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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如钩-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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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她半晌,仿佛终于无可奈何了,道:“腿上,抽了。”
  她一听,乐了,乐不可支,收回了手,捂着嘴,闷闷地发笑。他愈加不快,想提起身子给她点颜色,却愈加失了气力。她的脸容上红云犹在,清亮的眼眸里媚色轻流,声音柔软得似夜下的柳绵:“你若死在我床上,可该多好看呀。”
  他却也没脸没皮地笑起来:“别说,死在你床上——这可是我一辈子的夙愿了。”
  “啪”地一声,殷染合上了书。
  她过去以为克制是一种成熟,而今她才发现克制是一种悲哀。
  如果她可以,如果她可以不那么克制。
  她一定走到段五的面前去,告诉他,她很想念自己的阿家,一如她也很想念他。
  她……还能有这个机会吗?

  ☆、第51章 自君之出(一)

  段云琅回京的消息,是八月下旬才放出来的。
  这个时候,他已经向圣人递过了密折,不出数日,河南府的两名观军容使俱以渎职之由遭朝廷撤回,圣恩宽宥,仍给他们在内侍省安置了优渥的去处,只是再不能监军了。
  这两名观军容使,都是高仲甫的养子。
  只是这一回圣人做得冠冕堂皇,赃证俱全,又开恩特赦,高仲甫也不能有所置喙,只有将两个干儿子都大骂一顿了事。坐在自己那曲水流深的园林之中,高仲甫想,自己的儿子虽多,看起来,却似全都比不过圣人的那一个。
  待得这几件事处理已毕,朝下才开始正经给段云琅接风洗尘。八月廿一,曲江赐宴,众臣僚似乎都看出了圣人对陈留王不薄,一个个地挨着上来敬酒,直害他喝得要吐。
  残月在天,秋风扫地。醉倒的思绪里泯灭了一切计量,只有一张似有情似无情的脸,一双似欢喜似哀伤的眼,她轻柔地微笑,她辗转地呻…吟,她散漫地抚摩……
  “殿下您悠着点儿……”
  刘垂文这贼小儿,如今说话是越来越没章法了,赶明儿一定要给他嘴上挂个锁。如是想着,段云琅恍恍惚惚的脸上浮现一个恍恍惚惚的笑,刘垂文不忍卒睹地转过了脸去。
  好容易扶他上了车,刘垂文惊讶地看见车边多了个人。
  沈青陵款款一笑,“婢子来迎殿下回府。”
  刘垂文不言语,将段云琅塞进了车内,自己下了车,见沈青陵仍巴巴地扶着车辕往里望,淡淡地道:“走吧。”
  沈青陵“哦”了一声,并不掩饰懊丧的神情。车仆挥鞭起行,刘垂文与往常一样跟随车边,而沈青陵显然从未做过这样随车步行之事,一路自曲江池行到十六宅,表情十分不快,却到底忍耐着走了下来。
  入了王宅,段云琅哼哼唧唧地趴在刘垂文背上被他驮进了房间,刘垂文去吩咐厨下准备醒酒汤、后院准备暖身的浴汤,沈青陵坐在耳房外的门槛上揉了揉脚,终于,一瘸一拐地站起来,往寝阁走去。
  屋内只燃了一盏金莲花灯,光线在秋夜的寒风里飘荡。陈留王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因身形修长,一条腿还搁下了地。显然是醉糊涂了,却又没有昏睡,只是睁着眼,望着床顶,拼命地咳嗽reads;豪门重生之情关风月。
  像涸辙之中一条孤独的鱼,绝望地在泡沫里翻覆。酒液推压着五脏六腑,呼啸的痛苦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血液里阴暗地沸腾。沸腾之后,炙热之气窜上喉咙,便逼得他窒息欲喘,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
  母妃……父皇……阿染……
  延英殿的飘雪,秘书省的飞絮,十六宅的脏水,少阳院的灯花……
  都走了,你们都走了。
  你们,都不肯陪我,一道往那深渊里摔去。
  ***
  见段云琅一副神魂俱失的样子,沈青陵一下子慌了神,想出去唤人,却又放不下这样的好机会,心头一横,三两步上前,轻声问他:“殿下,可有何吩咐?”
  段云琅转头,迷瞪地看着她,仿佛还在辨认她是谁。片刻之后,他转回了头去,继续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之中。
  沈青陵咬咬牙,声音却愈发软了:“我……我知你不想留我,可是我,在大明宫里见到你一次……就……总之你当信我,我不会害你!”
  段云琅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唤他“殿下”,他便想,不是她。他最欢喜她唤自己“五郎”,她若唤“殿下”了,自己也不必理她。她那么无理取闹,自己为何还要迁就她?真是,一点风情都不解得。
  其实,如果……如果她能稍微主动一点点,稍微温柔一点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能离得开她……
  如果每一个情…欲朦胧的夜晚,她能够不要那么清醒而克制,能够偶尔迎合他一下,能够在情…事过后停留片刻而不是立即催他走……哪怕是骗他哄他也好啊——他或许还可以自欺欺人地想,她对他,或许也不是全然地无情吧——
  然而她却不是这样的。
  她总是十分清醒而克制,看着他的表演而自己绝不迎合,情…事过后便冷冷淡淡催他离开。他几乎要怀疑这都是自己在逼她的。
  眼前那个迷离的轮廓又放大了些,一个人在轻轻柔柔地说:“殿下,我……我其实欢喜你的……”
  他漫然一笑,摇了摇头。
  那人惶惑了:“哪里不对吗,你不相信我吗,殿下?”
  他轻轻地张口,没有声音,只有一串微弱的气流:“叫我——五郎……”
  “你说什么,殿下?”那人倾身过来了,他甚至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挑开了他的玉带,纤长的、柔嫩的手指,不似阿染留了尖利的指甲,温柔,潮水一般、裹得人无所逃遁的温柔……
  知书达理的尚书闺秀沈青陵,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做出这样张狂的事情。
  只是在风雪之中,隔着极远的距离望见了一个少年。
  她退了女学,到十六宅来做一个下人,而此刻,四下无人,她对他说着自己一腔无处发泄的欢喜,手指仿佛着了魔一般,轻轻解开了他的衣带……
  “——嘎嘎!嘎嘎嘎!”
  几声粗嘎的尖叫,几乎刺破云霄,也刺破房中二人的耳朵。沈青陵手一颤,整个人都因过度紧张跌坐在床沿,而醉得不省人事的段云琅缓缓抬起了袖子罩住了面容,嘴底轻飘飘吐出一口浓重的酒气。
  “你这呆鸟,怎么,招人嫌厌了吧?啧啧,跟我一样啊……都被她赶出来了,是不是?”

  ☆、第52章 自君之出(二)

  一个肉团团的小郡王颠颠儿地跑进了院子里,扒拉着段云琅寝阁的窗儿大喊:“那谁,把我的鸟儿还我!”一边就伸手去够那停栖在房梁上的鹦鹉——
  段云琅仰面躺在床上,默了半晌,旋而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腰上玉带一扣,便往窗边走去。
  肉团团颇有些惧怕地看着那个高大的人影,“你是哪位阿叔?你喝酒了?”
  段云琅两眼一闭,酒气一吐:“胡——扯!”
  肉团团看着他踉踉跄跄的脚步,默然。
  而后“砰”地一声,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关上。
  “哎,你怎么这样!那是我的鸟儿,我养了好久,还做了记号的!”
  窗外的顽童还在“啪啪啪”猛拍着窗扇,段云琅毫不理睬,走到房梁下边,抬起头,眯着眼,挑衅般道:“还不下来?”
  “嘎嘎!”鹦鹉拍着翅膀叫了两声,声音弱了不少。
  “啪——嗒——”
  一滴水落在段云琅脸上。
  段云琅倏然变色,将手一抹,却是鲜红的血reads;穿去女尊做相士!
  “你受伤了?”他蓦地抬头,鹦鹉瑟缩蜷在暗影里,连叫都不叫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莫名其妙地攫住,好像那不是一只鸟儿,而是一个人。
  不祥的预感扩散开来,片刻前晕晕沉沉的窒息感又逼上喉间。他扶着额头,努力平复自己的声气:“乖,你下来,阿耶给你看看。”
  刘垂文端着醒酒汤进来,就正好听见这句话。
  段云琅对着一只鹦鹉,自称“阿耶”。
  而更诡异的是,此话一出,那鹦鹉竟然真的飞了下来。
  它乖乖地团着翅膀缩在桌上,段云琅仔细一看,它的脚爪竟被人削断了半根。
  无怪乎它叫得这么凄惨,飞得这么蛮横……段云琅看着那仍在流血的爪子,目光后移,自房中地面到窗棂边,成串的鲜血滴落成一条歪歪曲曲的线。他想,这莫非就是那小儿说的“记号”?
  不过一个小孩子,怎么能这样残忍?
  也真是只有小孩子,才会这样残忍吧!
  鹦鹉哀哀地看着他,“嘎嘎”地叫。他埋头给它包扎,醒酒汤放在一边,已经凉了。刘垂文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家殿下对一只鹦鹉滥施好心,眼光一转,看见了沈青陵。
  刘垂文声音一沉:“你怎么在这里?”
  沈青陵娇怯怯地站在房中,低头整理着衣裳,耳根下漂浮着红晕,“我还有话想与殿下说。”
  刘垂文还未接话,段云琅淡淡开口了:“你等着,我也有话与你说。”
  沈青陵微微一怔。
  她以为他根本没有留意到自己的……可这空气,立刻变得危险而冷酷了。
  段云琅又忙活半天,包扎完了,看着那鹦鹉飞上了房梁,才转过身,清风朗月地在深夜的窗前一站,声音清淡:“你方才说的话,我还记得一些。”
  沈青陵浑身一震,抬头看他,眼神里充满恐惧,却也……充满期待。
  “我是个废太子,你该晓得,我什么都没有。”段云琅懒懒散散地道,“你从我身上,什么也图不到的。”
  沈青陵的手指绞紧了绢帕,知道成败皆在此一举了,她的声音都在发颤:“婢子不敢图殿下什么,只求殿下让婢子常伴左右……”
  “那你能给我什么?”段云琅的声音泛凉。
  “——我是沈尚书的亲女儿,我是沈才人的亲妹妹。”沈青陵湿润的眼眸里冷光微绽,“沈家的东西,不知殿下有无兴趣?”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沈青陵是好不容易鼓起了破釜沉舟的勇气的,她知道,这句话说出口,一切都会变了。她将再也不是那个单纯欢喜着他的少女,她将变成一个不择手段、哪怕出卖已死的和远去的亲人也一定要得到他的恶毒女人。
  可是她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么?
  没有的。
  他不爱她——岂止是不爱,他连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她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有谁,也许他的心根本就是铁石做的。
  她不能同他说自己的感情,她不能再犯片刻之前那样的错误——在商言商,她实在从一开始就应该跟他谈条件的reads;妃本轻狂之傻王盛宠。
  可是这沉默,这沉默却压得她整颗心都要窒息了。
  很难过啊……他的眼神轻浮而冷漠,是她不能企及的遥远。片刻之前的那副惶惑无措的表情,似乎是永远也不会再让她瞧见了。
  段云琅沉默了很久之后,发出一声冰冷的笑。
  “沈才人怎会有你这样的妹妹。”他就那样挂着冷笑,抬起了一双无情的眼,“你还不滚,是要小王请你滚?”
  ***
  沈青陵竟然忍住了泪水。
  她离开时,背脊挺得笔直。
  段云琅不再管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她所离去的那漫无边际的夜,便开始逗起了鹦鹉。
  “会念经吗?”
  “嘎嘎!”
  “《金刚经》,‘如是我闻’,会不会?”
  “嘎嘎!”
  “你到底是不是阿染的那一只?!”
  “嘎嘎!”
  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互相乱嚷了半天。刘垂文虽然对方才殿下说了“滚”这样粗俗的字眼而感到不满,但这样的殿下毕竟才是正常的殿下,这让刘垂文觉得终于舒心了不少。于是他凑过来,赔笑道:“殿下,莫不是认错了吧……”
  “怎么可能!”段云琅横他一眼,“你看这鸟儿,这矫情嘚瑟的脾气,可不与它那主子一模一样?”
  刘垂文闭了嘴。
  那鹦鹉的眼珠子左右转了转,忽然,粗嘎地开了口:“自君……之出……”
  段云琅猝然冷醒,桃花眼危险地眯起,“你说什么?”
  “自君之出矣!”鹦鹉在桌上跳跳,拍了拍翅膀,“自君之出矣!”
  只有五个字。
  段云琅伸手捂住了鸟喙,鹦鹉不甘心地啄着他的手掌,一面大叫:“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刘垂文连忙上前扒下他的手,心惊肉跳地道:“殿下,这鸟儿竟然还咬人哪?!”
  鹦鹉遭他这样一闷,也不说话了,就歪着头睨他,那神情与某个人竟是骇异地相似。段云琅冷哼一声,甩袖往回去,却又突然回转身来直直走到那鹦鹉面前发狠道:“你不是一向只念佛经的吗?谁教你念诗的?谁教的?!”
  鹦鹉被他吓得一哆嗦,脑袋都埋进了翅膀里。段云琅越看越气,只觉这胆小怕事的呆鸟就是殷染的化身,不知所谓、满口谎言、还无时无刻不在想着要离开他——她知不知道自己刚才多危险?要是、要是沈青陵真的……她莫非一点也不在乎?明知道这样想法极其地滑稽无聊,他也当真是越想越恼,伸手便要将那鸟儿的脑袋从翅膀底下□□,好歹被刘垂文拦住了:“殿下,您醒醒酒吧!这不过是一只学舌的鸟儿罢了!”
  段云琅转头看他,半晌,轻笑了一声。
  刘垂文见他这一笑,便知要完,又没好事。
  “自君之出矣,明镜暗不治……”他喃喃一句,突然话音转冷,“小王明日便将这明镜儿还给她!”

  ☆、第53章 情怯

  段云琅果如所言,第二日就拎着一架崭新的鸟架,并那一只聒噪不休的鹦鹉,往兴庆宫去请安了。
  可这回却没有见到阿染。
  心是沉的,脸上却挂起了笑,他将鹦鹉架子往琴台上方一搁,对太皇太后毕恭毕敬道:“太…祖母您看,这鹦鹉会说人话的!”
  太皇太后睁着一双看不清晰的眼,却道:“你去河南府,可有遭人为难?”
  段云琅懒懒地摸了摸后脖颈,笑笑:“什么事都瞒不住太…祖母您啊!”
  一旁鹊儿掩嘴笑道:“殿下这话说的,您去了那么久,太皇太后可一直念叨着呢!听闻殿下在那边办了几件大事儿,可是真的?”
  段云琅抬眼看她一眼,又落下了目光,“也没什么大事儿,无非是收了两个观军容使,顺带割了忠武节度使的一半儿产业。”
  鹊儿一听,心惊肉跳,太皇太后却开心地大笑:“好孩子,有志气!”
  段云琅哼哼两声,“那都是托太…祖母的福。”
  “你小时候就同我说,你最讨厌那些不男不女的阉人,把持朝纲,其祸远甚藩镇。”太皇太后眯着眼睛,像是在回忆,所说的话却让段云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祖母说谁?”
  鹊儿连忙在一边打岔道:“圣人当年的宏愿,这不就后继有人了么?”
  哦。
  原来是说我父皇啊。
  段云琅顿时懒怠了所有的兴致,便片刻前被亲人夸赞的欢喜劲儿都消散掉了。
  父皇说阉人之祸远甚藩镇,这话也不对。宦官专权虽然可恶,可他们的权力到底是皇帝给的,待他们身死人灭,该交的还是得交出来;藩镇却不一样了。他这回到地方上去,见各地节度使堂而皇之受百姓供奉缴纳,那蒋彪还抬出来一支军队“迎接”他,而他们的军队、田产、臣民,都可以罔顾朝廷禁令而传给自己的子子孙孙——若再不警惕防范,这藩镇之患迟早酿出汉末那样的乱世割据。
  这些话当然不必与太皇太后这样一个老人家说,他便对着父皇也没有说。
  他不相信自己的父皇,一个平庸乃至昏庸了二十多年的太平天子,对他说这些有用么?
  ***
  鹊儿一边领着段云琅往下人所居的小阁走去,一边低声道:“那回殷娘子去找殿下,莫非没有见上面?”
  “没有。”段云琅笑笑,“小王睡过头了。”
  鹊儿扑哧一笑,段云琅给她装模作样地躬身行了个礼:“此处一切还要劳烦鹊儿娘子了reads;我的非常态总裁。”
  鹊儿忙侧身避过,道:“现下自是不难,往后我可要出宫了……”
  段云琅眉梢一挑,“我晓得,那边有个武人,看你瞧了好久了。”
  鹊儿跺了跺脚,双颊顿似火烧般烫起来,“再这样浑,谁还敢亲近你!”
  两人此时已走到一面墙外。初秋天气,分不清早晚,只是一片混沌的阴沉。在这片阴沉里,他已听见隔墙传出的轻轻笑声。
  鹊儿朝他做口型道:“就是这儿了。”
  袖子底下的鸟架上,鹦鹉已开始不耐地扑腾,却罕见地没有乱叫。那个声音,那个暌违了近半年的声音,就那样幽幽细细地入了耳,明明清淡淡无情绪,却偏偏撩得他浑身都发痒。
  她只说了一句:“哦,是吗?”
  而后便响起其他宫婢带笑的声音:“可不是!那蒋彪本来想给殿下一个下马威,才如此算计。谁知道殿下料敌先机,先将他一军!不过殿下在那边也着实凶险,听闻还遇上了刺客呢!不过殿下吉人天相,自然处处都能化险为夷的了。”
  段云琅在墙外听着,只觉又羞又臊。这些事情,在父皇的寝殿里、在泱泱的朝堂上、在兄弟与臣僚的面前,他都会添油加醋装傻乔癫地说得有声有色;可是在她这里——在她这里,他却绝不愿她知道的。
  他说不清楚心头那一股烦躁的感觉,只能更仔细地去听墙那头的声音。
  她笑起来,“殿下一回来就办了两个观军容使,气魄当真不小。”
  他的心狠狠一跳。
  她在夸他吗?
  他只觉自己已烦躁得没法再听下去,不然的话,自己会丢人,会很丢人……他转头便要走,险些撞在鹊儿身上,鹊儿讶异道:“怎的了?不是要去见她?”
  段云琅匆促道:“我……我回去好生思量思量,再来一趟。”
  鹊儿歪过脑袋,笑他:“您在害怕。”
  “那是自然。”段云琅深吸一口气,“太久没见了,谁不害怕?”
  额发遮住了少年一双意味不明的桃花眼,那秀气的脸庞上竟尔染了些难堪的红晕。见不着的时候疯狂地想她,相信自己为了见她一面可以杀人放火都在所不惜,可真到了此时此刻,只隔了一堵墙了,他却又真的害怕了。
  昨夜听到那句诗时,胸中升腾起来的孤勇,一时间消散干净。
  在她身上,他从来只顾思念和发泄;而对于他,她却能理解他野心勃勃的一切。
  原来她说自己幼稚……还真是有道理的。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多难看啊。
  他不能让她知道,自己已病入膏肓一至于斯,却还真的,从来没将两人的关系好好地理清楚过。
  啊,是,他必须想清楚。
  他必须把自己从没想清楚过的事情,全都好好地想一遍。
  再来找她。
  鹊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落荒而逃了,回过头来,里头的人还在议论着陈留王。
  “可不是,殿下一回来,各路人马都去巴结呢reads;重生之渣少。”有一个宫婢的话里开始带了酸味儿,“我听闻陈留王宅里一下子收了好多美人,有一个昨晚上就……”
  殷染面色未改,手底一刻未停地剥着毛栗壳儿,微微含笑道:“那也是寻常事。”
  那两三个宫婢却来了兴致,互相间还在讨论着:“殿下生得那样周正,便我也愿意去伺候他呀!”
  “你呀你,怎么只看相貌?不知道陈留王是废过的么?”
  “那还能怎么办?除却陈留王殿下,陛下也没有看得过眼的皇子了吧?难不成我还真要等到——七殿下长大?”
  好一阵哈哈大笑之声。
  “我看那个沈青陵,却是当真有心思,竟能爬到殿下床上去——咦,阿染,快别剥了!栗子上有刺,你指头都破了!”
  ***
  雪白的纱布,殷红的血。
  殷染恍恍惚惚地看着鹊儿给她包扎手指,十指连心,针刺地疼,她却一言不发,嘴唇抿紧了,唇色暗得发紫。
  “你这是冷僵了吧。”鹊儿柔声道,“回去热被窝里捂一捂,什么事儿都好了。栗子本就刺多,剥的时候怎就不小心呢?”
  殷染闭了闭眼,镇定了心神,抽回手笑道:“劳烦姐姐了,这点小伤,不碍事儿。”
  鹊儿看她半晌,忽然问道:“那回你去十六宅,可找到要找的人了?”
  殷染微怔,即刻又笑起,道:“找着了,可那个人,”她顿了顿,“再不肯跟我回去了。”
  鹊儿低着头去收拾药品,两人在沉默里尴尬了一会,终于是鹊儿开了口:“我去问问他。”
  “什么?”殷染一愣。
  “我与殿下熟识,我出宫也方便。”鹊儿绞着衣带,咬着牙,“我知道他浑,怎么就不知道他这么浑?都同旁的女人那什么了,还来——”话头忽地止住。
  殷染却也没有多问。她垂了眼,道:“不必你去。”
  鹊儿转过头来。
  “我会问他的。”殷染的嘴角微勾,似一个笑,眼底碎光流动,却无笑意,“此事说寻常也寻常,说蹊跷也蹊跷,总之你放心,我会问个明白的。”
  昼夜交替之间,她以为自己已可以不再思念那个人。
  就如这指尖上的伤,初时痛得扎心,可时日一长,终究要痊可。
  不管他同沈青陵的事情是真是假,她都要先问个明白。这却不是一种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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