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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语堂三部曲-第1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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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有早餐较定时,丹妮劝他每天早上要喝一杯牛奶,并亲自看他喝下去。他老是嘲笑都市的奢侈,厌恶现代生活的夸张,但是他曾计划要开乳酪场,又读过不少资料,对牛奶颇有信心,所以他早餐时桌上少不了牛奶。
“别忘了喝牛奶,”丹妮常说,“我们不知你一天吃什么。”
老彭大笑:“我一天吃什么?别傻了。我们吃得太多啦。一般人和乞丐的孩子吃什么?我们的生活都不对。你若做粗活,干得真饿了才吃,你什么都吃,食物也轻易消化进身体”
但丹妮只关心他的福利,使他很感动。丹妮常常用天真而尊敬的方式,要他明白早饭后要用热毛巾擦脸,又叫他站直,出门前要先刷刷长袍。
“你怎么不戴我给你买的新帽子呢?”
“我从来不戴帽子。”
“但是也许会下雨,你会感冒的。”
“别担心。我没有帽子还不是活了一辈子。”老彭不戴帽子就出去了。
“他好固执。”丹妮说。
不过事实上老彭已开始习惯他所谓的女人的“暴政”。丹妮经常清理烟灰缸,这对他是一种沉默的谴责。两位女士也把替他整理床铺视为是她们的天职。她们负责洗衣服,每天早晨都向他要手帕。头几天老彭说他会自己洗,但丹妮说这是女人的工作。
“我们年轻,你应该被服侍。”她补充说。
老彭很高兴有人尊敬他年长,于是由长袍口袋里掏出脏手帕来。
“只闻他的手帕,就知道他头一天吃的什么。”丹妮对玉梅笑着说,“昨天他吃油条和烧饼——有油条味,前天吃粽子有糯米粘在上面。”
“他是一个好人。”玉梅说。
“是啊,但很固执。我硬是没法叫他去理发。”
“你俩是好人。”玉梅说,“我真有福气碰到你们,你应该嫁一个好丈夫。”
“你马上就会看到他了。”丹妮微笑着说。
“他很俊——又很有钱?”玉梅说道。
玉梅对她的婚事这么关心,不禁令丹妮觉得好玩。玉梅是一位健壮的姑娘,肤色健康,当她谈到婚姻时,两颊要比以往更圆更红了,她的眼睛也眯起来了。丹妮为了不使她多想,再次保证她将生的孩子是中国人,她就不再担心了。丹妮花了两三元买鞋袜送给她,一时慷慨又给她买了一件新衣服。玉梅生活在从未有过的奢华当中,她对丹妮的用品却非常好奇——她的面霜、现代胭脂,还有一件她初次看到感到非常困惑的东西——奶罩。
“这是干什么的?”她问道。
丹妮解释得很详细:“中国妇女多年来都像你一样,将身子缠紧,不让胸部露出来。”
“是啊!”玉梅说,“我娘说我们应该如此。”
“但是现在流行把胸部挺出来,又高又尖。”看到玉梅注目的眼神,她迟疑了半晌,“男人似乎喜欢我们这样,”她大胆地说下去,“所以我们就戴奶罩。”她有些词穷地说。
“这真羞死人了。”玉梅大声尖叫,她满脸通红,似乎羞愧欲死,“小姐,你是一个正经人哪。”
丹妮笑笑:“就连都市里的淑女们现在也都穿呀。”
丹妮正在洗奶罩,洗完交给玉梅拿到火炉上去烘。玉梅接过来,当作是最邪恶的东西,不安地看着。
“我们不能让他看见。”玉梅道。
那天下午大雨倾盆,老彭到伤兵疗伤的小佛庙去帮忙。战事此刻已转到上海西郊,连和尚都组织救护队自战场上抬回伤兵。老彭下午回家,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衣服都湿透了,脱下来我替你烘干。”丹妮道,“坐在火边,以免得重感冒。”
她拉来一张椅子,奶罩还挂在椅背上。玉梅连忙抓起来,匆匆塞在枕头下。“该死!”她自言自语。
老彭脱下长袍,丹妮摸了摸,发现雨水渗到了夹棉里。她拿一条毛巾,要他把头发擦干,看他用洗脸毛巾擦脚,不觉吓了一跳。
“你要上床暖一暖。”她说。
他乖乖上床,她替他塞好棉被。
“等雨停了,我就要走了。”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不等博雅吗?”丹妮惊讶地说。
老彭似乎猜透她的心思,他慢慢地说:“你留在这儿等他,我不想困在上海,我在走之前会去看他的亲戚,并要他来时务必和你联络。你和玉梅留在这儿,不会出事的。我会在汉口和你们碰面。”
丹妮知道老彭带她来上海,已经离开了原有路线,因此也不愿再进一步麻烦他。
雨还在下,街上的难民都失踪了,只有少数人在徘徊,无处可去,街道上都是湿的。老彭下床,站在窗前俯视着下面的大道,陷入回忆中。雨水打在窗框上,偶尔街车电线的火花会在他脸上映出紫色光芒,间或传来喇叭声。
“一个干爽的床铺。”他叹口气对自己说,然后转身回到床上。女士们等他静下来,才解衣就寝。
午夜里,丹妮被臭虫骚扰,她偷偷起床找手电筒。声音吵醒了老彭,他本来就睡得不沉。
“怎么啦?”他问。
“臭虫。”她回答。
“开灯吧。用手电筒找不到的。”
“我怕灯火会打扰你。”
“别介意,我也醒了。”
她起身点了根烟,穿上夹袍滑下床,坐在沙发上。
“我想跟你谈。”她说。她的双脚用一件毛衣遮盖住。
“你最好上床吧,不然你会受寒的。炉子已经熄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啦!”她说,“我今晚可睡沙发。”
她再度跳起身来,把被子和枕头移到沙发上。玉梅在床上翻身说:“怎么回事?”
“我要睡沙发,你睡你的。”
她躺在沙发上,盖好棉被。身上仍穿着夹袍,没扣扣子,把枕头靠起半躺着,这样可舒适地和老彭谈话。
“你真的要走,不等他了?”她问道。
“是的。到汉口的铁路已中断了。多延误一天,就愈不容易走了。”
“你答应我要向博雅解释的。”她说。
“我很高兴为你做这件事,”他慢慢地说,“但是你能把告诉我的一切,也原原本本告诉他呀。你可以说得比我更清楚,我了解博雅,他会谅解的。”
“你可能不知道我害怕的原因。我想你从未恋爱过。”
“我不知道。博雅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他不甘寂寞和虚度光阴。他需要你这样的妻子与他共相厮守,他会快乐你留在这儿,有机会时就去汉口。我能否问你一件事?”
“什么?”
“我曾仔细察看你,你是博雅的好女人,如果你俩一块儿走,你有没想过你要做什么?”
“我从没想过这一点。”
“为别人做点事,而不是为你自己。博雅很富有,可帮助战争的受难者、穷苦及无家可归的人——你会赞成博雅这样做吧?”
“当然。我想我的生活太自私了,不过我从未有机会这样做呀。”
老彭慈爱地抬头说:“博雅婚姻不幸福,因此对自己和一切都不满意。他告诉我他无法想象他太太会随他去内地。你知道我一向不同情自私的富人。说到他太太,这一点就够了。博雅的问题就是他的婚姻。”
“你认为我可以帮助他?”丹妮问道。
“我是这么认为,他需要你这种人,你可使他快乐。别忘记他很有钱,我相信你会帮他把钱花在正道上,来帮助他人——这是富人花钱唯一的正道。”
“噢!我答应。”她大声叫着,“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了,那将是我理想的生活。”她的声音充满热诚,老彭很高兴。
“来,手伸过来。”老彭说。她由沙发上起身,伸出手去给老彭握住。
“我答应。”她又说一遍,坐在他的床边上。
他握住她的小手:“你的脚会着凉的,把脚放在这儿。”他换一下睡姿,她就把腿伸到他的棉被下面。
“你知道我是在帮一个女人抢别人的丈夫,”他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做?老实说,是为了民众。博雅是一个很不平凡的人,我看过太多,知道女人可造就男人,也可毁灭男人。女人不是块宝,就是垃圾。你会使他幸福的,你会造就他的。”
“你能确定吗?彭大叔。”丹妮颤抖地说。
“我能确定。”他回答说,“但是男女之间的爱情若非建立在爱人和助人的基础上,就是自私的。丹妮,你已见过街上的难民,将他们乘上几千万倍,你就知道内地发生的情况了。这是有钱人最好的机会。有东西吃有地方住——这是无家可归的人最大的愿望。一个干燥温暖的床,还有什么比这更简单的?但是给他们这些——便是至高的幸福。”
老彭说得很热切,声音平静而诚恳,丹妮深深地感动了。
“大叔,你教了我许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我只想到自己,你真叫我惭愧。”
“我没看错你。”他说。
“我们去内地怎么找你呢?”
“我要和难民沿河上行。我只能给你充福钱庄的地址,他们会帮我转信的。现在上床吧,你不去想臭虫,臭虫就不会打扰你了。”
“我现在不在乎臭虫了。”她高兴地说。
丹妮转身熄了灯,摸回沙发上。她听到他在暗处拍被子。
“彭大叔。”过了一会儿,她说。
“现在别说话。”
“我太高兴了,你有没有在庙里祷告过?”
“我从来不祷告。”
“我希望你为我祷告。你让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子。”
“菩萨会保佑你的。现在睡吧。”
老彭十一月八日前往南京,次日中国军队就全部撤出了上海西郊。丹妮和玉梅在旅社送他,答应与他将来在汉口会晤。丹妮要他写信,他答应了,但不知信如何能寄达上海。老彭看来心情沉重,他尽量露出笑容,反复轻声地说:“没关系!我们会在汉口见面——在汉口。”天空已放晴了,丹妮和玉梅站在旅社门口和他告别,直到看不见他蓬松的头和略驼的身子。看到这位中年人独自离去,毅然奔赴战区,两人都很感动,特别是想到他去的原因,就更加佩服。他走了以后,丹妮才知道自己已经习惯于和他在一起了。
第172章 风声鹤唳(21)()
一星期后,博雅夫妇抵达上海。凯男的双亲住在佛奇街附近的一条小巷里,算是中等阶级的舒适房子。那是一栋灰砖色的建筑物,内有一个水泥铺设的阳台,外表令人难以置信地丑陋。房子太接近,二十户人家住在一英亩的街巷里。上海大多数有钱的保守人家都是这么住,宁愿周遭挤满邻居,好有安全感,也不愿意住市郊较为诗意而不很安全的地方。房内的陈列很舒服,因为凯男时常寄钱回家。博雅获得了阔女婿应有的一切礼遇,凯男的母亲夏老夫人把三楼最好的南厢房给女儿女婿住。博雅本来想住旅馆,但是看太太娘家人如此费心,就决定在这里暂住几天。
夏老夫人对他非常热忱:“博雅,我们已三年没见了,可别说我的房子不配你住。当然喽,这儿可比不上你们北平大宅”
“好,我住下来,妈。”他回答说。
那天下午他陪凯男到柏林敦旅社去探亲人。
亲人见面通常是一阵欢喜。经亚和阿非两家人同聚在一个房间里,向博雅探询北平的情形。三个女人同时说话,声音又快又急,大家都一面听一面讲。这种交谈如同网球选手赛前做热身运动一样,双方同时发球,每个人都高兴有舒活筋骨的机会,管不了到底对方的球落在哪里。原则是不断地活动,而非合理的竞赛。不管谁在说,都是一连串话语穿透房间,若有时间听到相反的声浪,得第二次反弹回来才捕捉得到。
“是呀。”暗香说,不知“是呀”是新话题的开始,还是前一话题的延续,“你们没见到我们眼看的情景。我们上岸的时候,河岸两旁都是炮声,天空布满黑烟婉若,让妈说嘛,只有年轻人不害怕。宛平看到他表哥走,也想去从军。两个月前木兰和莫愁都在这儿,亲自送孝夫和阿通上前线。他父亲死命地阻挡他跟他们去他才十八岁。你看他衣服都穿不上了,他已开始帮他爹管账”
阿非建议男士们去经亚房内:“到那边我们才好说话,你们不觉得吗?”
经亚穿着简便的长袍。他要博雅坐扶手椅,自己则笔直地坐在书桌前的一张椅子上。
阿非坐在床边说:“记得你的老朋友彭先生吧?”
“记得呀,他在哪儿?”博雅急切地问。
“他上个星期来过,留话儿说他要尽快去南京。他说他侄女在这儿,还留下她的地址。你该去看看她,或是打个电话。她住在张华山旅社,是位很美的小姐,她的名字好像是叫丹妮。”
“丹妮?”博雅惊讶地问。
“是呀,丹妮。”
“她长得是什么模样?”
“很迷人,很风趣,小孩子都喜欢她。她说她曾住过我们家,受过罗娜的招待。”
“我知道了。”博雅笑容满面地说,“住过我们家的女子——你说的彭先生的侄女——名叫梅玲。但我相信你说的是同一个人。一切都很神秘。她计划跟我们南下,后来她又改变主意,跟彭先生走了。她和日本人有点牵连,不过我压根儿不信。我有些为她担心,我得去看看她,打听彭先生是怎么走的。”
他们谈了几件生意上的事情,博雅就起身告辞。
“对了,”他对阿非说,“凯男很不喜欢她。我会回来吃晚饭,但是可别告诉凯男我去哪儿,好吗?”
阿非看着他笑了笑。
在另一个房间里,男人们才走五分钟,凯男就起劲地描述起梅玲惊人的往事。
“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和警察惹上麻烦?九月时罗娜舅妈请一位朋友来家住。她很神秘,住了好久还不走。她叫梅玲,她要和我们一道来上海,谁也没法叫她或罗娜舅妈说出她的身世。冯健迷恋她,我看出博雅也同她眉目传情,你们知道他对女人的态度。她很漂亮,有双乌黑深邃的眸子,人又活泼,颈子上有颗红痣。”
“咦,那是彭小姐嘛!”婉若说。
“什么彭小姐?”凯男问她,“你们看到她了?”
“我们都看到了呀。”其他小孩都大叫道。
“她是响尾蛇小姐。咝——咝——咝!”银珠说。
“让大人讲,”暗香骂孩子道,“那是彭小姐,我敢确定。孩子们,她叫什么名字呀?”
“丹妮。”婉若说。
“什么丹妮,她是崔梅玲。我不是说她是个神秘的女人吗?她是一个逃妾,警察正在找她。”凯男故意压低声音,并特别强调“逃妾”二字。
“但她是位好可爱的小姐呢!”婉若插嘴说。
凯男继续绘声绘影地说下去:“原来她改了名哪!她走没几天,警察到我们家来抓她。他们拿出一份天津拍来的电报,说她席卷丈夫的珠宝和钞票,我忘了是多少万。幸好当时她不在,不然我们会在警局惹下麻烦。你们看,和这种女人交往可真危险。谁都能看出她是那种女人——不像良家妇女。我告诉你们,她并非彭先生的侄女。日本人搜我们家的时候,她吓坏了,当晚就逃到彭先生家去。”
“噢!”宝芬对这段闲谈听得入神。
“反正我喜欢她。”婉若热切地辩解着。
“妈,”小婉珍问道,“警察为什么要找那个说咝咝的小姐嘛?”
“她告诉我们,她和游击队在一起过,还打过日本人。”银红说。
“她怎么会是坏女人呢?”婉若抗议说。
“我不晓得那种女人有过何种经历。”凯男说,“她还在这儿?”
“我不知道,”宝芬说,“听外子说彭先生已经走了。”
这时候阿非和经亚回来,看到女人们正谈得起劲。
“彭先生不是来道别,说他要去南京吗?”宝芬问她丈夫。
“是啊,他一星期前就走了。”
“那他侄女还在不在?”
“啊,你们是在谈她呀!她还在这儿。”
“她住在哪里?”凯男问道。
阿非看看她说:“我不知道当然啦,你一定要留下和我们一起吃饭。博雅出去办点事,马上就回来。”
博雅急着要见丹妮,就搭计程车到她的旅馆。前台的服务生告诉他,彭先生已走了,但是家人还在。他上楼敲门,心中狂跳不已。
玉梅来开门。
“我要见——呃——彭小姐。”博雅说。
“她不在。”玉梅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随即门突然又开了。“不过你是小姐的朋友,对不对?”玉梅激动地道歉说,“请进,她这些天一直在盼着你,等你。”
“你是谁?”博雅问她。
“我和她住在一起,我叫玉梅。请坐。小姐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她上哪儿去了?”博雅问。
“她出去散步去了。”
玉梅给他敬烟倒茶,他瞧不出她的身份,只看出她是乡下姑娘。
“你和她住多久了?”
“我们从北平时就一路在一起。”
她跑到窗前看丹妮回来没有,然后又返身站在博雅面前,红红的脸上挂着微笑。
“你是北平来的?”她说。
“当然。”
“你是彭先生的亲戚?”
“不是,怎么?”博雅觉得挺有趣的。
“彭先生带小姐南下,不是为你吗?”
“你怎么这么想?”
“哦,小姐说她不是彭先生的亲人,我不懂,那他一定是你的亲戚。那位彭先生真是好人。”
博雅对她的问话颇不耐烦,但是她继续说下去,他开始感兴趣了。“从我们来后,”她继续说,“小姐每天都在等你的消息。我听他们说话,就在心里幻想着哪一位少爷有福气结识了这么漂亮的小姐。”
“哦,你失望了?”
“什么!你们真是天生的一对。她嫁你这样的少爷,也有福气。你是不是政府官员?”
“不是。”
“小姐说你很有钱,住在一座大花园里。”
“哦!只说这个?”
“嗯,你一定很有钱,没有钱的人怎么会娶她这样漂亮的小姐呢?什么时候成亲?”
博雅不太高兴,就没搭腔。玉梅有点不好意思,就走到窗口去等丹妮。突然她听出走廊上是丹妮的脚步声,连忙跑去开门。
丹妮进来一看到博雅站在面前,把手上的包裹抛在地上说:“噢,博雅,你来了!”
“莲儿!”
他们相互拥吻,玉梅满面羞红,笑眯眯的。
“她是谁?”博雅问道。
“一个逃难的女孩子,我在西山碰到她。”丹妮说着,抓紧博雅的手,拉他一起坐在沙发上。
“我等你真要等死了。”她说,“你住在哪儿?”
“我太太娘家。”
玉梅吃惊地叫了一声,博雅看了她一眼。丹妮说:“玉梅,你出去逛一个钟头,我有话跟姚少爷说。”玉梅红着脸走开了,显得颇为失望。
他们静静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立刻感到长期的相思终于得到了回报。
“噢,博雅,终于见面了!你没把我忘了吧?”
“怎么会呢?”
“一分钟也没忘?”
“一分钟也没有。”
她再度吻他:“你瘦了。”
“真的?告诉我老彭是怎么回事?”
“他上个星期上南京去了哦,别谈他,只谈我们自己。现在开始好吗?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她靠近他,对他,也是对自己说,“彭大叔告诉我,我们可以过一种理想的生活。我们到内地去,跟他合作救难民。这是他现在要做的事。他说与你谈过了我们要找个地方——没有人认识我们,我们也不管别人怎么说”
“原来你已和老彭计划好了。”
“是的。他说你同意他的做法,他说你很有钱,能帮助贫民及无家可归的人。那不是很快乐的生活吗?你有多少钱?”
博雅最讨厌人家说他有钱,半小时内他已听到两次了。
“你为什么要打听这个呢?”他面无表情地说。
“我以前没想过这些,但是彭大叔扩大了我的视野。钱能做许多善事——帮助人。我看到这儿难民的惨状,真可怕。”
“你说要谈我们自己,现在你谈的却是难民。”
“我是告诉你我们共同生活会是什么景况,那是老彭的主意。我们要到自己喜欢的地方——只有你、我和老彭。”
“你想得太远了。”博雅略显冷淡地说。
“你不赞成?”
“我当然赞成,只是一切并非如此简单。你真让我吓一跳莲儿,你为什么要改名丹妮呢?”
“为了安全。我告诉你我怕日本人。”
“我正要问你。你肯不肯老实告诉我呢?”
“好的。”丹妮颤抖着说。她怕的就是她不得不说出身世的一天。她早就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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