思,竟是要长谈。浣纱先生道,“并州的建兴确实发了水灾。最严重处便是纸人所说的‘云溪镇’。”
  “水灾是如何发生的?”敖宴问道。
  浣纱先生道:“据消息说,那水,是天上来的。”
  虞长乐奇道:“天上?”
  “就是说,不知从何而来。”浣纱先生神情肃穆,“一夜之间,便发了洪水。”
  这句话一出,殿内一片寂静。
  沈明华道:“还有这种事?这……怎么可能?”
  六桃道,“原本只是水灾,但有了这纸人将……”他的拂尘扫过两瓣儿的纸片人,“原本三分的猜测,现在笃信了六分。”
  虞长乐与敖宴对视一眼,二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妖邪”。
  纸人说“鬼神”。这场水灾,怕就是非人之物做的鬼了。
  只是不知道,那纸人将在这当中又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六桃抚着胡子,道:“世上能够引发洪水的妖……皆是上古凶妖。”
  人间的《山海经》里记录了许多上古妖兽,不说全是对的,也有一半是准确的。但在只知一个“水灾”的前提下,是推测不出来的。
  浣纱往六桃看了一眼,才对虞长乐几人道:“刚刚我与六桃先生在争执的,是沈家的九星令。”
  话题转移,虞长乐怔了一下。忽然被提到沈家,沈明华懵然:“什么九星令?我怎么不知道?”
  虞长乐却忽然明悟了。此令应当就是沈家借那次火泽论武,与世家长老长辈讨论的事!
  “此事只有少数人知道,沈少主不知晓也是正常的。”六桃笑得很和善,说出的话却让三人都暗暗心惊,“沈家主向天下世家发起号召,所辖之地,妖物及所有非人之物皆佩戴九星标识,以示与凡人区分。此令便称为‘九星令’。”
  浣纱先生冷然道:“整个豫州——上宛欧阳氏,连同我映鹭书院所庇护之地,坚决反对九星令。”
  这就是浣纱先生那天怒而离开的原因。
  沈明华一下子站起来,“我爹他疯……”话说一半,又被咽了下去,到底是不敢议论他亲爹,“我爹是为什么?!他以往也不喜妖物,却并未如此,如此……”
  敖宴冷声道:“恬不知耻!”
  沈明华狂扇扇子,脸都白了,连冷都忘了。他素来知道沈渊渟不喜妖族,与虞长乐和敖宴交友一事回家也不提,更不会特地说明他交了妖怪朋友了。那一堆侍卫进了书院后就早被他劝回家了。
  沈少主素来怕他亲爹,与虞长乐二人交好,也许是他二十多年来做过最忤逆大胆的事了。
  他没想到,沈渊渟对妖物会如此不喜。天下人都说沈家主心胸宽阔,连对东瀛的修者都能礼贤下士,怎么偏偏对非人之物会是这个样子?
  九星在妖物中没有别的代指,就是“九歌”九位大妖所对应的天上九星。妖族性格各异、差别巨大,大妖多不服规矩管教。但若要真选出一个大部分妖族都信服的代表来,必然是九星。②
  但强制以此为标识、将非人之物与人族区分开来,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混入凡间的非人之物与人族庞大的数量比起来,绝对是少数。本还能相安无事的,一旦被标识出身份,可想而知会遭受排挤。
  而此举一定会挑起人族与非人之物的矛盾,沈渊渟此举,简直是明摆着要贬低它们的身份了!
  近百年来,人族与其他有灵识之生灵的关系多有改善,虞长乐本以为二者就要一直相安无事、趋于大同了。
  那天他和敖宴与沈渊渟遇上,应该并未暴露身份。否则……
  虞长乐心乱如麻,强自镇定思考起浣纱先生提这件事的用意:“已经很多年都没有非人之物大规模扰乱人间的案件了……是不是,九星令下,原本是反对多于支持的?但若是……建兴水灾一事传遍天下,查出是妖邪祸乱……”
  那么,之后的风向会是如何?
  沈明华顿时色变,敖宴的脸色也很不好看。
  龙族在妖物里有特殊待遇,民间一般奉其为祥瑞,话本里多有把龙族往神仙的方向去写;他们也是为数不多会与人间世家交游的妖族。
  但说到底,还是龙妖。
  虞长乐的身份则更敏感了,九星令出,他是算作人,还是妖物?天下像他这样的混血儿必不在少数,虞长乐能在映鹭书院待下去,其他人又待如何?
  “这次水灾,本应该由琅琊出面。”六桃先生出声道。原本的秀荣钟氏没落,当地世家还未崛起,这等级别的灵异之事理所应当是由琅琊沈氏出面。
  但不管是琅琊沈氏现在是还没想到可能是妖邪作乱、还是想到了却暂时派不出人手,现在水灾一事都还只是交由当地官府,当做凡人事来处理。
  六桃先生笑道:“不过,既然有百姓来书院求救,书院能尽一份力便尽一份力。此事便交由长乐与泽流二人去办吧。”
  虞长乐看了这位和蔼的老人一眼,心中一酸。先一步,或许就能减轻它的影响;再者,由他们来处理,于身份上也有文章可作。
  沈明华屁股下像有钉子板,坐不住,期期艾艾道:“我……我能不能也去?我觉得,我也应该去。”
  *
  几人下山一事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一次远行,阿蓝也化为白猫随行。
  “我们这一行人,倒是只有你一个是人。”虞长乐拍了拍沈明华的肩,心情复杂地笑道。
  沈明华心事重重,点头道:“是啊……哎。”
  建兴说远,对修者来说也没有多远。天寒夹雪,御剑而飞颇有困难,三人便雇了马车。
  修者的马车速度很快,到建兴也不过几天的路程。越近建兴,水灾的痕迹便越来越重,湿气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
  敖宴撩起帘子,看着窗外泥泞的街景道:“快到了。”
  虞长乐迷迷糊糊地睁眼,一股寒风灌了进来。他顿时醒了,起身。
  此时天还未完全亮起来,一眼望过去没有行人。这里不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但也已透露出深深的灰冷之气。明明刚刚才过了新年,此地却毫无新年气象。
  “贵人!!——”
  突兀地,一声干哑的喊叫打破了车内的气氛。虞长乐一愣,又掀开了帘子。
  只见飞驰的马车后追着一个妇人,这是个普通农妇,显然是追不上车马速度的。
  ※※※※※※※※※※※※※※※※※※※※
  ①姜夔《江梅引》
  ②九星对应九歌是我瞎编的,别信233
  【我的天啊我出了一个大bug!!原本的年份,我竟然忘了加长乐的年龄:)】


第39章 谁明本心【一更】
  虞长乐立即道:“慢一点!”
  敖宴推了一把车内的控制灵盘。马车渐渐停了下来。
  农妇奔到了车窗前; 仰头急切道:“贵人!救救我的孩子吧; 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
  几人这才注意到; 农妇怀里还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看起来才刚刚出生没多久。因为太过瘦小,又被灰扑扑的衣裳包裹着; 几乎难注意到。
  从马车上往下看; 农妇也格外矮小,面黄肌瘦,几乎已经皮包骨头; 脸上生着冻疮。
  阿蓝睁开了眼睛,冷不丁开口道:“我劝你们最好不要多管闲事。”
  农妇怀中的孩子许是因为刚才颠簸,忽然哭了一声。可孩子太瘦弱了; 哭声也显得十分微弱。农妇连忙安慰起孩子来,忽见马车前帘子被打开了,一个浅色衣衫的年轻人跳了下来。
  年轻人生得漂亮; 衣着也明显是价值不菲的。车内还有两个青年,一个正望着她; 一个翘腿坐着。农妇有些胆怯; 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贵人……我……”
  虞长乐扶着她的手; 微微弯腰注视着她的眼睛道:“阿妈,你慢点说,到底怎么了?”
  妇人的情绪十分复杂; 眼中尴尬有之、羞愧有之、期冀有之; 豁出去的气势有之。
  “我苦命的小女啊!”谁知; 妇人忽然跪了下来,哭着道,“娘胎里带出来,有病!我夫主让我今天,把小女……留在树林里,却刚巧,我一抬头,就看到了贵人的车……便想,便想能不能……”
  虞长乐微微一变色。
  在这样冷的天,趁着没人起了个大早,把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女婴“留在树林里”,还能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好这样?”沈明华听得满脸震惊,“你这是……你这是杀人啊!”
  农妇掩面哭泣道:“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也是没有办法啊!这一场水灾,大人都活不了了,哪还管什么婴儿!”
  她跪地磕头,将婴儿的包袱解下来双手递出:“还望贵人能够发发慈悲!还请贵人发发慈悲!!”
  沈明华更震惊了:“道理是这样道理……但是??你的孩子给我们养?”
  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虞长乐也愣住了,条件反射地接过了孩子。
  那农妇膝行上前,目光凄凉,虞长乐被这目光逼视着,竟后退一步背撞到了马车。
  “贵人!”农妇看看他,又抬头看向车内。虞长乐条件反射地回头望过去,阿蓝一脸“早知如此”,敖宴则是冷冷地盯着农妇。
  农妇似乎盯准了沈明华性子最软和,求助般地看向他。
  “我真是,我真是……!!”沈明华想伸手接孩子,踌躇地甩了几下扇子,摸到扇坠的玉佩,解下来递给她,“我没带钱财,这玉佩也许能值几个钱……”
  几人都没有什么佩戴首饰的习惯,除了这个玉佩是凡间造物,其他东西都是灵修用品。
  农妇看到玉佩,显露出痴迷和感激的神色,接过玉佩又哭又笑:“女儿,女儿……我有钱啦!”
  却忽地,她看着虞长乐怀中的小婴儿惊叫起来:“女儿!!你、你……”
  虞长乐低下头,脑中嗡地一声。敖宴和沈明华一时也静得可怕。
  那华美的玉佩“啪”地一下脱手掉进了泥水里,农妇低低啜泣起来,声音也不比婴儿刚刚的啼哭大多少。
  虞长乐浑身僵硬,如坠冰窟,仿佛自己抱着的是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一样。那灰布包裹里,小婴儿的脸已经冻得灰紫,短短的胎发都已立了起来,早都没了声音。
  之前那一声啼哭,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讯号。
  头脑中的第一个反应,虞长乐几乎要把这具小小的尸体丢出去,心神巨震。
  妇人扑在他身上,接过了小婴儿,搂着她哀哀地哭起来。
  “玉佩……”虞长乐呆了半晌,从泥水里捡起了那块玉佩,指尖攥得发白。
  农妇脸上悲伤已经沉淀下来,眼中更多的是麻木。她用生满冻疮的手擦掉眼泪,接过玉佩,鞠了个躬,低声道:“谢谢贵人慈悲。”
  说完,便抱着那具小小的婴儿的尸体,佝偻着背走了。
  经此一事,马车中一路都很沉默。
  “……建兴的水患已经这样严重了吗?”虞长乐忽然喃喃道,“我,我刚刚应该先用灵力给她暖暖身子的。我却什么都没有做,我——”
  他声音干涩而发抖,急急停住。
  “虞夏。”敖宴沉沉地注视着他,虞长乐才猛地回过神来。
  “……我失态了。”浓重的愧疚涌上心头,虞长乐捂住脸,深吸了口气。
  “那女婴先天不足,是个早夭命相。若是带回去以灵草堆砌,说不定还能活个几十年,可她生在普通人家,就是她的命。给个玉佩,至少能救活两个大人。”阿蓝的声音冷漠而从容。
  虞长乐抬高了声音:“我知道!可是我看着她死在我怀里……”
  阿蓝打断他:“如果她不死在你面前,你是不是就好受了?你不也杀过两个人?做出这幅样子,难道还要我们来安慰你?虚伪吗?”
  连连逼问,逼得虞长乐没有退路。
  “我不是这个意思!”虞长乐吼道。
  气氛冷然。沈明华出来打圆场:“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难受,也是难免的。”
  虞长乐在碧落山时读过行侠仗义、劫富济贫的话本,听过师祖教他除魔卫道、捍卫清正的原则,初下山时便见过为权力厮杀、残害手足的血腥,在书院里学过剑定天下、不忘本心的道义。
  他最初以为只要扫除邪气,后来又发现人和妖里都有为祸作乱的邪魔。他最初觉得自己不够强大,也许变强了就能改变许多事情。
  他当然也杀过人,鲜血的触感到现在还记得。
  但他从来没见过人如蝼蚁的惨剧。
  也从来没有那么小、那么轻的一条命,死在他怀里!在他们,坐在小院里一起吃着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时,这里的人却冷冻饿死!
  虞长乐微微闭眼,咽下心头苦涩。
  为什么没有人救灾?关键根本不在什么妖邪作乱造成的水灾。若是这事发生在豫州,决不会出现这等惨状。
  钟氏倒台,就像一头巨兽垂垂老矣后轰然倒塌,却是满身香肉金骨。虞长乐猜,它倒台得这样彻底、这样尸骨无存,里面是少不了其他世家的手笔的吧?
  世家是把这头老牌巨兽的残骸瓜分完毕了,并州却无人庇护了。
  又有谁会真正关心并州的人呢?
  世有灵师,结为灵门。灵师本从凡人中脱出,意为保护弱者不受妖邪侵害,现在却隐隐变成了灵师高人一等、灵门世家自诩仙人,说是求仙问道,求的不还是长生、权、利这几字?
  有几人愿垂怜凡人?
  世家看水灾后的钟氏故地,是棋子,是沈家推行九星令的筏子,是他们观望的表态的标准,唯独不是——这么多百姓的家乡。
  真正的……人如蝼蚁。
  虞长乐从来不笨,这些事一想也就明白了。
  他原本只当师祖让他不忘本心,是怕他被凡尘影响染了俗欲,现在才知道远非如此。若是发现世家也已忘了本心,其中渺小的个人很难不茫然吧?
  “我们能做的也只有抓住带来水患的妖邪。”敖宴道,手轻轻搭在了虞长乐肩上。
  虞长乐按了按额心,微微点头。
  一路上,饿殍遍地,哀哀千里,水灾的影响比他们想象的大得多。
  行到云溪镇时,因为到处是水泽冰雪,马车早已经根本不能走了,被收紧了乾坤戒里。镇门口也是一片泽国,虽然这里是最严重的地方,但却有了人烟。
  虞长乐远远地听到镇门口似乎有争吵声,道:“那边怎么了?”
  “灾难都是你带来的!!”
  “灾星、扫把星,活该死了!”
  “你怎么还不死?!”
  这是在打架?!
  沈明华也远眺,拔高了声音:“这他妈是群殴啊?”
  只见一群汉子在用脚踢、拳打着一个瘦弱的少年。少年穿着黑衣,脏污不堪,手紧紧护着头部,在泥水里被踢得滚出了人群。其中一个汉子几步上去就要飞出一脚。
  “别打了!”虞长乐快步上前护住了少年,抬脚一拦,生生把汉子的腿停在了半空。
  “我打管你什么事!?你是什么东西?”汉子还在气头上,凶神恶煞地回道。他腿只觉得踢到了一块铁板似的,目光中几乎喷出火来。
  沈明华奔过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污泥与尘土里的那个少年抬起头,虞长乐偏过头刚好与他照上了面,不由瞳孔一缩。
  他身边的沈明华话卡壳,直接叫出来了:“……妈呀!?”
  只见这少年,半边脸孔沾着血迹和污渍,却也称得上清秀,若是打扮一番,必是一个翩翩少年郎;但他的另外半张面孔,却是完全扭曲的狰狞鬼面,像鸟、像猴、像恶鬼、像豺狼,就是不像人。
  他半边身子都覆盖着黑色的羽毛和球结的毛发,双目血红。刚刚虞长乐以为的黑衣根本不是衣裳,而是他的毛发,已然沾满了泥点,脏污成了一团。
  这很显然是个半妖!
  “呃……我不是有意的。”沈明华很快维持住了表情,歉意地看着少年。
  “你们几个就这样欺负一个孩子?”敖宴冷笑,扫视了一圈镇民。
  他周身环绕着凶戾之气,几个镇民即便面有愤愤,也不敢多说什么。这场单方面的围殴暂时停止了,踢人的汉子低声咒骂了一句,缩回了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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