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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蒂_芜青-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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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匹霞状散开,被染得鲜红的竿子牢牢撑住,红绸子被顶甩到了桂树冠处,余下随之披散下来,把残败的桂树遮了个严实。桂树颤巍巍抖了几抖,活似病入膏肓的老人,在众人提心吊胆间,又晃晃悠悠挺直了脊背,裹上了层红衣。
福伯长舒了口气,冲案台深深鞠了三躬,拿起桌上锋锐的匕首,径直走到了桂树下,撩起袖子,对着手臂比划了两下,毫不犹豫就着刀尖刺了下去,血顺着刀尖往外淌,滴落在桂树底下,溶进褐土里,没了踪影,只剩下空气里弥散开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见证着这荒唐事的进行。
烛苗在风中招摇着,燃得更热烈了,烛身化得更迅速了,烛泪淌在供桌上,留下一滩凝固的红痕。
乌衣打扮的梁家本家人们列着队,有条不紊重复着福伯刚刚进行过的事情,随着队伍愈来愈短,空气里弥散的血腥气愈来愈浓,稠厚得好似凝结成膏。梁夫人回头深深望了梁季玄一眼,抿了抿被牙咬得异常鲜红的唇,嗫喏着嗫喏着,终是未发一声,坚定地走到了桂树下。
锐利的匕首,深深刺进梁夫人青白的皮肉里,鲜红血液顺着手腕往下淌,流过的痕迹现出了个半圆,好似半个殷红玛瑙镯子。那殷红,是从梁夫人的唇上偷来的,血滴滴砸在褐土里,土壤因水分过多而湿润下沉,就着光反射出肥沃的错觉,梁夫人不由晃了晃身子,整个人愈发单薄了,仿佛褪了色的纸人,只剩下玉样的青白。
烛火燃至最旺,巨大火舌舔舐着空气,把空气都给舐热了。底下烛身却仅剩了个座底,勉强支撑着顶上烛火最后的狂热。
梁季玄站在人群外,自足尖凉到了头顶,他手心濡湿了。梁夫人扶着桂树站直了身子,忽地抬头,直勾勾盯着他;福伯站在案边,也盯着他;第三个,第四个,在场的人通通抬了头,直勾勾盯着他。梁季玄头不由发沉,只觉喉头发紧不能呼吸,他下意识往前踏了一步,又踏了一步。
桌上的匕首闪闪发亮,梁季玄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抓它。袖子高高撩起,他把着匕首,就着刃处,狠狠压向了手腕。苍白发软,微微有些浮肿的皮肉被压塌陷了一些。
烛火兴奋地发着颤,在风中猛烈摇曳。
“嗷呜!”小黑不知从何处猛地蹿出,他狠狠扑到了梁季玄身上,不能发声的嗓子生生憋出了声呜咽,模糊而粗哑。大尾巴猛地抽到梁季玄拿着刀的手腕上。
‘哐当,’梁季玄受了惊,手上的匕首应声坠地。
小黑机敏地从梁季玄身上跳了下来,咬着匕把,一溜儿烟跑走了,没了踪影。
烛火不甘心地熄灭,焦黑的烛芯飘出袅袅白烟。稠红烛身化作烛泪,熔成了一滩,凝在供桌上,混着空气里弥留不散的血腥气,活像一滩陈血旧痕。
梁季玄腿一阵发软,直接坐倒在了地上,豆大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滴在地上,砸出一朵朵小花。梁夫人也脱了力,撑不住身子了,她靠着桂树站不住,直往地上坐,青白的手死死捂住脸,不敢看不远处的梁季玄,“玄儿,玄儿,我对不起你啊。。。 。。。”声音凄苦而尖锐,扎得梁季玄心头发寒。
桂树上裹着的红绸,突然自顶端开始褪了色。鲜红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似得,自顶端开始,由深变浅再至变白,从顶端开始漫开,血红一点点褪去,惨白一点点占据上峰,直至最后,原本的红稠彻底转白。福伯扯掉了那绸子,露出了底下原本残颓的桂树。
乍看之下,桂树依旧有些萧条,但细看下来,枝干却硬实了不少。吸饱了养分,枝桠隐隐透出点红光,些许地方甚至冒出了嫩芽,细阔绿叶伸展开来,底下藏着的细碎花骨朵也重新露了头,散发着甜腻的桂花甜味。
只是混杂着弥留不散的血腥气,是种说不出的诡异。
tbc。
第5章 伍。借寿(中…1)
“这可真是太荒唐了。”梁季玄不由地低声喃喃,他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但眼前一切,却撼动了他长久以来树立的世界观。
震惊之余,是不可置信。
梁夫人埋头盯着地,不敢看他,嘴里嗫喏着,一直念叨说着对不起。“你俩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是真舍不得没了任何一个,”梁夫人小声啜泣着,手紧紧攥着绸帕,青筋鼓起蛰伏在细瘦手背上。
更显出了几分怯懦萧然。
梁季玄只觉头一阵发昏,舌尖发麻,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怒气从心头涌上了头顶,他拒绝了旁人的搀扶,勉强站起身。站在原地,他深深望了一眼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带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匆匆出了梁家大门。
他着实不知此情此景下,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走在街上,吹着缕缕凉风,梁季玄心中怒意消了大半,余下的,却是彻头彻尾的无力感。若摒弃借寿此事本身的荒唐,单把这事拎出来,折几年寿命给哥哥,他也不是不愿意的。他无法接受的,是母亲做事的方法,是深浸在骨子里的颓丧。
梁季玄抹了抹脸,他有些懊恼。出门过急,他忘了带上小黑了。踌躇之际,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突然看到眼前墙边蹿出了道熟悉身影。大白猫从街角钻了出来,低头舔了舔前爪,蓬松大白尾巴在身后愉悦扫摆着,他抬了头,歪着脑袋拿那双冰兰的眸子瞅他。
梁季玄忽地有些想哭,把大白猫圈进了怀里。小黑翘了翘尾巴,颇有些嫌弃地把小猫脸往外拱,拱了拱,又凑了回来,伸出小舌头舔了舔梁季玄脸颊。
带着小黑,梁季玄紧赶慢赶到码头的时候,船已经‘呜呜呜’吹起了起船号,他是赶着收甲板的最后一刻登上船的。
刚登上船,好容易安分一会儿的大白猫就又作妖了。从梁季玄怀里蹦了出来,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小少爷你运气很好啊,”收完甲板,一船员递了他根烟,笑着同梁季玄搭话,“按平日里,这班船你铁定是赶不上了。”
梁季玄摆了摆手拒绝了,撑着膝盖直喘气,他是刚从渡口一路跑过来的,“呼。。。 。。。这话怎么说?”
船员是个话多的,听梁季玄回了应,兴奋地搓了搓手,“这事可是个秘密,我只同你说啊,你可别在外面多言,”他往前又走了两步,凑到梁季玄耳边,刻意压低了声调,“这昨个儿回航的船,着了邪了。”
“昨个回航的船?”梁季玄眉角一跳,心头燃起了些不安。
“可不是!”船员猛地拍了下手,声儿随之拔高了,“昨个夜里守船的,是我亲老丈人,不然怎么能听到这消息。”
“昨个半夜,末航船入了港,比平日里晚了几个时辰。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带‘异乡客’归家,都得是挑夜深人静,没光没亮的时候。”
“这‘异乡客’是什么啊?”梁季玄问他。
“嘿,这‘异乡客’嘛,就是那个咯,”船员手比在自个儿脖子上,画了一下,就势咧了下嘴,吐出了舌头,“客死他乡,总得归家不是,天高路远的,大多靠船拉咯。”
“这人啊,看着也是个大少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的,连着行李一起放在库房里。你可不知道,那行李箱子多的,占满了半个仓库嗫,”船员夸张地挥了挥两只手臂,虚画了一个大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活像真看到似的。
“连着行李一起放的,船长亲自落的锁,门上啊,还贴了张从龙王庙求来的符,”船员啧啧叹了口气,“本来呢,是想着到了永和镇,让镇上人认认的,结果啊,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怎么了?没了!”船员狠抽了下手,“整个仓房都空了,连人带行李,统统消失了,你可是不知道啊,门上那符卦可还好好封着呢。一群人,举着灯,把那卦一撕,拿着钥匙把门捅开,啥都没了,空空如也!你说,这不是招了邪了是什么?”
“你说的这人,怕是国外转国内,转航的吧,转航之前出的事儿?”梁季玄只觉得巧得过分,“我之前也在那班船上,也是凑巧了,我们目的地竟是同一地方。”
“小哥你也是迷信了吧,人都死了,不能呼吸不能动的,怎么会自己没呢?你也是说了,这位公子哥儿行李带得多,怕不是谁见财眼开了吧。”梁季玄忽地想起刚刚桂树下的事,不由失了笑容,摆了摆手,径自走开了。
“嘿,你这人,”船员在身后不满嘀咕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啊。我话都还没说完呢,他们开舱的时候,还看到里面猫着只猫呢,眼眸子搁暗处直发邪光。嘿,公子哥儿,瞎没见识的。”
可惜走远了的梁季玄,是听不到了。
同坐前一班船,同至一处地,这位同他无缘见之识之之人,冥冥之间和他有诸多相似,命定样的亲切感,却因天人相隔而将永无缘再知晓,梁季玄忽地有些伤感。
船依旧颠簸着,梁季玄赶在头晕想吐之前赶忙回了房间。随身带着的□□所剩不多了,犹豫半晌,他还是吞了几片。把自己窝进了软被里,梁季玄昏昏沉沉陷入了梦乡。
船如摇篮,似母体,羊水样温温柔柔圈护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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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歇了。香客们纷纷告辞离开。
梁老爷子跪在前殿,虔诚行了三堂跪拜礼。
摆在身前的签筒,裹着层油亮红釉。梁老爷子举起沉甸甸的签筒,闭上了眼,就着腕力均匀摇了三次,‘唰!唰!唰!’
‘哐当!’‘哐当!’
前后两根签,接连带了出来。
济慈住持瓷白眉毛不由抽了一下,“放回去,再抽一次吧。”
梁老爷子定了定神,抹掉额头的汗珠子,闭上眼,慎重地又摇了一次。
‘唰!唰!唰!唰!唰!’
‘哐当!’‘哐当!’又是两根签,砸到了地上。
梁老爷子不由白了脸色。
tbc。
第6章 陆。借寿(中…2)
雨霁,天明,永和镇总算见了晴。
梁家老宅子里,却依旧被那层看不见散不去的乌云笼罩着,空气凝重得沉了墨。宅中人人沉郁着脸,不敢吭声。
他们聚在祠堂中,按着辈分行列站满了一屋子。当中的,是刚从西山上香归来的梁老爷子,他背着手,面对着祖宗牌位不发一言。偌大祠堂聚满了人,整个却是鸦雀无声,掉针可闻。
打破现场尴尬凝重气氛的,是梁夫人。
她原本湮没在人群中,毫不起眼,麻黑旗袍是顶旧式的剪裁,未收腰身,齐齐整整自脖颈裹至脚踝,把那身玉样青白的皮肉遮了个严实。肩极削,撑不起那衣料子,旗袍顺着肩垮了下来,软料贴着皮肉直坠到鞋面上。面上眉毛是许久未修过的模样,未着半点颜色,缺了尾,因面目愁苦而耷拉了下来;眼慌乱地抬起旋即又垂下,两丝尾纹跳跃而出,带出些苦相;她苍白的唇嗫喏着,因咬得过多而发干起壳,隐隐能看到流血后结的暗红色痂,嘴角微微下垂,连着法令纹。
她同这老式而沉郁的祠堂融成了一体。
先是抽噎,咬着那方丝帕,竭力将那哭腔压死在嗓子里,若有若无丝丝哀腔泄出;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抽气声,深深吸入肺腔,停顿若久,久到让在场的人不由担忧她是否会一口气抽背过去,旋之,泣开。没有个由轻到重的转化过程,一开始便是彻头彻尾的大爆发,梁夫人瘫坐在地上,哭声细尖而弥久。尾音丝丝渺渺,长而不绝,像是把肺腔里的气都给挤压了个干净,却总在一个大抽气后,又爆发开下一轮。
这哭声,搅得祠堂愈发沉郁了。
梁老爷子猛得拍了下桌子,沉着脸一言不发往门外走,众人不敢怠慢,忙跟了上去。梁老爷子先去了趟柴房,拿走了斧头,接着直往院子里赶。
院子里,两株桂树孤零零地并排而立,他们原是梁家长得最好的两株。此时,右株依旧丰袄,左株却还带着些颓态。腐烂发脆的枝桠被细心修剪过了,整株桂树小了一大圈,蜷在右株影子里,活像株新苗。他在长新枝儿,嫩绿新叶冒了头,叶尖带着点妖邪的红艳。
“这等孽障,我怎能留他!”梁老爷子举起斧子,朝着左株便要砍去。众人阻拦不及,连连惊呼。
挡在树前的,是平日里懦弱温婉的梁夫人。往昔抹足了头油,抿得齐齐整整的乌发此时完全散开了,张扬着,飞舞着,蓬松而凌乱,缠绕着脖颈。她是瘦弱的,背死死抵在树上,细弱的两条胳膊打到最开,她狠狠盯着梁老爷子,“走开,你走开!”声音尖锐而沙哑,她活似一只炸起了毛死死护住幼崽的母猫。此刻,她不过是位母亲。
梁老爷子怒目圆瞪,他举着斧子同梁夫人对峙。长久而压抑的沉寂后,先投降的,却也是梁老爷子,他颤颤巍巍松了手,斧头砸了地上,溅起一地尘埃。越过了左株桂树,避开了一脸防备的梁夫人,他蹒跚走到了右边那株桂树的底下,梁老爷子颤着手抚了抚粗壮的枝干,突然用力,干枯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他狠狠摇了两把那棵树。
右边那棵看似丰茂的桂树,桂叶纷纷扬扬直往下坠。细阔蜡绿叶子表面依旧光鲜着,背底一面,却在不知不觉之间,兀自沤烂了,新进腐坏的甜腻腥气径自散开,之前被左株桂树掩了味,竟是丁点未让人察觉。
梁夫人脊梁骨都踏软了,那点子勇气全散了个干净,她目光呆滞,瘫坐地上,嘴唇不自觉抖动着。梁老爷子向来挺直的背忽地也佝偻了,显出了种无比陌生的老态,他半眯着眼,眼尾有些发潮,从口袋里掏出了两根长签,‘啪嗒’‘啪嗒’一前一后砸在了地上。
“我本只想给青儿算上一卦的,”梁老爷子抚了抚左株桂树,“却接连数次,掉出两支卦签。”
“雾隐迷途,前路不可知,两卦皆是如此,”梁老爷子低头叹了口气,“阿青和玄儿,命中许是有这一劫。”
梁夫人只顾低头痛哭,听到这话忽地一声抽噎,整个人一个跄踉,晕过去了。人人眉头紧缩,人人担惊受怕,梁家老宅子顶上,笼着层散不尽的乌云。
待终把夫人安顿下来了,梁老爷子颓然窝在书房圈椅上,笔挺的肩整个塌软了下来,他瘫在椅背上,眉梢眼角尽显出灰败。小厮小安立在一旁,不敢吭声,心里却是莫名酸楚,他是自幼在这府里长大的,何时见过老爷此等姿态。
“小安啊,阿福在哪儿啊?”梁老爷子忽地开了口,福伯从小同老爷一起长大,也只有他会这么唤他了。
“福伯中午说是不大舒坦,央我守着老爷您,他先回房里歇息一会儿,有事儿去叫他便是,”小安怯懦懦开了口,“我去叫他?”
“。。。 。。。你去看一下吧,若是他醒了,便叫他过来,若是没有,你就尽着他睡,别吵着他,”老爷叹了口气,“你去厨房端两碗桂花莲子羹,一碗放他案上,一碗给我送过来。”
“诶。。。 。。。是。”小安告了安。
福伯是小安的远房表亲,他自幼没了爹妈,福伯就把他带回了梁府,半当儿子半当徒弟地带。梁府,自是很好的,上至主子下至小厮,大多都是和善之人,见他年纪小,多是很照顾的。就说去取个桂花莲子羹的当头,后厨秦妈妈都能捏把他小脸,笑眯眯塞他一口袋水灵新鲜的冬枣。
端着桂花莲子羹,小安怯生生站在福伯房门口,轻轻敲了三下。对于福伯,他向来是有些怕的,他总是阴沉着一张脸,害人生畏。门内无人应答,小安犹豫半晌,又轻轻敲了几下,仍是无人回应。小安心头涌了些不安,福伯向来眠浅,多是不会睡得如此之沉的,“叔,福叔,我进来了哦?”小安悄悄推开了门。
“啊!”福伯房里传出一声响彻天的尖叫。‘啪嚓!’一声,瓷碗摔到了地上,碎了。
tbc。
第7章 柒。借寿(中…3)
福伯走了,在自己房里去的。
小安是第一个发现的人,送银耳莲子羹的时候发觉不对,等他推开了门,福伯早就断了气了。平躺在床上,棉被齐齐整整盖住了肩膀,没甚挣扎迹象,没痛没灾的,倒仍像在梦里。只是这场梦,做得着实太长了罢了。
这场葬礼,是梁老爷子亲手操办的。下午发现的人,第二日就定下时辰准备入土了。临买的现成纸花纸人纸车纸马,白茫茫缀满了整个梁家,倒像是一夜之间入了冬,正厅设了灵堂,当间摆了棺材,里头躺着换了寿衣的福伯。
哆哆嗦嗦跪在棺旁,披麻戴孝的小安在为福伯守灵,他蜷成一团,缩在垫子上,眼睛紧闭,一副受了惊的模样。忽的,他的肩不知被什么触碰了一下,小安嗷的一嗓子哭了出来,扒着垫子伏成了只虾米。
“小安,你回去睡吧,”来人是梁老爷子,他拍了拍小安的肩,“我陪阿福说会话,也算是送他最后一程吧。”
小安抖成了只簸箕,哆嗦得话都说不出来了,他连滚带爬给老爷鞠了几躬,如蒙大赦出了灵堂,他是真的给吓坏了。从正厅回房,一路上没甚灯火,小安战战噤噤走了一路,忽见前头现了亮光。他喜出望外,忙快步走了几步,见了光,总算不那么怕了,他不由长叹了口气,只觉安心了不少。
这处光亮,是梁府的后厨。夜已深了,秦妈妈却还热火朝天忙活着,为明日清晨脚夫们的吃食做准备。小安怯生生扒门栏上喊了声秦妈妈,“秦妈妈,我能在这儿坐会吗?”
秦妈妈有些夜盲,直听了声儿,才发现搁门口站着的小安。她乐呵呵拍了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风风火火到了门口,拽了把小安的胳膊把他拉近了厨房,“小安和秦妈客气个什么劲呢,今天吓坏了吧,肚子饿不饿啊?秦妈等会儿给你开小灶,我们吃点热乎东西,你吃饱了好好睡一觉。”
小安乖乖巧巧坐在小凳上,帮秦妈妈打下手。秦妈胖乎乎的,眼神儿虽不大好,做工却利索;圆滚滚的肚子贴着灶台,随着颠勺有韵律地起伏着。她切了小刀五花肉,滚刀溜大薄片,匀码在盘子里,另砍半截大冬白萝卜,细工切圆薄片,黄叶包菜撕开切大片洗净,不过半晌,后厨便腾起了滚滚热气。
搁小碗,从瓷瓮里舀了满满两大勺青红辣酱,秦妈妈亲昵揉了把小安脑袋,“吃吧小家伙,吃点热东西,别着凉了。”
小安捧着碗,忍不住搭扒着又掉泪珠子。
“你看你一男孩子,怎么娇娇气气的,”秦妈妈忍不住又笑了,“你这样会让秦妈妈担心的哇。”
“秦妈妈,”小安低头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福叔的死。。。 。。。”
“嘘!”秦妈妈忽地伸了根食指出来,抵在了自己的唇上,就着腾升的雾气,她装作不经意地往门外瞥了两眼,故意拔高了声调,“小安呐,感到害怕你不必愧疚,小年轻嘛,面对生死总是恐惧的。你刚也说了,福叔走得很是安详,这是喜丧啊,年岁活到头啦,也是该魂归魂,命归命啦。”
小安皱了眉不知所以,但见秦妈妈暗地里扯了扯他衣袖子,倒也是心理神会,不再吭声。秦妈妈絮絮叨叨又念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她忽的停了声,往窗边走了两步,闭着眼侧耳认真听了听,总算是长舒了口气,她又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热心肠的秦妈妈。
“小安,”秦妈妈凑到了小安耳边。小安有些不安地搓了搓手。
秦妈妈压低了声儿,“你在那房里,是不是听到了那东西,”秦妈双手蜷到胸前,吐了吐舌头,嘴型由小转大,轻轻吐了声‘汪’。
小安一个激灵站起了身,起得太急,被凳子绊了个趔趄,直愣愣摔在了地上,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秦妈妈,一脸不可置信。
“诶你看你这孩子,着什么急啊真是,”秦妈妈蹲了身去扶他,小安却下意识躲开了,秦妈无奈地拍了拍手,干脆一屁股也坐到了地上,小声和他嘀咕,“秦妈妈啊,眼神儿不好,但耳朵灵,今天啊,我也听到了。”
“你走了没多久,我就想起给你的两碗桂花莲子羹,老爷的那碗是不加糖的,赶着出来没追上,就想着抄了近路在福管家门口守你,”秦妈妈叹了口气,“我离这门还有点距离的时候,就听到了从福管家门里头传来了声狗吠,那声儿我很熟悉,是以前那只大黑狗的,紧接着我就听到你的声儿了。”
“我一下人吧,老爷夫人的事情我不懂,但我清楚这事儿是见不得光的。刚刚我们吃饭的时候,门外头有人在蹲墙角,我听着了,”秦妈妈摸了摸小安冰凉的额头,给他擦了擦汗,“所以才拦着不让你说话,怕你惹了事儿。”
“秦妈妈,”小安忽地往前凑了两步,他一脸惊恐,“秦妈妈,我进去的时候,福叔还没死!他抓着床檐发不出声,我冲过去想要救他,他却一伸手把我推开了,他狠摇头不让我多言,他。。。 。。。他!”
“我看着他忽地脖子一偏,狠狠砸上了木床床柩。脑袋上破开了个洞,鲜血汩汩涌出。他表情痛苦,脖子扭得更大了,大到不像是人力可为,倒像是被甚未知力量生生掰折了过去,”小安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他表情极度痛苦,颤着身往秦妈妈身边凑,秦妈赶忙一把把他捞进了怀里,顿了许久,他才稍平静了些,“我看着他脖颈上的皮肉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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