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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公主为帝-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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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西都护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似乎要张口驳斥,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
    太平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又向薛绍微微点了一下头,与他一同进府。两排军容整肃的卫兵整齐地分列在两旁,等太平进府之后,便齐齐说了一声恭迎太平公主。
    这些都是经历过战场搏杀的军士,只一开口,便带着凛然的杀意。
    ——真是个不错的下马威。
    太平转头望着安西都护,缓声说道:“大唐律例,铠甲在身者,可免君臣大礼。”
    她目光逐一扫过那些军士,长袖一拂,走过那条长长的过道,直到安西都护府的正堂里。这一路她走得很是从容,面上没有半分惧色,似乎身旁站着的并非两排刀枪森然的将士,而是在风雪中巍然屹立的苍松。
    安西都护跟了她一路,先前那股不屑和傲然的神情渐渐淡去,换上了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位太平公主,绝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简单。
    太平径自走到主位上坐下,等安西都护带着一众僚属进来,便出声问道:“不知都护命人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安西都护从袖中取出一摞公文,声音有些沉闷:“敢问公主,这些公文是从何处得来?”
    “噢,你说那些。”太平浑然不在意地说道,“我从长安一路西行,途中经过了不少州府,听有些州府上的刺史说,想要和西域互通有无,却苦于没有门路,我便顺路做了这个信使。”
    安西都护虎着一张脸说道:“只是这样?”
    太平含笑答道:“只是这样。”
    安西都护面色缓和了些,又将那摞公文收了回去,问她:“臣听闻公主来到西域,是为了一偿心中夙愿,饱览大漠风光。又听闻公主此行的目的,是千里之外的碎叶城。可有此事?”
    太平微微颔首:“确是如此。”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预备何时回转长安?”
    太平思忖片刻,答道:“等战事结束之后,便回转长安。”
    安西都护目光微闪,缓声说道:“我大唐在西域设了十六都督州府,以各属国汗王为都督,皆归安西都护府统属。既然公主预备在西域停留数月,不妨见一见这几位都督,以示我上国公主威仪。”
    太平微皱了一下眉头,不置可否。
    安西都护继续说道:“既然公主想要饱览大漠风光,臣可命人替公主筹备车马,在龟兹、于阗、焉耆诸镇巡游数日,一则观我西域风情,二则扬我大唐天威,公主意下如何?”
    太平又拧了一下眉,凤目微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安西都护又问道:“不知公主,意下如何?”
    长久的静寂之后,太平才轻声问道:“扬我大唐威仪?你真是这么想的?”
    她站起身来,望着安西都护,一双凤眼渐渐沉淀出幽暗的深意:“我在敦煌时,便已听说裴公亲率二十万大军到了龟兹,预备初春设伏,给十姓突厥阿史那车薄啜部以致命一击。这些日子龟兹虽然繁华热闹,却暗藏着汹涌的杀机。”
    “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大张旗鼓地在西域摆仪仗、见诸王,还要乘车辇出游,要么是自寻死路,要么就是做靶子引人过来打。”
    “自然,你安西都护不会让我在西域遇险,否则你自己也难辞其咎。”
    “所以……”
    她望着安西都护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道:“你要用我做饵。”
    “我是大唐的公主,又素来为天后宠爱。若是将我擒到突厥军中,至少可以让裴行俭投鼠忌器,又或者可以将我送到长安城,同我阿耶阿娘换一个被擒的突厥汗王回去。”
    “所以一旦我在西域出现,又如此招摇,定会引起突厥人的注意,然后设法将我擒到突厥王帐中去。若是幸运一些,还可以利用我将突厥大军给引过来。届时裴将军以逸待劳,定能给突厥人一次出其不意的迎头痛击。”
    “王都护,您是裴将军亲手带出来的副将,事事为裴将军考虑,自然也无可厚非……”
    她轻笑一声,悠然言道:“只是,莫要将我当成三岁孩子来哄骗。”
    太平一番话说完,又重新坐回到主位上,望着安西都护笑。
    安西都护僵立在堂下,手心渐渐冒出了汗,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太平公主可能会不简单,却没想到她会这样细致入微,不但察觉到了他的意图,还一点一点地剖析清楚,而且居然分毫不差。
    不错,他确实是想用太平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
    月前裴行俭来到西域时,就已经担忧地对他说过,经历几场败仗之后,突厥人已经不像先前那样好骗了,这回恐怕伏击不易,必须要真刀真枪地来几场血战才行。
    但是谁舍得用数万大唐儿郎们的性命,去填充突厥人永无止境的欲壑。
    方才他见太平公主年纪幼小,又丝毫不惧刀枪箭戟,便生起了这个用公主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的念头。他以为但凡公主,必定都是性格跋扈任性,喜欢张扬,听见诸王朝拜和乘车游玩,就会欣喜无限地答应下来,但哪里想到……
    哪里想到,太平公主竟然如此心思缜密,而且思虑深远,一眼便看穿了他的意图。
    这哪里是传言中飞扬跋扈、任性妄为的太平公主,哪里是一个刚刚及笄的十五岁少女?
    恐怕就连昔年狡狯如狐的吐蕃大相禄东赞,也很难从公主手中讨到半分好处!
    安西都护脸色变了几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颓然说道:“公主所言不差。”
    他抬头望着太平,又对她说道:“但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笑出声来:“是啊,我是大唐的公主。”
    她站起身来,走到安西都护身旁,对他说道:“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思,以身做饵,将突厥人引到龟兹。但是王都护,我希望下回你能光明正大地算计我,而不是用这种小孩子都能识破的手段。”
    她转头看着安西都护,眼中隐然带着几分笑意,神情也不似作伪。
    安西都护又是一僵,深深低下头去,向太平抱拳说道:“多谢公主。”
    他沉默了很久,又望着太平,对她说道:“您与您的母亲完全不一样,从上到下,从内到里,完完全全地,都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莫名其妙,却又饱含深意,颇令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太平悠然一笑,指着自己的眼角说道:“都护错了。”
    她一字一字地说出口来:“我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像阿娘,而最像阿娘的,就是这双眼睛。从小到大,几乎所有见过我的人,都这么对我说过。”
    安西都护皱眉望去,却只看见太平公主一双凤眼莹莹润润,隐然透着几分上位者的睿智和威严。
    他心中一动,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表情有些愕然,又有些不可思议。最后他望着太平,沉声对她说道:“您是大唐的公主。”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我自然是大唐的公主。无论过去还是现在,又或是将来,我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身份,也断不会忘记自己的责任。”
    安西都护微微沉下目光,表情却不再僵硬,又向太平抱拳说道:“臣告退。”
    安西都护离开后,薛绍才慢慢走上前来,低声问道:“公主为何要以身涉险?”
    他握着太平的肩膀,言辞中微微有些责备:“既然知道西域凶险,为什么还要以身做饵?公主可知道,突厥人素来蛮横,若是被掠入帐中,少不得要……要经受几番折辱。”
    她一个年幼且体弱的公主,若是真的被掠入突厥王帐,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太平先是一怔,然后转头看着薛绍,浅浅笑了开来:“你是在担心我么?”
    薛绍手下用了几分力,目光微沉:“臣是公主的夫婿,自然要护得公主周全。”
    太平踮起脚,在薛绍耳旁轻声说道:“我们先回驿馆。”
    薛绍不知道她心中又冒出了什么鬼点子,但安西都护府守备森严,四下都是耳目,确实不是个说话的地方,便点点头,说了声好。

  ☆、第21章 斜阳

龟兹城处在一片绿洲当中,连驿馆也显得有些绿意盎然。太平和薛绍回到驿馆时,已经是夕阳西下时分。驿馆的官员替他们准备了暮食,又摆了案,说是西域特有的几样美味,请公主和驸马享用。太平没有推辞,便拉了薛绍在案前坐下,举箸用了一些。
    西域的吃食与长安不同,颇有几分奇异的香味,又有些古怪。薛绍用了一些便不再多吃,停箸倒了一杯羊酪,慢慢地饮着。等到太平也停了箸,他才隐含担忧地问道:“公主真要以身做饵,将突厥大军引到龟兹么?”
    太平一怔,然后轻笑道:“你莫要担忧。”
    她也替自己倒了一杯羊酪,想了片刻,才又对薛绍说道:“我身上颇有几件保命的法子。就算是真的不小心被突厥人擒住,也能够全身而退。”那片长满瑶草的荒原,还有那座随身跟着她的神秘阁楼,就是她最后的保命之法。
    薛绍动作一顿,望了太平许久,才摇头说道:“公主莫要异想天开。”她一个稚龄的公主,又从未修习过刀法剑术,想要在突厥军中全身而退,简直是痴心妄想。
    太平哑然失笑:“你不信就算了,总有你相信的一日。”
    他们慢慢用过一些羊酪之后,便命人撤了案。过了片刻,太平回房中拿了一个小钵出来,又取了一篮子奇怪的香料和干花瓣,侧坐在树下慢慢地研着。
    钵中除了花瓣之外,还有许多细长的草叶和淡红色的根茎,看上去颇有些怪异。
    薛绍看得兴起,忍不住上前捏起一片叶子,仔细辨认了很久,才问太平:“这是什么新奇草叶?我竟从未见过。”
    太平答道:“瑶草。”
    她转手又从篮子里取过一些桃花瓣,丢进钵里和瑶草一并研磨。瑶草汁液混合着桃花瓣,隐然飘出一缕幽香。阿娘曾经对她说过,这些东西若是搭配得好,效用比独用瑶草要强多了。她晓得阿娘一向喜欢研习这些东西,便向阿娘讨了几个方子自用。
    太医署送给她的那本册子上说,瑶草有“养肌肤,驻容颜”的功效。
    长安贵女们常用的方子上又说,桃花可通血气,令人气色润泽。
    太平是女儿家生性。爱美,本身模样又出挑,自然也在这些事情上颇费了一点心思。只是她身边没有多余的女婢,所以素日敷面用的这些膏米分面脂,一概需要自己动手。
    她细细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听见薛绍说道:“这种香气,似乎有宁神的功效。”
    薛绍撩袍在太平身旁坐了下来,从钵里取出一片草叶细看。那片草叶又细又长,通体翠碧,隐然透着微微的莹光,似乎并非凡品。他将草叶放在鼻下轻嗅片刻,愈发笃定地说道:“确有一些宁神的功效,而且似乎比芝兰之香要好。”
    太平轻轻咦了一声:“你懂香?”
    薛绍摇头说道:“我哪里懂香。只是幼时见阿娘碾过一些,阿耶又喜欢用苏合香,平素出门进学时也会听人谈论一些,耳濡目染之下,也略微能分辨出好坏来。”
    时下唐人嗜香,尤其是世家大族和宫廷内闱,往往都喜欢在室内搁一两个香炉,燃些龙涎香或是苏合香,小郎君们进学时也爱挂上一些薜荔芝兰,以示风雅。这种习气从魏晋时沿袭至今,非但没有消弭,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太平抬眼望他,眼中隐隐带了几分笑意:“你们这些世家公子,总是很能折腾。”
    薛绍亦摇头失笑:“后来年纪渐长,颇觉得有些玩物丧志,就弃之不用了。”他生性喜淡,受不了太过浓烈的香气,平时就算用熏香,也只会找些梧桐花叶来衬一下景。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道:“果然是你一贯的行事风格。”
    她低垂着头,专心致志地研磨着钵中草叶。薛绍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身子一僵,又慢慢地别开了目光,不着痕迹地朝旁边挪了一些。他本就生得高大,太平又低着头,两人挨得这样近,竟像是太平偎进了他的怀里,就算他再怎么往旁边靠,也总有一种淡淡的缱绻挥之不去。
    他们不是第一次这样亲昵,却是薛绍第一次主动这样亲昵。
    薛绍心中微乱,下意识地想要别开目光,却又忍不住想要去看。太平依旧专心致志地研着她的瑶草,动作极有节奏,一下一下地如同撞在了他的心上。瑶草香气混合着微微的桃花香,四下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有了些朦胧的醉意。
    奇怪,这些草药花瓣又不是酒,哪里来的醉意。
    薛绍心中乱七八糟地想着一些话,心底愈发慌乱起来。他低头望着她雪白的脖颈,忍不住抬手拂去她鬓边的碎发,微微动了动嘴唇,唤了一声公主。
    太平轻轻嗯了一声,却没有抬头。那双漂亮的长睫毛在他的手掌阴影下扇动,如同蝶翼一般轻盈易碎。他修长的指节拂过她的眼角,又颤抖着唤了一声公主,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强烈的渴望。
    他很想吻一吻她的眼睛。
    太平一双凤眼生得极是漂亮,线条浑然天成,眼角微微上挑,是世间一切丹青圣手都勾画不出来的漂亮。他记得那双眼睛是怎样温柔地看着他,目光中如同带着最醇的美酒,甘美且恣烈。
    公主……
    “你想同我说什么?”太平抬起头,有些诧异地问道。
    薛绍倏然缩回了手,目光有些躲闪,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他摇头说了声没有,起身走到大树的另一边坐下,呼吸急促且纷乱。
    他一页页地翻着书,心神却已经不知飞到了哪里。
    夕阳余晖照了一地的昏红,连天边云霞也翻卷着漫天的桃花色,几片残雪飘落在书页上,慢慢地融成了水。薛绍颤抖着抬手拂去雪水,感觉到自己指尖微微发烫。
    他这一生中,从未像今日这样惊惶。
    就算是阿娘溘然长逝,阿耶追随阿娘而去;就算是从房州到长安一路走来,族人长辈百般冷眼奚落,他心中也仅仅是感觉到愤怒和悲伤,从未像今日这样……这样惊惶。
    薛绍紧紧闭上眼睛,心中翻来覆去地只剩下一句话。
    何彼襛矣,华如桃李。
    天光渐渐暗了下去,太平也终于研完了她的瑶草,起身回房。
    她滤净钵中的碎渣,又用瓷瓶盛装好那些花露,带回到阁楼旁的空地上放好。她不敢将瓷瓶放在阁楼中,只怕花露不小心泼洒出来,会污了那些重要的书册。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她又从阁楼中取了几幅地图,出到房间里细看。
    这些西域图年代各异,无论是绘法还是标注,都有些细微的差别。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些西域大多只画到天山和葱岭便戛然而止,再往南的波斯和天竺诸位国,已经不在其中。如果将来她想要从碎叶走到波斯,就必须先将这些路途一一标注清楚,才好行事。
    虽然她不一定会亲自走到波斯去,但多筹备一些,总是有备无患。
    她一面在那些图上勾勒线条,一面又从许多手札游记里推测出葱岭以西的地貌和道路。这项工程颇为繁复,就算她有千年后的万国地图作为对照,也很难在一时间标注清楚。太平只画了片刻便停下笔,一面揉着手腕,一面对着纸上糊成一团的涂鸦叹气。
    ——她的绘画功底,委实太糟糕了些。
    忽然之间,一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方绕了过来,取过太平素日描眉用的炭笔,在白纸上勾勒出了几道线条。那些线条痕迹清晰,而且极为流畅,倒像是从图上拓印下来的一样。
    太平讶异地转过头去,果然看见薛绍立在一旁,专心致志地在纸上描画。
    “你……”她禁不住有些目瞪口呆。
    “公主可是想要临摹这些图纸?”薛绍一面在纸上勾线,一面低声对她说道,“这些图上的线条颇为细密,倒像是用一种特殊的笔墨,长年累月描画出来的。若是想要临摹,会很考究腕力。”
    太平偏头看了一会儿,抚额叹息道:“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样的本事。”
    薛绍低笑一声,又丢开炭笔,拣了一支长杆的狼毫,在纸上淡淡地描一层墨,对太平说道:“公主请看,若是用平日写字作画的笔,定然是画不出这些线条的。”
    太平叹息着说道:“我倒也没想要将它们临摹下来,只是想着粗略勾画出一个形状。”哪里想到虽然她两辈子加起来,统共习过好几十年的字,却因为眼下身体稚嫩,腕力不足,就算是想要勾出一些大致的形状,也统统画不成形。
    她伏在案上看薛绍慢慢勾线,又忍不住问道:“你究竟会多少艰深的东西?”
    她知道薛绍族学渊博,从幼时便要修习诗、赋、礼、乐、射、御、书、画,全都是些既艰深又磨练耐性的东西。可眼下他会的这些,也未免太过艰深了一些。
    薛绍笔下一顿,笑着说道:“我幼时从房州回到长安,人生地不熟,兄长又无暇顾及我。我闲来无事,便只能琢磨这些无趣的东西了。”
    太平低低呻。吟一声:“哪里是无趣,简直就是折磨。”
    薛绍闷笑两声,不再说话,而是在白纸上细致地勾着线条。那些墨色的线条在他手下分外驯服,不多时便汇成了整个西域的山川地貌。太平在一旁替他研墨,又不时支使他修改一些地方,不知不觉便过了许久。
    等到薛绍停笔时,夜已经很深了。

  ☆、第22章 藏书

薛绍望了一眼更漏,温声说道:“公主且安歇罢,臣去外间睡榻。”
    太平抬手攥住他的衣袖:“薛绍。”
    她低垂着头,声音几不可闻:“今夜留下来……好么?”
    这一路上,虽然她和薛绍算得上是朝夕相处,却一直都是分房睡的。她几次想要留他,可每每看到薛绍那副恭谨且疏离的神情,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太平闭了一下眼睛,又轻声说道:“我、有些害怕。”
    薛绍俯下。身来,抬手拂过她的长发,眼中满是温然的笑意:“臣就在外间,若是公主夜里碰上了什么危险,只需唤臣一声,臣即刻便能赶来。”
    他声音略低了些,有着微微的沙哑:“所以,莫怕。”
    太平又闭了一下眼睛,渐渐松开薛绍的衣袖,轻声说道:“好。”
    薛绍闷闷地笑出声来,起身收拾了一下案几,等太平安然睡下以后,替她吹熄了明烛,又替她掖好被角,才轻手轻脚地阖上房门,去外间安睡。
    一夜好眠,却也是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醒来,太平拥着锦被坐了一会儿,便起身盥洗梳妆。今日她预备要见几个部曲,还有最先派来西域的那位工匠头领,万不能有丝毫懈怠。她盥洗完毕后,推开房门去用朝食,才发现薛绍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午间才会回来,让她莫要等他用饭。
    太平猜测大约是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也没有追问,用过朝食之后,外面的胡姬便过来叩门,说是有几位长安过来的客人想要找她。她猜测是自己的部曲和工匠,便随胡姬去了驿馆外头。
    来者果然是她的部曲,还有事先叮嘱过的那位工匠头领。
    她对胡姬说了一声有劳,等胡姬离去之后,便转头问自己的部曲:“事情办得如何?”
    “回公主话。”一位部曲上前说道,“我等已将诸位匠作与译者送往碎叶城,并探听到了那位波斯王子的消息。波斯王子名俾路斯,身边跟着数百位波斯卫兵,还有一百来位护送他出碎叶的大唐将士。只是这几年碎叶以南战乱频繁,王子几次想要突围,均无功而返。”
    太平微一皱眉,问道:“碎叶以南,是哪里?”
    部曲答道:“是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国,素来不足挂齿。只不过俾路斯王子和泥涅师王孙是波斯国唯一的苗裔,有人想要将他们斩草除根,所以派了好几路人前往暗杀。碎叶城是大唐新设的军镇,常人不敢造次。只是出了碎叶之后,大唐便鞭长莫及。”
    太平低低嗯了一声,又问道:“现如今王子是在碎叶城中,还是去了吐火罗?”
    部曲答道:“王子前日才从吐火罗返回碎叶,此时应当在碎叶城中休整。”
    太平点头说道:“你们做得很好。”然后她又转头看向那位工匠头领,询问道:“可寻到了?”
    “回公主话。”工匠头领拱手说道,“幸不辱命,已在孔雀河以北寻到了一些脂水的踪迹。只是前些日子,我带一些兄弟随您的部曲去碎叶时,途经盐泊,又在盐泊一带发现了大片的脂水。而且这些脂水,品质更高、也更易于炼制。”
    太平重复道:“盐泊?”
    工匠头领解释道:“盐泊地处天山以北、葱岭以东,距离碎叶城不远,那里的脂水多得漫出了沙地。当地的土人对我们说,这些脂水都是天神赐予他们的礼物,可以用来点灯、照明,用途颇多。”
    太平又低低嗯了一声,道:“很是。”
    在一开始,脂水的确是用来照明的。
    只是这些脂水,经过简单的炼制之后,却不止能够用来照明,而是一件威力极大的武器。而这件武器,就是她行走西域的底气和杀手锏,之一。
    脂水,也叫石油。在三四百年以后,会被宋人用来炼制一种猛火油,威力极其强大。
    月前太平整理藏书阁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几卷《梦溪笔谈》,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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