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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龙-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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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百座佛像,不知何时每一个上头都攀上了一个衣不蔽体的妖女,轻软红纱拂过森冷的石像,白花花的肢体若隐若现。她们媚笑着做出各种动作,把这里变成了粉红销金窟。
  “他来了。”殷子闻唇色有点发白,“这是他的幻境。”
  虞长乐未曾作答,但数十道利刃从他周身凭空飞出,以不可阻挡之势,切向了佛像!
  每一道利刃都如流星般迅猛,削铁如泥。妖女们花容失色,利刃毫不留情地割破了她们的肌肤,莺声燕语变为鬼哭狼嚎。眨眼之间,轰然倒塌之声四起,佛像被切割成碎石,山崩般滚落而下。
  “好哥哥,你就这么忍心对待奴家么?……”
  “哥哥好狠的心呀……”
  “弟弟,不到姐姐这里来玩么……”
  妖女们拖着血迹在地上爬行,想来抓住虞长乐的腿,面容鲜血淋漓,偏偏嘴里还在娇声哄骗。
  “好弟弟,累不累?……到奴家怀里休息休息罢……”
  “铮!”
  虞长乐反手将长剑钉穿了一个妖女的脊柱,花白躯体如蛇一般扭动挣扎着。他嘴角挂着笑,温柔道:“不必了,多谢。”
  妖女脸庞蓦地扭曲,化为骷髅,手掌向虞长乐抓来!
  若要被她抓上一道,小腿必会留下几个血窟窿。虞长乐面不改色地跳开,却发现那骨女顺势抓住了殷子闻,将他带走了。
  从一开始她想抓的就是殷子闻。
  虞长乐笑了起来:“好狼狈呀。”
  他环顾一圈,漫步行走,白衣飘在身后,悠然得好似在逛花园。倏尔,他手指一弹,悬在他身侧的刀锋便飞了出去,钉在了一个石像上!
  石像上逐渐洇出一汪血色来。
  “好生狼狈。你还要带这个拖油瓶么?”虞长乐道。
  石像虚影闪过,锦官的身影出现在原地,那刀锋扎进了他的胳膊里。锦官一手护着殷子闻,冷笑:“你现在很得意?”
  漫天桃花卷起了他的身影,消失不见。虞长乐跃身而起,手持长剑,两袖振振,紧随其上!
  一场战斗在佛窟里发生。
  刀锋绵密如雨,刀刀都带出一条血痕来。
  在真正顶尖的技法面前,幻术根本不值一提。
  “别跑呀。跑什么呢?”虞长乐轻盈跃上佛像,微笑俯视着四下。
  找到了。
  一抹红衣从视线里闪过,虞长乐眼中杀意四起。
  这一回他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实力的提升。虞长乐感觉到一种恶意的快感,好似猫戏耗子一般,将其拨弄于股掌之间。
  能一刀结果了他的性命,虞长乐偏不。
  刀剑如雨,佛窟里处处爆着灵光。
  锦官一退再退,终于无路可走了。他脚下全是血,身后还护着殷子闻。
  “……别杀闻闻。”锦官道。
  虞长乐有点想笑:“凭什么?”
  “凭什么!?”他笑出了声,忽而感觉到眼前一片血色,伸手捂住眼睛,感觉手掌中一片温热。摊开手,掌心有几滴鲜血。
  一行血泪从他左眼中流了出来,虞长乐心底全是讽刺,到了极致却是化作大笑。他突然止住了笑声,一字一句地质问:“我凭什么要遂你的意!?”
  锦官注视了他一会儿,也笑了起来,“好。”他的低头祈求也只有这微末的一点罢了,“那就让我先死,我……”
  猝然,他的话停住了。
  锦官眼中逐渐染上了不可置信,他僵硬地低下头,伸出手,只见鲜血颜色刺目。
  虞长乐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一点玉色的刀尖,从锦官的胸口钻了出来。玉色雪亮得仿佛要燃烧起来,稳、准、狠,一丝颤抖都无。刀背上的粉晶桃花,是他亲手雕琢的形状。
  ——春恨。
  “……为什么?”
  剜心钻骨的疼痛后一步才蔓延开来,锦官嘴角流出血,轻声道,“我……”
  被自己最爱的人杀死。
  被自己所护的人亲手杀死。
  意识到这一点,他脸上血色褪了个干净,话语淹没在咽喉,眼中光亮也一点一点地黯淡了下去。红衣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半跪在地。
  “桃花醉,你活不了的。”殷子闻松了手,任那短匕插在他心窝处,垂眸看着他,面容冷肃如雕塑。
  锦官似乎是极力想要回头,他眼中回光返照一般骤然亮得吓人,仿佛一生的情绪都凝聚在这一眼了。他道:“我……还没有,陪你去看今年的桃花。”
  殷子闻忽而变了脸色。
  这一句话耗尽了锦官的力气,他最终还是没能看到殷子闻,沉重的躯体便已经倒了下去。因为毒|药的作用,他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一般,脸色反而比生前还红润,唇色也十分漂亮。
  桃花醉入了心脏,见血封喉,再无余地。
  他已经死了,殷子闻如愿以偿。
  殷子闻站在那里,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仿佛过了很久,虞长乐才看到他脸上挤出一丝冷笑来:“桃花……?”
  “什么桃花!!”殷子闻眼圈通红,发了疯一般地踢扯、推搡着已经冷却的尸体。他神经质地视线游离。春恨匕刀柄上的桃花骤然映入眼帘,他一脚踢过去,匕首带出一串血珠飞出去砸到地上,碎成了两截。
  “我从没有!让你带我去看什么桃花!!”
  “你懂什么!?你从来没有、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你好像说得很深情的样子?你杀我父母、杀我兄长,灭我殷氏满门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他尤不解恨,把头上、脖子上、手上套的钗钗环环珠玉首饰往锦官的尸体砸过去,口中疯魔地道着:“我不要你的!还给你,还给你!!——全都还给你!!你给我滚!!!”
  珍珠弹跳着落进血泊之中,像雪浪一般在锦官周身环绕着,如同装点在美人身上的殓饰。华美的玉佩碎成了无数残片,金银扭曲变了形。
  最后全都砸完了,无所可砸了,殷子闻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眼中的狂态终于消失了。
  但也并没有快活。
  殷子闻摇晃了几下,蹲下来抱住头,撕心裂肺地惨叫起来:“啊啊啊啊啊啊!!!——”
  这声音极度痛苦,毫无形象,如同垂死的野兽,在濒死时爆发出的最后的呐喊。
  殷子闻面容扭曲,眼泪潸然而下,像有什么在其中毁灭,化为飞灰,枯萎殆尽,烟消云散。
  他终于如愿以偿了。
  家人、朋友。扭曲的情人。
  因他而起的,因自己而起的。
  他终于解脱了。
  “不许动他!”殷子闻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向虞长乐道,如同守卫宝藏的侍卫。
  虞长乐道:“随意你。”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
  *
  他漫无目的地行走,身后忽然传来热意。转头,虞长乐看到建筑燃起了冲天的火焰,桃花窟里精心呵护的那成千上百的桃林在火焰里消失殆尽。
  是殷子闻临走前放的火,不知锦官的尸体他有没有带走。
  这些都与他无关了。虞长乐走到了桃花窟中心,看到了一道朱红的身影。
  桃花窟里所有人都被他屠了个干净,这是谁?
  他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个人的名字。阿疏。
  左右不过多杀一个罢了,虞长乐心中没有一丝波动。他找遍了桃花窟,虽然早有预料,却还是没找到敖宴。敖宴死了,这么多人都死了,他活着出来报了仇,自己马上也该死了。
  虞长乐正欲上前,却见阿疏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伏地道:“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杀了我。”
  这请求在虞长乐屠尽桃花窟的时候听到过无数次,求他不要杀自己的,求他了结了自己的。他笑了下,道:“你又是什么理由?”
  “因为我自己不敢。”阿疏道。
  这么多天来,虞长乐总算才正眼瞧一眼这个小侍卫。
  他太普通了,普通得一眼都能忽略。
  “我出生一个普通人家,父母因妖物而死。所以我恨妖怪。葬下父母后,我被桃花窟收养,一直到了现在。”阿疏声音很认真。
  虞长乐道:“哦。然后呢?”
  “……桃花窟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去诱骗一只妖怪。他们要我装作受伤陷入困境的样子,骗那只妖怪上当。”
  阿疏眼神黯了一下,“只要他来救我,就会中陷阱,被抓起来。我原本以为这根本不可能,我是——这么,一个人。怎么会有妖怪来救我呢?”
  “后来……他真的上当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一条龙,是北海三王爷。”阿疏道,“妖怪都是坏的……不是吗?但他入了牢之后,我不给他好脸色,他却还是对我很好。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很笨,有些事要想很久才能想明白。现在我终于想通了,他救了我,他就是好人。是我做错了,我要偿命。”
  虞长乐嘴唇抖了一下,只觉得这一切荒诞至极。
  他轻声笑起来,笑了很有一段时间才道:“给他偿命,你配么?你不配!”
  “你唯一说对的一点,就是你确实该死。”他面色冷如冰,阿疏又道:“还有一点我要告诉你……那条蓝色的龙,我把他放走了。”
  虞长乐耳边骤然寂静,他木木地盯着阿疏看了好了一会儿,才道:“嗯。”
  咔。
  利落的一声,虞长乐拧断了他的脖子。
  虞长乐眼前有些模糊。这一次不是血,是眼泪,这么多天来,他在杀死涣方君的时候没有哭,在血池里的时候没有哭,在杀掉那么多人的时候没有哭。
  可现在他却哭了。
  火势蔓延上来,四周全是火海,可是虞长乐已经没有力气了。桃花窟四周都布着结界,敖宴在外面,而虞长乐已经没力气去打破结界了。
  他脱力地半跪在地,眼角瞥到了火海里的一面镜子,认出了那是什么:
  菩提镜,桃花窟里竟然还有一面菩提镜?
  上头照出了他的本相,半人半妖的怪物,浑身赤|裸,无处遁形。照出了那个害人害己、不得好死的诅咒。
  菩提镜者,“本心不改,我自菩提。”①
  本心不改,我自菩提……
  本心不改、我自菩提?
  “笑话!”虞长乐一剑劈碎了那面镜子,菩提镜崩落,千万片碎片落了满地。其中一片滚到了他手边,变成了普通的镜子。
  虞长乐忽然从中窥见了一样东西。
  ……他脖子上挂着的绳子,另一端连着的是敖宴的护身符。
  衣服是化虚印化出的,绳子也是。在他在血池里,痛苦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时候,他唯一握紧的,没有让它被腐蚀的东西,只有这片护身符。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就捏住这块护身符,叫我的名字。我会过来。”
  绝地逢生。
  虞长乐不知是喜是悲,抽抽噎噎地笑了起来。
  他半跪着,死死地捏着那片冰凉的石头,小声地呢喃着:“敖宴,敖宴……宴宴……来带我走。敖宴……带我回家……”
  ※※※※※※※※※※※※※※※※※※※※
  ①《西华子》
  ……终于结束了我好累我的胳膊。
  下一章开始切卷。


第61章 碧落钓龙
  烈火灼烧; 连绵成海。
  虞长乐神志混沌,他想保持住清醒; 艰难地环视四顾。
  这里是桃花窟的最中心了; 格式有些像书房。顶被溅落的火烧穿了,但四围有水道包围。
  虞长乐勉力站起来; 看到那案头上摆着一卷书。
  上头落款是“葛生”。果然桃花窟的改造基于从点映鹭书院秘境里偷盗出的、白鹭先生的手记。
  他看了几个字,就已经头痛到根本看不进去了,只能把书塞进怀里枯坐着。火焰逐渐吞没了四周; 他脸庞被热浪熏得燥热; 伏在案头上昏昏沉沉,意识仿佛要跌入黑暗。
  而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了一缕水的凉气。
  是错觉吗……?
  炙热的空气里混入了一股凉意; 青草和水汽的味道冲散了焦糊味儿; 虞长乐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 感觉到一滴冰凉的水滴在了自己的脸上; 很快就被蒸发殆尽。
  不是错觉。
  越来越多的雨滴落了下来; 狂风大起; 暴雨天降。头顶闪电电光如蛛网密布,电闪雷鸣; 倾盆大雨浇灭了大火。
  虞长乐感觉到一双手抱住了自己,深蓝锦衣映入眼帘。
  他被紧紧地拥入了一个怀抱里。
  “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听到上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他从未听过敖宴这样的声音。
  有温热的液体落到了脸上,虞长乐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是苦涩的。眩晕和疲惫如山潮一样涌上来; 他半睁着眼睛; 轻声道:“宴宴; 你是哭了吗?……别哭呀……”
  传闻中,纯血龙族悲恸至极时,连上天都会为之落泪,谓之龙悲天泣。
  天际黑云翻涌,闪电如银蛇。狂风呜咽,如困兽哀鸣。瓢泼大雨笼罩着天地,水雾把一切模糊成了一幅水墨画。
  蓝衣青年怀抱着白衣青年走在雨中,遍地焦土。
  白衣的青年露出的脚踝白皙得近于透明。他湿漉漉的睫毛半阖着,如梦呓般低喃:“我想回家……我想回碧落山……带我回家。”
  唰!
  一道雪亮的闪电照亮了苍穹。
  建筑残骸之中,一条蓝鳞巨龙凭空出现。他仰天长啸了一声,四野震颤,双瞳里倒映着铁灰色的穹顶,如泣如诉。
  蓝龙乘着狂风骤雨,载着白衣青年向天际飞去。
  *
  蜀州,碎棠镇。
  人间正值初夏,花开了一阵又落了一阵。碎棠镇距离城市不远、而又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分距离,安逸而平淡。
  “嗳——昨夜是不是下雨了?”
  一间小小酒楼里,穿着蓝色碎花衣裳的老板娘打开了窗。院里有一棵高大的垂丝海棠树,花期将近,石砖湿漉漉的散落着粉红的残瓣。
  叮……
  藏在一大从花里的铃铛被拨动了,小院的门被人推开了。“来客了?”老板娘转脸望去,目露惊艳。
  那是个穿着深蓝圆领袍的高个儿青年,相貌俊美,剑眉星目,一双眼睛是奇异的蓝紫色,像高原上大片大片的蓝雀花一样。
  他怀里抱着一个白衣青年,相较之下显得纤细秀美了一些,面容明丽。白衣青年似在沉睡,但睡得并不安稳,老板娘隔得这么远,也能看到他长长的睫毛在微微颤抖,眉头也蹙着。
  蓝衣青年抱着白衣的姿态珍之又重,小心翼翼像在抱着一件易碎的白瓷一般,与他有些凶相的外貌不大相符。
  “你这里有没有……”蓝衣青年顿了一下,像在回想,“豆花?要酸辣的。”
  被青年的声音惊醒,白衣青年睁开了眼睛,偏头望了一眼。老板娘刚刚想作答,就被那眼神冻了一下。
  那双黑眸像深潭一样,幽暗得不见天光,深不见底。而且……隐约有些眼熟。
  “有的!这整个碎棠镇,我们家的豆花最好吃。”老板娘忙不迭答道。
  白衣青年从蓝衣怀中跳了下来,老板娘一晃神,心道,哎,他刚刚好像没穿鞋呀?
  但一转眼,一双黑靴就出现在了他脚上,连身上的衣服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
  她想不通,索性不想,转身去后厨忙碌了。想来是什么会法术的江湖人士吧。
  小院里有一张圆桌,正在垂丝海棠花树之下。虞长乐在石凳上坐下,拿起石桌上的小花瓶打量了片刻,道:“我第一次下碧落山的时候,就在这里吃过豆花。我是不是说过?你居然还记得。”
  他笑了一下,但是实在没有多少笑意,便敛住了。
  一别近三年,物是人非。
  “你还说书院里做的都不合你胃口。”敖宴道。
  “……是啊。”虞长乐晃了下神,把脑海里挥之不去的阴霾压了下去。豆花端了上来,虞长乐闻着那香气,才感觉到一种强烈的饥饿感。
  他一言不发地吃起来,豆花细腻的口感在唇齿间辗转。虞长乐越吃越急,呛住了咳嗽起来。
  敖宴立即上前夺了他的碗,拍着他的背气极道:“慢点吃!”
  虞长乐咳得直掉眼泪,眼泪婆娑地看他一眼。敖宴停了一下,把碗还给他:“……你吃。”
  这一次虞长乐慢慢吃了起来。
  敖宴看着他的侧颜,简直不能想象那么一个好吃的虞五岁,要怎么在饥饿和痛苦里度过十六天。整整十六天。
  他的心像浸在了酸枣汁里,陌生的疼痛牵扯着他的心脏,每跳一下都扯到心魄神魂。
  “两碗就够了,别再多吃了。你刚刚才饿过。”敖宴道。
  虞长乐微笑道:“皮肉骨骼都重塑了一遍,想来胃也不会因为多吃就要紧了。”
  敖宴的胸腔又抽痛了一下。但虞长乐还是依言放下了碗,道:“我困了。”
  他靠在敖宴身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里面过了十六天,敖宴也在外面过了十六天。灵力尽失,身负重伤,这些敖宴都闭口不谈。
  这并不是一个谁痛苦得更多的问题……他知道敖宴是不想让他担心,但他的心上好像空了一块,难已感知到一分情绪的重量了。他好像失去了这个能力。
  “抱着我。”虞长乐小声道。
  他一下子放松下来,好像要把缺失的休息全都补回来。
  至于什么孤徘徊印记、什么白鹭先生的手记、什么桃花窟背后的人是谁……这些问题通通都让他厌烦,都顺着他胸腔里的那个空洞坠入虚空。
  他只想回到碧落山,龟缩在这个小世界里再也不要出去了。
  叮——
  小铃铛又被推动了。
  老板娘道:“客人慢走!”
  她看着那位白衣的客人又睡了过去,蓝衣青年再次抱着他离开了小院。不知道为什么,她有些想为这两位客人祈福。
  蜀地佛风盛行,老板娘走到自己的屋子里,对着神龛和微笑的佛陀虔诚地跪下来,念念有词:“……愿天下众生安好,苦厄消渡……”
  *
  虞长乐指了大概的方向,在他离开的时候怀璞老人把结界的口诀告诉了他。现在虞长乐又告诉了敖宴。
  敖宴念过口诀,面前的景色忽然变幻,一个巨大的山谷出现在了他眼前。
  这应当就是虞长乐所说的,被白怀谷放火烧了的澄月谷。三年之后,乔木并未生长出来,但澄月谷里开了满谷蓝紫色的花,如星河坠地,壮丽动人。
  一条亮晶晶的小河从谷底穿过,如同神女的白练。
  敖宴呼吸一滞,忽然之间一种极其熟悉的感觉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望向远处,小河逶迤向上变成小溪,五彩的卵石交叠。他好像知道那里是什么!——翻过澄月谷,再过一座山……
  敖宴难以抑制地心焦起来,脑海里有什么记忆在复苏,像是拨开了一片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乌云。他带着虞长乐几个纵跃翻过一道山,从山顶俯视着下方:
  这是一小片平地,溪水穿过,水边有几座小屋。屋后是一大片竹林,鸟鸣阵阵,无忧无虑。
  他瞳孔微缩,眼前场景与记忆里闪现的画面重叠了起来。
  虞长乐醒了,跳下来眺望一眼,眼神温和了一些,“一点都没变,我小时候就住在这里。”
  “敖宴?”虞长乐带笑地回望,却见敖宴神色复杂。
  敖宴从贴身的衣领里拽出一样东西来。那是个小小的深蓝色锦囊,做工细致,虞长乐见过这枚锦囊,当时敖宴只一笔带过,说,“我也不太记得了。但……这应当是对我很重要的东西。”
  里面装的好像是什么硬质的金属物件。
  虞长乐挑眉,道:“这是什么?”
  敖宴打开锦囊——
  那是一个铁质的鱼钩,反射着古拙的微光,上面圈里连着透明的细线,另一端被青年拎在手里。
  虞长乐微微睁大眼睛,猛地抬头道:“那……是你?”
  *
  “为什么不能养活?我觉得可以!”
  还没有人腰高的小孩儿抱着一个鸟窝,头发也似鸟窝般凌乱,他眼睛极亮,笑嘻嘻的,白衣脏成了灰色,袖子撸起,裤管一边放下一边卷起。
  “麻雀这东西,不吃嗟来之食……”回答他的是个白胡子老头,老头看起来很头疼,胡子抖了下,“你知道什么叫嗟来之食不?”
  小孩理直气壮,嬉皮笑脸:“不知道。所以我可不可以养?它们的大鸟死掉了,好可怜的。喏,你看。”
  他短短的胳膊举起,鸟窝里几只小麻雀眼睛还没睁开,张着嫩黄的嘴叽叽喳喳乱叫。
  老头:“……”
  这段话已经车轱辘似的反复上演了三四遍。老头转头,摆摆手叹气:“随你吧。”
  “太好了!”小孩大喊一声,把麻雀窝往老头身边一放,哒哒跑走了,“我去给它们找吃的!!”
  他抄走了一根钓竿,“我去钓鱼了!”
  谁告诉他麻雀吃鱼的?白胡子老头暗中翻了个白眼,平时一刻都坐不住,现在反倒要去钓鱼了!
  刚刚小孩儿一吵闹,溪水里的鱼都被惊跑了,老头慢悠悠地把鱼线提上来,在光溜溜被偷走饵的钩上重新套了蚯蚓。他的鱼竿尾端刻着两个字:怀璞。
  怀璞老人一坐就是大半天。
  傍晚,夕阳染橘了溪水,小虞夏终于也回来了。
  怀璞老头嘴角抽了抽,指着他怀里的东西道:“这是什么?这是个……泥鳅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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