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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著]迎儿-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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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出谋划策,就是话最少的武大郎和乔老爹都说了几个点子,唯独郓哥儿全程不吭声,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看迎儿,看了一眼,见她不理他,他再看一眼,还是不理他……
  她的气到底要生到什么时候啊,再不同他说话,他都要走了。
  于是——“打铁的事辛苦叔叔们操劳了,若有能用得上小侄的尽管开口,待会儿太阳落山我就往临清去了。”其实前面的全是套话,重点是最后这一句。
  太阳落山我都要走了,你还不跟我说说话麽?
  “郓哥儿咋走的这般急?好歹明早天亮了再走吧。”武大郎心疼的看着他,瘦胳膊瘦腿的,孩子回来一趟也不容易啊!
  “不了,本来今日清晨就该走的,再耽搁恐赶不上后日的销假之期哩!”
  武松闻言,挑了挑眉毛,从清河县到济南府,只用一日两夜……看不出来,这后生还有点儿能耐啊,至少不怕吃苦,以后说不定会成大器。
  武大郎大惊,问:“今晚才走,后日早上就要赶到济南府?那可不成,马受得住你人也受不住,不行就晚归一日也无妨的,就同上司好生说说,说家里有急事耽搁了,法理不外乎人情……”
  乔老爹叹了口气,道:“军令如山,他们营里做事不同咱们普通老百姓,就是晚了一刻,怕也要挨军棍的。罢了,那你莫掺和这事了,有需要时会与你去信,现在就快回去收东西罢。”
  众人也道:“是是是,快别耽搁了。”
  但郓哥儿却不动作,只眼巴巴望着迎儿,仿佛迎儿不同他说话,他就不走了一般。
  武大会错意,忙道:“好孩子不消担心丫头,有她二叔在,她自己也够机灵,不成问题的。你说是也不是?”最后这句是来问迎儿的。
  迎儿“嗯”了一声,胡乱点点头,心想:还磨磨唧唧个什么劲啊,再不走可能就真赶不上了!
  “丫头你倒是同这孩子说句话呗,这一去不知又要啥时候才能回来了。”郓哥儿觉着,这世上还是他未来岳父最懂他。
  迎儿本想翻白眼的,但一见他那小心翼翼的笑容,仿佛家里那头小叫驴,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望着人,动动耳朵,动动鼻子,刨刨蹄子,只为从她这儿多得一根胡萝卜或者玉米棒子——她将这种行为叫做“讨好”。
  此时的郓哥儿也是这副模样,眼巴巴望着他,就差开口说:“你就同我说句话罢!”
  唉!迎儿叹口气,他虽然“坏”,虽然混账,但那好像是男人都有的毛病……而且他最终也没对她做什么。
  “哥哥去了那边,记得常给咱们写信。”
  郓哥儿深邃的眼窝里,突然就亮起光来,像块打火石,先擦出几个火星子来,慢慢的,火星子汇成一片,成了摇曳生姿的火苗。
  “哥哥快回去收东西吧,早点儿出城,夜里遇着脚店还能歇两个时辰,明日进了临清城可以去码头上寻狗儿他爹,他会安顿你。”似乎是才反应过来他夜里也得赶路这一困难来,迎儿又问:“那夜里可怎么行路?马儿看得见麽?会不会被石头绊倒?”
  众人都笑起来,真是个孩子!
  郓哥儿眼里的火苗,就渐渐地烧旺起来,慢慢变大,好像点燃了蜡烛,慢慢的将整个屋子都照亮……围着那火苗,还有个柔软的、暖和的光圈。
  他真欢喜!她同他说话了,还关心他了。
  高兴得只顾的上傻笑。
  “嗯?哥哥还未说,马儿看得见路麽?”
  “哦……哦,我有马灯的!”
  还想再问“马灯”是什么,需要烧灯油麽,油加在哪儿……疑问太多,但不能再耽搁他时间了,迎儿还是将疑惑憋回肚子里去,催他赶紧收东西去。
  见他起身,迎儿看着他瘦得过分的背影,那腰肢跟个姑娘似的,短打的腰带一系,整个人愈发瘦成了棵营养不良的小树苗……怪可怜的。于是赶紧去拿了几个卖炊饼的油纸包,端了翠莲晒肉干的簸箕来,油炸过的猪肉、鸭肉和鹅肉捡着好的,各塞了满满登登的几包。
  等她拿了肉干到隔壁,郓哥儿已经在解拴马的绳子了,但马鞍上却光秃秃的空无一物。遂奇道:“带水了没?”
  郓哥儿挠挠头:“带什么水?”
  迎儿愈发奇怪了:“不带水那你这老远的路都怎么解决喝水问题?”
  “嗨,还以为什么大事哩,这还不简单,遇到茶馆进去喝一壶,遇不着就河里溪里喝几捧,可清甜了!”
  一想到那河水是喂牲口的,里头不知驴尿马粪的泡了多少……说不定还有会吸血的蚂蟥……迎儿就头皮发麻,赶紧转回家里去,拿了她路上喝水用的水囊,灌了满满一袋凉开水进去。想了想,又撒了点盐巴进去,摇晃均匀了,才拿给他。
  “喏,得放点儿盐巴才耐得住,不然出汗太多人会虚脱的。喝完了就到茶馆里灌一壶,要凉开水,别装冷水进去,记住了麽?左边这三包是猪肉和炊饼,右边这几包是鸭肉和鹅肉,你路上饿了可以就着水吃点儿。”
  郓哥儿呲着大白牙,点头不迭……笑得满足极了,她在关心他,多好啊!
  “去了好生听大人的话,什么事都别出头,跟在别人屁股后头总没错。”
  少年点头。
  “银钱尽管花,乔大叔要盖房子我会想办法,别亏待了自个儿。”
  这个郓哥儿却摇头,哪里能花未来媳妇儿的钱,他可是堂堂男子汉,以后要给她呼奴使婢、吃香喝辣的好日子过的啊。
  “听到没有?”
  少年点点头。
  迎儿又这儿几句,那儿几句的唠叨他,像老母亲般殷殷关切,真有种“儿行千里母担忧”的感觉。
  眼见着就要走了,郓哥儿突然弯腰,轻声问:“不气了好麽?”
  迎儿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他以为自己还在生气昨晚的唐突啊?气是气,但现在要确保他一路顺利的赶上销假,有气也只能隐忍不发了。
  “罢了,记着以后再不可那样了。”不然新账旧账一起算,罪加一等!
  郓哥儿迟疑着点点头。又去隔壁辞行过众人,父子俩也没再单独叙话。
  这才一拱手,一脚跨上马,甩了一马鞭子。马儿打了个响鼻,走了两步,迎儿从后面看着他笔直而瘦弱的后背,想到今日一去,下次再见面,少说也是一年半载后的事了……突然就生出股不舍来。
  于是下意识的就跟着马走了两步。
  郓哥儿打马来到巷子口,回首一看,见几个大人站在门口,唯独她一人来到巷子中央……定是跟着出来的。那一瞬间突然就生出无尽的欢喜与不舍来,忙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哒哒哒”来到她跟前。
  迎儿睁大眼看着,问:“可是有啥东西落家里了?你等着,别动啊,我跑回去帮你拿!”
  鬼使神差的,郓哥儿突然伏下。身去,说了句:“西门庆我记住了,等着我回来。”就打马走了,终于不再留恋的走了。
  迎儿微微有些出神,又是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说他知道她要对付西门庆了麽?等着他回来替她报仇麽?
  少女的眼眶就有些湿润,鼻子也酸酸的。活了两辈子,从来没有人说过会替她报仇,从来没有人,以她的欢喜为欢喜,以她的仇敌为仇敌。
  除了他。
  真是个傻子!他知道他们是多大的仇麽?知道她要怎么报仇麽?他屁都不懂,却还信誓旦旦“等着他回来”,等他回来又能如何?真是个屁事不懂的小孩子!
  *******
  乔郓哥一走,仿佛乔武两家人的精气神都被带走了大半。这几日。他在,上蹿下跳,乔家跑出,武家跑进的,不觉着有什么,他一走,院里再安静不过,就连他留下的小毛驴也不甚叫唤了。
  乔老爹虽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愈发话少了。以往旁人提及军里如何如何的话题来,他都还随意搭理几句。如今却是格外敏感般,只要一听“军”“营”“总兵府”等字眼,即使是“济南府”,他都觉着是在说与儿子有关的事,竖起耳朵听着。
  迎儿两辈子都没做过母亲,不知为人父母的感受,只是看着乔老爹这副模样,微微有些心酸。
  上辈子乔郓哥杀出一条血路来,功成名就,而有多少男儿,也如他一般,是家中独子,甚至是几代单传,最后却没他的走运,在战场上身首异处,甚至尸骨无存……他们的爹娘,又是何等的悲痛?
  说痛不欲生都不足以形容,丧子之痛只有在做人爹娘的人身上才能发挥其真正“威力”。
  迎儿咬咬牙,这一世,她一定要尽最大努力,避免上辈子的生灵涂炭……即使做不到,她也要让她身边的人都能有防身之器,不再任人宰割!
  所以,打铁的事得加快脚步,赶紧付诸行动了。
  十月十六,五更鼓才敲过,迎儿就听见二叔房里有了响动,今日是他当值第一日。
  迎儿忙下楼去给他煮了碗面,她爹和狗儿又早早的上铺子去了……这炊饼生意真不好做,起早贪黑睡不上一顿好觉,若以后有了旁的营生,炊饼不卖也罢了。
  才想着,武松已经换了身衙门统一的灰褐色皂衣下楼来,脚下踩着崭新的黑面白底皂靴,腰间系了根黑色的带子,上头挂着名牌和毡帽。
  “丫头咋不多睡会儿?你现在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得睡足了才能长得高哩!”说着拿手在她头顶比划一下,已经快到他胸口了,不错。
  迎儿笑道:“二叔就会打趣人,迎儿已经够高了,可不能再长了!”说着抬头挺胸站得笔直,表明她已经不矮了。闺女又不消上战场,长得牛高马大有什么用?虽然她内心深处也挺羡慕那些长条身材的女子,似孟玉楼,气场上就天然的出挑。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爹武大郎虽矮,但奇怪的是,她这嫡亲的闺女,身量却长得不错,在清河县同龄的闺女中,她绝对不矮。甚至去了临清城和济南府,南来北往的人中,同南边儿来的小娘子比起来,她都算高的了!
  “不怕,闺女高有高的好,咱们迎儿甭论高矮都好看。”没想到二叔也会说哄人的话啊……还说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
  迎儿心内憋笑。
  *******
  就这般过了几日,武松进了衙门,因其武艺高超,为人性情豪爽,胸中又有成算,众人都敬他重他,一班皂隶皆惟他马首是瞻。迎儿生怕他被上头为难,每日下值家来,都要问“县老爹可有为难你”“下头皂隶听你使唤麽?”倒是将不来做客的李清寒给忘了。
  武松每回都笑着耐心道:“你个小丫头不消操这心,我自有安排哩。”
  哪能不操心。二叔上辈子打死了李外传却无一人替他说句好话,不就是因他为人鲁莽一根筋麽?为了保住他这都头之位,迎儿没有一日不操心:“二叔,咱们打铁许可的事你先别忙着开口,待站稳了脚跟再说不迟。”
  武松笑道:“也不知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些什么,喏,看看这是什么。”一面说着,一面从怀里掏出张纸来。
  迎儿一头雾水的接过来,横看竖看,除了左下角有个红泥印,别的啥都看不出来……不识字啊!
  武松也是才想起这茬来,道:“县里许可我已经替你拿下来了,只消你愿意,明日就可以开张啦。”
  迎儿大喜!
  随即又忙问:“他们可有为难二叔?”
  能有什么为难的,他们就是不愿意办,他也能从别的地方拿到,大不了跑一趟临清城便是。更何况那李达天还要求着给他办哩!真是个可人的乖孩子!
  武松怜爱的揉揉她脑袋,故意叫“肚饿”,转开话题去。
  *******
  有了许可,迎儿便不再耽搁,想起自己要往临清城去一趟,不若就先预备好打铁的原料器具,若有缺的就直接从临清置办了来。
  因乔家盖房的事还没定下来,乔老爹这几日倒是空闲,听说迎儿要去临清,便道:“恁多东西你也记不住,人家看你人小都以次充好蒙你呢,再说俺们也不放心这老远的路,就让俺跟你去吧。”
  迎儿也觉着有道理,像他列出来的什么生铁石,什么铁锤铁钳的,她压根不知道,万一买了不合适,又平添许多麻烦,干脆他跟了去,让他自个儿选,她只管付钱便是,一步到位!
  几人说定,因有二叔在家,迎儿放心得很,只又叫来姚家三个小子,让翠莲带着他们守铺子,迎儿好话说尽,非要拉了她爹去临清城不可。
  “爹你不是担心临清城没南京来的糟鸭子麽?去看看才知道有没有哩!”
  “爹你不是不放心俺在那边麽,正好家里二叔守着,你跟去瞧瞧才放心不是?”
  “俺在那头安置了刘叔和黄四娘,爹你这做主家的得去瞧瞧才行。”
  ……
  直到坐上了牛车,武大眼眶仍是湿的,又再次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泪。他闺女真好,有闺女,他才能去外头的世界看看。
  

    
第68章 招募
  有乔老爹和武大郎的加入; 四人的队伍就要热闹多了,早早起身动脚,太阳未落山就进了临清城。
  几人坐牛车到码头上; 见黄四娘一人守着摊位; 而摊子上的炊饼已经没几个了。
  狗儿对黄四娘带着天然的亲昵,一见面就黏在她身旁; 问他不在这几日,他爹好麽; 她好麽……那一副小大人样; 明显是跟着迎儿学的。
  黄四娘见他穿着身没见过的衣裳; 估摸着是新买的,就替他拉了拉袖子和衣领,道:“瞧着倒是长高了。”
  狗儿欢喜得蹦蹦跳跳; 满口的说:“估摸着是真的了,我。日日跟着娘子到处跑,全清河县就没有一处我没去过的,还见了打虎英雄……打虎英雄你知道麽?”
  黄四娘先招呼武大和乔老爹; 让迎儿领他们回新买的宅子去,自个儿同狗儿闲话,横竖说的都是“打虎英雄”。
  武松的大名; 连临清城都知道了。尤其是这大码头上,每日不知要见多少人,有认识的听说的说两句,一传十; 十传百,大家都说阳谷县出了个打虎英雄。
  “只是没想到,这位英雄居然就是咱们娘子的二叔了!你跟着他们走动,多学学人家为人处世的本事知道麽?”
  狗儿受教的点点头,又道:“其实我最想学的还是武二叔的本事,就连好运哥哥都佩服他哩!现在衙门里当差,县老爹都得卖他面子……若我也能有这本事就好了……”
  “好孩子,我们能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能吃饱穿暖,能跟着娘子做生意,咱们什么都不愁了。你现在还小,等长大了,该有的本事啊,都会有的……”
  妇人和小儿语重心长的说着话,狗儿算幸运的了,她的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投胎了没。
  这年月,没有一技之长,没有本事的人,能好端端活下来就是最大的幸运了!
  另一边,迎儿领着乔武二人,先在大码头上转了转,这儿是大酒楼,那儿是牲口行,往东是卖绸缎的多,往西又是卖米菜的为主……都一五一十给他们介绍了遍。
  武大只觉着目不暇接,好多东西都是清河县没有的,感慨道:“活了几十年了,若不是迎儿,俺竟不知临清码头是这般繁华!”
  乔老爹也满眼沧桑的感慨道:“可不是?若非沾了迎儿的光,俺怕是至死也再没机会来瞧瞧大码头了……当年从这儿过,都还不是这模样呢,一年一个样,快二十年了,早已……”也不知是该说“日新月异”还是“面目全非”了。
  迎儿怕他想起往事伤怀,忙道:“听说变化是挺大的,大运河开通真乃利国利民的好事,咱们也能在这儿讨口饭吃。”
  等来到她买的宅子前,见到五脏俱全的院落,乔老爹笑道:“丫头真能耐,这可不是讨口饭吃那么简单了!”
  武大郎有些紧张,小声问她:“这房子……这么好的地段,花了不少钱罢?”想起家里卖炊饼挣的钱都被他赔出去了,顿时又愧疚不已,他就是个拖后腿的啊。
  “还好,因为买的也不大,你们进来瞧瞧就知道了,倒没花多少钱。”说着请了他们进院子。
  刘守珍在厨房里听见声音,忙迎出来,迎儿与他们两厢介绍过,刘守珍忙跪地给武大磕头,口称“给主子相公请安”。
  武大活了恁大岁数,从来只有他给人磕头的,突然一夜之间就摇身一变成了“主子”,整个人都不自在的搓手,只会囔囔着叫他起来。
  迎儿也忙扶起刘守珍来,道:“刘叔不必如此,咱们自家人不消客气。若没你在这头替俺们坐镇,哪有俺们今日?该是我们感谢你才对哩!”说着硬拉他坐下,自己去煮茶水来给他们吃。
  几个男人虽才第一次见面,但都是软和人,心性善良又嘴头笨拙的,多说两句话就慢慢熟起来,有说有笑的。
  刘守珍热情的领着他二人将院子里里外外的瞧过,又说有四间房,迎儿不在的日子,他们还能空出两间来放米面炉子,院里有井,吃水用水都不愁。武大听得连连点头,现在房子倒是足够住了,只是以后若还想将生意做大的话,还得再加盖一层。
  加盖也无妨,只消炊饼进项不断,不消多长时间就能盖起来了。
  况且,这两年来跟着迎儿也算有了点见识,他听武松说,过不了两年,南边儿的北上,客流量和货流量都会翻倍,要泊的船只不知道得有多少,届时码头可就不够宽敞了……说不定会重建码头。
  而码头上原本的房屋,到时被官府征收,还可得不少的补偿金……类似于后世的拆迁户,当然他虽然不知道拆迁户,但他相信自家兄弟的眼光。
  所以,能多加盖一层也能多得点钱啊,绝不会亏本的!
  想到码头,他也忍不住了,与老乔对视一眼,就说要出门逛逛去。迎儿见有乔大叔跟着,也放心得很,只交代他们钱袋子揣好了,小心扒手云云。
  见他们走了,刘守珍终于找着机会交账了。他虽是买来的下人,但他有眼睛啊,很明显这家里拍板做决定的还是迎儿,能管钱的还是她……武大,未免太过老实了。
  “有四娘帮衬着,咱们一个守一个蒸的,终于幸不辱命,这是两个月来的账目。”说着递上一本账本去。
  迎儿从最后面翻过去,从右到左,假意看了一眼……然而还是看不懂,心内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认字了,不然以后出去了被骗都不知道。
  当然——“刘叔俺绝对信得过的,何消看,您同俺说说就成了。”说着又把看不懂的账本合上。
  刘守珍就道:“这两月来,咱们多的时候五两四五,少的时候三两出头,平均算下来,每日都能进四两多的银子……小的每隔一日去一趟钱庄,至昨日,一共存了一百九十二两,这是存票。”说着双手奉上厚厚一摞纸来。
  存票她稍微能看得懂几个,太复杂的也看不懂,只胡乱点点头,反正明日自己去钱庄换一个整存的就行。
  “刘叔辛苦了,明日后日就不消出摊了,你和黄四姨都休息两日,喏,这里十两银子是你们该得的,就当俺感谢你们的,拿着钱可带狗儿那小子哪里玩耍两日。他跟着我整日进进出出的也辛苦了。”
  刘守珍忙推拒道:“不可不可,我们替娘子做事乃本分,哪里能再要您的赏钱?狗儿他能跟着您多学学,也是他的造化,何来辛苦一说。”
  迎儿也不肯收回银票。没错,她是小气是抠门,但那是以前没钱时的坏毛病,现在长了见识,手里又有了钱,人家辛辛苦苦替你卖命,没有奖赏何来的动力?再说了,都说钱财动人心,刘守珍与黄四娘日日守着大几两的进账,不给他们丰厚的好处……她也怕啊!
  就当她是在“高薪养廉”罢。
  最终,刘守珍也只肯收下十两银子,休息却不愿意,只说让黄四娘休便是,他不累,多休一日,摊子上就得少大几两的收入哩!
  迎儿无奈,待黄四娘回来,她也不肯要银子,不肯休息。无奈迎儿只得将他们的好记在心内,银子就当暂时帮她收着。直到此时,她才真正感受到,自己虽有不幸,但上天还是厚待她的,萍水相逢的刘守珍和黄四娘,能这般想她所想,忧她所忧。
  她前世听说,西门家的仆人,自西门庆死后都树倒猢狲散了。以前围着他叫“爹”的众人,他一死,挟裹着货款逃回老家的,里通外贼变卖他家产的,同他小老婆珠胎暗结的,骚扰欺负他大老婆的,编排他亲儿子是野种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至少,目前看来,她遇到的都不是这种人。
  翌日,武家的炊饼摊子照常出,狗儿跟在武大和乔大叔身后,满城的跑,买打铁要用的原料和用具。买铁矿石那动辄都是成千上万两的投入,武家小门小户哪里出得起这资。
  乔老爹的意见是,现在还不确定生意如何,只先小规模的尝试一下,少量买些生铁回去试试再说,另外像锄头钉耙的农具,不要求有多锋利的快口,可以先收废旧的来重新锻炼。
  但凡要打铁,那都是大工程,不是一个人能做得下来的,烧、锤、翻、磨、淬全套过程都得分工协作。最简单的锤锻过程,须得至少两人合作,一人用铁钳夹住,一人用锤子锻打,或者二人同时出力锻打定型……
  而这份工作,不只需要人手,还得是身强力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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