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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瓶儿记-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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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德来讲,任太医还是有一丁点的。
他刚才建议吴月娘针灸止血,又细心开了药方,留下药材。虽然月娘不肯接受,但他好歹把自己的本分做到了。
刚从西门府里出来,他回到家,对自己的娘子说:“西门府上的大娘子不太好,又不肯让我医治,血如泉涌,若放任不管……”
他家娘子天天听他念医书,比别的女人多懂一些,随即接话道:“哪有那么多血让她流?等流成人干,她就晓得了。”
任太医叹了口气。
玳安就是在此时闯进门的,他一进来,就一把拉住任太医,扯着往外飞走。
任太医连忙问:“怎么了?是不是贵府大娘子不好了?刚才我就说要扎几针,讳疾忌医要不得。你先等等,我拿药箱!”
他家娘子赶紧将一旁的药箱递过去,玳安接过来搭到自己肩头,脚下不停,飞也似地扯着任太医回了府。
任太医低着头进了上房,见众人都围在炕前,还以为吴月娘已经被转移到炕上了。
吴大舅一见他来,扯住他的手,亲热地说:“太医,快来看看,老爷是不是还有救?”
老爷?
任太医这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
众人急忙闪开,给他分出一条路。
任太医到了床前,抓着西门庆的手开始把脉,又翻他的眼皮。
潘金莲得了消息,哭喊着冲进上房:“老爷!老爷!我就知道您不会那么早死……”
吴大舅冲她吼道:“太医正在诊治,你瞎哭闹什么?还不快避开?”
潘金莲一噎,打了个哭嗝,躲到一旁的帘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往炕上瞧。
任太医诊了半晌,摇摇头:“虽有脉息,却极其微弱,等我扎几针看看。”
他从医箱里取出银针,闪着银光的长长银针扎进西门庆的身体各处,就连脑袋上也扎了好几针,脚板心也有。
可惜的是,西门庆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好半天,他取下银针,收进药箱,和吴大舅一起走到外间悄悄说话。
任太医道:“若说他死了,却有脉息;若说他活着,又……刚才你瞧着的,我连脚板心都扎了,他动也不动。”
吴大舅毕竟见识得多些,知道有一种病叫活死人。虽然活着却如同死人,耗不了多少天,就能死得透透的。
他叹息道:“罢了,你开个药方,留下药,我叫人好生伺候着他。横竖他府上人多,不缺人伺候。”
任太医朝他拱拱手,转身去开药方。
吴大舅先进侧间,对行动不便的妹妹把太医的话原样搬了出来。
吴月娘刚燃起的那点希望,瞬间破灭。
她哭丧着脸,都不想活了:“大哥,我的命好苦!丈夫没了,孩子又没了,你说我还活着干什么?”
吴大舅小声斥道:“难不成你也要寻死?你家老爷还没死透呢,你急什么?你嫂子说得对,那边院里的官哥儿,得先叫你一声娘,将来他长大了,第一个孝顺的就是你。你若是不在了,他也得给你披麻带孝!”
吴月娘听不进去,扑到枕头上呜呜痛哭。
吴大妗子在一旁细细安慰。
吴大舅叹了口气,转身出来,进了里间,对众人道:“太医说了,老爷没死,但情况不太好。你们小心伺候着,等下药熬好了,就给老爷喂进去。是好是歹,得看老天爷的意思。唉!”
潘金莲扑到炕边,握着西门庆的手啜泣起来。
孟玉楼关切地看着西门庆,喊她的丫头兰香:“你亲自去看着他们熬药,熬好就端来。”
兰香去了。
李娇儿站在一旁,不言不语,趁着众人忙乱没注意,悄悄进了后面。
玉箫刚才开箱子拿布匹银子给蔡老娘,忙起来竟然忘记给箱子上锁。李娇儿趁机偷了五锭元宝,袖在袖子里,拿回自己屋里。
“老爷,老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啊!”潘金莲推搡着床上的西门庆。
西门庆连任太医扎他脚板心都没动一下,更何况是金莲了。
兰香端了药来,孟玉楼接过来,对金莲说:“老爷还病着,你别只顾推他,扶着点,等我喂老爷喝药。”
金莲爬上炕,将西门庆的上半身扶起来,孟玉楼手拿小勺开始喂药。
谁知,西门庆牙关紧咬,药全从嘴角流下来。
潘金莲皱着眉:“连药都灌不进去,难怪太医说他情形不好。”
孟玉楼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李瓶儿小声建议道:“不如,用东西先翘开他的嘴试试?”
绣春赶紧从桌上另取一把勺子,递过来。
潘金莲自恃力气大,一手掐住西门庆的下巴,另一手硬将勺子塞进去。
几个女人忙了一通,真正喂进去的药还不到一小勺。
潘金莲累极了,把老爷放下来,揉着胳膊道:“我不行了,叫丫头们来吧。”
孟玉楼叹了口气,把药碗递给丫头,道:“你们来试试。”
丫头们干惯了活,好歹比主子更有力气。
春梅、迎春、玉箫和兰香一起上,总算翘开了西门庆的嘴,潘金莲夺过药碗,往西门庆嘴里一灌。
一大半洒了出来,还有一小半顺着喉咙滑下去。
潘金莲见他喉头都没动一下,便哭起来:“这可真是不行了!三姐姐,你看他,连咽都不会咽,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众人齐齐沉默。
良久,孟玉楼道:“别说了,先替老爷擦擦吧。”
吴月娘撑着身子下了床,走进里间,大骂潘金莲:“别说丧气话!只要老爷还有一口气,我们就得好好照顾着!哪怕他一辈子不醒,我们就照顾一辈子!”
潘金莲抿了抿嘴,低下了头。
孟玉楼扶着月娘到一旁坐下,关心地说:“大姐姐,你这时候怎么能下床?这一个月里可别劳累了。”
吴月娘脸色苍白,脸颊透着怪异的红晕,她道:“老爷这样子,我怎么能不亲自看一眼?有你在这,我也就放心了。你们好生照顾着老爷。”
孟玉楼应了,让丫头将月娘扶回侧间躺着。
吴月娘只下床走了这么这一会儿,便浑身发冷汗,身下垫的厚厚草纸瞬间浸得透透的。
她躺在炕上,喊小玉先给她换条裤子。
小玉看着换下来的血淋淋的裤子,面有不忍,道:“大娘,还是请任太医再看看吧,这么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吴月娘闭上眼睛:“他一个外男,我怎么好随意相见?老爷都这样了,我更不能招人话柄。罢了,等下你去请街上的刘婆子,让她来给我看一看。”
不一时,刘婆子来了。
先看了看月娘身下,哎哟了好几声,连声说月娘可怜。
她在月娘身上灸了好几处,然后留下符水配成的药丸,据说灵验得很。
月娘满心感激,当即就吃了一粒。吃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脑袋昏沉起来,便躺下睡着了。
一觉醒来,月娘又吃了一粒刘婆子的神丸,顿感身下的血流小了些,高兴不已。
小玉抬起她的腿,重新给她铺垫新的草纸。她拿着换下来的脏污草纸一看,心里打了个突。
月娘的血量的确有变小,但血却变成黑红黑红的了。
她不敢声张,将草纸扔进净桶,然后提着净桶出去。
小玉倒了净桶,出了后门,来到刘婆子家里。
刘婆子一听,大笑起来:“你瞧瞧,还是我的神药厉害!府上大奶奶的血少了,这不是好事么?至于变了色,那是因为正在将肚子里的脏东西排出来,所以才变了色的。不要紧,不要紧。”
小玉听了心里大定,喜滋滋地回去了。
吴月娘喝了药,端着玉箫递来的热茶漱口,一边问:“老爷跟前是谁在照顾?”
玉箫:“是二娘和三娘,五娘也呆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吴月娘:“六娘呢?她就没来看看?”
玉箫:“来了,坐了好一阵呢。后来那边院里的丫头来说官哥儿在找她,哭闹得哄不住,这才回去的。”
吴月娘点点头:“上房里到处都是药味,官哥儿不来也好。你去跟六娘说,让她好好照顾官哥儿,老爷这边有我们呢!”
玉箫应了,转身就走。
李瓶儿听了玉箫的话,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这两天,吴月娘像个疯子一样,处处针对她。虽然她不似金莲那般明刀明枪的,但只要不瞎的都知道月娘不爽她。
竟然免了她给老爷侍疾?吴月娘这是又想走贤惠路线了?
李瓶儿按下心里的惊讶,笑着对玉箫说:“大姐姐仁慈,我哪能那么不懂事呢?再说官哥儿有丫头们照顾着,过一会儿等官哥儿睡下,我就过去看看老爷和大姐姐。”说完,又叫绣春去拿银子,赏了玉箫三钱银子。
玉箫接了赏银,高兴地回去回话。
到了晚上,因活死人西门庆一直牙关紧咬,滴水不进,把几位小妾及丫头们折腾得不行,还得忙着照顾坐褥的吴月娘,上房一时人手不够。
吴月娘没奈何之下,便把玳安和花童喊进来,让他们贴身伺候老爷喝药、擦洗。
李瓶儿等儿子睡着之后,留下绣夏和绣秋看着儿子,只带着绣春去了上房。
她先问候了月娘一通,让她放宽心,养好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吴月娘含笑听着,道:“你有心了,只要你将官哥儿带好,我和老爷都得好好多谢你。”
李瓶儿笑笑:“那大姐姐好好歇着,我去看看老爷。”
吴月娘拦住她:“老爷那里有人伺候呢,你不必去了,省得沾一身药味,回去熏着了官哥儿。”
李瓶儿看了她一眼,乖顺应下。
她正有些害怕半人半鬼的西门庆,不用去看他当然更好。
里间,玳安用一把银勺死死插进西门庆的牙齿缝里,把他的嘴扳开,花童端着一碗药,顺着扳开的缝隙灌进去。
西门庆不能吞咽,大半碗药都洒在衣服上,染得污黑一片。
玳安的额头见了汗,见药灌进去了,便松开手,擦擦汗,道:“老爷都这模样了,嘴咬得真紧!”
花童不敢多嘴,拿了一套新衣给西门庆换上。
小厮毕竟不同于丫头,做事马虎粗心,换好衣服将他放下来时,手上力道没控制好,简直是将他扔下来的。
幸亏炕上铺着厚厚的棉被,吴月娘又在侧间,这才没人发现。
不然,肯定得讨一顿好骂。
作者有话要说: 多谢【Action】的营养液~
么么大家~
☆、第 69 章
这一摔; 把西门庆摔得七荤八素; 他真想破口大骂这两个蠢笨的奴才。
可惜; 他身不能动; 口不能言; 就连那股怒气也不上不下的,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神思恍惚间; 忽然眼前出现一个穿紫褐袈|裟的和尚。
那和尚一把握住他的手; 道:“跟我来。”
“你是谁?”西门庆被他一把扯起来; 片刻后; 他反应过来,惊喜道,“我能说话了?”
“蠢货!看看下面!”
西门庆连忙往下一看,只见他的身体依然枯槁般地躺在床上,玳安和花童正小声说着话。
“玳安!玳安!”他连忙大喊。
和尚道:“别喊了;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西门庆被他的话吓了一跳; 回过神来发现自己飘立于半空中,顿时惊恐万分; 抖着牙齿问:“大师; 您……”
“我是特来救你的人。”那和尚笑起来; “法名普静。”
“普静大师,求求您行行好,放我回去吧?”西门庆不傻,眨眼间就想明白这贼和尚是想把他的魂魄抓走; 好让他变成活死人。
普静站在他面前,僧袍看起来威风凛凛,他道:“若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不可能!”西门庆摇头,“我还没死呢,刚才玳安才给我喂了药。”
普静一脸高深地微笑道:“你再想想,若不是我喂你那颗药,你这会儿怕是早踏上了黄泉路吧?”
西门庆惊疑不定,他记得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那之后的神思就清明起来。
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所有人在他面前说的话,他都能记得。包括李瓶儿那句,还有潘金莲的怒骂……
普静见他仍然不明白的样子,便在他脑袋上狠狠拍了一下,道:“蠢东西,好好看看吧!”
西门庆冷不防被他拍了个倒栽葱,一头往地上扎去,吓得他啊啊大叫起来,眼前一黑,不知自己跌到了哪里。
忽然,眼前又亮起来,他看到官哥儿死了,跟着李瓶儿也死了。
他忍不住放声悲哭,哀痛得不能自已。
还没等他理清这些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他看到自己也死了,吴月娘在他刚断气的时候生下孝哥儿,然后是他那无比冷清的下葬。
他还看到他的好女婿跟潘金莲好上,搞大了肚子,落下的孽胎却没处理干净,满县的人都在嘲笑他家。
李娇儿在李铭的帮助下,偷了府里大量财物,然后改嫁进了顶替自己官位的张二官府上。
金莲被月娘卖出府,武松娶其回家,当夜就被杀害。
下人偷盗财物,奴大欺主;昔日的兄弟们落井下石,冷酷得如同刽子手。
眼前的情景,一幕幕疾闪,将他死后几十年的事情一一展现于眼前。
他震惊得丧失了语言,呆若木鸡,心内却起伏翻滚。
他这一生活得潇洒恣意,从最初那个痛失双亲又无亲戚扶助的可怜孤儿,慢慢把生意做大,还攀上官府,最后自己也做了官,引来无数人吹捧巴结。
官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得到的女人也越来越多,朋友越来越亲密,排队等着和他结交的人不知有多少。
没想到,这一切,在他死后戛然而止。
那些伪善的面孔变得面目全非,个个狰狞不已,恨不得从他的尸骨上再嚼出几滴油来。
他喜欢热闹,讨厌冷清,这容易让他想起父母刚去世的那几年。
他娶回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对兄弟对同僚都是有求必应,从不在意钱财。
可他死后是什么光景呢?
府里七零八落,支离破碎。小妾们走了,丫头小厮们也走了。
那些往日的朋友又有了新的奉承对象,为了投乖卖好,还将自己的私事往外倒。
他不怕死,却怕死后声名狼藉,臭名昭著,被世人唾骂不堪。
他的牙齿咯咯响起来,这太可怕了,比死更可怕!
他感到遍体生寒,惊慌之下,想起这一切诡异的源头——普静,便大声叫喊起来。
普静瞬间出现在他眼前,冰冷又慈祥地注视着他。
西门庆像见到神佛一般,扑倒在他面前,抱住他的大腿,哀求道:“求大师救救我!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您有神通,一定能救我的。大师,我给您塑金身!要添多少香油钱我都愿意,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大师,大师!”
普静面容严肃:“有福莫享尽。”
“不,不!”西门庆感到绝望,忽然想起他躺在炕上的时候,恍惚听见丫头们正在嚼舌头说月娘生了一个死胎,“不一样的,月娘的孝哥儿一生出来就死了,这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普静微笑道:“你就是他,他就是你。”
西门庆一时听不懂他话里的禅机,还想再问,普静抢言朗声道:
有福莫享尽,福尽身贫穷。
有势莫倚尽,势尽冤相逢。
福宜常自惜,势宜常自恭。
人间势与福,有始多无终。①
西门庆听得傻傻愣愣,普静叹息道:“你虽放荡不堪,肆意妄为,总算还有一点真心。你与我有缘,本以为前世度化你就尽了缘份,没想到机缘未尽,我便再救你一回,下不为例。下去吧,记住,莫把福享尽。”然后当头拍了他一下。
西门庆被他拍得在虚空中连连打滚,刚好落到炕上的身体里。
他想睁开眼睛,想去瓶儿的院里亲眼看一看,眼皮却犹如千斤重,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力竭,把自己折腾得彻底晕了过去。
花童见这里没旁人,便小声同玳安埋怨道:“也真是奇怪,老爷都病成这样了,竟然还这般沉重。”
“嘘,别说不吉利的话,当心大娘听见又要训你了。”玳安瞪了他一眼,瞧瞧不省人事的自家老爷,也摇了摇头,“烂船都还有三斤钉呢!老爷平时大鱼大肉,我看他即使躺一个月,也轻不到哪儿去。”
花童捂嘴偷笑。
小玉走进来,对二人说:“大娘说了,给老爷喂了药,擦好身子,你们就下去歇着。这里有我们守着。”
两人赶紧退下。
次日,一大早,几个小妾就来了。
她们到时,西门大姐正坐在床边,看着小厮给老爷灌药。
潘金莲笑道:“大姐儿倒来得早。”
西门大姐神情忧郁,眼眶微红,擦了擦眼角:“我担心爹,夜里睡不着,干脆就过来服侍爹。”
孟玉楼道:“大姐儿孝顺。”走上前看了看,问玳安,“老爷喝下去的药多不多?怎么还不醒呢?”
玳安忙得满头是汗:“只喝了一点。要不,还是找任太医再瞧瞧?”
孟玉楼:“等下我们跟大姐姐提一下。”
等看过了西门庆,她们又进了侧间看望坐褥的吴月娘。
给吴月娘行了礼,都立在旁边,帮着递药端茶拿毛巾擦手等。
李瓶儿安顿好儿子才过来,落后了一步,先给月娘行了礼,走上前想帮忙,却一时找不到事情可干。
金莲端茶给月娘漱了口,看着李瓶儿道:“六姐姐,怎么每回都是你最晚?”
李瓶儿朝月娘不好意思地笑笑:“明天我会早些来的。大姐姐,不知什么时辰过来最好?”
吴月娘异常和善:“别听她胡诌,哪里有定数?又不是上考场。你们若闲了,一早一晚地过来看看我,也就够了。”
“是。”李瓶儿应了。
月娘又道:“你带着官哥儿,不比别人闲,若实在脱不开身,派个丫头来问一声也就是了。”
李瓶儿还没说什么,金莲酸溜溜道:“大姐姐真是好脾气!老爷那么喜欢官哥儿,应该让官哥儿过来侍疾啊!”
月娘白了金莲一眼:“官哥儿才多大?他能侍什么疾?我对你不好么?上回要不是我拦着,老爷就得去找你麻烦了。”
金莲知道她说的是上回她和六姐打架的事,讪笑了一下,眼珠一转,道:“老爷这样下去可不行啊。我以前听说过,有一个人摔破了头,躺在床上跟老爷一般,不声不响,熬了没半个月就断了气……”
她的话还没说完,吴月娘捂着胸口,破口大骂道:“你说的什么话!就这么见不得老爷好?他还没断气呢,你就算急着找下家也不要急在这一时!我也知道你们这些做妾的,这个老爷没了还有别的老爷。张老爷去了,还有李老爷、王老爷、赵老爷!我和你们可不同,就算老爷真的不在了,我也能稳稳地守一辈子!”
金莲被骂得一愣一愣的,羞恼起来,涨红了脸,强辩道:“谁说我要找别人?大姐姐就算身子不好,也不要由着性子胡说。”一甩帕子,扭着腰走了。
吴月娘这一棍,打着了好几个人。
孟玉楼也觉得再呆下去没意思,她这是嫁第三回了,可不应了吴月娘那句“这个老爷没了还有别的老爷”吗?她站起身,也告辞走了。
李瓶儿见大家都走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来打圆场。
吴月娘疲惫道:“六娘,你也回去吧,好好守着官哥儿。”
“是。”她顺势站起来,出了侧间。
李瓶儿走到厅里,扭头看了看里间,脚步一转,走了进去。
西门大姐正独坐在炕边,抹着眼泪,一脸悲容。
“大姐儿,别伤心,老爷……会好起来的。”李瓶儿走近,安慰了她一句,虽然这话说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坐吧。”西门大姐指着身旁的凳子道。
李瓶儿坐下来,看着她。
这姑娘的命苦啊,她爹一死,她就被陈经济折磨。
她活着时,吴月娘不替她出头。等她受不住陈经济的毒打,上吊死后,吴月娘为了杜绝后患,才一纸状子将陈经济告上公堂。
陈经济为了这桩官司,将家产散尽。可是那又怎么样?伊人已逝,就算陈经济偿命,她也活不过来了。
这时,大姐儿屋里的丫头元宵走进来,对西门大姐道:“娘子,快回去看看吧,姐夫急赶着要出门,寻不见那身衣裳呢!”
西门大姐擦了擦眼角,没好气道:“他自己不会找?衣服全在柜子里,还非得让我回去找。”一面说,一面起身回去了。
人都走了,里间只剩下李瓶儿一人,她起身端详着炕上的西门庆,只见他眼眶及脸颊深深地凹陷下去,土黄的脸色,往常合身的道袍变得宽大了许多,整个人瘦削干枯,像失去了水分的植物。
李瓶儿心里侧然,不忍再看,也起身走了。
潘金莲和孟玉楼一前一后地出了上房,两人在长廊汇合。
潘金莲撇嘴道:“这才几天?大姐姐的嘴脸就露出来了。我们还没做什么呢,她就给我们定了罪。”
孟玉楼木着一张脸,心里也很不舒服。
潘金莲又道:“现在好了,她下了颗死蛋,听任太医说她将来有孕艰难?就算不艰难又怎么样?老爷都那样了,她还能跟老爷再生一个不成?你看她,把官哥儿当成宝,亏得六姐姐还跟个傻子似的,不知道人家在图谋她儿子呢!”
玉楼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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