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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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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分,也谁都不会多言不慎。他们在一起这样久了,黑暗里阴暗里辗转拥抱着爬了过来,不被阳光眷顾的秘密,发着*的腥臭味——
  这样久了,按理说,应当习惯了。可是,却没有。
  至少她没有习惯。
  他关了门,全身的重量都重重倚靠在门上,仰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叹息。
  他想,或许他也没有习惯吧。
  只是襄王永远比神女陷得深,神女总可以潇洒自如地抽身而退,襄王却不得不一遍遍等候着、遥望着、思念着、痛苦着。
  其实,他所习惯的并不是黑暗中的欢爱,而只是这种等候、遥望、思念、痛苦的心情而已吧。
  而如今,她终于要放弃自己了。
  两年前那个大雨夜,偷来的一场温香的梦,醒来之后,宾朋尽散,笙歌歇落,细想来,他觉得自己并不委屈,至少还不如今日刘垂文的委屈。
  当初他在百草庭里强要了神志不清的她,第二日圣人便下令彻查沈素书自尽一案。她在他的床榻上挣扎,她说素书有话要同圣人讲的,她用一双水雾朦胧的眼睛瞪着他,她说:“你果真不放我,你果真能锁着我一辈子吗?”
  他真是恨透了她那双眼睛,可他仍旧不得不面对着这样的她,将自己代她拟好的陈情书丢给她:“夫要君者无上,非圣人者无法,非孝者无亲。沈才人愚惑暗昧,不思奉君以德,反自污于井底,悖逆至法,以要君上,妾虽沈氏故友,亦不忍见。沈才人蒙过误之宠,居非命所当托,其死也固宜!”1
  她不肯写,他逼她写。
  “我是为你好。”他记得自己曾抱紧了浑身颤抖的她,一遍遍地说道。他不知自己当初何来如此的耐心,好像哄慰一个彷徨无助的孩子……
  三日之后,沈才人的好友殷宝林被褫夺了封号,贬下掖庭。
  她搬去掖庭宫时,他赶着见了她一面。
  在大明宫昭庆门外,惨白的天空与宫墙之下,他抢着奔上前去拉住她的手。她的神情略微僵硬,没有挣脱,却是整个人都后退了一步,她抬起头,目光很复杂,复杂得令他迷惑,也复杂得令他迷恋。
  他有一种自己马上就要失去她的恐慌。
  他慢慢地收回了手,哑声问她:“我们……还能再见着吗?”
  她睁着眼睛,有些惊讶地笑了,“殿下是问我吗?”
  青天白日,他被她笑得感到了羞窘,“你愿意吗?你若愿意,我可立即去……”
  “殿下做事,原来还要先问过我的吗?”她温柔一笑。
  他讷讷,“这样……不好吗?”
  她渐渐地收住了笑容,仿佛日光渐渐被云层所掩盖,一天一地,只剩下入秋的萧飒。
  “没有什么好不好的。”她安安静静地道,“我都不稀罕。”

  ☆、第42章 清尘浊水(三)

  对,就是这句话。
  就是这句“不稀罕”。
  为什么自己过去都没有留意过呢?
  亦或许自己是留意过的,只是觉得没有关系。不论她将自己看作什么,至少每一回自己去掖庭宫找她、要她,她都没有拒绝过。
  这样一遍遍地将这两年来的每一回幽会怀想下来,心好似被一根细绳缠住了,一圈又一圈,绷得死紧,试图搏动的心因而压抑地停窒,血液孤独地涌流,他的身子慢慢自门上滑了下去。
  是的,是这样。
  她从来不稀罕。
  她不稀罕他去找她,她也不稀罕他不去找她。她不稀罕他在床上的表现,她也不稀罕他是抱着她睡还是压着她睡。她不稀罕他在没有她的日子里做了什么,她也不稀罕他在陪着她的时刻里想着什么。
  谁说她不是自暴自弃的呢?
  她的心底里,大约还以为自己把她当做一个发泄*的工具而已吧?在这幽深的宫闱里,他与她的苟合,与那些太监宫女间的对食有何差别?!
  她根本不稀罕他是不是爱她。
  她不拒绝他……不是她不想,而只是她不能,罢了。
  自己,竟一直是一意孤行一厢情愿的。自己以藩王宗亲的身份去逼迫她,她又如何能拒绝?纵是今日,她也没有明言……
  自己竟是如此自私的!
  他明明有时下决心去探明这些问题:自己是不是爱她,是不是想娶她,是不是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是她却只会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种令人恼火的拒绝合作的态度,总是让他把一切问题都抛去了脑后。
  她什么都不相信。她连她自己都不相信。
  窗外的天空一点点地黯灭,世界再度陷入寒冷的初春的夜。
  段云琅颇矫情地看了一会儿夜色,脑子空空,像是一切思绪都被风吹散了。忽然屋外响起一前一后两个重叠一处的声音:
  “五弟,五弟!”
  “殿下,慢着些儿啊殿下!”
  段云琅打开门,便见到大兄东平王提着自己送他的那只老母鸡站在廊下,一脸憨笑地抬头看着他。他慢吞吞地走出来,关上门,温和地道:“大兄有何事?”
  东平王将那老母鸡提到他眼前来,睁大双眼道:“五弟,它死啦!我想要一只新的,五弟!”
  段云琅眼神掠向大兄身后,刘垂文向他无奈地一摊手。东平王这样提着一只死鸡窜出来,身边连个作陪的下人都没有,显然就连宦者奴婢都知道这位郎主没什么可依靠的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段云琅叹了口气,走上前,捏着鼻子打量那只老母鸡,道:“不错,竟还被你养了两年。”
  “不是哩,”段云琮叫道,“去年有人跟我说,将它埋在雪里,它会下蛋的。我今年一开春就将它刨了出来,才晓得竟然被骗了!”
  后头的刘垂文扑哧笑出了声,段云琅自己也是一怔:原来宫里还有跟他一样浑的人物?
  他隔着半尺伸长手去拍拍大兄的肩,“那人是骗你的,那人忒坏。”
  段云琮拼命点头。
  段云琅收回手,在刘垂文递来的巾子上擦了擦,“走,我带你去买只新的。”
  段云琮欢喜地丢了老母鸡拍手笑:“太好了,五弟太好了!”
  刘垂文哀哀地唤了一声:“这都要击钲了,殿下……”1
  段云琅回头看了他一眼。
  刘垂文只得噤了声。
  他知道殿下此刻心情不好,虽然看上去与寻常是一般无二地无赖。待他们赶到宫外,只怕早就散了市了,哪里还有什么斗鸡可买?刘垂文是不想管了,他琢磨着,明日不知还会闹出殿下怎样的荒唐话来。
  刘垂文并没有琢磨太久。
  第二日,东平王、陈留王大闹东西二市、纠集无赖少年斗鸡整宿的事情便传遍了长安。
  ***
  春风拂得人心发软,殷染寻了个好天气,搬一把倚床到廊下读书,便听见邻屋宫人都在讨论两位皇子闹出来的趣事儿。
  她懒懒地抬头,茫然地盯着鹦鹉架子。那鹦鹉不知是不是被她吓多了,得她一个眼神,当即“嘎嘎”乱叫起来。
  那些议论的声音顿时停了,宫人们不满地往她的方向啐了数口,回屋关门。
  她却仍是发呆。
  小七的病好了。
  五郎也变回了原来的样子,仿佛是再也不来找她了。
  戚冰、红烟、许贤妃,宫里头的这些人,忽然间都离她很遥远了。
  她觉得自己这样坐着,几与等死无异。
  原来……原来离开了他的自己,竟然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鹦鹉停了叫唤,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她。她呆了片刻,突然站起身,提着鸟架就往外走。鹦鹉被她吓住,两只爪子死命地抓紧了乌丝杆,翅膀不住地扑腾,两眼瞪得溜圆——
  她一直提着它走到了院墙外,道:“你也别太讨嫌,自己飞掉,行不行?”
  很冷的语气,恐怕连鹦鹉都没遇见过她这么冷的语气。
  所以连鹦鹉都瑟缩了毛羽,一动不敢动。
  她深吸一口气,耐心道:“想玩是不是?我却不想奉陪了。留着你,迟早是个祸害,你自己不知道,还想害我吗?”
  说完,她将鸟架放在地上,转身往回走。
  鹦鹉傻愣愣地看着她进了院子,刚扑腾翅膀想飞,却见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第43章 春信(一)

  二月春寒,七皇子的病症终于好了个完全,圣人摆开大宴庆祝了一番,最后宣布,将七皇子再度移去兴庆宫。
  许贤妃闻而变色,除簪披发,伏首请罪,直道自己当初没能照料好七皇子,致使他被贼人害得染上了污秽之气,如今她也无话可说,只求圣人容她洗心革面云云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当着宫中众人的面,圣人神色温柔地将许贤妃搀扶起来,捋了捋她的乱发,轻声道:“临漪这是说的什么话?朕同你二十年夫妻了,难道还信不过你?只是大明宫毕竟人多事杂,兼之皇祖母晚年寂寞,让她带带孩子,我们时常过去瞧上一瞧,不好么?”
  这番话说得和柔体贴,在座诸人听得几乎落了一地鸡皮疙瘩,原来圣人还有这种温柔得掐出水来的时候。许贤妃哭得已是梨花带雨,圣人就势将她往怀中一揽,轻轻拍着她哄慰,宫里的女人们莫不看红了眼。
  二十年,二十年恩宠不衰,许家到底是修了几辈子的福气?
  幸好许贤妃膝下无子——若有子时,那还了得?!
  千篇一律的艳羡眼神之中,只有高仲甫的神色始终冷凝,见圣人的目光扫来,他不重不轻地哼了一声。
  段臻却冲他微微一笑。
  ***
  春日光景烂漫,中和节后、上巳节前,便掖庭宫里,都是春…色新鲜。去岁挖去了桂树的地方,今年种下了几株夹竹桃,只是来的人已不再是袁贤了。
  殷染隔着窗儿看这些不熟的宦官们忙里忙外,心中觉出了几分兴味:他不在了,连同所有与他有干系的人、所有与他有干系的事,也就突然全都消失掉了。
  原来要撇清有关于一个人的记忆,也并不是那么难做到的事情。
  她回到空荡荡的屋子里去,房梁上那鸟架已不在。那鹦鹉按说是知晓如何飞回来的,却没有飞回来。她不想管,兴许那鹦鹉真的成精了,它知道她讨厌它。
  她比段云琅年长三岁,地位比他低了许多,是以一直比他活得清楚。他有时会不管不顾地说些浑话,她听了偶尔也是高兴的,但她知道是不可能成真的。
  或许成熟与幼稚、抑或世故与天真的差别,也就在于还会不会做梦。
  五郎不来找她了,或许是他也知道,这样做梦不应该,或者,就算他自己因那锦绣丛中寂寞无聊耐不住要做梦,也不该拖着旁人一起吧。
  她坐下来,一抬头便看见段五送的银香球,因天气转暖,高高悬在了床头。她盯了半天那弯曲而坚硬的莲花纹,眼神里的亮光渐渐地黯灭了下去。
  无论如何,她感谢高高在上的陈留王,曾经给过她一个这样的梦。
  就如那挂起来的银香球,精致,空洞,开春便要收起。可它毕竟终究是个美丽的梦,她在这个梦里,曾经那么地欢喜。
  人生有多少坎坷,她一场场经历下来,心都被磨得糙了,他却不一样。她矛盾极了,既希望他能继续幼稚天真下去,又希望他能成熟世故起来,总之……她希望他欢喜,至于在何处欢喜……他并不是非她不可的,不是吗?
  她过去待他也不是那么好……他大约马上就能忘记自己了吧。
  院子里那栽接使指挥了半天,闹得尘土飞扬,忽而有人从院外奔进来,与他附耳说了几句,他脸色一变,拍拍身上尘土便欲去敲门,却又迟疑地一把拉过旁边的小内官道:“你,你去报上一报,圣人召!”
  那小内官一听,情知此事非同小可,连忙到屋边敲了敲门唤:“殷娘子?殷娘子,有要紧事儿,烦您出来接个旨哩!”
  这话说得分外婉转客气——这道圣旨突如其来,谁也不知道门后的这位娘子明日会有怎样的造化。
  小内官屏息静待,在他身后,栽接使与那前来传话的宦官也都呆了脸,心中对那女人产生了不可抑止的好奇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
  不多时,门开了。
  女人站在午后的辰光中,尖尖的下巴,幽深的眼,几缕长发自颊边垂落,掩进素色的衣祍里。并不是空前绝后的美丽,甚至神态很不友好,却能让人于凝视之中渐渐屏息。对着这些前倨后恭的宦官,她轻轻地笑了,“几位公公有何吩咐?”
  “不敢,不敢!”那传话的宦官忙站出来道,“奴是宣徽使周公公指下,传圣人口谕,请殷娘子到兴庆宫一趟。”
  殷染连眉毛都未动一下,“稍等,我换件衣裳。”
  说着她便要关门,却被那宦官叫住:“娘子且慢!圣人已将您的衣裳备好了……”
  殷染便看着几个宦官抬来一口箱子,在尘土腌臜的院落里打开来,流光灿烂的几件襦裙并披帛、里衣等物,一时耀人眼目。她顿了顿,眸中光芒不知转了几许,揽了揽身上衣衫道:“抬进来吧。”
  待她换好衣裳,已近申时。走出院落,并不意外地看见兴庆宫来的车马边等候的人,是大公公周镜。
  圣旨莫名其妙突然降下掖庭宫,没有周镜这样的人物镇住场子,怎么能安安稳稳地将人请过去?
  殷染淡淡一笑,“劳驾周公公了。”
  周镜躬身,彬彬有礼地道:“娘子请。”
  她并不客气,周镜既躬下了身,她也就踩着周镜的背上了车。旁边的宫女宦官们全看见了,顿时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直到那车马已远走多时了,张口结舌的栽接使仍未缓过神来。
  “这女人有什么好?”有人嘀咕着,“摆一副死人脸,笑一笑都没牛 �
  内常侍袁贤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不冷不热的话声惊得那人一跳:“这种女人,用起来才安全。”
  ***
  车马摇摇,一路驶进了兴庆宫。
  南内兴庆宫本是由王宅扩建而成的离宫,各处规制散漫,仿佛便连那花都开得比西内、东内更倦怠些。殷染自车中看去却很是欢喜,总算这里不是一条中轴线压着一幢高似一幢的殿宇了,初春微凉的云气拂在面上,温润得能浸出水来。
  车辇行到瀛洲门外停下,殷染下车,由周镜扶着,过瀛洲门,到积庆殿外,内官一声叠着一声地通报进去。候了半晌,里头发了话,传她进去。
  这一路来,殷染已盘算了几过:圣人召她,却不是在大明宫,而是在老太皇太后所居的兴庆宫积庆殿;也不是在夜里或早晨,而是在这样一个温暾的黄昏。殿里会有谁呢?自然有太皇太后和圣人,或许还有七殿下。那为何要召她来呢?
  她想不明白。
  她竟然想不明白。
  周镜打起了帘子,殷染躬身入内,伏地叩首:“掖庭宫人殷氏,向太皇太后、陛下请安。”
  一字字端正圆润,却连一句额外的讨喜话都不肯多说。
  坐在上首的圣人还没发话,旁边忽然响起一声轻笑。
  “父皇,”那笑声令她浑身一颤,“儿臣当初代大兄给殷娘子送了那么多稀奇玩意儿,殷娘子却似转眼就不认识儿臣了呢。”

  ☆、第44章 春信(二)

  殷染安静地抬起脸,微微一笑,“殿下说哪里话来,臣妾方才是一时眼花,竟没见着殿下在此。”
  上边那两道目光压下来,并不尖锐,却似无孔不入的沉沉流水,所过之处,头皮发麻。未几,他收回了目光。
  太皇太后睁着一双混沌的双目,将铜杖在地上戳了戳,道:“过来让老身瞧瞧!既是要照顾小七的人,可不能马虎了!”
  殷染这才知道自己为何蒙召,转头看向段臻,待后者稍稍颔首,她才膝行着挪到了太皇太后跟前,重复了一遍:“臣妾殷氏……”
  “听臻儿说,你是小七他阿家的朋友?”太皇太后打断了她的话,又忽而茫然问身后的宫婢,“小七他阿家是谁?”
  那宫婢鹊儿忙道:“回太皇太后,七殿下的母妃是沈才人,去年六月殁的。”
  殷染脸色微微一白,仿佛想到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段云琅就坐在她的左侧席上,一言不发地审视着她,目光渐渐地深了。
  “哦reads;强娶豪夺,腹黑总裁慢慢来!是那个,那个井里的。”太皇太后糊里糊涂地道,“我记得,好久没见高仲甫那么慌张了。”
  段臻在一旁轻声道:“皇祖母,不妨将小七抱出来吧。”
  这话自然不必再等老人家开口,鹊儿已去吩咐了。即刻便有乳母抱了七皇子出来,先给圣人看,圣人却拿下巴指了指跪在席前的殷染。
  “旁人我都不放心。”段臻注视着殷染,慢慢地道,“往后你便搬到兴庆宫来,帮太皇太后照料他。”
  殷染与段臻对视了一瞬。
  而后,她平静地低下了头去,小心翼翼地自乳母怀中接过了小小的襁褓。
  名唤云璧的小皇子正醒着,张着一双清透的大眼,毫不避忌地盯着她看。鲜嫩的脸蛋,毛茸茸的小脑袋,一看便是自出生起就被娇养得很好,连眼神都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
  他两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口中咿咿呀呀地怪叫,逗得殷染扑哧一笑。她没有抱孩子的经验,一旁的乳母帮她护持着孩子的头,她仔细学着,伸手指将他的襁褓掖了掖,轻声道:“请陛下放心。”
  ***
  刘嗣贞在门外禀报有事,圣人便先离去了。
  太皇太后茫然地望了一圈殿里的人,近盲的眼神不知道落在了何处,“五郎要走啦?”
  殷染一怔,却更加低了头,专心逗弄怀里的孩子。而后便听见段云琅带笑的声音:“太…祖母说笑了,五郎还不急,还可以陪陪太…祖母的。”
  太皇太后转过头来,将这笑如春风的曾孙子盯了半晌,道:“你不是要去河南府了么?”
  殷染脸上的笑容静住了。
  他要走了?
  ……他为什么不能走?
  一时间,膝下的茵褥都仿佛撩进了骨髓,撩得她浑身发痛。她想起他说过的,在黑暗无边的夜里,在不可知的意乱情迷之中,他说,他不走了,当真不走了。
  她觉得自己很好笑。
  床上的话,无论如何,都不可当作承诺的。
  更何况,还是个孩子,在床上说的话。
  段云琅没有去看跪在地上的人,只道:“是,忠武军那边来了信儿,父皇放心不下,让儿臣去看看,也算历练历练。何况儿臣在程夫子处,也实在是学得腻味了。”
  太皇太后便眉眼都笑起来,“这样好,好,给你父皇分忧。那几个观军容使都是高仲甫的干儿子,不像话,太不像话!”
  长安三大内里,大约也只有这一个地方,这一个老人,敢这样坦率无忌地提神策中尉高仲甫的名讳了吧。
  太皇太后一人独居在偌大的兴庆宫中,平素十分寂寞,这回便特意拉了这两个晚辈用晚膳。殷染原想推辞,那名唤鹊儿的宫婢却偷偷拉着她说,圣人子嗣虽多,却鲜少见谁来给太…祖母请安的,今次无论如何也要让五皇子留下来才好。殷染只得坐下了,太皇太后还乐呵呵给她夹菜,吓得她整顿饭一直在谢恩谢罪。
  段云琅在一旁很妥善地应和着太…祖母,矜持地用膳,神容安静而严肃。殷染终于还是站了起来,仓皇道:“婢子……婢子还是去外边,站着吃。”
  太皇太后还没有说话,段云琅先温和地发了问:“殷娘子这是瞧不起天家,还是瞧不起小王?往后小七若与太…祖母同桌用膳,你莫非也要去外边站着吃,那小七吃出了事,谁当此责?”
  殷染蓦地抬起眼,眼睫轻微地颤抖reads;嫡女有毒,将军别乱来。他感觉到了那两道目光,却分辨不清其中的复杂意味,笑容摆得更端正了。殷染终于是什么也没有说,慢慢地又坐回来,“是婢子失礼了。”
  那便这样吧,五郎。
  即使同桌而对面,也能冷漠而遥远。
  这顿饭,甘苦难明。
  将夜时分,殷染自兴庆宫回掖庭宫,自然再没了周镜护驾了。太皇太后让她回去收拾些用物,过两日就住进兴庆宫里来。她方走出左银台门,身后便有人追了上来。
  她停了步子,却没有转身。
  隔着幽幽的暮色,他看见她,一如当年在昭庆门外,不论她穿了多么鲜艳簇新的衣裳,都被那静默的神情和惨淡的夕光压抑成灰暗。他心头忽然生出一种忿恨来,如毒蛇的牙,狠狠咬在他的心瓣上。
  他怎么还能做到像当初一样,拉着她的手哀哀地求她?
  他自然是可以解释的!父皇在李美人的案子上受了高仲甫的闲气,想起忠武节度使那边与高仲甫狼狈为奸,无论如何都要找个皇子过去压一压。而他与阿染的事情也被孙元继诸人盯上,这时候最好的法子,就是他走,走得远远的避开这风头,待回来时,宫里也就忘了这些“污秽”了。
  更何况——
  这样一个好机会,震动地方收拢人心的好机会,难道要让给别人?!
  当初说不去,他是让刘嗣贞出的面,自己并未言语。所以这回再说去,看起来也无多大难堪。
  难堪的,只是在她面前罢了。
  他说过不走,而今却还是要走。
  他食言而肥,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幼稚,幼稚而烦躁。
  他踟蹰着,她却有些不耐烦了。想继续往前行,脚底却似被粘住,难以挪动。手在袖子里绞着衣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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