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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魅影]界桥-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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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伊妮德。
他曾经问过她:“我们要怎样在所有的重唱和齐唱之中,显出小美人鱼独一无二的悲怆的心灵之音来?”
而她回答道:“那么便使她的歌声格外明净不似凡间。”
她已做到了,整个晚上,她使这个角色焕发出远超他想象的光彩。这已不是伊妮德,也不是爱丽儿,这比她们两个人合起来的魅力还要大。那种深沉而致命的情感紧紧攥住了他的心灵,仿佛要迫使他做出什么决定,又仿佛只是阻碍他的决心。
忽然之间,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感到自己已分不清伊妮德与爱丽儿。在此前他一直是能够分清的——有一些魅力属于她,而有一些魅力属于她。她们的思想相似而不同,她们的追求相近又相悖。她们微笑和悲伤时的神情也是不同的。伊妮德沉静,而爱丽儿在独幕之下啜泣悲饮,倾诉心灵。可是……可是他却突然分不出来了。
这岂止是爱丽儿?这岂止是伊妮德?她们的形象在他眼前融为一体,无法分离。两个女子的歌声都是如此明净,如同来自天堂与海洋。他的灵魂一下子被击中了,他看到无限的爱意与可能,属于自己的也属于她的。可是,这可能吗?他又迟疑,又困惑,又痛苦到无法呼吸。
他的背后忽然间一凉,心神悚然而惊。
或许他已知晓二人形象忽然的重叠是为了什么,因为这部着魔的歌剧本就是由他亲手撰写。爱丽儿不祥的灭亡结局,化为白色的泡沫飞向天空,去往天堂或者虚无……而伊妮德岂非亦是如此?他好像看见她们以一模一样的方式在他眼前死去,被他用笔、用口唇、用卑劣而虚弱的恨意、无能发作的恶毒占有欲望杀死。他身上一阵热汗一阵冷汗,心灵动摇,神志不清。
他听见公主在唱歌,最无辜、最美丽、最无法使人苛责的女子,她不必追求光明因为她本身即是光明,作曲家以无限的爱意赐予她光明的化身,而她在唱歌。
微颤着睫毛,打开的眼睛里是甜蜜温柔的笑。爱情如此缠绵美丽和醉人。爱情怎会是痛苦的?爱情怎会不使人万分喜悦?她唱着——
“这至为欢愉的爱恋缱绻……”
埃里克的绿色眼睛慢慢睁大,却错也不错地凝视着克里斯汀·戴耶青春美丽的面容。他的至为迷恋,他的无限光明,他的旧日梦想,他的携手未来……刹那间,心头有无数念头涌过。
“我爱她。”他喃喃地,对自己说道。
“我爱她,这是我做所有事情的根基和来由。”他木然重复道,心脏有一阵犹如自杀的绞痛,但很快在这虚假而美丽的七彩泡泡中得到安慰和补偿,继续沉浸下去。
而这场再与他无关的悲剧终于要落幕了!
舞台上,一所美丽而巨大的船只乘风破浪,带着王子与他的王后重返家乡!海鸥欢鸣,风儿鼓帆,大海如此温柔包容。晴朗的日子里,满船的水手都在高歌欢唱!他们赞美天气,赞美美丽的新王后,也赞美这动人的爱情!小美人鱼倚靠在栏杆上,看见清澈的海面下姐姐们洁白的手臂一闪而过,她不禁落下泪水。
“其实我讲的是小美人鱼的故事。”夏尼想起,演出开始之前,伊妮德曾经带着疲倦的笑容对他说道,声音低低的,“可是从头到尾用的都是我的语言。”
当时他尚不明白,即使如今也并不清楚。他听见她说道:
“……我曾经以为,已经消亡的美人鱼的精神和魂灵,会在这部歌剧中短暂归来。她可以借着我的喉咙重现荣光。我不在意,这本是属于她的,而我会为她高兴——假如不是深深爱怜和同情她,我又为什么会参与这场预兆自己死亡的演出呢?对不起,但至少是爱情之死了。”
“可是,可是,她并不曾回来。排演中没有过,正式演出的时候我想也不会有了。我想要用音乐去找过她,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她就是我,我就是她。她从来就在这里,而我也从来就在这里。我拥有她部分的灵魂和思想,她部分的精神和目光,然后我可以说一个属于我的故事。”
“爱丽儿是去了天堂还是归于虚无?幻灭的是我,而天堂在她。从来都很清楚。”
他的心灵忽然之间深深悸动,以前所未有的、召唤的声音。夏尼要从舞台的盛世美梦中惊醒,接着他发现身边那位方才还痛苦到喘息连连的埃里克先生已经十分平静。
男子近乎木然地凝视着这部他一手创造的奇迹,仿佛众人眼中的神秘在他那里全然不值一提。唯有丝忒乐柔美而甜蜜的身影出现时,那双已经枯萎的眼中会突然迸溅出火光——悚然的、激烈的火。而面色苍白、神情悲伤的爱丽儿,则又灼伤那双眼睛。
埃里克必须不去注视爱丽儿的面容,才能使自己不会泪流不止。
夏尼的内心闪过深深的荒诞之感,他很疲累了,激烈的情感引动时总是消耗精力的。但他又将头转过去,看向那盛美到不似人间的舞台。
这故事就将结束了,他们的悲剧就将落幕了。
又或者……这仅是剧中人故事的开始?
夏尼猜不透,他也无法去猜。而此时景象已由白日转为黄昏。夕阳渐渐沉下,而辉煌温柔的霞光遍布西天,交织出奇幻而美丽的景象。有水手吹起了口琴,王子和公主并肩看着夕阳。他们年轻美好的脸上满是对幸福的憧憬。公主终于变成了王后,而小美人鱼的生命也即将结束了!
身披绫罗丝绸、头戴珍珠宝石的小美人鱼忽然间脱掉鞋子。她脸上带着美丽而动人的微笑,翩翩起舞着来到人群之中,来到王子与王后之前。他们都微笑着冲她点头。
小美人鱼旋转着、飞舞着,以一双白嫩的、流血的裸|足。就像有刀子在割着她的腿脚,但是她并不觉得痛,因为她的心脏远比这个还要疼痛。
所有人都齐声喝彩,他们称赞她,亲吻她,说她从来没有跳得那么美丽过。小美人鱼悲伤地注视着王子,看见他愉快而幸福的笑容,于是她再度微笑起来了。
爱丽儿笑着,舞着,但她心中怀着死的思想。她知道这将是她看到王子的最后一个晚上——为了他,她离开了她的族人和家庭;为了他,她交出了世间最美妙的歌声;为了他,她每天都忍受着没有止境的痛苦,可是他却一点儿也不知道。
这将是她能和他呼吸同样空气的最后一晚,这是她能够看到深沉的海和布满了星星的夜空的最后一夜。明天早上东方的第一道阳光就能使她灭亡,一个没有思想和梦境的永恒的夜在等待着她,等待着这没有灵魂、也得不到一个灵魂的她。
黄昏已消失了,这是她的最后一个黄昏。夜幕升起了,繁星点缀,篝火摇曳。小美人鱼还在欢笑和跳舞,但她已经痛苦到了极点。她看见王子与他的王后在喁喁私语,她听见水手们齐声欢歌。她的心灵因为悲伤而颤抖,她微微张开嘴唇,舞台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听见,但是舞台外的全部观众都听见了!
她在唱——
“我被痛苦之水淹没了头颅。
无法呼吸,且无法呼救……”
这是一段怪诞、奇丽而又万分痛苦的歌声。
编排歌曲的人实在是才华横溢。他并不曾削减多少水手们的合唱,甚至他们的欢乐愈发浓烈深厚,不曾受这人鱼泣诉的半分影响。而同时,这两种在舞台世界中分明互不相干的歌声,却又在观众的世界达到了巧妙而奇异、令人心碎心颤的和谐。
爱丽儿在哭,而所有人在笑。爱丽儿在痛苦,而所有人在欢乐。可是你不应该指责那些人,因为他们是听不到的呀。
爱丽儿的舞蹈如此欢乐,轻盈、纯洁、柔美,像是海豚或者小鸟。这既不是淑女的社交舞或者宫廷舞,也不是吉普赛女郎的热情奔放,更非舞台剧中常见的夸张的卖弄肢体。
那就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全新舞蹈,柔美的手臂像是海浪里起伏的海草,而她的笑容是鲜花,她的双脚仍似在波涛里浮游。这就是“海的女儿”的舞蹈,是来自海之国度的,前所未有的、美丽绝伦的舞蹈!
可同时这舞蹈又是那么欢乐活泼,充满祝福之意。你只有在听到她痛苦的歌声时,才会怀疑这祝福背后是否有癫狂的迷离,是否有痛苦的泣诉,是否有绝望的悲呼……
怎会有这样悲痛的故事?怎会有这样爱情的惨剧?怎么会这样的女子,她不恨命运,不恨任何人,心地里只有善意和温柔,她的爱情如此博大明净,她的歌声……她的歌声……
在滑稽的、平民的欢歌之中,她高雅而悲怆的歌声是如此忧郁孤独,卓尔不群。
可惜于无人听闻。观众们看见舞台上那么多的人听不见她,像是聋子或傻瓜,情不自禁感到自己才是最贴近这个可怜女孩心灵的人,唯独自己才最了解她……他们的心中对她更加亲爱了。
夜色已沉。
篝火熄灭了,欢庆的水手们也离去了。只有零星的、醉醺醺的人倒在黑暗里,时不时发出沉沉的、幸福的梦似的鼾声。王子已与他的新娘携手而去,小美人鱼不再跳舞了。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船头的甲板上。
海已安眠了,夜已过半了。她的心与梦想都一齐地破碎了。
这时候垂首沉思的她忽然之间听见异样的水声,波涛在拍打着华船。小美人鱼猛然之间抬起头,她惊异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她的六个姐妹从波涛之中依次涌现出来,脑后是剪短的、不复美丽的头发。
“姐姐们呀!”她的心这么哭了一声,同时“啊”、“啊”地将手臂伸出去。
她们都一齐哭泣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第51章 海的女儿(终)
这是一段人鱼姐妹的重唱; 但不同于此前海底畅游的欢悦; 她们的歌声里满是真挚的亲情与含泪的忧心。她们叠声呼唤; 一次又一次。
“爱丽儿。”
“我们心爱的小妹妹。”
“回到我们的身边。”
“回到母亲般的大海。”
她们全都仰起脸看着她,并且伸出手臂给她。那六张美丽的面容就像是爱丽儿自己的一般苍白。这些人鱼姐妹都失去了自己美丽的长发; 但她们的眼里饱含着庆幸和恳切。
“啊、啊、啊!”爱丽儿对姐妹们哭道。
不同于此前在人群之中歌者用明亮的歌声表示此乃心音——在姐妹们之间; 爱丽儿又成了小哑巴; 只会啊啊地叫着。这当然不是说姐妹们无法读取她的心声,恰恰相反。因为只有回到亲爱的姐妹身边时; 小美人鱼才是与周围相亲爱、无隔阂的; 她才是不孤单的。
这种深厚的亲情使作曲家放弃了给小美人鱼的歌词; 不要去凸显她的悲怆和孤独; 而要显示出亲情对她的爱抚。但这一切都不过是在为最终的结局铺垫。
“啊、啊、啊。”小美人鱼说。
她的姐姐们都环绕着她垂泪,她们全都明白妹妹在说些什么。
最大的姐姐抬起了头; 她从海水中捞出一把闪着寒光的、锋利的刀子。尖尖的; 仿佛一下子就可以刺出血来。她们全都用热切的目光注视着小美人鱼,期盼她做出决定。
“我们把头发交给了那个巫婆; 请求她来帮助你,使你不至于毁灭。亲爱的妹妹,她给了我们一把刀子,嘱咐我们转交给你。你看吧; 这把刀子是多么的快!在太阳升起之前; 你一定要把这把刀子插进王子——那个你深爱的人的心口处,让他流出人类的、热的鲜血来。”
她似是已经说不下去,于是由另一个姐妹代替她接着说道:
“妹妹; 当他的鲜血流到你的双脚上时,你的两条腿就会再次连到一起,变成人鱼的尾巴。那么你就可以恢复人鱼的原形,你就可以到我们这里来!来吧,妹妹,在你变成无生命的泡沫之前,你仍然能拥有人鱼的三百年光阴呢!快呀,在太阳升起之前动手。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她们齐声唱道:“我们的老祖母悲痛到满头白发都掉光了呀!正如我们的头发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样。刺死那个王子吧,赶快回来吧!你没有看见东方的天空吗?再过半个小时,那里就会出现红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彻底灭亡!回来吧,爱丽儿,回到我们的身边!我们还有三百年的时光可以在一起呀!”
她们共同发出了一声悲伤的叹息。海涛起来了,五个姐姐全都沉入海底。最大的那个姐姐用双手托举起那把来之不易、承载着她们全部希望的尖刀,借海水的力量浮到船边,亲手将尖刀交到妹妹颤抖个不停的双手上。
“快去吧,妹妹。”她叹息着,吻了吻小美人鱼的脸颊,也随着潮水沉下去了。
幕布缓缓地沉下来,小美人鱼捧着那把尖刀,她苍白的面容上满是泪痕。她“啊、啊”地说着什么,像是在对着远去的姐姐倾诉。最终,她缓缓转过身,背着人们离去了。
这是最后一幕了。
现场气氛已经绷紧到极点,数十秒的黑暗里是持续的寂静还有急切的呼吸,伴着低低的啜泣声。幕布终于拉起的时候,小美人鱼恰好掀开一道紫色的天鹅绒帘子,走进王子与公主的婚房里。
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开始唱歌了,但是她没有。
公主将她美丽的头颅枕在王子的怀中,安恬地睡着了。她的面容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小美人鱼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她含着泪垂下头,深深凝视这对幸福的璧人——这么寂静和美好。
她不知这样看了多久,弯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吻了一吻。
小美人鱼说:“啊……”
就在这一刻,本来快要放晴的天空忽然之间又压来了沉沉的阴云!小美人鱼似悲似喜地回过头看了一眼外面帐篷外的天空,现在什么光的没有,但是她知道,乌云之后的霞光正在越来越明亮。
天空很快就要亮起来了。
如泣如诉的小提琴就在这一刻响起。
小美人鱼看向她心爱的那个男子。她的俊美的王子,她爱慕的光,卢西奥!他正在梦中喃喃地念着他新娘的名字,他的思想中只有对方的存在。小美人鱼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所有人都以为她要激烈地说一句“卢西奥,我爱你了”!
是的,她怎能不说?她所有的痛苦已经来到顶点,无论如何都要做一个了结。就算实际上她的世界谁也听不到这句话,可是她又怎能不说?!
小美人鱼没有说。
她只是颤着声音重复道:“卢西奥,我的光!卢西奥,我的光!”原本如泣如诉的提琴声此刻更加凄婉缠绵,带着某种不祥的颤音。小美人鱼摇晃着头哭了起来。刀子在她的手中颤抖着。她举起了那把刀子,可是怎样都刺不下去。王子和新娘依偎在一起,如此亲爱,不可分开。
她忽然之间张大嘴,无声而剧烈地哭泣起来。观众们都是心下一沉,他们知道小美人鱼已经做好牺牲的决定了。果然下一刻,她拖着丝绸的裙子疾奔出了这间帐篷。
舞台分别地旋转起来。王子与公主安恬的睡颜并着床被转到了后面,而哭泣疾奔的爱丽儿则是被旋转的舞台带到了面向观众的位置。在那里,应该是一片海。她蓦然间跪倒在地,高高地双手托起匕首,对着那把尖刀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挥舞着她白皙柔软的手臂,将那把可怕的凶器掷进了海里去。
女演员是对着观众席投掷,但最后匕首落入的是她身后的水池,发出“扑通”一声。
然而此刻的观众们却无暇称赞剧组的用心。他们全都被那个逐渐走近的结局给深深地揪住了心,扼住了咽喉!悲痛如潮水淹没了这座剧院,他们伸出手臂想要为小美人鱼呼救,但是没有办法!没有办法!她选择是一条彻底的死路呀!
已不止一名观众掩面痛哭,他们不忍看下去,却又无法不看下去。
舞台又通过暗影里巧妙的旋转,将海洋移到了观众的面前——观众与美人鱼所在的大船之间。那把匕首落入海面时曾有红光一现,就像是它割开了海面,溅起许许多多的血滴似的。看见匕首消失在大海里,小美人鱼的唇边出现悲伤而缥缈的微笑。
她缓缓站起身来,赤着双足,走到船头,扶着栏杆立住。
夜色沉沉,深海静谧无边。天空是无边的黑暗,夜色如同展开的黑丝绒毯,上面没有半点的闪光点缀。天地之间只有浓郁而无边际的、化不开的黑。这黑使人压抑,然而如今却是这最后的黑色保护着小美人鱼的生命。尽管她知道不需要多久,这些黑色也会淡去了。
她已经不再害怕了。小美人鱼缓缓抬起头,注视着还未出现曦光的天空。
她的海藻般的金发披在肩后,面容是惨白的、却又是奇异而绝世的美丽的,交织着极致的痛苦与莫大的幸福。她的蓝眼睛是深沉的悲哀,却又如此温柔明净。舞台的光打在她身上是柔和的,仿佛是为了让人们最后看一次这个姑娘是多么美丽、多么值得怜爱。
她的嘴唇就像是残败的玫瑰花瓣,她在这无边的黑夜里终于开始唱歌了。
“最后一次,我仍然被她的美丽所震慑了。”
一名喜爱音乐、但为人十分轻浮的公子哥儿,许多年后以罕见的真挚口吻说道:
“我怎能料到她如此美丽?容光绝世。这是伊妮德……或者爱丽儿?那个时候光出现在她的脚下、在她的面容上,我以为是想让我再好好地看看她,看看这小美人鱼多么美丽。当时我脑海里转过一万个没有记下来的念头,对,现场太使人无法呼吸和思考了。但我知道回去之后我会为此兴奋,我会准备一万朵玫瑰去看下一场、下下场演出,只恳求那位女演员的青睐……”
他深深叹息着:“她只消肯看我一眼就好。那一眼,便是我莫大的幸福。”
“那么你是否得到了她的目光?或许还有甜美的嘴唇?”有人嬉笑着发问道。
这名数年以后仍然风度翩翩的贵族男子,却在听到这句话之后终于发出了遗憾的、深深的叹息。
他用手指捂着脸,以缥缈而平静的声音说道:“没有用,亲爱的。我们再也没有见到她。”
他终于真正平静下来,放下手掌,用目光注视着他的朋友,那目光哀伤而温存。
“没有用的。在当时,我们都以为还有无数的机会。但事实是在那天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伊妮德小姐——见过她或者爱丽儿。有人说,她和爱丽儿一样为了爱情去了遥远的异乡。也有人说,她已经死去了。但是,谁又知道呢?她是巴黎做过的一个美梦,一个最纯洁、最悲伤、最明净、最不可思议的美梦。”
他轻声叹息着:“就算后来的投资人夏尼为这部歌剧倾心付出,就算辉煌一时、享誉世界的克里斯汀·戴耶——是的,首演时那位美丽而无辜、使人不忍心指责的丝忒乐公主,后来花了再大的心血去揣摩爱丽儿的角色。就算那名有着‘剧院魅影’之神秘传说的作曲家埃里克,后来又写出数部惊世之作。在巴黎人看来,没有哪一部及得上——《海的女儿》。”
“那是巴黎最美丽、最悲哀,也是最纯洁的一个幻灭梦境。唯有《海的女儿》进入巴黎人民的思想与情感,使这座城市在之后的数年里都迷恋和追忆。而不知所踪的女主角伊妮德,同《海的女儿》一起成为了……人们口中的传奇。或许,她本就是为这部歌剧而生。再惊人的才华、再无双的歌喉,也无法复制《海的女儿》时那种绝佳契合的盛况了。”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再说后来……无论是夏尼、戴耶还是不知姓氏的埃里克,最后都离开了音乐的行业。他们不能沉浸在这个国度里,唯恐惊动梦想和旧日时光。夏尼再也不愿投资音乐,戴耶嫁给夏尼,又在三年后出走,不知所踪。而埃里克……人们说他去找爱丽儿了。”
“我希望他找到了,但我知道他是无法找到的。”
贵族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悲怆之色:
“因为我们见证的……是奇迹,不可复制的、取自海洋的奇迹。”
他那名一直在海外游历的友人此刻禁不住问道:
“那么同样盛誉、仅仅因为首演中断使人遗憾不已、之后首演的男高音不知所踪、再难复制辉煌的……《唐璜的胜利》,仅是因为这许多的遗憾,才没有《海的女儿》那样的盛名吗?”
贵族男子摇了摇头。
他说道:“不。”他已有皱纹的面上闪现出一丝青春的笑意,“那仅仅是因为……《海的女儿》是天堂的作品,而《唐璜的胜利》本来要将所有人带往地狱,但两位主角却都自觉自愿地中断了演出追寻别的东西去了。更有后来巴黎逐渐形成的惯例:《唐璜》的男女主角必然搭戏演过《海的女儿》之王子公主——或许正是这种惯例,使我们在《唐璜》最深沉的痛苦火焰之中,仍然盼望着小美人鱼纯净忧郁的目光。”
那双白皙的小手从天堂伸出,将人引向了明净的梦想。
“这正是《唐璜》何以盛名不若《海的女儿》之理,又或许如市井传言,魅影果真与埃里克是同一人,而他的挚爱乃爱丽儿而非后来的克里斯汀……如此,我们可以知道答案了。”
但那亦是后来的故事了。
现如今,在当下的时刻,在无边的黑沉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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