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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岁-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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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拓跋濬稍显奇怪地看她一眼,案头的奏折越来越高,直至将他全发挡去。

    福君脱下那一身素色莲纹衣,只剩贴身的亵衣,身侧宫人一个个将头压得极低,她初还有些害臊,只脱下一件,却无所谓其他了。正要扯开衣领,眼前猛地走上来玄袍冠发的男子,滚金的龙靴停落她脚尖。福君摆出一脸温柔可人的模样,含情脉脉依依抬首,自那人宽阔而又清瘦的胸膛向上望去,温玉清透的脸,无可挑剔的鼻唇,琉璃色深不见底的眸眼。只是瞬间,她承认自己有些窒息。料想在北凉时哭哭啼啼不肯入魏宫,皇兄便也来劝魏帝英俊文雅,翩翩美君子。她那时多少有些不信,自想是被皇兄糊弄,如今近观于眼前,但觉自己一身都瘫软了,身子朝前一跌,便是倾投入他怀中。

    所谓英雄抱美人,便是这光景,她颇有些享受地轻垂双睫,直到那一双臂稳稳地持住她。

    “谢皇——”刻意放柔了声音,娇滴滴抬起媚眼看清楚时,刹时拉下脸,唇角的肌肉在抽搐,“你是谁?”

    “小的崇之,没惊得娘娘吧。”崇之埋头一笑,松了手。

    福君气节瞠目:“谁让你碰我了。”四下寻找拓跋濬身影,稍一回身,见得拓跋濬已持得她脱下的素衣远走了几步。

    “皇上。”福君奔上去,挡了他身前,“您拿我衣裳做什么。”

    拓跋濬不无奇怪地看她一眼,随即黯下目光:“这不是你的衣服。”

    福君先是看了那衣,再看拓跋濬,终看了自己一身落魄的模样,明白过来,只觉好笑,一时愤懑冲胸,迎向他背影,开口便冲出:“你以为我喜欢穿死人的衣服,难看死了。”

    本是走出的拓跋濬猛地站住,抬手扶上门壁,他没有回头,神情渐趋怪异,一字一句吐出:“你说什么?”容色虽是极淡极淡,只琉璃色瞳孔中那一点闪烁,逼出仄仄光芒,便连身侧崇之看去只觉双膝发软,站也站不稳。

    福君总算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心下恐惧万分,怯退了几步,摸去身后一角案子,咬唇不言。

    再转过身来的拓跋濬一步步而来,手中将那衣物攥得更紧。

    他扳过她一肩,皱紧额头,低低的声音空远而又疲惫,似乎沉郁至了极点,所有情绪都空了。

    “这宫中没有一人敢同朕言一句实话。”

    缓缓地,福君抬起头,咬紧牙。

    拓跋濬冲她点了点,干裂的唇一张一阖:“只你说一句实话,朕位升你入三夫人。”

    福君忙摇头:“皇上我错了。我不做什么三夫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想死吗?”但不至未何,一抹冷笑浮在他唇畔,他捏紧了她一肩。

    福君睁大了眼睛,猛摇头,直是将自己晃晕了,仍再不敢开口言一个字。

    “她死了”这一声,似由九天之外而来,飘渺不实,轻悠悠地落了大殿之上。

    大殿朱门由外推开,扑入一片冷雨飒飒。寒意滚入拓跋濬目中,他虚了一虚睫毛,顿时心凉如水。福君一抖,由他腕中脱下几乎是滚入地间,跪于漆黑中颤颤做抖。

    众人簇拥下的常太后夹着满身湿气而入,层染刺绨的锦绣丝缎拖曳在冰冷的砖地间,鬓间灿若星辰的碧簪在月光下渡出一色冷凝肃杀。她之身后都是绝美的华服女子,依次而入的李婳妹,曹充华,乙夫人,甚以方由潜邸中召来的李申。众妃之后才又是尚书三十六曹诸权臣,如今她召集内宫所有嫔妃与重臣齐齐入殿,便是要来向年轻的帝王宣告,那个女人死了。他两月来夜不能宿昼不能食奋力寻求踪影的冯善伊已死,这大魏内宫的格局必要革新。

    拓跋濬朝向这满殿齐散华彩流光的女子们与面色肃然的朝臣直起了清癯之身,他将他们一一看过,持稳平定的微笑,还有目中隐隐的凉意,便似于他最大的嘲弄。他如今总算明白她的辛苦,她活在这魏宫中有多不易,如若堕入寂静的漆黑中,周侧全是敌人,每一抹流光中暗藏的笑容都是欲将其逼至死境。

    常太后轻喘了一口气,由身后宫人持上的玉盘中接过一纸奏疏,冯王氏代冯熙之名的奏上回文言是清晰,冯昭仪薨亡。如今便由她诏告群臣众妃,将这事实确凿“尔等听着——”

    “尔等听着。”拓跋濬突然张口,截下这一声,冷冷望着众人,咬牙道,“朕要立后。”

    满殿登时静下,皆是一脸目瞪口呆疑惑感叹天子之尊难有的率性。

    常太后压了口气,静闭了眼,再睁开时,气息才平定:“皇上,此时不是谈立后的好时机。”

    拓跋濬转去殿上,冷袖扫过满案奏折,满目刚毅地仰起头来,朱红的火烛映出他的决绝坚毅。雕花窗摆由风击开,咿呀摇晃,殿中火红光焰一时明一时暗。

    中正淡漠的声音自九宵云殿缭绕而出,龙椅之上的拓跋濬言字铿锵:“太安二年春正月二乙卯,立皇后冯氏。”

    “皇上”阶下太后空念一声。

    “殿前尚书何在?”拓跋濬冷声传唤。

    自有一人上殿行礼,跪禀:“臣在。”

    “拟旨,传召。”拓跋濬闭眼,已是平静,心绪再无一丝波澜。方才胸口油然而生的一股子烈火炽焰悄无声息地压了回去。

    殿前尚书不敢应,探问的目光垂向身后众尚书,接二而三,朝臣一一跪地,痛声言要圣上三思。拓跋濬森然的看去他们,唯知道这一群人只不过都在看太后一人的眼色而行,他好笑又好怒,立起身来,朱笔握于掌中已是捏断。

    他一时淡笑,却不语。

    帝王若是怒,此番朝臣尚以万全的准备接应,如今他笑来,只叫人慌。

    顶头的殿前尚书将额面贴地,痛声哭泣字字锥心泣血,所言皆不过帝后乃国之母,关于朝廷社稷,一国安危,切不可轻率。

    拓跋濬挑起眉来,带着讥讽看去那人:“诏令天下,如有不尊,或以言辞不敬者,杀无赦。卿若再执言半字,同斩不误。”

    夜风凉凉,由殿下吹而上,自是一派死煞寂静。拓跋濬缓步绕下殿,踩过玉凿鎏金的墨黑地砖,细密紧线织绣金龙的长摆垂下,缓缓拂过冷阶,玉珠旒滑坠金穗。面容所书是那样的冷素沉静,停步时,不怒自威的声音扬起:“朕少年登基,是踏着叔父的鲜血迈上这宣政大殿。陇西屠各王景文、司空京兆王杜元宝、建宁王拓跋崇、其子济南王拓跋丽、濮阳王闾若文,征西大将军、永昌王拓跋仁,朕所赐死斩杀的这些人当中,有哪一个不比尔等位高权重有哪一个不是为大魏立下汗马功劳”

    他将自己少时为平天下稳社稷杀来的重臣之名一一报来,每个名字之后都是一族百余口性命的株连。这番话听得阶下重臣心悸连连,便是容色如花的妃嫔们亦失颜惨淡,贴着殿门的一些朝臣宫妃此时已悄悄撤着步子欲出。

    只拓跋濬猛地转过头来,吓得跪地之人俯身更低,站立不稳之辈更是瘫软跪落。

    “尔等若想以丹心碧血祭社稷,朕自可成全”最后一言,掷地有声,他收敛目光,抛却众人,猛由侧殿而出,只行了几步,才觉方才胸口强压下的一股炽焰席卷重来,浊气逆行其身,抬眼看去漆黑前路顿时金光强现,气血逼涌于胸,喉头一甜,一口血便欲涌出。只他强行撑住,牙关紧咬,才以抑制。

    众臣宫嫔此时皆不敢抬首,未有一个人看出帝王的不妥。拓跋濬便是借此时机猛又走出几步,放下身后垂幔掩过凌乱的步伐,他出臂抵去一侧冷墙扶紧,挪出两步,唇边一抹猩红缓缓滑下,而后滴滴坠在玄色袍衣上,素白的手腕亦沾染了血色,直至挪移的脚下带了一条淡而长的血印。

    绛色长幔由风抖了抖,乱发蜿蜒飞摇,他渐也走不动,胸口闷堵至窒息,推开手侧一盏窗,月色映着他满襟点坠的妖艳红光,冷风扑入,虽猛吸了几口气,却又滚出一口血。清俊沉毅的面容上终以浮现一丝无力怅惘。

    脚下风袍似由人捏住轻轻抖着,毫无气力地目光淡然落下,一双凤目暖瞳恍惚浮动在眼前,是沮渠福君。她方才已是惊傻,滚下殿后便欲逃窜出,只躲在这帷帐后不敢出声。拓跋濬走出时,她更是躲于暗处,不想刺激这头受了惊狂怒的豹子,直到借着随窗铺入冷帐的月光透出几色血光粼粼,再见那青砖碧玉间映显出长长一条血印,才惊觉拓跋濬不适。

    拓跋濬满是疲惫地覆眼,声极轻:“扶朕出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福君慌乱点头,悄悄立身搀扶起几乎不省人事的拓跋濬一步步挪出,临出殿时,清冷的风吹起二人衣摆,福君累得连连喘气,拓跋濬似由冷意激得一醒,袖笼中的手颤了颤,即是攥上她。福君将他扛在肩头勉力拖出几步,侧首打探时,见他冷眸轻抬了抬,口亦是蠕蠕似有话欲言。福君贴过去,想听醒他要说什么。

    拓跋濬握着她的手突而一紧,声音却极轻:“你告诉我一句实话,她当真是死了吗?”

    福君觉得满腔酸涩,对这位异族帝王,她如今既同情又感动。只是垂下头去,似怕惊讶他,将声音压得极弱:“我倒是看见她的棺木了。”

    拓跋濬再也没有出声,怔愣之后,缓缓松开握她的腕子,染血长睫颤了颤即是阖紧。

    她拖着他又行了几步,肩头似有什么滑了下来,而后胸口冷襟越来越湿,她初以为是血,却没有闻到腥气,垂首时却见自己衣肩上不知何时落下泪痕,尤是那肩头一朵碎荷润后翠色化靛。

    “你别哭啊。”福君皱紧了眉,竟也想哭,酸酸涩涩好不凄楚。

    廊前隐隐约约扑来一人身影,那人持着锦绣华服,步履极快,见到福君二人,虽也有惊,却全无恐,反是熟悉地由福君身前扶过拓跋濬。福君见她这身宫装似宫女又似小主,便退了退,将这烂差事全手交出,魏帝便是死,也不能死在自己手中,怪晦气的。

    那女人坐在廊前,将拓跋濬同扶上座。予他平躺,再扳起他头放在两膝间,捏着他面中穴位,声音轻柔:“皇上,奴婢来晚了。”

    福君看一眼她,只觉这女人不算盛美,却也清丽,言语中便好似亦仆亦妻,甚是亲密。再见她从袖中取出一盏琉璃翠瓶,倒出颗粒丹色药丸塞入拓跋濬口中,动作敏捷利落,似是极其晓得病理药效。服药之后,才又替他抚胸顺气,再稍许光景,拓跋濬果然醒了醒,虚弱地抬眼看去眼前的女子。

    “皇上,玄英来晚了。”那女人又是重复一声,便端起他腕子握在掌中。

    拓跋濬似是放心,神色缓了许多,轻轻出声:“几时了?”

    玄英一点头,目中幽光泄出:“子时了,皇上。”

    拓跋濬点了点头:“子时了,回昱文殿吧。朕再等等她。”

    玄英颔首,扶了他起身。福君适时退去一侧,望着他二人身影远去,渐渐消逝在漆黑的廊道中。雨越下越大,满廊湿气,豆大的雨滴,似玉珠滚落。福君抬手一握,溅得满面湿润。这才是她第一日入魏宫,却比在北凉宫的任一日都要惊心动魄。重重宫墙蜿蜒起伏,巍峨的碧阙朱殿,皆是缭绕在一团浓重的水雾之间,漆黑而又沉郁,这便是魏宫。

胡笳汉歌 010 夫妻齐力断金

    010 夫妻齐力断金(加更)

    子时了,雨下得很大。

    大雨顷刻之间便将平城泡得湿气霪霪,冲落而下的枝叶如浮萍般飘洒一地滂沱。西城门正是低洼,由高处流入的水几乎漫上脚踝,冯善伊不得不淌着水,走去更高处等候。斗篷已是淋透,从头到脚的寒彻。守西城门的侍卫从前是冯家的旧臣,和她颇有些交情,所以才答应此夜放她西逃,逃出城后率先要去灵隐寺领回小雹子,而后再上路。她本是筹措齐善,只等这一夜,然说好的子时,那人久久不至。

    是由大雨挡了路吗?还是旧伤复发身子不爽?或是,遇到了什么仇敌已是脱不开身子。

    想过百般理由,仍是孤身一人凄凄地立守城前,哀哀望去那团团漆黑的远方。身后的侍卫朝她催促着,说是子时三刻一过便要封锁城门,自那时便不得出了。

    “娘娘,如今看来,还是您先出宫去。过了今夜,您再想走便难了。”

    冯善伊空落落的目光扫去他,喉咙烧灼着疼痛:“什么意思?如何过了今夜就不得出。”

    那侍卫只隐忍垂首,任雨水滑过刚毅如铁的面颊,再无言。

    她忙回首,看去雨蒙蒙的远处,本是墨一般沉寂的冷夜泛起星点火光。耳边刷刷的雨声,渐渐掺入许多杂音,她脱下挡风遮雨的黑袍斗篷,视线顿时明朗,脚步更轻快许多,轻盈的麻制衣盏荡在因奔跑而扬起的冷风中,她奔上城楼,举起一束火把,眺望远处时,视线顿开,仿佛宫中的朱门开了,近百名禁军侍卫纵马而出,人人手持的火把连成那一片泛盈的火光。

    “你胆敢叛我?”她朝向那追上的侍卫喝着,声音嘶哑而颤抖。

    “臣万不敢欺瞒娘娘,莫非臣出卖娘娘。”那侍卫跪地,铁色冰冷的头盔闪出晶莹的水滴。

    自宫门而出的禁军一路纵马越过京城的大街小巷,一面高声呼唤着什么,隔着雨声,那模糊的声音仿若越发清晰,渐渐逼入耳中。

    “太安二年春正月乙卯,立冯氏为后。诏令天下,如有不尊,或以言辞不敬者,杀无赦。”

    “立冯氏为后。。。。。。”

    “诏令天下。。。。。。”

    “杀无赦。。。。。。”

    隆隆雷声,滂沱大雨,充斥着这一声声。这些声嘶力竭的呼唤,无不是在传下天子诏令。拓跋濬便是以这种方式诏告他的天下子民他为他们选了一位国母。在这一场骤来的倾盆大雨中,在这狂风疾雨电闪雷鸣间,在这铺天盖地的寒冷雨雾下,一位帝王,以惊醒沉梦中无数黎民百姓的代价,向世人宣告着他的固执与威严。他不过想立一位称心如意的皇后,却逼得他以这种方式号召天下,如有不尊不敬,皆杀,无赦。

    他之背后,是权力的惊涛骇浪涌动于这一场八方风雨中。

    瑟瑟抖动的长袖僵冷,木然地转身,她问跪在身下那一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子时之前,皇上突然发诏立娘娘为后,而后急令各督衙迅速传旨。如今又命禁卫军千人声声相传,广诏民间立后之事。娘娘,小的给您开城门,您这便走吧。皇上这是不惜惊动全京城,也要让您听见,召您回去。”

    “为什么。”她摇摇头,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下,犹如雨水染落容面,“拓跋濬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那侍卫连忙将她拖下城楼,身后官兵的队伍越发逼近,火光渐盛。城门由那侍卫摇开,他拉着她便欲将她拖出城外。她固执地摇头:“不行。李敷还没有来。我不能弃他不顾。”

    “娘娘。如今怎还顾得他人?”

    “你不明白,不明白。”她哽了哽,声音哀哀的,“若我逃走,他们一定会拿办李敷,我不能累他。绝不能。”

    “娘娘,那些人不会轻易任你坐上后位的,您若不走,以后更是艰险。”那侍卫一急,连连将实言道出,“臣方才在营中得旨而归,营台将军皆是太后的人,他们早先传扬娘娘薨逝的消息。如今更是部下天罗地网,待娘娘一出现,便是。”

    “便是什么?”她冷声问,魂魄似乎又被吸去几分,满心空洞得发虚发木。

    “格杀勿论”

    皇帝的人,说如有不尊不敬,杀无赦。太后的人,便以一言格杀勿论欲先拿她脑袋。不过是一场立后之争,俨然成了朝中两派死斗,而两派之后,却另有隔岸观火企图坐收渔翁之利的宗氏党派三力相争,牺牲品即是自己。难怪李敷要她走,难怪文氏李弈皆抵上命替自己隐瞒去留,更难怪宗长义宁愿以离魂术封印也不愿她醒来面对这所有。

    “我不走。我要等李敷来了再走。”缓缓摇头,立直身子,回去城楼前便迎身站在那一处风雨骤狂的中心。若是率先冲上来的是太后的人,那必是她死;如是拓跋濬的人,逃过这一劫,终有后难。她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是命,那就任死亡的利爪这一次狠狠地扼住自己的喉咙,结束得痛快一些。

    “娘娘。”侍卫扑腾跪倒,痛声垂涕,“李大人不会来了。子时之前,娘娘庙便是由太后的人团团围住,李大人此刻已难是自由身。”

    果真如此,她所做的一切预料中,他是最后那一种,也是最坏的一种。

    “如此,我便更不能走了。”她甩落那侍卫的手,冷声喝着,全身已由雨水浇透,额发贴面,她完全睁不开眼,“四岁时就抛弃了子民,而后弃了姐姐、父亲、家人;在魏宫我放弃了拓跋余,弃了宗伯;云中那一路我又抛下赫连自己逃命;为了回来,我甚至弃下一双儿女。我这一生,弃了那么多,负了那么多。不能再多一个李敷,绝对不能。”她这一生可以被弃,却不能再弃了。

    纷至沓来的马蹄声踏得脚下的每一寸都在惊惧中颤抖,迎首而来的灯火越发贴近,映出自己一张格外通红的脸。她仰首望去,那银色钢盔下的冷眸杀机勃发,她似乎能听见那一声拉弦张弓的寒音,“呲”一声足以割裂最坚硬的石头。那矢尖正是对准了她,弓满如月,雨落如屏,被雨水浇灭的火把绕出青烟。隔着青烟雨雾,她竟觉前从未有过的平静。

    冷箭颓发,却也足以致命。闭眼之时,身后由忽如风至的一人拦腰卷入长麾之中,随着他起力的步伐旋身相躲,染着青竹的淡香,是她熟悉的味道,他湿漉漉却又温暖的胸膛,自也为她遮起一扇最坚强的屏障。他护住她,抬臂出手,稳稳握住那一柄箭,掌中发力,冷箭瞬间断成两截,他冷冷掷下脚下。

    只是瞬间,方才积压的所有阴郁和担忧尽随雨水东流去,升起一丝欢腾,满心愉悦。目中所有的冷泪散去,冯善伊扬起头来,看着身前同时被淋成雨人的李敷,重新笑了笑:“你果真来得及时。”

    李敷垂眼与她目光相接,同升起一笑,虽是别扭,却也比从前好看了许多。

    “一路上收拾那些小喽啰费了些功夫。许诺于人,又怎能爽约。”

    众人马已驶向城楼口围聚而来,跳下马的侍卫人手持起重新点燃的火把抬剑将他们团团包围。反倒是李敷与冯善伊没有退一步,任他们笼住。

    她握着他的手一紧,才又缓缓松了开,一脸轻松道:“如何好?又泡汤了。”

    李敷低头看了二人尽是泡在低洼的水中,脚踝尽是淹没,才又道:“嗯,确是泡汤。”

    肘下发力,轻轻给他一拳,她含着笑解释:“我是说私奔的计划。”

    李敷噢了一声,似乎才反应过来,闷闷地问她:“那怎么办。”

    “下次吧。”冯善伊叹了一声,拎起裙角,“总有一次要私奔成功。”

    她淌水迈出去几步,回首看着李敷,突然很认真地笑了:“总有一次能成功吧。”

    李敷紧皱的额眉徐徐舒展,予他一记点头。

    “我信你。”回望李敷,清丽眼眉中匿着几缕深意的温柔。她这一生中还从未如此般相信过一人,然李敷也从没让自己失望过。

    转首环视周遭,她扬起头来,气势满满,朗声喝问:“哪个教你们的规矩。面见当朝皇后,尔等不跪,仍以剑相对,可是放肆”

    李敷略带赞许的目光追随着她,如今她容色惨淡,浑身狼藉,却一脸凛冽傲视旁人,那气势,那声韵,那强行撑起的目下无尘,确实像极了位登六宫之首的极盛女子。耳畔似是又响起几刻前的劝言,那女人声声温柔的规劝,予他道“冯善伊是天生的千岁,没有她,魏宫只将面对一场无穷无尽的劫难。命授于天,她这一生注定为所有人坚强,而不能仅仅为自己生而活。”

    如今,她可确还在暗中遥遥观望?

    李敷微微像右首看去,那不远处停落在葱葱苍木之下的马车正欲离去,车帘轻轻扬起,扶起帘子的皓腕如雪莹白,一女子蒙以遮面黑纱的侧影缓缓映出,蜿蜒垂下下的长发飘出帘外,流曳出月华皎洁幽色,水雾浅浅迷蒙。

    她朝向李敷颔首微笑,李敷亦点头回应,目光交汇中诉说着许多不能言的隐秘情绪。

    那女子放下帘来,马车顷刻淌出水洼,缓缓驶向南城之中。马车行得极慢,是因为车中女子不便车马劳行,内中伺候的丫鬟替夫人摘下黑纱,略添了责怪道:“夫人身怀六甲,趁夜而出,又是和大人对着干,此次回去,大人必是要怒。”

    “怒了,便由他打。”那贵妇说得轻快,确也觉得疲倦,朝后倚了倚,腰后垫了衾枕才是舒服许多。

    小丫鬟扑哧一笑,知是夫人说笑,大人疼紧了夫人,如何还敢打,自是小心翼翼,捧在手里都担心磕了碰了,如何能硬下心肠出手。

    那娇贵妇人亦是一笑,抚上自己高高隆起的肚子幽幽道:“我如今有靠山,才不怕他。”

    “可是夫人,大人会不会因此被太后治罪。”小丫鬟添了一声。

    女人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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