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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每天看小说-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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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鹃见黛玉红着眼圈回来,倒是吃了一惊,忙招呼小丫头打热水来,亲自服侍黛玉梳洗,又拿才煮熟的热鸡蛋剥了壳,轻轻敷在眼窝处滚,道:“好好的怎么又哭了一场?不仔细明儿眼睛该肿了。”

    黛玉换了中衣,窝在被子底下,闭目由紫鹃弄着,也不说话。

    紫鹃问道:“可是郡王殿下同老爷说了什么?”

    黛玉摇头,拉住紫鹃的手,忍泪道:“好姐姐,今晚儿你陪我睡床上。”

    紫鹃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是夜,主仆二人同榻而眠,黛玉将从前与永嗔的事情一一讲来。当初如何逃到西北报信,如何月下相见,回京后永嗔待她又是如何不闻不问,贾府相见又是如何哭了一场……若说只这些也就罢了,黛玉自知永嗔那段时间过得也是艰难,然而谁知他又不告而别,独自南下。

    黛玉原是在贾府发了脾气,等着永嗔来劝,谁知他竟是甩手走了。她这一气,非同寻常,竟是有几分伤心之情了。

    “我道郡王殿下为何如此小心,原来是给你赔罪来的。”紫鹃先是笑道,听黛玉伤心,又道:“我知道小姐的心。只是小姐不知郡王殿下的心罢了。我必为小姐问准了。”

    黛玉背过身去,恼道:“谁要你去问他来的?”又道:“我只守着咱们林府罢了。”

    紫鹃道:“这可是气话,小姐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守着?”

    “一辈子又如何?”黛玉越性道:“便如蔡慧姐姐礼佛,又或是那柔兰公主做了道士,她们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紫鹃听得这话,不敢再劝,怕惹得她认真起来,只拿好话哄着,劝她早早睡下。只是黛玉如何睡得着?闭目假寐,想起从那绿纸上看得许多小说,如今才知全是织就的美梦,她这个活生生的林黛玉,哪里能如那些绿纸上所写的那般万事如意呢?不过是些自欺欺人的故事。

    紫鹃却是个有心的。隔了数日,郡王殿下亲自来接,要黛玉去赏园。

    紫鹃拦在帘外,笑道:“奴婢倒有一问,若殿下答得好,奴婢这便退下。若殿下答得不好,我们林府虽然不及殿下天赐贵胄,却也还有几根硬脊梁的,怕是小姐今儿就不出门了。”

    永嗔笑道:“请问。”

    “敢问殿下,”紫鹃仍是笑着,不失礼数,眸色却是转冷,“舍尊就卑何心?”

 第93章 黛玉篇(中)

    黛玉篇(中)

    永嗔笑道:“本王此刻就是说了; 只怕你家小姐也是信不及的。”

    紫鹃碰了个软钉子。到底面对的是权柄赫赫的勇郡王,她也不敢再进逼。

    永嗔望一眼高远深湛的碧空; 转着手上扳指; 笑道:“今日春光好; 请你家小姐游园。听闻你家小姐诗才敏捷,本王那园子正缺几首佳作; 倒要偏劳你家小姐了。”倒仿佛真只为诗而来,是紫鹃这丫头护主心切想多了。

    黛玉隔着帘子听了; 又羞又怒,怒过又觉灰心。然而到底强不过这勇郡王; 不得不往无名园去,打起精神赏了一遍园子; 留诗一首,才得脱身。

    永嗔接了底下人送来的诗作; 却见黛玉写的是:

    名园筑何处?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 添来景物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永嗔笑道:“倒是我勉强她了。”

    苏子墨在旁看着,劝道:“殿下既然有心,何不遣人往林府求取?何苦还要每日寻出理由来; 赚林府小姐只言片语。”

    永嗔正惬意地躺在无名亭长椅上; 遥望一湖碧荷含苞待放,他呷了一口香茗,轻轻晃着翘起的双腿; 舒服叹道:“长日漫漫,急什么呢?”

    黛玉深知勇郡王殿下不过是借着学诗的名头,拿她消磨时光。黛玉顾忌父亲,无法生冷拒绝,索性便一心教诗,热诚相待,又要紫鹃传话,道是:“既要作诗,就拜我为师”。

    永嗔并不在乎师徒名分,只当黛玉是要占他个身份上的便宜,好心里舒服些,便一笑应允了。

    黛玉自此如常给他写出解诗的作法和要求,还把自己的诗集珍本借给他,又圈定阅读篇目,批改他的习作。然而黛玉心中却已是斩断情缘。盖因既有师徒名分,如何再有姻缘?想来这郡王也不过是拿她解闷。自今儿后,她只守着林府便是。

    如此忽忽二年,永嗔于诗词上也大有进益。偶尔也能仿出与黛玉之作不相上下的佳句来。

    这日黛玉接了勇郡王的习作,却见是由她那一首咏菊来的。

    她原是作过一首咏菊,诗曰: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谁知这郡王殿下的诗,一般也是写菊,诗曰:

    玉手移来霜露经,一丛浅淡一丛深。

    数去却无君傲世,看来唯有我知音。

    黛玉见了这诗作,先是心中一热。平心而论,她对永嗔的态度不可谓不傲。若是换个女子来,得郡王殿下如此逢迎,只怕早已委身相许。是以黛玉见了这诗,难免会觉得是永嗔借诗传情。她捧着这一页诗作,呆坐阶前,双目含泪,泥胎木塑般出神了半夜。疑心,难道竟是她从前错怪他了?

    却是越想越熟悉,一时想出这诗出处来,竟是“嗳哟”一声呕出血来。

    原来这诗原是出自“金陵八艳”之首的董小宛之笔。那董小宛原也是生长于苏州,幼失双亲,被卖到金陵秦淮河“伎家”,曾逃难去过浙江盐官,乃是一代乱世佳人,有冷美人之称,精晓琴棋书画,名噪“水绘园”内外。

    黛玉急怒攻心,心道,他竟是拿妓、女来比她。她自幼上无亲母教养、下无姊妹兄弟扶持,恰如董小宛幼失双亲、被卖异乡;父亲官居巡盐御史,恰如董小宛曾投奔的浙江盐官;也深知自己多愁善感的性情,与那董小宛的羸弱多病相差仿佛。

    黛玉越想越是伤心,呕血饮泣,更兼风寒,一夜之间便病倒了,缠绵病榻,不几日竟露出几分下世的光景。唬得林府上下都没了魂儿,林如海更是悲痛。

    紫鹃泣道:“前几日都还好好的,只那郡王又递了诗来,小姐看了一夜,第二日便不好了……”

    林如海目中泪下,道:“是我害了玉儿。”

    想这黛玉,原是巡盐御史当朝探花林如海与原国公之女贾敏的女儿,出身可谓既有“钟鼎之家”的尊贵,又不乏“书香之族”的高雅。她本人更是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原该是一家有女百家求。

    然而有永嗔横□□来,在姑苏闹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家中有适龄子弟的,谁还敢往林府说亲呢?都瞧准了,这林家女儿是要入郡王府的,只不知道要给个多大的名份罢了。

    然而却不知这郡王从未给过林家一句准话。这也是永嗔做了二十几年龙子凤孙,难免染上些贵公子的坏毛病。

    永嗔闻说黛玉病重,也是心惊,亲来探看。

    那黛玉卧在病榻上,原是三魂六魄都散了大半,听人报勇郡王殿下来了,拼着全身气力也要问个明白,竟是强撑着睁开双眸,幽幽望一眼永嗔,短促冷笑道:“我纵是有心编《奁艳》,只恨没个冒公子作《影梅庵忆语》记我,便是死也不能闭眼。”

    永嗔疑惑道:“什么奁艳?又什么冒公子 ?”

    黛玉强撑起身,疑道:“你既会写董小宛的诗词,如何不知道冒公子?”

    原来那名妓董小宛对冒公子痴心不二、至死不渝。后来董小宛客居他乡,寄人篱下,葬落花于鸡笼山,临终前将自己精心编纂的奁艳一书付之一炬,此事在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中有所记载。

    然而永嗔所写的咏菊,却不是从董小宛而来,乃是当初曹公作红楼梦时用了董小宛的诗。永嗔不知,只道是从红楼梦中来,哪里会想到以董小宛比林黛玉之说?更不知会引得黛玉如此伤心。

    此刻听黛玉如此问来,永嗔虽不知道冒公子,却也对董小宛有所耳闻,此刻察言观色,哪里不知是黛玉多心,以为自己拿烟花女子比她,令她伤痛自怜至于病重。

    永嗔便笑道:“我不过是怕被你嫌弃诗写的不好,找了枪手,谁知竟捅出这么大篓子。若不是为得你称许,我好好一个郡王做点什么不好,偏要跟诗词较劲儿?”

    黛玉知他所言不尽不实,一双妙目凝视着他,问道:“果真?”

    永嗔笑道:“自然是真的。你且将病养好。照本王看啊,原是担心直接求娶让你不自在,显得本王以势相逼;谁知本王一片深情厚谊,倒是弄巧成拙,既然如此,便索性上奏,咱们这便成亲,如何?”

    于是黛玉细细养病,永嗔上奏的折子才到京都,就已收到景渊帝永湛的密折。原来景渊帝永湛对他这几年在姑苏的所作所为也多有留意,知道他与林府小姐交往甚密,倒也由他,眼见要闹出人命来,到底也要约束一二,便提点他府中没有女主人到底不像样子,青年人谈情说爱不妨,只不要闹出事来。

    永嗔便请皇上指婚,消息传到姑苏,一时百家震动。

    黛玉大病初愈,便被八抬大轿迎入了无名园。

    自从嫁给永嗔,黛玉初时仍是不能放心,虽然夜则同宿、昼则同起,然而总觉始终看不透枕边人。他与她谈笑情浓之时,看起来是那么近;偶尔他沉默冥思之时,看起来又是那么远,远的像天边的一片云。

    然而一年又一年,诺大的郡王府中女眷只她一人,他身边最信重的莲溪娶了紫鹃,府中一应事务都由她说了算。先有了一个男孩,她又诊出有孕。

    恰是春日,黛玉轻抚着小腹,由永嗔扶着缓缓散步,望着满园姹紫嫣红,又看一眼身旁小心翼翼护着她的男人,微笑着想道:他从前说得倒也对,只空口无凭说来,她是不信的;唯有这般年复一年的相伴,才是最好的回答。

 第94章 黛玉篇(下)

    黛玉篇(下)

    与君同舟渡; 达岸各自归。

    泰和二十二年,允正帝御驾亲征北金。

    黛玉她担忧永嗔亲上战场; 然而却并未出言劝阻——也深知自己劝阻不住。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做了皇后; 做了皇后也从未想过有一日要亲理朝政。

    太上皇年老; 百岁年幼,朝中重事虽然仍需将奏折转去军中呈给皇帝御揽; 然而急事却不得不由她这个皇后来出面解决。皇帝对她十数年的专一爱重是她的底气,皇帝唯一的儿子由她所出也是她的底气。有这两则; 朝中大臣对黛玉都恭敬。

    又有老尚书董绅惯会逢迎,见如今主事的乃是皇后; 知她不好插手正经朝政,因起头寻人来编《烈女传》; 从前朝实录里筛选出两百八十七位因受到朝廷旌表的贞节妇女。这些女性以“至奇至苦难能”的行为,震骇流俗。

    黛玉翻阅这烈女传时; 恰有湘云在一旁陪着。黛玉一面冷笑; 一面道:“这些迂腐恶心的老官员,选的好节烈妇人。你听我念给你。”

    一则,凌氏二十五岁死了老公,兄长劝其改嫁,她咬破嘴唇; 吐血一地; 就是不肯再嫁;

    二则,倪氏用滚水泼面,左眼爆出; 又以烟煤涂抹伤口,面目狞恶,媒婆见了大惊,以为见了活鬼,再也不敢上门提亲。

    三则,尤氏天生美艳,有恶少上门提亲,尤氏义正词严地呵斥:你们这些好色之徒,不就是因为我的美貌吗?告诉你们,美貌是不会持久的。抓起一把石灰就往自己一对美目上抹。

    “挖眼割鼻,这是一种;另有一种,”黛玉冷笑道:“好好的女人将自己与世隔绝,也是官老爷眼里守节的表现。看看这则,寡妇王氏孤灯独守高楼,两眼不看窗外四十多年;又有马氏四十五年不下楼;更莫名其妙的是陈节妇,三十年不下楼,死前交代家人:死后不能让男人抬她下楼。家人倒不以为然,让男子登楼,已死亡多时的陈节妇,居然从阴间还阳,直坐起来指责家人乱了礼数!”

    湘云默然,暗想自幼听长辈所讲,这一则则故事换个说法,都是称许,似乎女子便合该守贞,若守不住便是女子之错,便道:“世人苦女子。”

    黛玉想起从前未婚时因永嗔点名要送而急哭之事,知道自己从前是信了这些鬼话,因冷笑道:“正是他们的厉害之处。这里面名目多着呢,又以节妇、烈妇、贞女、烈女等四种方式最为当时人称道。寡妇守节,年数多半超过三十年者,受到旌表,称为节妇;跟着殉节或者遇到色鬼打主意,宁死不屈者,称烈妇;还有没结婚而守贞操的,终生未婚、或侍奉公婆的,称之贞女;未结婚而殉死未婚夫者,称之烈女。堪比男子考明经的科目了。”

    湘云道:“从前听姑母说,有一年兴安发大水,淹没房舍。有一家结筏自救,邻里都附过去。有两个女子,十六七岁,抱着一块朽木,时沉时浮。邻里把筏子划过去,想救两个女子。二女一眼瞥见筏上有个裸男,叹道‘我们姊妹倚木不死,以为有生还之福,没想到会这样,还活着做什么!’于是携手跃入波中,说时我们家中太太老太太俱在,莫不合掌赞叹的。”

    黛玉冷笑道:“正是呢,她们从前一般也是煎熬出来的。如今能去煎熬别人了,如何舍得放下呢?自然要助纣为虐的。”又道:“只是你我岂能做这等人?”于是下了懿旨,封禁《烈女传》,申饬尚书董绅,要他当以政务为先,不要无端插手妇人之事。又在各县衙设女子击鼓之处,凡女子有冤屈者,敲响此鼓,县衙不得不受理,且要记录在册,呈未央宫揽阅。此举受益者何止千百人?其后百年,民间女子无不感念黛玉这一道懿旨。

    泰和二十六年,永嗔军中得了疟疾,眼看不治的消息发回京中。

    黛玉早在绿纸上看到永嗔得病一事,惊慌担忧早已沉淀下去,接到密折的时候反倒沉稳,有条不紊安排着各项事务。又传皇子百岁前来,将实情告知,要他做好以天下为己任的准备。

    百岁默默点头。

    好在皇帝逢凶化吉,最终无恙,甚至还凯旋而归。

    泰和三十年,永嗔归来前夜。

    黛玉召百岁到未央宫说话,“你父皇明日便回京了。八年未见,你再见父皇时,会不会很激动?见父皇无恙归来,会不会喜悦至极?”见百岁呆呆点头,又道:“我知道你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从前你父皇患疟疾之时,母后同你讲的话,不过都是权宜之计,既然你父皇无恙归来,你便把那些话都忘了吧——忘得彻彻底底、干干净净。”

    百岁又是默默点头。

    黛玉从此便知儿子是有大智慧的,不再以此担忧。

    光阴好比河中流水,黛玉觉出自己老了来,不是从铜镜里看到的眼角细纹,而是从发觉自己渐渐爱上了戏文,那悠长缠绵的唱腔,像是将落未落的夕阳。

    这一日,她听《锁麟囊》,歌曰: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黛玉喃喃道:“早悟兰因。”

    恰永嗔退朝寻来,听见便笑了,“可是巧了,这出戏我瞧过的。还是从前先帝在时给朕讲的。”

    所谓兰因絮果,说得是从前郑文公侍妾燕姞梦见天女赠给她一朵清幽的兰花,不久她就与郑文公结成了夫妻。这燕姞生了穆公,取名为兰。那郑文公多次娶妻,又杀死两个亲生儿子。公子兰逃到晋国,直到郑文公去世,才回郑国继承君位,是为穆公。这穆公为了纪念自己的母亲种植了一株兰花,在病时说道:“兰花死,我大概也要死了,我是因它而出生的。”然后,他割掉兰花,便去世了。

    黛玉是夜便病倒了。太医说她是病了,黛玉心中只道自己是悟了。于是只要回家,回姑苏林府。然而真回到了林府又能如何?世间已无父母,幼弟早殇,都只是在她心里放不下,却也终究寻不着。

    无名园里熬到第七日,黛玉自知大限将至,勉励支撑着起身,如常装扮,又着新衣丽服,卧在永嗔怀中。

    见永嗔忍泪,黛玉反倒笑了,“从前李夫人,北方之佳人,一顾倾人城,病重闻汉武帝来,也要以被蒙面,恐病中憔悴,坏了在帝王心中的容颜。臣妾比李夫人如何?”见永嗔口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嫣然一笑,抚着他面颊,柔声道:“与君同舟渡,达岸各自归。臣妾不过是先到岸了。永嗔,你莫要怪我……”声音渐悄,笑意犹在,已是鼻息全无,与世长辞。

 第95章 张崂诗

    张崂诗

    泰和五十六年孟夏时节; 蝉鸣聒噪,室外炎热。

    兵部尚书张崂诗安坐屋内; 在四角冰盆带来的凉意中; 拿草茎逗弄笼中鹦鹉; 要赚它说句吉利话。

    鹦鹉尚未开口,外面管事儿却说话了; “老爷,东府张翠穆又来了; 您是见还是不见?”

    这张翠穆与张崂诗系出同族,乃是远的不能再远的一门远亲子侄。只是十年前木兰围猎; 允正帝为场中狗熊所惊,这张翠穆恰是当时拱卫的士兵、年轻英勇拔刀便上; 入了允正帝圣目。当时允正帝便问了他姓名,又考校他兵书; 见对答如流; 不禁大为称许。

    人都道这张翠穆要高升,张崂诗也是那会儿跟他续起这门亲来,谁知自那而后再没了动静。然而张翠穆却一心等着皇上重用,这二年更是频频跑到他门上来,扰得张崂诗不胜其烦。

    此刻见管事儿报说这张翠穆又来了。

    张崂诗一个头两个大; 难得一个休沐日; 不想坏了心情,摆手不耐烦道:“去去去,就说我午休睡下了; 打发他走。”

    话音未落,就听张翠穆隔窗冷笑道:“叔叔好尊贵,不必打发,侄儿这便走了。”

    张崂诗反倒不好就让他走,趿拉着鞋晃出来,笑道:“天干物燥,人这脾气也坏。我原是要歇下的,倒不是有意不见你……”

    张翠穆有事相求,自然也就坡下驴,入得清凉的屋子里,摘了帽子舒坦地喘了口气,笑道:“到底是叔叔这屋子里舒服。听说前两日,皇上又留您用膳了?怕不是为了九门提督的缺儿?”他尚不到三十岁,猛虎般的双眸一瞪,看起来精神极了。

    张崂诗已是垂垂老矣,只敷衍笑道:“就是吃顿饭,九门提督这事儿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他从前是从九门提督任上发迹的,一做二十年,水磨功夫做的细,慢慢才做了这兵部尚书。

    张翠穆笑道:“侄儿也不是盯着这九门提督的位子——自知没到那个份儿上。只是叔叔到底是时常在皇上跟前儿的人。皇上贵人事多,这么十来年下来,只怕早把侄儿给忘了。侄儿也不求别的,只求叔叔能在皇上跟前儿提提侄儿的名字,能有个正经差事儿,也为咱们张家立功业。”

    “我如何不曾提过?提过你许多遍,只皇上另有打算罢了。”

    “是何打算?”张翠穆虽然问着,却并不信张崂诗的话,只当他是在敷衍自己,却不好撕开面皮。

    张崂诗吐了口气,只拿老话教他,道:“朝廷上的事儿,岂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皇上是皇上,跟底下的官员不一样,看得是天下,看得是全局——全局,你懂么?”

    张翠穆心不在焉应着,只道这趟又是白来,还吃一顿教训,心里窝火极了。一时出了这兵部尚书府,没忍住就往那石狮子上踹了两脚。

    那厢张崂诗望着张翠穆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却是在这炎热的夏日,想起从前的一个冬夜来。

    那是泰和七年的冬夜。

    他那时候还年轻,就像如今的张翠穆一般,浑身使不完的力气,磨不尽的精神。半夜三更家仆一叫,他立时便起了,肩负着九门提督的重任,可万万不敢疏忽。

    谁知倒不是京中出了事情,而是景渊帝永湛有召。

    恰是风雪夜,他快马赶至禁宫,下马深一脚浅一脚往勤政殿赶。谁知苏公公却道皇上在毓庆宫。于是又折而往毓庆宫去。

    一路上他不断猜测着,这深夜帝王急召是为了什么。一颗心七上八下,落不到实处。

    到了毓庆宫殿内,他伏地请安,余光中只见皇帝似乎是斜靠在案后榻上、手中把玩着什么。

    “夜深雪重,辛苦虎臣你走这一趟。”皇帝声音温和,语速舒缓,不似有急事。

    他略松了口气。

    “温一盏姜汤来,给虎臣暖暖身子。”皇帝又道。

    他两大口吞下那姜汤,又伏地谢恩。

    皇帝却沉默了。

    他等了许久,不闻召唤,大着胆子悄悄抬眼瞄去。

    只见皇帝面容清瘦,眉心微蹙,正望着手上一盏红灯笼出神。案角烛光透过那灯笼落在手上,映得手背一片红模糊。

    张崂诗心头一惊,不敢再看,压低了脑袋。

    良久,皇帝轻声道:“朕记得,你起初是跟着勇郡王在西北立下的功劳。”声音飘渺,似在回忆。

    张崂诗大声道:“回皇上,臣正是太初三十二年追随勇郡王往西北,联柔兰,驱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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