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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鸟不知春晓-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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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上,即便是邵然的双眼紧闭,宫蕊也看得出他眉目间的忧愁。
是的,忧愁,从两个多月前她在纽约机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眉目间的忧愁。即便他很好地用一个微笑来掩盖。
两个多月来,邵然全然不提过往,他听从邵母的安排,出席一些商业酒会,定期和宫蕊见面吃饭,直到一个星期前在晚餐时掏出戒指,微笑着看着宫蕊:“宫蕊,你愿意嫁给我吗?”
宫蕊一时怔住,手中的刀叉跌落在盘子里,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宫蕊,”邵然把目光投向别处,“我与你认识这么多年,你对我的感情我都知道,我对你……也好似亲人一样。再加上,邵家现在一蹶不振,我爸多年的心血落到旁人手中,我如果想重新振兴家业,不得不倚仗你们家的实力。我不想欺骗你,向你求婚,是我妈妈的意思……”
“我愿意。”宫蕊打断了他的话,把右手伸到他的面前,“阿邵,我愿意。”
邵然有些吃惊,抬起头来看着她:“宫蕊……”
“你不要说了,”宫蕊接过戒指戴上,微笑着看向邵然,“我不在乎你是出于什么理由跟我在一起,只要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就可以了。你总会爱上我的,只要你愿意给我机会,我们会很幸福的。”
从求婚到订婚,只隔了短短一周的时间。
——若不是邵然此刻发病,宫蕊亦在心底相信他们是会拥有幸福的。
然而此时此刻,邵然被抬下救护车往急诊室推去,她隔着氧气罩看着他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显得平和的面庞时,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叹息一声。
五天后邵然出院,信件和戒指是自家的小保姆转交给他的。
宫蕊归还了戒指,在信件中与他道别,说正好自己任职的艺术中心有个欧洲巡展,昨日已经出发。
“我临走已与父母长谈,他们与邵阿姨交情深厚,不论我们是否在一起,他们都会鼎力相助。阿邵,我从情窦初开的年纪认识你,自此以后,一颗心为你兜兜转转,以为你就是我一生的归属和幸福,然而直到几日前,我才忽然明白,我值得拥有真正的幸福和全心全意的爱。”
“再见,阿邵,愿我们都能move on。”信件的末尾,是宫蕊画下的笑脸和名字。
邵然出院那日,纽约的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他把那封信叠好放在口袋里,戒指握在手心。推开医院的门大踏步走出来的时候,只觉得心情万般舒畅,好似他与宫蕊都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外面车水马龙,人生喧嚣,阳光似是拂开了这两个多月来他心底的哀愁与阴霾。
“阿阮。”松开手来,那枚戒指在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彩,他在心底轻轻呼喊出阮珊的名字。
人生的不同阶段,追求着对爱的不同定义,但我们要记得move on,记得各自前行,而后期冀着有朝一日,命运的齿轮会再次契合,将你带到我身边。
番外 许嘉伦——心之全蚀
1
第一眼看到阮珊的时候,我只觉得她像一个故人。
再一层意义便是,她是邵然的女朋友。
作为一个游戏人间、花丛穿过无数遍的浪子,我的人生里自然是不会上演一见钟情这样的戏码的,所以最最开始,阮珊对我的意义,便只是如此。
谁料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她竟成了我这颗污浊、黑暗、肮脏,被摧毁、被侵蚀的心上唯一的光亮。
从那天清晨她头也不回地从我家走出去到如今,已经数月过去,我不是没有想过找她,联系她,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想到最后,便怅然地放弃。
我如今依旧纸醉金迷夜夜笙歌地生活着,某次一夜之欢之后,我不知怎么的来了情绪,给那个我从酒吧带回来的尚不知道姓名的年轻女人倒了一杯红酒,而后我们畅饮着互相聊天,在各自讲完人生的经历和伤痛的时候,她笑笑,将手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我们都不再是少年了,理应习惯人生的懈怠,将憧憬都埋在心底。”
2
我的世界曾崩塌过两次。
第一次在我七岁那年,那天是星期天,我原本应当安安稳稳在家里看电视的,然而我却和几个玩伴一同去游戏厅打游戏。那晚找到我的是隔壁的一个叔叔,他提着我的耳朵把我从游戏厅里提了出去,大声喊道:“你还在玩,你爸为了出来找你被车撞了你知不知道!”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准确地描述出我当时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震惊,不是绝望,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有些茫然,就好似在做梦一样。
那天我被那个叔叔带着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咽了气。我听旁人说他临终前嘴里一直念叨的是:“嘉伦呢?快让嘉伦过来,我有话跟他说。”
我始终不知道他想要和我说的是什么,直到现在我都在思忖着,是要责骂我不听话出去打游戏,还是要对我的前路做一个交代,抑或是要说出他车祸背后的隐情?
我出生时,我妈难产而死;我七岁这一年,我爸因为出来找我出车祸而死。
许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那颗原本亮堂完整的心,便有了第一道被侵蚀的痕迹。
周围异样的眼光总是有的,议论声也总是有的,亲戚刻意的疏离也总是有的,从那个时候开始,我的身上便被贴上了“不吉利的孩子”这样的标签。我爸的葬礼结束后,一众亲戚散去,一个七岁的孩子将会有着怎样的前路,没有人关心。
我在校园里不再有朋友,亦不再有愿意同我说话的人。那个时候的我矮小又瘦弱,走在校园里经常会莫名其妙被人从后面推倒,起来后手上和脸上都是伤痕。
三个月之后的某一天,我从学校回家,忽然有小区里的委员会之类的成员来敲门,他们的身后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那个男人蹲下身来对我笑了笑:“你就是许炎的儿子吧?你爸生前是我的好朋友,我打算让你和我们一同生活。”
那个男人,便是邵广生。
在我最绝望悲观的童年时期,他以一种救世主的姿态出现,自以为把我从水深火热之中解救了出来,实则只是扔到了另一片荒野。
3
是的,也许我在新的家庭里收获了很多,好的学校,好的环境,好的教育,好的出路。邵广生待我不薄,给邵然什么也会给我什么。然而,他却有一点从未给过我,那就是爱。
也许是因为从没有得到过,所以也不会渴望,我从未渴望过母爱,却极其渴望父爱。
然而我知道,邵广生已经将所有的父爱都给了邵然,无从分给我半分。
怎么说呢?就好比我的生日和邵然的生日,我的生日是他记在手机的提示录上的,而邵然的是他记在心里绝不会忘的;我的生日他会给我充足的钱告诉我喜欢什么就买些什么,而邵然生日的时候,他早早就请了假,带他一同去游乐场。
初中时我与邵然拿着期末成绩单回来,那一年我们都考得很差,他看了看我的成绩没有说什么,甚至连皱一下眉头都没有,而看到邵然的,明显生了气,指着其中的几门功课的成绩:“这两门课要补上去,我以前年轻的时候数学学得可好了。”
从那天之后,每天晚上他都会抽出一些时间陪邵然在房间里给他讲课。我印象中那一年他已经是极其有名的企业家,名下的资产不菲,请上十个最好的家教也不成问题,然而他却一直这样,推掉不必要的饭局,推掉不必要的会议,给邵然补了两个月的课。
在新的家庭里,为了不使自己看上去像是一个多余的人,我便努力把自己变成一个透明人。
4
十七岁那年,我开始了自己的初恋。
所谓初恋,并非是像许多人所以为的那样无瑕和纯洁,至少对我来说不是。我只是觉得生活空虚无聊,周遭的一些人谈起恋爱之后好像看起来生活有趣了那么一点点,恰好当时也有个女孩追我,我便同她在一起了。
三个月后我们便分了手,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求我不要分手,而当时的我跨在自行车上看着这一切,内心只觉得厌烦。
那个时候起我便发现,我这一生,应当是不会爱上别人的。
从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恋爱一场接着一场,我能享受的只有刚开始时女生还算温柔可爱的样子,一到后面她们便变得爱哭和黏人,我便总觉得厌烦。
明知道我冷酷又无情却还要接近我妄想改变我的女孩极其多,谢瑛瑛算是其中一个。
哦,谢瑛瑛,我刚才所说的我初见阮珊时觉得她像一个故人,那个故人,便是谢瑛瑛。
我们初中便相识,我不记得她是哪天向我表白的,我当时大概是觉得她不够漂亮,所以并未放在心上,继续流连于花丛中。然而她好似一直都在我身边,从我的十七岁到二十三岁,每一年都要表白一次,我不理会之后她仍继续默默付出,我喝醉酒之后没人可以联系,打她的电话,她在最短的时间就能赶到,把我弄回去悉心照料。无论我当时的女朋友是谁,每一年陪我过生日的也总是她。
“女孩倒贴成你这个样子还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在我面前晃荡的时候我总是刻薄又毒舌。
“我乐意。”她低下头淡淡地回应一句。
二十三岁,哦,二十三岁,我人生里的另外一次崩塌,就发生在这一年。
邵然这一年在美国,我已经毕业,邵广生有心想让我进公司帮忙,可我对生意什么的没有兴趣,他也就没有勉强我,给我开了家咖啡馆。
我自己当然不可能成天窝在那家咖啡馆里,开业之后索性让谢瑛瑛过去帮忙,她去看了一次,回来之后很开心:“好,我去当老板娘,这家咖啡馆好好装修一下肯定超级温馨,在里面过一辈子都可以。”
“你自己在里面过一辈子吧,我才不要。”我当时撇了撇嘴。
“许嘉伦,等有一天你老了,那些爱过你的女人都离开了你,再也没有别的漂亮女人来分割你的爱的时候,你就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们经营着这家咖啡馆,慢慢地生活。”她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劲,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牙都要被你酸掉了。”我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然而我们的人生并未如谢瑛瑛所想象的那样圆满,人生的变故很快发生,过往的真相也被惨烈地揭开。
某日我竟然收到了一封来信,寄信人是当年把我从游戏厅拎回家的隔壁叔叔,他在那封信里向我阐明了我所不知道的我爸去世的真相。
我爸出车祸的地点离我家不远,当时正好被他们两口子撞见,他安排自己的老婆打了医院的急救电话,自己匆匆忙忙地找我。那封信上的内容,据他说是在我爸意识尚清醒前交代的。我爸不是死于事故,而是别有用心的商业谋杀。他怀着孤注一掷的心将事实交付给了只有几面之缘的邻居,并且叮嘱,等到我长大成人,若是有能力查明真相夺回本属于我们的东西,就将事实告诉我。若是我碌碌无为地成长,和芸芸众生一样,便隐瞒事实,让我拥有芸芸众生的幸福。
那封信犹如重磅炸弹,使得我的人生得以改写。
我开始有意无意接近邵广生的公司,在里面谋得一官半职,与邵广生生意上的伙伴私下联系,翻看旧日的文件和报道,也的确隐隐约约拼凑出了当年事情的真相。
帮我证实这一切的,是谢瑛瑛。
新咖啡馆落成开业之际,邵广生也前来道贺,我为他与谢瑛瑛安排了一次别有用心的相见。
是的,那日谢瑛瑛淡妆出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总当她是那个头发短短不会打扮的假小子,谁料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美得让我惊叹。
邵广生那时已离婚数年,身边长长短短是有过几个女人的,但那日我在一旁还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在谢瑛瑛身上停留了几次。
谢瑛瑛与他在一起半年,如愿以偿拿到公司里我所需要的机密资料和名单,我记得那天她把我约出来,把东西放在文件夹里递给我:“许嘉伦,我尽力了。”
“我知道,”不知为何,我看向她的时候心里一软,伸出手去想要拉住她的手,“等我把我想要的一切拿回来,我一定会给你你想要的全部。”
她低下头轻轻微笑,眼里有说不出的惆怅,我看到她点起一支香烟的时候愣了愣,在邵广生身边半年,她已经学会了抽烟。
“许嘉伦,以前我想要的全部,就是你,只有你。现在,我连你也不想要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边伸手拉门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是的,我利用了她,利用她对我的爱,利用她年轻的身体,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然而那晚,我盯着那个文件夹呆呆地看了半晌,却笑不出来。
5
邵广生的死,我是无法坦然说出一句“与我无关”的。
那时我早已与他生意上一个朋友兼对手吕川有了许多私下的计划,我许诺得到邵氏企业名下的全部资产之后,给他三成的股份。在没有永远的朋友,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的丛林法则下,他自然愿意帮我。
我们未曾亲手伤害过邵广生一丝一毫,只是在他身体垂危的时候提出建议,做赌一赌的打算,而那次他恰好在登山时犯了病,我一直相信那是我爸在天的冥冥之灵。
直到邵氏企业正式宣布破产合并,直到最后一天,邵然也从未对我起过戒心。
我永远都记得他得知事情真相时的眼神,那眼神同我二十三岁时读完那封信的眼神一样,带着巨大的幻灭感,仿佛是有人狠狠地在心脏上开了一枪。
他去了美国之后,我继续追求阮珊。
我与阮珊初见,是在那家咖啡馆里,她随手翻了翻我放在吧台上的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那是一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故事,按说我早已过了还去相信这些的年纪,然而那本书居然也能一口气读完。
再后来匆匆的照面,她在我脑海中留下的只是浅浅淡淡的影子。我真正对她动心,应当是第一次与她吃饭,伸手抱住她的腰的那一刻。
我爱她什么呢?我不止一次地问过自己,现在我开着跑车出去转一圈,什么样的女孩都带得回来,我究竟爱她什么呢?
大抵是她真实又鲜活,大抵是和她在一起时,有真正活着的感觉。
每每她说起邵然的时候,眼睛里好似都在发光,声音也不自觉地变得温柔。那个时候,我总能感觉到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一种叫嫉妒的情绪包围着。
我渴望拥有她,我渴望她的眼睛为我亮起,只为我亮起。我渴望我的名字,亦能被她轻轻柔柔地念出。
我的初恋来得如此之早,在我十七岁那年便发生了。
我的初恋又来得如此之晚,在我二十七岁这年才感受到。
可是她不爱我。
她从未明白过我的真心,她恨透了我。
她知道了我对邵然一家所做的事情,她恨透了我。
那天清晨她走出去的时候,我从后面拉住她,我的声音有些沙哑:“宝贝儿,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你会爱上我?”
“我确定不会爱你。”她把手挣脱开,缓缓地回答道。
她确定不会爱我。
而我也理应习惯人生的懈怠,把憧憬都埋在心底。
番外 江子城——告别我
1
宋斐斐葬礼的那一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仿佛要遮盖住这世间万物,也遮盖住她在人世间孤独行走过的足迹。
我俯下身来在她的遗像前献上一束白菊,并别有用心地在那束白菊里面夹了一束白玫瑰。都是纯洁静谧的白色,若不仔细分辨的话,想必不会有人看得出。
一如我这些年来对她的爱。
从殡仪馆走出来的时候,我掏出了手机,翻到宋斐斐出事那日的信息,又一遍看了看她留给我的那条信息。
是的,或许正如当日的警察所说,她的口袋里装满了安眠药,即便那日她未遭受车祸,恐怕也是活不下来的。她已对这个从未停止过伤害她的世界产生了寂寥的绝望,一心只想离开。
我收到的那条短信上只有两个字——“谢谢”。
谢谢,每一次拿出手机看这条信息的时候我都是苦笑着的,我很想对着宋斐斐的遗像问一问她为何要说谢谢?谢谢我甘愿永远当她回过头来都在的那个人?谢谢我在她青春年少时期尽全力所能给予的支持和保护?谢谢我对她每一个选择的沉默和包容?抑或是谢谢我摊开双手甘心奉上的毫无私念的十六年?
十六年,我盯着手机屏幕上方显示的时间怔住,今年今日,离我初次见到宋斐斐,整整十六年。
2
是一个冬日的傍晚。
我因为妈妈很晚都没有回来,饥肠辘辘而非常不开心,坐在小桌子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里的铅笔。后来直到时针指向九点,我才听到楼道里传来的脚步声。
“你怎么才回来!”我皱着眉头大喊着去开门,“我都要饿死了!”
是的,宋斐斐来我家之前,作为家里的独子,我一直是尽情地享受着爸妈有些过分的溺爱,脾气蛮横而暴躁。
妈妈把手里提着的馄饨递给我:“给你带了馄饨,快去吃吧。”而后回过头来对着身后说道:“斐斐,进来吧。”
我意识到有客人来,接过馄饨之后怀着好奇的心境站在那里等着。五秒钟之后,一个小女孩缓缓地从妈妈的身后走了进来。
我记得那天她穿着的是一件白色的棉袄,头发梳成两个小辫,歪歪扭扭地系着一个蝴蝶结。妈妈让她进来之后她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妈妈弯下腰从鞋架上拿拖鞋,在要把我的哆啦A梦拖鞋拿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我大喊大叫起来:“那是我的!不准给她!”
“小城!”妈妈皱着眉头,“给妹妹穿一天,明天我再带她买新的,别这么不懂事!”
“不行!”我继续大吼大叫着,把手里的馄饨一甩手扔了出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嚷着,“不!给!她!穿!”
馄饨被扔在了沙发上,汤汁溅得到处都是,妈妈来了脾气,伸出手来想要打我的时候她按住了妈妈的手臂:“穆老师,没事,我穿这双好了。”
她弯下腰来自己在鞋架上拿了一双拖鞋,安静地换上,那是爸爸已经不穿的一双破旧的拖鞋,43码的,穿在五岁的她的脚上有些好笑。我正欲取笑,她忽然抬起头来看向我,这是从她出现之后的第一次抬头。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怔住。
她的那张脸真是好看,眼睛极黑极亮,然而却似有着寒冰在里面,似乎也冻住了我,让我动弹不得。
妈妈已经下楼再去买晚饭,我在她面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而后飞快地跑开。
那晚我坐在小桌子前假装写作业,实则捕捉着房间里的每一个动静,妈妈打开我卧室隔壁那间好久没人进过的房间的门,在里面环视了一圈:“不行,里面灰尘太大了,今晚不能睡在这儿。”而后她看了看我:“小城,在你的卧室里先放张床,让妹妹住几晚好不好?”
“不要!”我喊了一声。
“听话,过几天给你买奥特曼。”
“那好吧。”
而后房间里传来的,除了妈妈拉出折叠床收拾整理的声音之外,便是她趿拉着对她来说过于宽大的拖鞋,在房间里走着,每走一步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房间里多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对七岁的我来说并不是一件多么特别的事情,那晚我依然躺到床上就睡着了,夜里却被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吵醒。
影影绰绰的光线里,我看到她背对着我坐在床沿上,看向窗外。她的背部一颤一颤地,在小声地哭泣。
我忽然就没了睡意,从床上坐了起来。她听到身后的声响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而后转过脸去继续保持着原有的姿势和状态。
不知为何,一向视睡觉为人生最重要的事情的我竟然从床上一跃而起,缓缓地走到她的床边陪她在床沿坐下。
那晚她哭了一夜,而我亦在她身旁坐了一夜。我们一句话都没有说,就那样盯着卧室的窗户看着外面的天空,从繁星点点,到黎明渐白。
3
我们的童年生活并不快乐。
早在宋斐斐进入这个家的半年前,爸妈的关系已经变得极其冷漠疏离,而妈妈之所以将宋斐斐领回来,未尝不是怀有希望借以挽救婚姻的心思。
这世界总是有这么多这样的父母,以为一个家庭到来一个孩子可以挽救一场婚姻,或许有的成功了,然而余下的大多数,非但未能挽回自己的婚姻,反而给了孩子无尽的痛苦。
爸妈的关系并未获得缓和,爸爸依旧是长久地缺席,偶尔匆匆忙忙回来一次,偷偷往我抽屉里塞上一些钱再匆匆离开。妈妈的脾气变得越发暴躁和歇斯底里,动辄就在厨房里噼里啪啦地摔上一阵东西。我和宋斐斐坐在同一张桌子的两边,总是匆匆忙忙地对视一眼,彼此在心里轻叹口气之后再低下头去。
熟稔之后,宋斐斐的性子变得开朗一些,然而依旧有许多个长夜痛哭的时刻。她的卧室搬到了我的隔壁,中间隔着的那面墙上有一个窗户,每次她抽泣的时候我都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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