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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之谁家新妇-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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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云岫唇角微翘,浮出些许笑意:“成事在天,谋事在人,这余下的半副,往后得暇再续也不错,只不知那时林大人是否还有今日之雅兴。”

    “会有的。”目光在母子俩身上转了一圈,林如海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起身又道,“舟车劳顿,确有些倦了,想必苏夫人亦不会拒绝林某在此稍作休整,不知林某猜的可对?”

    苏云岫亦随之起身笑道:“民妇虽非好客之人,然天欲留客,自当顺意而行。松江虽不比苏杭人间天堂,却也有几分味道,近日适逢远洋出海之佳期,大人若有兴致,也可前往观一观这乘风扬帆的豪情。”

    “记得苏夫人久居钱塘,少有往来松江之时,却不想夫人对松江之熟稔竟不逊于钱塘,实在令林某好奇,不知夫人可愿为林某释疑?”林如海转过半个身子,视线恰好落在轻绾的坠马髻上,不过斜插了支碧色芙蓉玉簪,坠着细细长长的银色串珠,眉眼微抬时流苏在鬓间摇曳,说不尽的碧玉温婉。

    “为商之人,自然哪有利可图,便往那里去。”苏云岫笑得自如,末了,又颇为惋惜地叹了声气,“民妇虚度二十余载光阴,却从未往海上一行,实属憾事。”

    林如海心下一沉,难道她有出海的打算?这茫茫大洋,若真的离开,却是再也寻不回的:“如此,倒是林某的不是,扰了夫人远游的良辰吉日。”庆幸之余,却又添疑惑,既有此意,为何此刻要与自己言明,这是笃定他无力拦阻,还是故技重施欲混淆视听?

    苏轩在旁也是讶然抬首,难道母亲带他来松江,是打算借海远遁,而非处理此间商铺?

    只可惜,苏云岫似乎不曾看到两人眼底或明或暗的惊疑,只澹澹地 笑,望天屋外水洗一般的天空,默默盘算着还需多少时日才能功成收官。

    猜不透她的心思,林如海不得不留在松江,虽知此举不妥,可眼下却又不得不为之,除了自己,他委实没有把握手下的人能真的看管住母子二人,有一便有二,要真的登船离岸,想要再寻回,怕是更渺茫了。权衡再三,只得将林继善和林砚尽数派回钱塘乐善堂盯守,若有举动,必少不得那位秦子浚。可究竟能否如愿,他心里也说不准,甚至有些后悔,当时不该留林平在府里的。

    林如海的动作,苏云岫自然看在眼里,心里也委实松了口气,林如海来的这样快,确实出乎她的意料,可正因如此,心里更是忌惮,远赴异乡隐姓埋名本就是最无奈的后路,若不到万不得已她是决计不会选择的。好在,事虽多波折,可总算没出大的岔子。

    此番交锋,苏轩自始自终都在旁观,心里更是惶惶难安,实在按捺不住,便寻了个机会偷偷钻进苏云岫房里,恳切道:“母亲若有心出海远避,孩儿亦是无碍,三百六十行,哪行不能成才,孩儿尚年少,又何必堵死在这一条道上?” 


☆、惊闻噩耗贾敏病危

  “无缘无故出海做什么?”苏云岫心头颤动;面上却仍勉力维持着惯有的从容,笑意不减地看着他,道;“为娘不过是借个由头诳他罢了,没想到他信未信还尚不可知,你却先乱了阵脚。”

    苏轩怀疑地打量着她,却见她唇畔逸笑淡然如往昔;看不出半分端倪;却又不死心地追问道:“那母亲为何要来松江?”

    “你一向无心俗务;为娘也不曾与你细说过药坊之事,也难怪你不清楚。”苏云岫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 发胀的眉心,轻声解释道,“家中虽以药材发迹,但并非只拘泥于此道,商铺的经营,哪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松江自古多海商,咱们身在此地,占天时地利之便,若还不愿进来分一杯羹,岂不枉负了?”

    苏轩忽然想起那日在药坊母亲满脸凝重的样子,越发好奇起来:“那上回您说松江账目出了岔子,指的也是这个?”见她点头,忍不住又问,“前几日您东奔西走也是为了此事?”

    “你若要这般说倒也不假。”苏云岫想了想,道,“不过那时也猜不准他会如何行事,便顺势打点了一番,若他不曾追至此处,或是复又原路返还,就是另一番光景了。”虽说她也觉林如海不来或离开的希望极小,不过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不过眼下也好,留他在这里,也少一分肘掣,倒让子浚那边行事方便不少。”

    “孩儿明白了,难怪林大人脸色这般不好。”苏轩终于放心下来,露出了几日来最舒畅的笑脸,“难怪母亲要让他知晓你对松江的熟络,原来是希望他投鼠忌器有所顾忌而不敢离开。”

    苏云岫点头应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他既能查到你我母子在松江,余下这些个事,想必也很快能觉察到。与其继续虚以委蛇下去,倒不若直接挑明了,堂堂正正地争锋来得快哉。”更何况,即使摆明车马又能如何,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端看他如何取舍了。当然,结局也未出她所料,关心则乱,同样的算计未必不能再成一次。

    苏轩顿觉恍然,待离开后,忽然又想起先前母亲说了这样多,却半句也不曾提及借海远避之举,既未承认,也未否认,暧昧含糊地撇开不提,让他更觉蹊跷,只觉如置身雾海茫茫,不知何往,不知所终。

    然他的惘然不过两日,便陡生新故,将他的心思全然引至旁处。那日刚过了晌午,他在母亲房里百~万,母亲则半倚在榻上翻着本不知打哪儿寻来的话本,案上袅袅燃着淡淡的茉莉清香,屋外春日正好,他的心也 浅浅的暖。

    林如海快步进屋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午后母子温馨图,想到刚刚接到的书信,强压的怒火再按捺不住,冷哼道:“苏夫人好生清闲。”

    这又是怎么了?苏云岫蹙了蹙眉,还真是莫名其妙,搁下手里的话本,不悦道:“民妇好端端屋里坐着,也不想碍着了谁,林大人一进来便夹枪带棒的,这是有意要寻民妇的晦气了?”

    “你的晦气,林某可不敢寻,要不然一不留神,收到什么信啊条子啊的,指不准也得气病了过去。”看她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无辜样儿,林如海更是气不顺,语气也越发冷凝了起来,“你我虽几番争执,多有矛盾,却也都在明面上,纵使你这回用计诳我至此,也是正大光明,林某虽一时不察陷在此地,但心中亦是叹服。却不料你携子远走,有意诱使我离开淮扬,原来竟存了这等心思。我道你是个行事坦荡之人,没想到却是林某错看了。”

    先前林平寄来的加急信件,却道贾敏收到一封不知名的纸笺,看完之后怒极攻心,竟晕厥过去了。她的身子自开春以来就不大好,一直都小心翼翼用药温补着,可眼下这一记重锤,砸得又狠又疾,直接叫心窝里那口子气 下来,整个人也跟着倒下了,听孙老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回怕是真的不大好了。

    听到这等消息,林如海还如何坐得住,再想到那封不知名的信笺,更是怒上加怒。眼下这关口,除了苏轩之事,除了她苏云岫,还有什么能叫贾敏气怒至此!想到这,自是一面叫下人赶紧收拾行装,一面亲往苏云岫地方理论一番。

    “昔日对不住你的是林某,今朝欲要苏轩归我林府的也是林某,与旁人何干?你若有气,有怨,有恨,尽管冲我林某人来即可,何必连累无辜之人?”

    林如海越说,苏云岫越觉得奇怪,云山雾罩的,也不知究竟所谓何事,但大体的意思她是明了了,定是淮扬林府不知出了什么差池,认定是她动的手脚,就把这气撒她头上了。可莫说她当真是不知情,纵使真是她所为又能如何?难道还真就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了?

    想到这,苏云岫也敛了笑意,冷笑道:“错看?我苏云岫何需你的正看?好端端寻上门来,不是欲夺人子嗣,就是栽赃陷害,要不然便是不分青红皂白的一顿斥责,我苏云岫是欠了你林家还是怎么了,就得生受你这腌渍气不成?至于无辜,”苏云岫自榻上坐直了身子,冷冷斜睨着他,掩面笑道,“原来,我苏云岫救人无功反被害,含辛茹苦养育我儿却又遭人觊觎,一桩桩,一笔笔,居然还称不上一声无辜哪。”那一声“无辜”,说的是抑扬顿挫,婉转流连,微微偏头一眼,眉眼轻挑,似嘲非嘲,似讽非讽。

    苏轩也是气极,几步走到近前,怒冲冲地反驳道:“家母为人如何,你了解几分,知晓几分,怎能如此妄言?还道不寻晦气,那眼下这又算是什么?”

    “这如何能算?”还未等林如海开口,苏云岫已是一声嗤笑,慢悠悠的语调,却毫不掩饰当中的冷嘲,“没准,在咱们这位林大人眼里,这不过是苦口婆心地劝阻,拯人于水火的义举呢。只可惜,摊上我这么个冥顽不灵的,委实白费了林大人一番好意,实在是对不住了。”说罢,竟还真起身朝他福身一礼,一脸的歉然,气得林如海眉棱骨乱跳,只觉怒意盈天,几欲滂沱而出,所幸心中尚余几分理智,只夹怒地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

    苏轩恨恨地瞪着他离去的背影好半天,又气了好半响才缓过气来,扭过头看着苏云岫,神情略带几分迟疑。

    苏云岫略一思索,便知他在想什么,正色道:“此事,当与我们无关。为娘与你秦叔叔商议之时,却不曾将淮扬算计在内。”停顿片刻,又摇了摇头,“以你秦叔叔的心思,断不会横生这枝节,更不会将时间空耗在旁的地方。”想起他不知多少次劝过自己,事有轻重缓急,当前首要的是了却苏轩之事,若说他忽然谋算淮扬,她是决计不信的。可究竟出了何种变故,让林如海这般失态,她却也猜不透了。

    此刻的林府却不知远在千里之外的松江有过怎样的纠纷,怎样的猜疑,当然,倘若真的知晓,眼下也是无心无力,自顾不暇了。

    前些时日,刚得知苏云岫母子之事,贾敏心中晦涩痛楚,便趁着往贾府送清明礼的机会,悄悄捎了封书信回去。这一日,便听门房来报,说是荣国府的回礼到了,便连忙让李嬷嬷去把来人请进屋里说话。

    此番过来的却是贾母跟前的心腹柳老三,柳老三是贾府的老人了,娶的又是贾母的陪嫁丫鬟,在贾母面前也是有头脸的,没想到这回贾母竟然差了他亲自过来。贾敏心里暗忖,面上却极和善地招呼李嬷嬷搬了矮凳过来:“却不料竟是你亲往,快坐下说话。母亲可好?兄长可好?府里一切可安好?”

    柳老三连忙告了谢,方挪了半个身子坐下,道:“小姐放心,老太太和老爷都极好,也极挂念小姐的身子,让小的带话给您,请您多爱惜自个儿身子。临行前,老太太特意唤了小的到跟前,细细叮嘱了一番,让小的路上经心些,还特意写了封信让小的亲手转交给您。”说罢,从袖管里小心地摸出一封信,双手递出,交由李嬷嬷转呈。

    信封上封了漆,贾敏心中微动,攥在手心也不拆,只道:“母亲可还有旁的话捎给我?”

    柳老三四下里看了看,见旁的丫鬟都在外间,离得极远,应是听不到里屋的说话,这才悄声道;“老太太叫小的带一句话给小姐,说是请小姐放心,往后再不会有烦心事了。”

    “哦?”贾敏奇怪地应了一声,心下不解,却没再往下追问,只温声说了一会话,便让李嬷嬷送他出去。待人走后,这才小心地拆开信细读起来:

    吾儿不必挂心,安且顾念己身为要,苏家之事,吾以遣人往钱塘,不日便有捷讯传来,定不再有歹人掣肘吾儿……

    贾敏只觉薄薄信笺重如千钧,一个个墨色的字如同狰狞的血口,朝她咆哮嘶吼,心口揪拧成一团,叫她再喘不过气来,整个人更是 了下来,重重地跌坐在地上。忍不住闷闷地喘咳起来,越咳,越觉得憋闷得厉害,整个胸口似乎都被锤子狠狠砸过,终是忍不住,“噗”地吐出一口污血来,只觉眼前一黑,便再没了知觉。

    李嬷嬷刚送完柳老三,一过门槛,却看到贾敏倒在地上,连忙疾步冲了进去,看到地上的一团血渍,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朝屋外喊道:“快来人,来人,太太晕过去了!”一面喊,一面俯身去扶,眼尖地看到她手里死死攥着信,心中咯噔一下,还未细想,便听屋外纷乱的脚步越行越清晰,连忙把信揣进自个儿怀里。

    

☆、左手倒影右手年华

  家主人不在府上;当家主母又忽然病重昏厥,黛玉尚年幼不顶事,林府自是一片混乱不堪。此刻的大管家林平更是焦头烂额;恨不得将自个儿拆开了使唤,一面往松江送信,一面给太太延医治病,一面还要分心照顾体弱的小小姐;还得处理这大大小小一府的丫头婆子小厮侍从;万不可在这节骨眼上出什么岔子;惹出什么是非来。心里更是阿弥陀佛地把漫天神佛都拜了个遍,只盼着太太能早些醒来,老爷能早些归来。

    好在孙老医术精湛,两剂药下去,贾敏终于幽幽地醒转过来。一睁眼,便看到两眼红肿如桃子的黛玉,正趴在床头嘤嘤垂泪,心里更是一痛,吃力地伸出手来,急急地道:“玉儿,娘……没事,咳咳,玉儿不哭……”

    “娘亲——”一看到贾敏醒来,黛玉顿时呜咽着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她不放,泪珠汩汩落下,嘴里只喃喃地唤着“娘亲”,一声又一声,心伤哀愁裹着无尽的依恋无助,让屋里之人皆是不忍直视,更叫贾敏也忍不住跟着落了泪。

    软语柔声劝阻了半天,才将她劝回房里歇息,待黛玉离开后,贾敏已觉力竭心累,强撑着精神,招来李嬷嬷到跟前:“府里可……有异?”

    待屋里众人退散之后,李嬷嬷方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答道:“太太放心,林管家已经快马加鞭送信给老爷,用不了多久,老爷就会回来。屋里的丫鬟我都敲打过了,柳老三也让他悄悄回去了,那信……也收好了,不会再有谁知道这桩事的。”

    贾敏点了点头,想起先前收到母亲的来信,心里还颇觉暖意,可谁知……

    再一想此番离府,林如海居然留下了林平,当时她便觉得蹊跷,却不曾深思,可如今知道了母亲所为,哪还不清楚老爷这是防着自己。贾敏只觉得有只大掌死死攥着自己,将五脏六腑都揪在了一起,痛意更像是沁了冰似的,生生地往骨子里钻,让她不由地颤抖起来,抚着胸口用力地喘咳着,却觉越积越深,越缚越紧,叫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得。

    “母亲误我,误我哪……”

    李嬷嬷也觉老太君这举措委实有些不妥当,此事本就知之者甚少,老爷更是只与太太吐露过,那厢苏家母子出了差池,哪能不怀疑到太太身上?一想到当初也是自己出的主意,让太太书信回荣国府与老太君商议一二,却没想到竟会惹出这等祸事来。如今,举步维艰,还连累太太病成这样,她也心疼极了,却又不知到底该如何劝解,只得干巴巴地道:“太太切莫再伤心神,孙老先前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太太再有个闪失,叫我如何跟老爷交代?”

    “老爷怕是怨极了我,哪还用什么交代?”贾敏幽幽地叹了口气,怔忡地望天床头的幔帐,水碧的纱缎上绣着一朵一朵妃色的花,瞧不清是桃还是杏,她却尝到了杏子深深的苦涩。

    看到自家主子露出这般凄楚绝望的神情,李嬷嬷顿时慌了,急急道:“太太切莫这般说,老爷待您的情意,府里上下哪个不是看得清清楚楚?”刚起了头,却见贾敏眼底簌簌地 两行清泪,顺颊而下,坠到枕边,晕开暗淡的氤氲,整张脸更是恍白如霜,吓得李嬷嬷连忙咽下还欲往下的话,“太太,您不顾念老爷的情意,好歹也顾念顾念小姐,就当是为了小姐,您也得振作起来,若连你都……岂不便宜了外头那对母子?”

    “我还能如何?”贾敏木然盯着挽拢床幔的错金弯钩,只觉那澄亮的富丽生生戳得她眼疼,却仍死死望着不肯移目,生怕眨眼后却发现不过是场梦幻是场空,“他若不信我,纵使我长了一百张嘴皮子又有何用?更不消说,此事也因我而起,母亲再如何,亦是急我所急,恶我所恶,这宗罪名,怕早已扣到我头上了,哪还有便宜不便宜的?她有个儿子,我却没有,这便是我最大的不是,还能做什么。”

    “太太您可千万别这么想,老爷不过是一时情急,待回过头就会明白这事儿谁都会做,却万不可能是您所为。这不是摆明了叫老爷疑心太太您么?”李嬷嬷苦口婆心地继续深劝道,“林管家已经急信老爷,想来老爷也会及早赶回来,太太您可要提起精神,只要您好生跟老爷说道,老爷自然是站在您这边的。”

    贾敏的眸色微微亮了一下:“嬷嬷说得在理,我明白了。”深深地再看一眼金钩曲折,终将视线移开,朝李嬷嬷牵强地扯了个笑,“多亏嬷嬷在我身边,若不然,我真的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李嬷嬷连忙恭谨地弯下腰,道:“太太您说得哪儿话?是老奴有幸,能长伴太太左右。”

    贾敏主仆俩如何议定暂且不提,话说林如海得闻贾敏重病的消息,再顾不得其他,只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扬鞭走马一路疾行,好容易才在次日踏着晨辉回到扬州府。风尘仆仆地回到府上,也顾不得换身衣裳,便径直去了贾敏的正院。

    许是刚吹了灯,屋里的光线并不十分明亮,守在里门的锦绣瞧见他,连忙上前行礼,被林如海不耐地挥手打断了,一撩帘栊便进了屋子。李嬷嬷正守在床头,听到响动,轻声地转过屏风,一见是林如海,忙迎上来:“老爷安。”

    朝她略点了下头,林如海大步走到榻前,步子虽迈得极快,脚下却放得很轻,看到贾敏锁眉平躺在那,额间沁着汗珠,明艳的脸庞因病痛显得分外憔悴苍白,几日不见,竟又消瘦了几分,心中不由一痛,俯身小心地将被衾往上拢了拢,细细地将被角掖好,方转身往外行去,李嬷嬷连忙会意地跟上,刚迈出门槛儿,便听林如海问:“太太如何?”

    “昨儿用了药,太太便醒了会,只道身子倦怠,亦无甚胃口,只临睡前用了小半碗白粥便弃了,夜里起了几回,待到了寅卯间方睡下。”话到这,李嬷嬷略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太病了,小姐已经哭晕过去了好些次,执意要守在太太房里侍疾,只是小姐这几日喘症又添了些,老奴便哄她往暖阁歇息去了。”

    “你考虑得极是,玉儿……让她好生睡着罢,等晚些我过去看看她。”林如海脚步微滞,想了想,又道,“若是太太醒了,便过来通知我。”说罢,转身拐到了一边的偏房里,一面又让下人请孙老过屋里来。

    贾敏一倒,孙老便留在府里方便医治,此刻过来得极快,见到林如海,也没多做寒暄,径直道:“太太的身子,非一朝一夕的症候,又偏是个心思重的,老爷亦是最清楚不过的,上回老夫便说过,三分治,三分养,还有几分看医缘,可今回又添了惊虑,惊恐伤肾,忧虑伤脾,这先天后天之本皆伤到了里子,实在是……眼下虽挣回来了,可往后如何,还得过了长夏再看。”

    孙老的话虽说得阴晦,可其中的意思又怎会听不分明?林如海心中大恸,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悲色来,强忍着送孙老离开,扶墙勉力回到屋里,只觉得 沉重得迈不开步子,挪到窗边,便再无气力往前,索性瘫坐在榻上,直挺挺地僵在那,怔忡地看着窗外那两株不知何时绽放的西府海棠,红艳艳地压着枝头,一团一团的。似乎记忆里,许多年以前,也是一个晴好的日子,海棠花开得极盛,他就在那花团锦簇中,挑开了贾敏的喜帕。如花美眷,似水流年,那时的他意气风发,握着新婚娇妻的手,含笑许诺她一个如锦未来,可眼下,他却不知该做些什么,也想不出能做些什么。

    甚至,即使明白她的心病,知她为何病体沉疴至此,他却亦无力,子嗣,是他们夫妻俩无论如何也迈不过的坎,若是命里无子倒也罢了,他原就认命了,可眼下,叫他如何能舍如何能弃?

    面上缓缓地,浮出一抹苦涩的笑来,林如海忽然觉得颓然,从未有过的疲惫袭上心头。一边是二十年风雨相伴的妻子,一边是忽略十年失而复得的唯一子嗣,孰重孰轻两难选。这厢贾敏卧病在榻,那头母子俩又蠢蠢欲动地要离开,让他恨不得把自个儿撕成两瓣,可若只有两人倒也罢了,当中却还夹着一个苏云岫,一个与往日林府恩怨纠葛甚深的苏云岫,这局,究竟该如何解,又会走向哪个结果,他真的猜不透,也算不出。

    如今,他希冀的,惟有那女人安生些,消停些,莫要再在这当口里惹出什么风波事端来,他委实是心累力挫了。只是,一想起那副未尽的棋局,便觉头疼,那女人若是觉察到什么,又怎会不借机生出些是非来?

    也不知算是林如海对云岫的了解至深,还是因缘巧合,当林如海跨马回奔后,还未等他到了扬州府,见到病危的贾敏,那厢苏云岫已然敏锐得嗅到诸事生变的味道。

    半倚在檐下楹柱上,跟前是箍着铜丝圈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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