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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剑]上神-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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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那时方其雅与练云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倒还真说不清楚。大概也只有当事人明白始终。方其墨只知,后来他在练云生剑下救出方其雅,当也是映证了第一道剑劫。
又说起来,方其雅能惹到清微真人动怒,倒也是极少的优待了。越是站到练云生那样的高度,越是对世间万物失了感觉,无情道少七情六欲,更莫提还是普通修行者都忌的愤怒……再后来,方其雅便有了阿祸。
经了这一遭,方其墨一直都认为是方其雅强了人家,倒也不是没有缘由的。
但要练云生动怒,也就那一回罢了。此后该是清风是清风,该是明月是明月,当真视一切如尘埃。方其墨为他师尊好不容易救回来,刚睁开眼,便听闻方其雅又不见了,当时那个动怒,差点一口气上不来就歇气过去了。
仔细想想,阿祸出生不久,便就是练云生突破的时候。莫非阿祸便是他的机缘,他才丢不下阿祸?
阿祸岁数自是不过十几,可他在冰胎里待着的年月就已达三四百年。
爹娘两方道途能称无情与有情,必有相生相克,走的越是极端,一旦结合要遭的天谴就越严苛。正如谁也没想到,方其雅会将练云生种入自己道基,让所有人更难预料的是,她会一意孤行逆天生下阿祸。
后来她拼了命抱着那襁褓回到洞灵源,师尊一看便知这孩子是留不住的。方其雅这疯子竟然生生切断了他与练云生之间的因果,这种冥冥中的牵系最难割裂,但一旦寻得其法所付的代价也极其庞大,既伤己又伤人。可方其雅拿出了一枚定魂珠,以及他父亲的三滴精血。
师尊豁出老脸去借了旧情人的万年冰芯,打通了后山的寒穴,布阵成冰胎,将阿祸镇了三百多年,年年用上一滴精血,方保住他的命。
越是疼爱阿祸,越是憎厌方其雅,连带着对练云生也痛恨至极。阿祸所不曾生出的情绪,他倒是齐齐代他施予了。再后来……似乎叫他知晓了,当年那事,还另有猫腻?
“阿祸你想不想知道?”方其墨扭头认真看着自己的外甥,“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曾让你知晓……这回练云生亲至洞灵源,大约是瞒不下去的。若是你想知道的话,我就提前告诉你。”
阿祸盯着他的眼睛许久,终究还是缓慢摇了摇头。
借由那只字片语间的蛛丝马迹,似乎窥探到一些更沉痛的真相。原主这些纠葛,半点都不曾比他在岁月里曾经历的那些逊色。
*
“阿湮,现在你该怎么办?”
雪皇弱气得缩在一角,小心翼翼对辰湮说道,眼睛蒙着水雾随时都预备着哭出来。
莲塘的灵气略微稀薄了点。它们聚集拢来,慢慢洗去辰湮魂魄中的杂质,于是重又显露出她原本的风华。盈盈这一世带给她的伤害比想象中要多得多,即便是魂魄,也能感觉到疼痛,而洗去那些浊气与杂质的代价,光是雪皇看着都能看得痛不欲生,当然,莲塘中的那位,依然还是一直以来毫无变动的模样,连痛都痛得气定神闲、面不改色。
不过雪皇是理亏,哪怕阿湮一点都不会介意,她还是无比愧疚——原本不觉得的,甚至还理直气壮得想着,自己是非常时采取非常法,一点都没错——可一被阿湮那双眼睛注视着,那些自欺欺人的防护瞬间就被击溃,涌上心头的就只有愧疚了。
“凰儿觉得,他会如何想?”立足轮回镜前的身影,安静了许久以后,只这样轻轻问道。
原就是为他而入的这人世间,她却不想令他知道有她的存在。雪皇也自是知道缘由的。一世一世的错过,若不知,那自当天命作祟,无法逃脱,只叹命途坎坷此世相负罢了。若知其中还有个她,那该如何自处?
他不可能知晓她准确的由来,不知她自是青华上神一缕神念,不知她此刻已然能称是最普通的一介凡人,于是要如何面对那么久远的经历?
他已是全然舍弃曾为仙的过往,可她身上还带着九天之上神祇的烙印。
“你说……他会如何看我?”
她明明学会了如何掩藏自己,明明知道了该怎样才能让自己看上去每一世都不相同,可原来,世事无常,这一切都派不上用场,她要等待的,还不过是忐忑的下一场命运。
雪皇又哭得稀里哗啦。
辰湮怔了怔,缓缓扭头,将她搂进怀里,抚摩着她的脊背,不自觉笑起来:“怎么又哭成这样?”
恍然仍是万千年前,榣山中映着若木灼灼满身华光的神祇。
她要怎么告诉她的神祇,她自残魂的眼底看到的冷意?
他是怨着她的。
她为他负罪,为他苦痛,为他与天命相争,为他在人世苦苦浮沉。
可他知晓她的存在之后……竟是怨着她的。
*
渡魂彻底成功,魂魄磨合的疼痛也散得差不多了。
阿祸自繁杂的意识空间中脱出,也得打理打理自身,这一入定便修了若干日。倒不是说忙着修行,只是总得将自己的身体梳理清楚。觉着饥饿难忍时才睁眼晃晃悠悠起身。几案上放置着几个装丹药的瓶子与一只储物袋。想来都是舅舅搁着的。
他挨个打开看了眼嗅一嗅,挑出几颗于己有利的温性丹药服下,自储物袋中翻出几样食物,慢吞吞吃了,然后便坐在那里发了好长时间的呆。
身体不痛了,魂魄不痛了,可该痛的东西仍然痛得叫他无能为力。
等他蓦然回神之际,竟发现,自己在等待她的出现。
不管是什么原因……既然每一世,她都会出现在他的世界里,那么这一世,可会落下?
有些思绪生成的瞬间又已被他死死掐断。为曾有的那些爱恋所愧疚,他所遇的似水,他所遇的盈盈……彼时何等真切的爱慕,如今便成了避之不及的苦痛。她至少是青华上神的一部分,只要想一想……便是种亵渎。而他竟无知无觉得辱没了那么久。
那是云与泥的洪壑,是九霄与深渊的天堑,而他连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发完呆,有些闲不住,强又打坐了半天,招出剑倒提着出门准备习练一下。
某个瞬间,似心有所触,收了剑招,猛然回头,看见不远处无声无息立在那里的练云生。
他整个人都是一柄剑,漫着无穷无尽的冰冷的剑意。可若是当他不想让人发现自己时,他又能连一丝气息都不向外显露。
阿祸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到底是走过去俯身向他行了个礼,然后默不作声立到一边。
他也知道练云生待他是不同的。可两人之间偏又长年没有只字片语。
练云生心念一动,一缕剑气便像是为心神所控般离体,凝合成一个虚影,执剑演练起来。
阿祸明白他的意思。沉默而专注得盯着虚影的运转灵力的方式。
练云生的剑从来是没有招的。有那样的爹娘,阿祸的天赋自然也不会弱了去。他为方其墨带大,可方其墨的剑太奇,他学不了。不仅学不了,还没有多少人能教他。
因为他从里到外其实都像极了练云生。
方其墨约莫是很早以前就认识透了这一点,所以他教他一切,唯独不教剑。
阿祸拿着剑一直磕磕碰碰自学着,后来为练云生亲授,竟也没有一丝突兀。大概冥冥中也有一丝血缘的羁绊在的吧。
方其墨回来的时候,看外甥在习剑白衣的真人立在边上默默观看的这一幕,也有些怔住。估计是气氛太美好,让他没能对练云生释放任何的负面情绪——事实上,他只是看也不看,窜过去拉起外甥就往外飞。
“快!好不容易逮着那酒鬼,定要让他给阿祸你算上一卦!”方其墨咬牙切齿,见外甥仍往后看连忙道,“让他在这吧没事……那个女人就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10。30
卧槽,一整天时间上章留言就1个……不敢相信的某字典默默望。
还差四千多字啊擦……码到哪里算哪里吧,太艰辛了!
下章阿湮卷土重来噢~
☆、第69章
阿祸到底是有些心惊。
旁人看不出来他已是渡魂之躯自是当然;他也有信心并不会令人看出端倪;可唯一无法动手脚的,仍旧是命理。那残酷又如魇魔般无法脱解的天道;仍旧在他身上烙印下最惨痛的记痕;能为人所窥探;能为人所觉察;掩之不去。
方其墨兴冲冲去抓那老道。他原是不信命数的,当年批的那两卦;虽说印证了一半;到底是叫他师尊将他折磨得死去活来,毕竟自己用功跟他人强逼着你用功完全是不同的概念,但既然人说这货于此道是难得的奇才;让阿祸算上一卦也无碍——再者他也总得打发点时间,才见着方其雅,这心情自然不怎么好,现行去找些乐子更是无妨。
然后方其墨怒火万丈得回来:“搞什么非要乱跑!都说了这里风水最好了,居然还跑没人影!”拽上阿祸就走。
每个人所求的道都不同。牵机老道多年醉酒浑浑噩噩,却比谁都要活得清醒,他一生都在天下游走,看过的算过的解过的更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境界,但谁也说不清他究竟在寻找什么……或许,让方其墨岔岔不平的不是那老道乱跑,而是他回回都选择和桑峰。和桑峰是方其雅曾经的山头,只她并不在此常驻罢了。
飞到峰顶停下,方其墨立马满山头寻人,阿祸在原地环顾四周,见得这风光也与这洞灵源的景致无二,一应都是宁静闲雅到极致的山明水静。唯一的不同之处,大约便是洞府边上一株极其繁盛的长春树,太过惹眼。于是这一看,也便牵动了记忆深处那些被埋没的往事。
彼时天界成,洪涯境整个搬迁,随木神句芒离去的,还有众多自鸿蒙便传承下来的稀奇木种。长春树自然在其列。此树叶如莲花,身似桂树,花随四时之色:春生碧花,春尽则落;夏生红花,夏末则凋;秋生白花,秋残则萎;冬生紫花,遇雪则谢。故号长春。
当年句芒自东南海岛迁此树,献之于东方大帝,帝甚喜,从此长春树是为东帝象征——亘古以来的福缘气运压身,便是凡胎亦能得道,更何况这原是鸿蒙异种。而这天道底下规则最繁杂的莫过于人界,远离了那瑰丽奇诡的时代,纵然出身再不凡,也要在灵气愈少修行越困难的地境为天道所压制。自是不曾想到,在凡间的修行之地,还能见识到长春树的存在。
不,要惊讶的不应该是这个。而是它为什么会在洞灵源为什么会在和桑峰!
阿祸站在树下,淡淡注视那繁盛至极的红花灼灼似火般燃烧。色泽无比浓烈,却又不至过分放肆,与内敛无搭边,偏又饱含着不曾蔓延的生命力。
他又看了它一眼。终于确定这不是自己的错觉。在他的视线中,这株高大繁华的长春树真的如同惺忪转醒一样,更加用力得释放自己的生机——似乎迎着他的注目,那火灼的枝桠便像是受到鼓舞般,雀跃得展现自己试图吸引他的注意。
于是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像是瞬间发生改变,一切都黯淡了,连脑海都只剩下这抹燃烧的红。
负着手缓步走进他娘亲的洞府时,阿祸越发清晰得感受到那股莫名的异样。
他并不能琢磨清楚这异样的来源,只有冥冥中一种类似于警觉的提醒在回荡,不断回荡。当他注视着它时,总有一种感觉,似乎它也在注视着他。可他分明探知到,这长春树似乎并不曾圣灵。那是因何?
……反常即为妖。
或许,过后他有必要探听下这树的来源。
*
出乎意料,最后方其墨并不曾在和桑峰上找到牵机老道。
两人又转往主峰,飞剑一落地就见着石桌边自顾自喝茶的大师兄,不由惊愕:“大师兄?呃……师尊在哪?”名义上说他管着整个洞灵源,但底下各项事务皆有各弟子所束,不过大方略需他做主罢了,于是算起来,倒是他最清闲,寻常整日里闭关修炼,偶有出府也只拜访些故友。方其墨的山头本就偏,一贯少跑主峰,这会儿竟见着他,倒也稀奇。
男子一身气度无比优雅闲适,虽为剑修却并不曾环绕有锐利或侵略性之感,反而如沐春风般自然又淡泊。脸容缺乏精致的俊朗,却胜在大气。散发素衣,与天地山川相容,单单凭石独坐,自是天然去雕饰,洒脱而不羁。
大师兄放下杯子,视线不着痕迹在阿祸身上一点,对着小师弟笑了笑,解释道:“这一回,牵机师叔只算了一卦,我也不知算的是什么,总之师尊因此卦,早些时日便出了山门,却不知去何处,要做什么。至于师叔,刚与我对饮了一杯,这便离去了。”
石桌上确实只一个茶壶几个茶杯,底下石凳边上却散落着好几个酒坛子。只酒味不浓,因此不明显。
方其墨抓了个重点,大怒:“混蛋!这便走了——我都说了我要寻他算上一算!”
大师兄对着他,明白他性子,也不因话语中的肆意而责怪他,只是含笑得摇了摇头。
那老道要走人,哪怕只走了没多久,也别想将他追上,因而方其墨只是在原地转圈圈,一点办法也没有。阿祸刚把视线从舅舅身上挪开,就见对面的男人对着他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微微一顿,他就顺从得坐下。然后得到一杯灵茶。
“嗷师兄!也给我来一杯!”这茶不是一般人能喝到的,出品又极少,连师尊想跟大师兄要,都要经过好一番纠缠。
阿祸盯着杯中的清汤沉默了好片刻。终于举起杯子,慢慢下咽。
方其墨没听懂的意思,他听懂了。
那老道是特意避开了他。他不想、或者不能为他算出命数。
本该是庆幸的。可他现在却觉得……无论哪种答案,都如此可笑。
*
大师兄请完茶就自顾自遁了,仿佛留在这里特地坐上那么会儿就是为了与他们说那几句。
方其墨沿着主峰慢慢遛过那么几圈,到底还是在石桌边又坐上了。他将阿祸带走前,方其雅正要去重洛峰,而重洛峰顶还有个练云生,他实在不想再过去自己找瞎,索性在外面多拖会。况且不知为何,心中总有那么点不安,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缘由。
然后当那一道剑气以力拔山兮之势猛然出入云霄时,方其墨一个用力,被捏碎的杯子便狠狠嵌进了血肉里。
甫一瞬间,阿祸的注意是为那剑气夺去的。那笔直向天的一剑太过于奇诡,分明是冷厉到深渊寒潭般生人勿进的外在气势,可是骨子里蕴着的,竟然是柔,柔肠百转千回的柔。而这点软和生生嵌在寒冰中,倒无半分突兀,甚至叫人觉得,两相此般融了亦无多少不对。
随即他的注目便放在方其墨的手上。
静静的、沉沉的视线在顺着瓷片滑落的鲜红血液映衬下,越发幽深。可视线中的那人似乎并不曾意识到这身体细微的疼痛,只是抬着头,遥遥望着重洛峰方向的上空翻腾如同即将爆裂般的云层。
无穷无尽的剑意自那个地方蔓延开,带着像要将天空劈裂成两半的威势,浩浩不休。
方其墨看着看着,颓丧便慢慢爬满了眼眶,最后他很轻很轻得说:“走吧,阿祸。”
他即可就带着阿祸出发,倒不是回去重洛峰,而是再次向和桑峰的方向而去。
身后那般斗法的声势依然无比浩大,约莫整个洞灵源的静寂都为这种气势所夺,但这些山头的主事者没一个赶往那厢,光芒一闪,反倒同样往他们这个方向而来。
“舅舅?”阿祸询问了一声。
“没事。只是瞒不住了而已……”方其墨摸摸他的头,神情倒是淡淡的了,“你生时我们就知道定然会有这一遭了。”
重洛峰上只有两个人。那么出这那一剑的必然不是练云生便是方其雅。可,想来,剑是练云生的剑,出剑的却是方其雅。方其雅入道时学的是阵图,谁也没见过方其雅出剑,也从没人教过她剑,不过今日过后,所有人怕都是知道了,原来,她的剑,是这样的。
一个有情道一个无情道,怎能共生?当年,所有人就在想,最后会是谁毁了谁。世人只看方其雅成就了练云生,方其雅避守洞灵源数百年,以为方其雅在这场纠葛中落败——可若是如此,为何一忍再忍的,是练云生?那心境当真固若金汤没有缝隙?当事人不说,连方其墨都不清楚其中的缘由究竟是怎样,旁人看着看着,只会更费解。
阿祸看不透练云生,更看不透方其雅。
出乎意料,他们不是最先到和桑峰的。方其墨拉着他直接到一个禁制前,便看着,方才似乎在重洛峰大打出手的两人此刻已在此地对峙。
出剑的明明是方其雅,那剑至此都在她手上,可更狼狈的也是她。她所注视的男人,依然白衣胜雪,寒若冰霜。
“让开。”练云生这样说。
方其雅柔柔一笑,那眉眼间的愁色更浓,浓得近乎凄惨了。她经常流泪,可此刻,眼波只是温美潋滟,连一滴泪都不曾落下。
“你会后悔的。”她笑得如此惨淡,“我等了三百七十五年,就为了等你这一场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11。5
原以为会写到的,既然这段剧情没开始,那就放在下一章呗,今明两天还有四更才算完成任务……字典小姐一直在作死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看内容提要,就能想到某字典想写些什么了……
☆、第70章
‘我等了三百七十五年;就为了等你这一场后悔。’
那飘然落地的声音迷茫得像是隔着无数重时空;才轻悠悠进入耳廓。方其雅身上有一种不好用言语来描绘的感觉,飘渺如无根的浮萍;轻薄若九天的云层;光是站着不动;便似乎令得整个世界都毫无反抗之力得晕染上了她的心境。
她本就是在此地布下禁制之人;挥手之间破开封印亦让人不觉讶异。
所有人的视线都专注得盯着前方,可阿祸却轻轻转了头;注视着那株明明在不甚遥远之地扎根却毫无存在感的鸿蒙异种。就仿佛时间的轮转在这个刹那倒回一般;那长春树的华硕疯狂得掉落又疯狂得生长,生生灭灭,流转不休;于是在悄然之间,什么事物倒转了数百年。
阿祸的心脏在瞬间剧烈跳动起来,躁乱得像是要破开胸膛钻出来。他的嘴唇在颤抖,胳膊在颤抖,身体更在控制不住颤抖,他看上去就像被什么事物慑去了心魂般,眼看着塑造禁制的法诀烟消云散,迫不及待得要上前——可是一只手蓦地抓住了他。
阿祸回眸,看到方其墨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他再扭头,看练云生身影消失在眼前,方其雅也不见了,但其余人,毫无例外,皆立足原地,不曾上前。
“多谢各位师兄师姐前来……”他顿了顿,说不出口,就皱着眉头含糊过去,“此地有我,你们先回也无妨。”
“小师弟!”两个声音不约而同唤了声,彼此看看,又一齐盯向他。
方其墨还是摇摇头:“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们的命数,那么多年以前,不是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一遭?哪怕结果再……我也认了。”
话已至此,又没法子安慰,一个略显嘶哑的声音缓缓道:“还真与我留下吧,若真发生什么,也好有个照应。”他边上站着个两鬓白发容颜却略显稚嫩的丹修,闻言点了点头。
众人面面相觑,也只能投以安慰的注目,然后三三两两离开。很快,和桑峰顶,除了他们,已经没有别的气息。阿祸看看方其墨,见他只是牢牢站在原地,没有一点要移动的意思,也便只能乖乖站在他身边。
然后自禁制中忽然传来几声凄厉的长笑。长笑过后,又是动静全无。阿祸本能得踩了一步,又为方其墨拉住。“舅舅。”他低低询问。
“让他们自己处理。”方其墨冷色道,他看着阿祸,越看,神色越怜惜,“想知道发生了什么?”阿祸点点头。
方其墨定定得凝视他一会:“当年封在冰胎中的,不止一个你。”
*
空间被禁制无限拉长,浩瀚如穹宇的地界,为寒冷彻骨的气息所充斥。峥嵘尖锐的冰棱纵横在视野的各个角落,而穿过冰棱,满地又是掩埋得极厚的寒霜。苍白得就像碰一碰都会冻结血肉。冰霜的源头,是千年冰芯化作的清蓝水泊。
练云生踏在如履平地的水泊上,缓缓抬头,看到地界的中心,无数禁制与法阵层层叠叠密无缝隙的地域,一个透明的茧状物安静得立在其中。它通体呈现淡红的色泽,仔细看才知并非只是表面一层,而是有无数密密麻麻的网状脉络渗透入其中,仿佛血液与经脉一般。
“三百七十五年,她从未有一刻睁开眼睛。”方其雅笑容无比惨淡,可直到这个时候,她都不曾落泪,“我用心头血养着她,养过一年又一年,始终不忍将她炼化,因为我要让你看着,那是我们的女儿,她生来便没有身体……而这全是你造的孽。”
练云生紧紧盯着它,单手凝力拂过双眼,事物的本真便如此清晰得出现在眼前。小小的婴孩被那血茧包裹,从未见过光明的眼眸紧闭,稚嫩的脸容惨白得像是很快就会化在里面。
“无情道,无情道,你要执着你的大道便执着罢,可为何把你的心也炼得这样冷呢?”方其雅低低得凄笑,“我这样得爱你……这样得爱你,可你怎么体会不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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