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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道门都欠我一个人情-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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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十几年前,他就听说过封如故的名姓,揣测过他的形貌、性格。
  十年离散之间,他没再见过义父,也不可能见到封如故。
  但封如故毕竟是闻名于世的云中君,是世上最年轻的、有尊字称呼的道君,当然,这与他师父飞升得早有关,也与他当年在“遗世”中力护众人平安的惊世之举有关。
  如一走踏世间,听多了他的名字,也听来了许多故事。真的假的,好的坏的,究竟哪一种更贴近真实的他,早已不可考。
  唯有艳名、才名、杀名、傲名四者,时时伴随封如故的故事出现,从未变过。
  几天前,如一受义父之托,登上风陵山,才第一次真正见到封如故。
  几日相处下来,如一想,义父心里有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而他遭人讨厌,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封如故其人不动则已,一动则光芒四射,但因为他的聪明感太过外露,锐利起来显得咄咄逼人,漫不经心起来又像是在刻意嘲讽,更兼以他剑走偏锋、既疯且癫的性子,委实叫人捉摸不透,谁也不知道他腔子里那颗心是冷是暖。
  好一点的,会对他敬而远之,差一点的,难免对这种无法握在掌心的人心生厌恶。
  而此刻,如一又从他看雨的眼神里,读出了他的心思,看到了另一个封如故。
  ……封如故分明是知道的,受了伤,流了血,意识到自己拥有了人灵的练如心,会做出什么事情。
  他却没有多少得意之情,也没有借机追杀、报练如心意图杀他之仇,只是静看着窗外落雨,留给练如心足够的时间,容他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
  米脂山间。
  练如心跌撞着穿行在密林间,立足不稳,一跤跌在溪中的乱石里。
  溪水倒映出他苍白失血的脸。
  他爬起身来,搅乱一溪倒影,继续向前奔走。
  雨滴簌簌而落,在地上的积潭中打出跳跃的雨线。
  他来到神石旁边的一棵榉树边,双膝跪地,手脚并用,借着被雨水泡得松软的泥土,掘出了衣上尘的尸身。
  衣上尘被打死后,尸身被殓入义庄,夜半时,练如心偷偷把尸身领回了家来,埋在树下,绘制法阵,想用灵力保他尸身不腐,却违抗不得天命,只能眼睁睁看他衰败腐烂,终至不复。
  窃人尸身,这是练如心十几年生命里做下的第一件错事。
  以后,练如心便入了执迷,一步错,步步错。
  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没有办法,练如心不会想到旁门左道,不会受了黑衣人的诱惑,去杀封如故。
  好在,现在他有办法了。
  他赶时间,还要赶着去还那些窃来的魂魄,去找封如故道歉,因此他要把这件事早些交办好。
  练如心抱着这一具半残的尸身,把他平放在神石前,双膝着地,对神石虔诚叩首。
  “神石,罪者此番前来,是来忏悔。”练如心一头长发被蒙蒙雨露沾湿,“我与他人相谋,害了无关之人性命,亏负天命,身犯重罪,死不足惜。吾愿效仿信徒,以灵祭石,死前只有一愿,盼请神石满足……”
  “衣上尘……他生为魔道,一生没有造过大孽,他有此一劫,全因于我。罪者知道这要求僭越了,但我可以以魂魄为祭,请神石复活他,以及那两名无辜受害的小沙弥。”
  神石毫无动静,似是入定的老僧。
  练如心跪在地上,砰砰跳着的心渐渐冷了下来。
  以前,还有信徒上山献祭时,神石也不会呼应他们的愿望,满足他们愿望的,永远是练如心。
  但练如心不会质疑神石是否还有神性。
  他就是从石中诞生的,知道神石要把全副力量放在抵抗天裂之上,透支灵力,做那起死回生之事,实在是不值得。
  衣上尘这种残躯尚存、魂魄俱在的,想要复活还有些可能,那两名僧侣的魂魄早已离散,不知去向,凭空复活,再造灵肉,近乎于天方夜谭。
  练如心也知道,自己身为罪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是贪心了。
  他低头思考一会儿,纳头再次拜去:“神石,罪者只求一愿:我用我的灵魄和余下的全部时间,换衣上尘活过来,再换一日时光,用来了结尘世一切事务与牵绊。明日是献祭之日,我愿在那时献祭自己,归入石中,永世不回。求神石赐恩。”
  练如心倒伏在地上,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心弦突然一动。
  那是一种特殊至极的感应。
  ……他知道,神石允诺他了。
  练如心只觉眼眶一热,认认真真叩了几记头,直起身来时,才觉脸上温热麻痒。
  他未曾流过泪,呆呆地抬手抹过眼眶,想,天怎么会下热雨呢。
  练如心不敢耽误时间,将衣上尘的尸身与装有他魂魄的锦囊一并放在石前,交给了神石,自己则快步奔到朝向古城的山阳面,将自己藏下的城中居民魂魄取出,放生鸟儿似的,让魂魄各自飞回舍中,回归其位。
  远方响起空渺的经吟之声。
  那是巫医在为失了魂魄的富家公子招魂。
  练如心立在山边,神色仍是偏冷,眼角眉梢里却藏着难言的轻松。
  他还要去寻云中君,要去道歉,要赔那艘损坏了的画舫……
  练如心计划好了一切。
  但种种念头,在他一转身看到那张熟悉的脸时,都化为了天边云烟。
  ——衣上尘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好得像是他的一场梦。
  练如心与他对视许久,手指微颤,心脏酥麻,但还是一步未动,生怕扑上去,一不小心,撞碎了这个梦。
  还是衣上尘主动跑过来,直抱住了他。
  “怎么啦?这么看我。”衣上尘嘟嘟囔囔的,“我睡了多久啊?我记得我被人打晕过去的前一天刚下了一场雪呢,怎么一转眼,满山的花都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且在泥土里腐烂过一段时间。
  练如心抹去他睫毛上的水,手指抖个不停,声音却和往常一样,听不出多少悲喜,就像是衣上尘真的只是做了个长梦似的:“你跑去砸人家的神像,挨了打,受了重伤,一直修养到现在,伤才养好。”
  衣上尘没想到自己做的坏事会被捅到练如心这里来,脸红了红:“我……我只是想替你出气。他们没有神像可以拜了,不就会来信你了?”
  练如心:“傻话。神在心,不在其形。你毁了神像,他们心中仍有信仰,千百座神像也能重新打造出来。”
  衣上尘眨巴眨巴眼睛,知道自己计划失败了,嘟着嘴懊恼一阵,又起了念头,欢喜地趴在练如心身上撒娇:“我不管。我休息了这么久都没有出去玩,练家哥哥得补给我。”
  这本是衣上尘的无理取闹,谁想练如心竟破天荒地点了头:“明天是三年一次的祭神大典。我带你去看。”
  鬼面之人脚踏行风,一身漆黑劲装,静立云头,望着底下欢欣雀跃的衣上尘,一双蓝瞳中毫无情绪。
  他伸手扶一扶面具,按刀而去,玄色衣摆随风扬起,融入一片乌云。


第28章 阴差阳错
  次日; 阖城大祭。
  东西南北; 祭歌声声,雅乐满城。
  就在祭典前一日; 城中富庶人家在庆典中各自投入了大量银钱; 让城中香火繁盛了足足一倍有余。
  那失魂怪病; 在吉祥的日子到来前不药而愈,想必是有神灵庇佑降福; 才有了这皆大欢喜的结果。
  面对此等神迹; 大家自然积极酬神,盼望神灵再施恩德; 多多庇佑古城中人; 使城中百姓福泽绵延; 以至千年。
  祭典煊赫辉煌,但其中属于神石的却是寥寥。
  神庙中香火稀落,只有老人掐香望天而拜,说着年轻人不屑于听的种种掌故。
  年逾耳顺的石神庙庙祝; 却在门庭冷落的今日; 迎来了一名年轻香客。
  那是一名华衣公子; 看上去至多二十三四岁,出手却很是阔绰,捐出的十锭金足够重修石神庙门面。
  这叫老庙祝很是惶恐,一路跟随侍奉,因为太过束手束脚,还险些在高高的寺门门槛上绊了一跤。
  亏得那公子及时扶了他一把:“老丈; 看路。”
  老庙祝唱个喏,羞惭道:“多谢,多谢。”
  他自小在庙里长大,父亲便是上一任庙祝,在二十年前上山入石,再无回转。
  他是眼睁睁看着石神庙一路走向衰败的,却无能为力。
  年轻时,他也曾愤愤不平,认为众人不奉真神,是有眼无珠;但现在,一笔不菲的香火钱,就足够他喜悦了。
  “把神像修得好看些吧。”那年轻公子道,“虽说神在人心,谈钱俗气,但神佛金装,总不会差。太过寒酸的庙宇,在旁人看来是神灵都不庇佑的。”
  老庙祝心怀感激地收下,千恩万谢地送别了他。
  出了庙门,封如故往左行去。
  他是一人出行,罗浮春与桑落久留在清馆里,将此次古城调查中所得的情况详尽回报风陵,叫师兄尽快调人来处理天裂之事。
  他则落得个清闲,谁也不带,出来玩耍。
  封如故端着烟枪,在摩肩接踵的街道上独行。
  街面上是他十年未见的繁华,比之前几日更加喧嚷热闹。但一个人独处时,封如故脸上几乎毫无表情,完全没有前几日与如一共游时的积极兴致,看起来是万事都不在意的模样。
  他没什么目的地东游西逛,再精巧的玩意儿也不能留住他片刻的视线。
  除了在一架走马灯前驻足半晌,颇有玩乐之心地看完了一整个小故事外,没有一样东西能留住他的脚步。
  在他俯身看灯时,衣上尘与练如心并肩从他身后走过。
  封如故没有回身,聚精会神地望着灯中小人,倒是练如心从后望了他一眼。
  他一张脸没什么表情,淡淡的一眼,让一旁的衣上尘觉得他兴许是在看灯,而不是在看人。
  衣上尘知道他这次给练如心惹了大·麻烦,从昨日自己苏醒起,他对自己也是淡淡的,衣上尘自然想着要讨他欢心,扯住他的衣袖,凑到灯前,热情介绍:“练家哥哥,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练如心是知道的,但他现在只想多听衣上尘说几句话:“我不知道的。”
  衣上尘夸张道:“哇,你真正在山中闷了太久了,以后我得时时带你下山来走动走动。这个是走马灯,靠内里的蜡烛热气儿催动……”
  衣上尘努力讨好练如心,而练如心已经分了神,时时望向封如故。
  封如故却像一个真正的富家公子哥儿,看了会灯,便失了兴趣,折扇一展,翩然而去。
  练如心收回目光,微微闭上眼睛。
  ……走马灯的热气,熏得他脸颊发烫。
  此时的衣上尘却在关注另一件事。
  他注意到了不远处门可罗雀的石神庙。
  ……看来今年也不会有祭者上山了。
  即使知道练如心定然对香火供奉的多寡了如指掌,衣上尘也不舍得叫练如心看到这一幕,拖住练如心的胳膊撒娇,指向与山神庙相反的另一处庙宇:“练家哥哥,我们往那里去。那里有河灯。”
  练如心“嗯”了一声,仰头观月,旋即垂目:“好。”
  衣上尘小小的窃喜着,捉住他的衣袖,快步赶往另一处热闹地。
  他们就这样游逛了整整一夜,直至子时将至,城中喧响仍未停歇。
  但身为山神之子,练如心必须要在子时前到达山道,解开结界,等登山献石之人到来。
  哪怕没有人到来,他也要等。这是练如心的责任。
  三年一度的祭神典礼,衣上尘是第一次经历,因此,他跟在练如心身后时,暗暗决定要同他一起等到明早天亮,再陪他去看日出,决不能贪懒睡觉。
  然而,在山道之上,练如心站住了脚步。
  向来少言的练如心主动开口问道:“今天,开心吗。”
  衣上尘忙不迭点头。
  练如心:“我也很欢喜。今天是我有生以来过得最快活的一天。”
  衣上尘笑了,刚要上去握他的肩膀,就见练如心踏着石阶转过身来,披了一身月光,无声俯视着他:“多谢你。”
  衣上尘嬉皮笑脸:“不必谢的,多叫我亲上两口就好。”
  练如心:“多谢你陪我这两年。”
  衣上尘背过身去,生怕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好,我不陪你。我是魔修,不能陪你接引。我这就去神石下等你。”
  说罢,他拔腿欲往山上奔去。
  练如心在后面叫了他的全名:“衣上尘。”
  衣上尘脚腕发了软。他背对着练如心,站在山道上,心里一忽儿寒一忽儿热,声音里的笑意已完全是强装出来的:“我给你惹麻烦了,是不是?”
  练如心不语。
  衣上尘不敢看他,语气却急促起来:“我知道错了,真的。我明天就下山去,连续一百天做一百件好事,将功补过。我不再犯糊涂了,不砸人家的神像了,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太孤独了,多一个我留下来陪你,可不可以……”
  练如心的声音清冷如冰:“你走吧。”
  衣上尘霍然转身,声音尖锐起来:“我不走!”
  喊过之后,衣上尘又觉得这不是认错的态度,神情和声音一道软化下来。
  “我以后不犯了。”衣上尘讷讷道,“你不要赶我走……”
  “我没有说你错。”练如心敛着袖子,表情沉静,“但魔道的存在,会为神石引来麻烦。你若是安分守己,还自罢了,但现在,我只想安心守好神石,至于其他……我不做他想。”
  衣上尘攥紧拳头。
  ……神石,神石。
  他居然还不如一块把练如心禁锢一生的、冷冰冰的石头。
  他想咬紧牙齿,逼自己清醒一些,但是两齿相咬,他才发现自己齿关哆嗦得厉害,咯咯作响。
  衣上尘几乎听不清自己的声音:“我既然碍了你守护神石的职责,你又何必救我,放任我重伤而死岂不更好?”
  “你为神石而死,尽管是一个错误,但我依然要救你回来,还你一命,恩怨两清。”
  “恩怨……”衣上尘喃喃,“我与你之间,是恩怨?”
  练如心反问:“不是恩怨,又是什么?”
  ……两年陪伴,他居然管这叫恩怨?
  衣上尘的嘴角抖了抖,似哭又似笑地指着练如心:“你……你有没有心啊?”
  这句问句一出,衣上尘先是自己愣了一愣,旋即捧腹大笑起来。
  “是了,我忘了!你没有心,你是石头里钻出来的!”
  练如心静静地看着他,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用心且专注地看着他。
  衣上尘想,对了,就是因为这种格外专注的眼神,他才会误会练如心对自己别有情愫。
  在练如心这样的神之子眼里,自己怕不过就是他养的一只动物,平时逗一逗,一旦触及他和他的神石的利益,便能一脚踹开。
  因为他根本没有心。
  如心,如心,如有实无罢了。
  衣上尘摊开双手,大声笑道:“我在这里留了两年,这里我早呆烦了……”
  他面朝着练如心往后退去,等着一声挽留。
  他数了十声,退了十步,又多给了练如心五步挽留自己的机会。
  然而练如心只是专注地看着他,没有表情。
  ……他一直是这样的。
  他心里只有他的城民,只有他的责任,而自己只是他漫长人生里的过客。
  练如心说得没错,世人痛恨魔道,自己还砸了别人的神庙,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再留下来,只会拖累他,甚至玷污神石的声名。
  他身为魔道,守一块石头都不配。
  思及此,衣上尘一颗心几乎裂开,但他面上笑容越发灿烂。
  “你为何这么看我?”衣上尘极尽能事地挖苦他,“练家哥哥,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练如心望着他,一言不发。
  衣上尘继续道:“我是很喜欢你的。但你别忘了,我是合欢宗的魔修,我以人间情爱修炼,我将来喜欢的人会有很多,你不必挂心。”
  练如心点一点头。
  不知怎的,练如心这一点头,却叫衣上尘的眼泪直直掉了下来。
  他自以为方才将潇洒放手的样子演得不错,却因为一滴眼泪全盘作废。
  他只是一个不满二十的少年,人世间的情爱一途,他方一踏足,便遭此重创,他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再修此道。
  此时此刻,他只希望练如心什么都没看到,算他走得潇洒,而不是被人生生赶走的。
  以一滴眼泪作为失败的收尾,衣上尘慌慌张张地跑下了山去。
  他诞生在一个太糟糕的年代,人人憎恶魔修,就像厌恶衣袖上的尘埃,信手一掸,便能挥去。
  他逃得太过狼狈,以至于没有注意到,他身后跟随着十数只萤火虫,打起荧荧的青色灯笼,叫他不至于在山道上跌倒。
  直到他慌张奔逃的身影消失在练如心的视野里,练如心才背过身去,抬手抚一抚胸口,露出困惑的神情。
  他不懂啊。
  那明明只是普通的话语而已,为什么却能戳得他有如万箭穿心。
  好在,他面上向来冷清,不知道痛楚表情该怎样表现。
  至少送走他了,这是好事情。
  练如心在山道上等候一会儿,眼见献祭之时过了,方才起身,封好结界,登上山去。
  见到封如故时,练如心并不多么讶异。
  封如故坐在神石之上,翘着脚,垂目注视着他。
  “云中君。”练如心干脆地撩袍下跪,叩首道,“练如心做下错事,理当受罚,然而我非凡世中人,此身难受凡世惩处,我愿自请惩罚……”
  “多余的话就免了。”封如故打断了他,“我来只为问两件事:第一,你一双眼能看透仙魔之别,劳烦你告诉我一声,那个黑衣人是怎样的人?”
  练如心想了一想,据实以答:“他身染魔气,却是仙躯。”
  “第二,他有没有什么话、或是什么东西要托你带给我?”
  练如心又仔细想了想:“我与他见了两回。一次是初遇,一次是他拖来尸身。临走前,他说过,如果我杀不了云中君,可将一样物品交与云中君。上次走得匆忙,未曾交还,现在奉上。”
  他取出一枚淡青色的卍纹玉佩。
  一看到这枚玉佩,封如故脸色登时奇异起来,抓住其上束着的白流苏,接过来,却不加细看,便接于怀中,竟是一点都不提防。
  他纵身从神石上跃下,正要离开,突然觉得身后落下了点点繁星,照亮了他前行的路。
  封如故一怔,回过头去,只见练如心耗尽他剩下的一点点修为,让几只萤火虫跟上了他。
  练如心点一点头,神情平静。
  这已经是他多年送行旅人上下山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了:“云中君,好走。”
  封如故也没有推拒他的好意,摇一摇手中软扇,选了另一条山路,一步步走下山去。
  送走封如故,练如心跪在神石前,诵念完了一整本早已听熟的神石经。
  他送了无数人来献祭,如今轮到了他自己。
  练如心提前预支了自己的心愿,因此他省却了最后一步。
  全身心融归石中之前,练如心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很是简短,甚至于有些没头没尾。
  ——风。
  他还欠他一阵风。
  ……
  衣上尘揉着略红肿的眼睛,一路走到山脚无人处,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他逐风而来,生性自由,现在却失落了前进的方向。
  他索性不动了,想等着一阵风过境,为他指明前行的方向。
  他立于原地,心乱如麻地等待着,直到一阵大风倏忽自山间卷起,指向西南方向,但风里居然卷起了淡淡灰雪,宛如石尘。
  流风,回雪,石尘。
  衣上尘没来由地心尖一紧,脑中还不及浮现出一个完整的念头,便已经心神大乱,掉头按原路冲回了山上。
  他连驭风加提气,将他那点粗浅的修行疾行之功用到了极致,才在一盏茶时间内赶到了山巅。
  隔着层层榉树,直到看到练如心好端端地站在溪边,用指尖拨弄挂在榉树上的蝉蜕风铃,似是怀念的模样,衣上尘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杞人忧天。
  他好端端的,怎么会出事呢。
  去而复返,衣上尘突然就不想走了。
  他不管风要往哪个地方刮了。
  只要练如心还愿意记住他,他哪怕死皮赖脸一点,也无所谓的。
  这样想着,他吁出一口气,打算从榉树后现身——
  就在这时,衣上尘看到,练如心动手摘下了榉树上的风铃,任它一串串凫在水面上,顺流漂走。
  衣上尘站在树后,将练如心的动作全部看在眼里。
  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就不难过了。
  世事于此人而言,不过是浮水蝉蜕,顺流而来,随波而走。
  自己不过是下趟山的工夫,他便已经要着手处理扫除他留下的痕迹,再无留恋了。
  那自己还在自苦什么呢。
  ……本是不值得的。
  这次,衣上尘走得再无迟疑。
  他按照风的指示,朝着西南方走去,就像他来时一样,顺风而行,随风而动。
  在他转身之时,刚刚从神石中分化孕育而出、还未来得及为自己命名的神之子似是听到了响动,歪头看向衣上尘离去的方向,却只见到了一个寥落又伤感的背影。
  他抓住手上的蝉蜕风铃,又好奇地拨弄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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